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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译者:任溶溶 当前章节:150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5

蒂斯代尔医生是一位神经健全的人,他几乎马上就恢复正常,对自己刚才那猛然一惊感到害羞。使他脸色发白的那阵恐怖主要由于神经一时震惊,而不是由于心中害怕。不过因为他对超自然现象过于敏感,他无法使自己再回到那木屋里去。即使他硬要使自己回去,他的肌肉也拒绝接受他的命令。如果那还没有离开这世界的可怜鬼魂真有什么事情要和他商量,他更希望它离开他远一点打交道。照他的理解,它活动的范围是有限的。它主要在监狱院子里、死囚牢房里、行刑木屋里作祟,在医务室里,对它的感觉就淡薄得多了。

这时候他心里又有了个想法。他回到他自己的房间,把昨天晚上回答过他电话的德雷科特监狱长请来。

"你完全能够肯定,"他问德雷科特监狱长说,"昨天晚上在我打电话给你之前,这里没有人打过电话给我吗?"

蒂斯代尔医生注意到,德雷科特监狱长听了他的话犹豫了一下。

"我真不知道这怎么会可能,医生,"德雷科特监狱长说,"在那之前,我紧靠着电话坐了半个小时。如果有人来打电话,我一定会看到的。"

"你的确没有看见有人打电话?"蒂斯代尔医生稍微加重口气再问一声。

德雷科特监狱长更明显地显得不自在。

"没有,我没有看见。"他同样加重了口气回答。

蒂斯代尔医生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但是你也许感觉到那儿有人吧?"他随便似的问,好像这话并没有什么意思。

德雷科特监狱长显然心中有事,只是难以出口。

"好吧,医生,如果你这么说的话,"他终于说了起来。"不过你会说我是半睡着了,或者是晚饭吃了什么不卫生的东西。"

蒂斯代尔医生放弃了他那种随随便便的态度。

"我不会那么说你的,"他说。"你也会说我昨天晚上听到我的电话铃响是睡着了。告诉你吧,监狱长,那电话的铃声和以往不同。尽管电话离我很近,我也只是勉强听到铃声响。我拿起电话听,却只听到里面喊喊嚷嚷的耳语声。但是后来你跟我讲话,我却听得清清楚楚。现在我相信电话的这一头是有什么东西——什么人。当时你在这里,你虽然看不见人,但是你也感觉到是有什么人吧?"

德雷科特监狱长点点头。

"我不是一个神经过敏的人,医生,"他说,"我不幻想。但那里是有什么东西。它在电话旁边转,那不是风,因为一点儿风也没有,晚上很暖和。为了更保险些,我去把窗子也关上了。但它,医生,在房间里依旧逗留了一个钟头甚至更长些时间。它掀动电话簿的书页,靠近我的时候拂动我的头发。它冰冷极了,医生。"

蒂斯代尔医生直盯住他的脸看。

"它使你想起昨天上午做过的事吗?"他突然问道。

德雷科特监狱长又犹豫了一下。

"是的,医生,"他最后说。"已决犯查尔斯·林克沃思。"

蒂斯代尔医生点头同意。

"就是他,"他说。"那么,今天晚上是你值班吗?"

"是的,我真希望不是我值班。"

"我知道你的感觉,我自己的感觉也和你的一样。但不管这是谁。它似乎要和我取得联系。再说,昨天夜里你的监狱里有什么麻烦吗?"

"有,好多人做了恶梦,拼命地大喊大叫,而这些人平时都是很安静的。这种情形过去在绞死了人的夜里有时也有,我也碰到过,但不像昨天夜里那么厉害。"

"我明白了、好,如果这——这你看不见的东西今天晚上又要打电话,请你尽量给它方便。它很可能在相同的时间来。我无法告诉你这是为什么,但通常是这样的。除非万不得已,请你不要呆在有电话的那个房间,只要一个小时就行,好给它充分的时间,大概是在九点半到十点半之间。我在电话另一头作好准备等他。万一我是接到了电话,事后我会打电话给你,弄明白你是没有给过我电话。"

"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吧,医生?"德雷科特监狱长问。

蒂斯代尔医生想起今天早晨自己害怕的事,但是诚恳地保证说:"我保证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当天晚上本来有人约好请蒂斯代尔医生去吃晚饭,蒂斯代尔医生把约会回掉了,九点半便一个人坐在他的书房里。他还是认为这个鬼魂亟需帮助,会来电话。

果然,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来,不像昨天晚上那样轻,但声音还是和平时的铃声不同。蒂斯代尔医生马上站起来,拿起电话放在耳朵旁边。他听到的是心碎的暖泣声,一阵阵强烈的抽搐似乎使正在哭的人撕心裂肺。

他在开口接电话之前先等了一下,他自己由于说不出的恐惧,浑身都凉了,但是他深受感动,决定要帮助对方——如果办得到的话。

"喂,喂,"他终于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哆嗑。"我是蒂斯代尔医生。我能为你效什么劳吗?你又是谁?"他找补一句,虽然觉得这句问话是多余的。

啜泣声慢慢地停下,变成喊喊嚷嚷的耳语声,但仍旧不时被哭泣声打断。

"我要告诉,先生……我要告诉…我必须告诉…·

"好的,你就告诉我吧,什么事?"蒂斯代尔医生说。

"不,不是告诉你——是告诉另一位先生,那经常来看我的那位先生。你能把我对你说的这话告诉他吗?……我没有办法让他听到我的话或者看见我。"

"你是谁?"蒂斯代尔医生忽然问。

"我是查尔斯·林克沃思。我本来以为你知道的。我非常悲惨。我离不开监狱——它太冷了。你能请另一位先生来吗?"

"你是说监狱牧师?"蒂斯代尔医生问。

"对,是监狱牧师。当我昨天走过院子的时候他作了宗教仪式。等到我告诉了他,我就不会那么悲惨了。"

蒂斯代尔医生迟疑了一阵。告诉监狱牧师道金斯先生,说电话另一头是昨天被绞死的人,那是很怪诞的。然而他的确相信事实是如此,这不幸的鬼魂是陷入了悲惨境地,有话想要找监狱牧师"告诉"。至于告诉什么,那就用不着去问了。

"好吧,我一定请他到这里来。"他最后说。

"谢谢你,先生,千谢万谢。你会让他来的,对吗?"

声音变得轻了。

"只好在明天晚上了,"它说。"我现在再也说不下去。我得去看……懊,我的主啊,我的主啊!"

重新响起哭泣声,声音越来越弱。

蒂斯代尔医生极其关心地叫道:"去看什么?告诉我,你怎么啦,你出什么事了?"

"我不能告诉你,我不可以告诉你,"那很轻的声音说。"那是……"声音完全没有了。

蒂斯代尔医生等了一会儿,但是除了电话的咯咯咯咯声,什么声音也没有。他把电话重新放回电话机上,这才第一次注意到,由于恐怖,自己的脑门上冒着冰冷的汗珠。他的耳朵嗡嗡响,心跳得又急又弱,于是跌坐下来透气。

他自问了一两次,是不是有可能谁跟他在开这样可怕的玩笑,但是他知道这是不会的。他觉得完全可以断定,他是在跟一个鬼魂对话,这鬼魂因生前犯了无法补救的可怕大罪而受着悔恨的折磨。这也不是他的错觉;他在这里贝德福广场一个舒适的房间里,四周是伦敦快乐的喧嚣,他的确和查尔斯·林克沃思的鬼魂谈过话。

但是他如今没有工夫沉浸在遐想中了(同时他也不想,因为他的灵魂在他体内颤抖)。他首先给监狱去电话。

"是德雷科特监狱长吗?"他问。

对方回答时,声音里有一种可以察觉到的恐惧口气。

"是的,医生,你是蒂斯代尔医生吗?"

"对。你那里出了什么事情吗?"

对方好像两次欲言又止。到第三次尝试,话才说出口来。

"是的,医生。他刚才在这里。我看见他走进这个有电话的房间。"

"啊!你对他说话没有?"

"没有,医生;我吓得直冒汗和祈祷。今天晚上有好多人在睡梦中尖叫。不过现在又安静下来了。我想他已经回到了那行刑的木屋里。"

"不错。好,我想现在不会再有麻烦了。再说,请告诉我道金斯先生家的地址。"

蒂斯代尔医生得到监狱牧师道金斯先生的地址后,马上要给他写信,请他第二天晚上到他的家里来吃晚饭。但是他忽然发现,这封信他不能在平时用的写字台上写,因为电话就在写字台上面,离他太近了。他于是上楼到起居室去,那房间除了招待朋友,他平时是难得用的。

到了楼上起居室,他尽力镇静下来,控制着写字的手。这封信简单地邀请道金斯先生第二天晚上到他家来共进晚餐,到时他要告诉他一件异常古怪的事,并想求他帮助。他最后写道:"即使你另有约会,我还是恳请你把约会取消,务必前来。今天晚上我也是这样做的。如果我没有这样做的话,我将会后悔不已。"

第二天晚上,他们两人在蒂斯代尔医生家的餐厅里吃晚饭。等到单独留下来抽烟喝咖啡的时候,蒂斯代尔医生开口了。

"等你听了我不得不告诉你的这番话,亲爱的道金斯,"他说,"请你千万不要以为我疯了。"

道金斯先生哈哈大笑。

"我保证不会。"他回答说。

"那就好。昨天晚上和前天晚上,比现在这个时间稍微晚一些,我通过电话和一个鬼魂谈话,就是前天我们亲眼看到被绞死的那个人。查尔斯·林克沃思。"

牧师没有笑。他把椅子往后移,看上去有点不高兴。

"蒂斯代尔,"他说,"我不想说话不客气……你今天晚上要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这个鬼故事吗?"

"是的。可你一半还没有听完呐。他昨天晚上求我找你。他要告诉你什么话。我想,我们可以猪出来是什么话。"

道金斯先生站起来。

"请不要让我听下去了,"他说。"人死不能复生。我们从来不知道鬼魂在什么情况或什么条件下存在。但是它们和一切尘世的东西绝缘了。"

"但是我还有些事情必须告诉你,"蒂斯代尔医生说下去。"前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但是声音太轻了,只能听到喊喊嗓喷的耳语声。我马上向电话交换台查问,这电话到底是哪里打来的,结果知道是从监狱打来。但是德雷科特监狱长告诉我,那里并没有人给我打过电话。他也感觉到了有鬼魂存在。"

"我想他是喝醉了。"道金斯先生斩钉截铁地说。

蒂斯代尔医生沉默了一下。

"我亲爱的朋友,你不该说这种话,"他说。"他是我们所知道的最稳重的人。如果连他都喝醉了,为什么我不也喝醉了呢?"

牧师重新坐下来。

"务必请你原谅,"他说。"不过我不能卷进来。这是涉入进去很危险的事。再说,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开玩笑呢?"

"是谁开的玩笑?"蒂斯代尔医生反问。"你听!"

电话铃突然响起来。蒂斯代尔医生听得很清楚。

"你没有听见吗?"他向牧师。

"听见什么?"

"电话铃响啊。"

"我根本没有听到什么电话铃响,"牧师十分生气地说。"根本没有电话铃响。"

蒂斯代尔医生没有回答,而是走进隔壁的书房,打开了电灯。接着他从电话机上拿起电话来。

"喂?"他用发抖的声音说。"你是谁?不错,道金斯先生在这里。我来试试看请他和你说话。"

他回到隔壁房间。

"道金斯,"他说,"有个鬼魂在受折磨。我求你去听一听。看在上帝分上,请你过去听一听吧。"

牧师犹豫了一下。

"就依你的,"他说。

他到隔壁书房,拿起电话,放在耳朵边。

"我是道金斯。"他说。

他等着。

"我什么也听不见,"他最后说,但他紧接着又说:"啊,是有点声音。再轻不过的喊喊喷嚏耳语声。"

"好,想办法听,想办法听清楚。"蒂斯代尔医生求他。

牧师继续听。忽然他把电话放下来,皱起了眉头。

"什么东西——什么人在说:'我杀死了她。我认罪。我请求饶恕。'这是开玩笑,我亲爱的蒂斯代尔。是有人知道你的唯灵论倾向,在给你开个大玩笑。我可不相信这个。"

蒂斯代尔医生拿起电话。

"我是蒂斯代尔医生,"他说。"你能给道金斯先生一点暗示,证明这是你吗?"

接着他重新放下电话。

"他说他认为可以,"他说。"我们必须等一等。"那天晚上也非常暖和,对着屋后水泥院子的窗开着。两个人默默站了五分钟左右,等着,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于是牧师开口了。"我想这个玩意儿这就足可以了结了。"他说。

他这句话甚至还没有说完,忽然一阵风吹进房间,吹得写字台上的纸簌簌响。蒂斯代尔医生连忙走过去把窗子关上。"你觉得了吗?"他问道。"是的,一股风。冷得刺骨。"

在窗子关着的房间里,风又一次吹起来。"你觉得了吗?"蒂斯代尔医生又问。

牧师点点头。他一下子感到心跳到了喉咙口。

"保佑我们避开这来临的夜晚的一切灾害吧。"他祈祷说。

"什么东西正在过来!"蒂斯代尔医生说。

他说话的时候,它来了。

在房间当中,离他们不到三码远,站着一个人的形象,头侧转,搭在一边肩膀上,因此睑看不见。接着他用双手把他的头拿下来,像举一个铁球那样把它举起,这个头直盯着他们的脸看。眼睛和舌头突出,脖子上有一圈鲜明的绞痕。接着地板上响起很尖锐的刷刷声,形象再也没有了。但是地板上留下了一根新的绳子。

两个人很长时间谁也不开口。汗水从蒂斯代尔医生的脸上淌下来,牧师发白的嘴唇拿动着在念祷告。

接着蒂斯代尔医生花了很大气力才重新镇定下来。他指了指那根绳子。

"自从绞刑结束以后,这根绳子就不见了。"他说。

这时候电话铃声又响起来。这一回牧师不再需要别人催促,马上走过去拿起电话。他静静地倾听了好大一会儿。

"查尔斯·林克沃思,"他最后说,"你站在上帝的眼光里,你站在上帝的面前,你真正为你的罪感到真心的后悔吗?"

牧师听到了蒂斯代尔医生所听不到的回答,闭上了他的眼睛。当蒂斯代尔医生听到牧师说赦罪的话时,他跪了下来。

结束以后,又是一阵沉默。

"我什么都不再听到了。"牧师说着重新把电话放在电话机上。

不久,蒂斯代尔医生的男仆进书房来,用托盘送来了酒和一瓶苏打水。

蒂斯代尔医生没有转脸去看鬼魂曾经站过的地方,只是用手把它指了指。

"请你把地上的那根绳子拿走,帕克,把它拿去烧了吧。"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

"那儿没有绳子啊,医生。"帕克回答说。

修士见鬼记

三百多年前,正当克罗伊茨堡修道院处于鼎盛时期的日子里,这所修道院中有一位修士,他想要弄清楚墓窖中那些尸体没有腐朽的死人的死后情况,在一个死寂的深夜里,独自一人下地下墓窖,要探一个究竟。

他来到墓窖上面,刚掀开地窖进口的活板门,便有一道光从下面透上来。修士暗想,一定是教堂司事在下面,这是他手提灯发出来的光,于是退到高高的圣坛后面躲起来,打算等教堂司事先离开。但是等了半天,教堂司事始终没有出现。修士等得不耐烦了,于是回到墓窖口,顺着不平的石级到下面可怕的深处去。可是他的脚刚踏到最下面一级,抬头一看,整个地窖内部的样子全变了。这墓窖他差不多天天来,每次教堂司事下来他几乎都跟着。这里每一个角落他都熟悉,就像熟悉他自己那个斗室一样,一眼看去就知道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因此,今天早晨还看到的情景如今完全变了,还有什么比这更使他大惊不已的呢?

惨白耀眼的光照亮了整个阴森可怖的墓窖,他的所见使他产生一种最难以形容的奇怪感觉。

在他的四面八方存放着修道院里已故修士的尸体,虽然过了很长时间,但没有腐朽。这时候他们都在他们没有盖的棺材里笔直坐了起来,冷峻的眼睛闪闪发光,死板板地直视着他,干枯如柴技的手指在他们的胸前互相交叉在一起,僵硬的四肢一动不动。这景象让最强壮的心脏也会凝结;尽管这位修士是个哲学家,又是个怀疑论者,对此也禁不住发怵。在墓窖上首,在一张用腐朽的棺材板之类做成的粗糙桌子旁,坐着三位老修士。他们是这藏骸所里最古老的尸骸,这位好奇的修士对他们的脸太熟悉了。苍白的光照在他们脸上,脸颊上惨白的颜色显得更加惨白,深陷的眼睛发出他看来是火焰那样的光。其中一个面前打开一本大书,其他两个弯腰趴在朽木桌上,像有无穷痛苦,或者是在聚精会神。没有人说话,没有一点声响;墓窖里一片死寂,所有尸骸一动不动,像是一些雕像。

这位好奇的修士这时恨不得远远离开这可怕的场所,按原路回到他的斗室;他真想闭上眼睛不去看这怕人的场面;但是他在那里像生了根,一动也不能动。他好容易动了一下头去看墓窖的出口,但是又惊讶又失望,他怎么也再找不到它,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出去。他只好就这样死死站在那里。

没想到,桌旁在摊开的书前面的那位老修士点头让他过去。他只好硬着头皮,一脚高一脚低地慢慢向他走去,最后来到了桌子前面。其他两个修士抬起了头,用死板的眼睛盯住他看,那可怕的眼光真让他血都凝住了。他简直不知道怎么办好,他的脑子已经不听使唤。由于他的怀疑思想,L天好像早已遗弃了他,但在这犹豫和恐惧的时刻,它还是使他想起了一个祷告。当他祷告时,他觉得自己有了一种以前从不知道的自信。他低头去看眼前那本书。这是厚厚一本大书,包着黑皮面,有金扣子、金帖带。

他看不出书上的字。接着他看看书前面那位老修士,再看看他旁边两个人,最后环视墓窖里每一个棺材里的尸骸。他终于恢复了说话能力,决定利用它。他用最庄严的字句招呼面前这些可怕的老修士。

"Paxvobis!"这拉丁文是:"愿你们安宁!"

"Hicnullapax。"桌子左边那位老修士拉开他的衣襟,露出胸口,声音低沉哆噱地回答。这话的意思是:"这里没有安宁。"他说话时指着他的心。

修士转脸去看他的胸口,心被活跃的火围着,烧着。他惊惧地转过头去,但没有停止对话。

"Paxvobls,Inn。mineDemini。"他又说。这话是:"以主的名义,愿你们安宁。"

"Hicnonpax。"(这里没有安宁)。"听到坐在桌子有边那位老修士用叫人听了心碎的低沉声音又回答了一声。

修士转过眼去看这位不幸的老修士袒露的胸口,看到的也是同样情景——活生生的心被强烈的火焰包围着,烧灼着。

修士于是回过头来招呼中间那位老修士。

"Pax、his,In。mineDemini(以主的名义,愿你们安宁)。"他说。那位老修士听了这话,抬起头来,伸出他的手把那本大书很响地啪哈一声合上,然后说:

"你说下去吧。你来问,我来回答。"

修士觉得受到鼓励,胆子大了起来。

"你们是谁?"他问道。"你们会是谁呢?"

"我们不知道!"老修士回答。"唉,我们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墓窖里那些尸骸用哀伤的声调重复这句话。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好奇的修士问下去。

"我们在等着末日,那最后审判日!我们痛苦啊!痛苦啊!痛苦啊!"

"痛苦啊!痛苦啊!……"四面八方回响着这句话。

修士被这凄惨可怕的声音吓得要命,但他还是问下去。

"你们怎么会落到这种悲惨命运的?你们到底犯了什么罪过,让你们要遭到这种悲惨的命运呢?"

他这个问题一说出口,他脚下的地面忽然轰隆大震,裂开了,许多骷髅从坟墓中升起来。

"这些人就是我们害死的,"那老修士回答说。"他们曾在我们的手里受苦受难。而我们现在正在受苦受难,而他们却安宁了;我们还要一直受苦受难下去。"

"还要受多少时候苦难呢?"

"没完没了!"老修士回答。

"没完没了!没完没了!……"这凄凉的声音沿着整个基客回响过去。

"愿上帝向我们发发慈悲!"这是那位修士能够说的唯——一句话。

所有的骷髅沉下去了,坟墓在他们上面重新闭上。那三位老修士一下子消失不见,所有坐起来的尸骸也都重又倒在他们的棺材里,光熄灭了,整个死人的墓窖再次陷入它通常的黑暗之中。

修士恢复知觉时,发现自己躺在圣坛的脚下。春天早晨的灰色曙光可见,他急于要尽可能悄悄地回到他的斗室,怕被别人看见。

传说他从此以后放弃了虚无缥缈的哲学探讨,全心全意追求实在的知识,以及教会的无穷力量、伟大和光荣。他在圣洁的氛围中去世,安放在那个神圣的墓窖里。他的遗体至今可见。

地狱之行

再也没有比梦更难以捉摸的现象了。梦是奇怪的东西,我弄不懂,也不打算弄懂;不过我相信,有许多自以为懂的人其实也不懂,你别看他们关于梦说得天花乱坠,还说出很多高深莫测的道理来。

正因为梦难以捉摸,就显得神秘。我认识一个爱钓鱼打猎的人,他自称只要梦见在深水处钓鱼或者追逐鲑鱼,天一定要下雨,如果在陆地上或者水浅得没有鱼的地方钓鱼,那就要干旱;假使梦见狩猎野兔,天就要下雪,梦见狩猎雷乌,天就要刮风,如此等等。他说是屡试不爽,言之凿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只好姑妄听之。

与梦有关的怪异故事就更多了。我小时候在家乡苏格兰就听到过不少。其中有一个我印象最深,这就讲出来让大家听听。

故事说的是在苏格兰的爱丁堡,有一个人叫做乔治·多布森,他有一辆马车和两匹马,以赶出租马车为生。在那时候,这样的出租马车并不多,所以找他的人不少。有一天,一位他认识的绅士来找他,对他说:"乔治,你必须用车把我和我的儿子送到……"他讲了一个地名,说它离爱丁堡木远。

"先生,"乔治说,"那地方我可从来没听说过。除非你给我指路,我可没办法送你到那里去。"

"没的事,"那位绅士回答说。"整个苏格兰,没有人比你更知道上那里去的路了。你一辈子都在朝那条路赶车;我一定要你把我们送去。"

"好吧,先生,"乔治说。"只要你愿意,就是地狱我也把你给送去;只是请你给我指路。"

"那么走吧,"那位绅士说,"路上的事你不用担心。"

乔治就照那位绅士说的办。他一辈子还没见过他那两匹马走得如此神态轩昂过,它们打着响鼻,跳跃着向前跑。整条路像是在下坡,乔治想,目的地很快就到了。他一路上保持着同样车速,一直下坡,他还没有走过这样平坦宽阔的大路。直到后来夭越来越黑,他连路都看不见了。他于是回头问坐车的绅士怎么办。那绅士回答说已经到了,他可以把车停下来让他们下车,然后自己把车赶回去。

乔治遵命,在黑暗中把车停下来,下了车,只见马大汗淋漓,感到很奇怪。他走过去打开车门。"把我们顺顺利利送到了,"那上岁数的绅士说,"真忘不了你。不过用不着这就算帐,明天十二点整,你还得来我们这里接我们。"

"好的,先生,"乔治说,"不过先生你知道,照老规矩,通行费要照付。"这的确是个规矩。

"没问题,乔治,明天一起算吧。不过,我想今天就要交通行费。"

"今天我可没看到要交什么通行费。"乔治说。

"我知道要交,而且你回去没我就得交。你想你没有一张正式通行证还过不去。真糟糕,我身边没有零钱。"

"我总看见你这位贵人这个样子,"乔治开玩笑说,"你老是为了没有零钱而苦恼!"

"这么办吧,我来给你一样同样有效的东西,"那位绅士说。他给了乔治一张用红墨水写的证件。老实的乔治不认字,也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他好歹把这张证件往袖子里一塞,问绅士他说的收通行费地方在哪里,他怎么没有看到,为什么来的时候没有向他们收费。绅士回答说,到这里来只有一条路,来的人要么留下不走,要走的话只能从原路出去。因此到这里来的时候不收费,只有回去才收费。乔治的证件对他管用。接着他问乔治,难道他没注意到有一道门,旁边站着一些人,穿着黑衣服的。

"哦,就是那地方?"乔治说。"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那不是收费的门,那门一定是通到一位大人物的公馆,因为我认识那里两三个人,是常常坐我车子的律师。他们都是好人,却也没缺过零钱,"乔治想起来又开了个玩笑。"好了,再见吧。明天是十二点整到这里?"

"不错,明天中午十二点整。"那绅士说着,就和儿子走进黑暗中不见了。

乔治一个人留下,乌天黑地地赶着车往回走。车灯也没点,眼前一码远也看不到,连他那两匹马的耳朵也看不出来,只好让它们自己沿着大路跑。更糟糕的是周围有一种轰轰声,就像城市着了火,烈火熊熊似的声音。这种声音弄得他头昏脑涨,简直说不清马是在跑还是站着不动。乔治正在苦恼至极的时候,他一下子发现那道门就在眼前了,他认识的那两个朋友,那两位律师,仍旧站在那里。他连忙停下车,叫那两个熟人的名字,问他们站在那里干什么。他们不回答他的问话,只是把头向门和守门的人点点。乔治一看见那守门人的凶相就吓坏了。他向乔治走过来,抓住马的侵绳,不让他过去。乔治为了让这陌生的收费人知道他是谁,用打趣的口气问他,怎么把他两位好朋友请来帮忙守门啦。

"因为他们是最晚来的,"那狠巴巴的守门人不客气地回答说。"明天你就要在这里帮忙了。"

"在这里帮忙,先生,那真是见鬼了!"

"是的,先生,你是见鬼了,你要在这里帮忙。"

"好了好了,把我的马放开,让我上路吧。"

"不行。"

"不行?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说话?这周围谁不知道我?我的名字叫乔治·多布林,是爱丁堡赶出租马车的。这马车是我的,马也是我的。只要我付通行费,没有人能对我说"不行'。我有国王的营业执照,我要来就来,要去就去——现在我要去了。把我的马放开吧,告诉我你到底要怎么样。"

"那好吧,我放了你的马,"看门人说。"但是我要扣留你。"

他说着放开了马,却掐住老实的乔的喉咙,乔治挣扎不脱,又叫又骂。他那些马像风也似的飞快跑掉,它们后面那辆马车像飞了起来一样,在四分之一英里中恐怕难得碰到地面一次。乔治真是气坏了,因为他眼看自己那辆高贵华丽的马车会撞个粉碎,两匹骏马也会跌伤甚至跌得粉身碎骨。没有了它们,叫他怎么养家活口啊!他拼命地挣扎,叫骂,哀求,但是无济于事,那个冷酷的守门人简直是个聋子,一概听不见。他再次向那两位律师投去求助的眼光,希望他们记得,他星期日常用车送他们去罗斯林,车上还有两位小姐。但是这两位先生真不够意思,只是摇摇头,又朝那道门点点。乔治这会儿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再次问那粗暴的守门人有什么权力扣留他,他哪儿错了。

"你说我有什么权力扣留你吗,先生?你算是什么人,竟敢问出这句话来?你知道你是在什么地方吗,先生?"

"不知道,说实在话,我不知道,"乔治回答说。"我真希望我知道。但是我会知道的,让你为这种粗暴无理的行为感到后悔。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叫乔·多布森,是爱丁堡有营业执照的马车出租人,你这样违法地骚扰我,我可以控告你,并得到我的全部补偿。不过我现在只希望知道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好吧,先生,如果你那么想知道你在什么地方,"那守门人做了个恶毒的鬼脸,"我就让你知道,你也可以从你那两位律师朋友那里得到指点。我告诉你,你如今是在地狱!你别想再过这道门了。"

乔治一听,顿时傻了。他开始认识到这是在这样的地方,他落到这么强有力的手里,再也好不到哪里去。于是他向那个越来越叫人害怕的守门人说:"不过你知道,先生,我怎么也得回家去,卸下了马,把它们安顿好,还告诉我的妻子奇斯蒂,说我约好了要回来。天啊!现在我才想起,我约好了明天准十二点要回到这里来。对了,瞧,我这里有通过这地方的证件。"

那守门人一只手接过那张证件,一只手仍旧抓住乔治。"哦!你是和我们尊贵的朋友R先生来的?"他说。"他已经列入我们的册子。这样可以,不过你同样必须把名字写进去,并讲定根据合约,你用你的灵魂担保明天中午回到这里。"

"不干!"乔治说。"我决不答应这种事情!"

"那么你留下别走,"守门人说,"因为毫无选择余地。我们最希望人们自己来。你就好好想想吧……"他说着把乔治向后一甩,让他滚下山坡,关上了门。

乔治看到反抗无用,渴望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再次看到妻子讲明白自己的事情,只好重新上坡,无可奈何地签好合约,急忙离开。他快得异乎寻常地沿着马的脚印走,希望赶上它们。尽管看不到它们的踪影,他不时大声呼唤,但愿它们能听到和服从他的命令。但是乔治的不幸还只是开头,因为到了一个大家知道的危险地点,在一个擦皮厂和一个采石场之间,他看到他那两匹快马已经倒下,一匹断了两条腿,一匹死了,而马车撞得粉碎。对于一个赶车人来说,这是无法忍受的,比起进地狱来还要可怕。他的心碎了,他趴下来,两手捂住脸痛哭,用最伤心的话恸哭着他那两匹心爱的马。

正当乔治趴在那里伤心痛哭时,有人抓住他的肩头摇他,一个熟悉的声音对他说:"乔治!你怎么啦?乔治,我亲爱的乔治!"

乔治在无法解决的困难中猛然一惊,因为他认出了他妻子奇斯蒂的声音。

"你自己也看到了这种情景,我想你就不用问了,"乔治说。"噢,我的两匹好马啊,没有了你们,我永远不能做一个自豪的赶车人了!"

"起来,乔治,起来,你醒醒,"他的妻子说。"市长派人来过,叫你马上赶车送他去议会大厦。外面风雨很大,他九点以前一定要到。快起来准备吧——他在等着你呐。"

"老婆,你疯了!"乔治叫道。"我的马车撞碎了,我的两匹马一匹断了两条腿,一匹死了,你叫我用什么把市长送去啊?而且我跟人约定了,准十二点得赶到地狱去!"

他妻子听了他的话哈哈大笑起来。但是尽管她笑,乔治的头埋在枕头上一动也不动,他只是躺在那里苦苦呻吟。外面狂风暴雨,轰轰声大作,这声音让他听上去真像是在地狱那样。他脑子里的那个梦太真实了,他只能躺在床上呻吟,坚信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妻子没有办法,只好去找邻居,把她丈夫的情况告诉他们,说他不停地叽哩咕喀,净说他跟一位R先生约好了准十二点去见他。她托了一位朋友照料那两匹马,然后去通知市长她丈夫去不成了。

所有人知道了这件事,都好意地笑话那可怜的出租马车主人,但是他自己一点笑不出,头也没有抬起来过。他妻子看见他这样,开始不放心了,叫他把梦中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给她听(他自己可不相信或者承认这是做梦),他就把我们上面讲过的事情全告诉了她。她害怕他是患了热病,就去请伍德医生,并且告诉他,她丈夫认认真真地说约定了准十二点要到地狱去。

"他不会去的,太太。他不会赴他这个约的,放心好了,"伍德医生说。"不妨把钟拨慢一两个小时,让他先过了那个时间。我出诊路上顺便去你家。你断定他没喝醉吗?"她保证丈夫没喝过酒。"好吧,你不用着急,那么我这就先去看他。也许他是发高烧说胡话了。"

伍德医生于是和奇斯蒂一起匆匆离开他的诊所。路上她告诉他,说乔治在地狱之门那里还看到了他们认识的那两位年轻律师,守门人说他们是两个新来的。医生一听这话,马上放慢脚步,甚至停了一下,转过整张脸来看奇斯蒂,牢牢盯住她看,露出惊异的眼光。

"你说什么,太太?你刚才说什么了?请你逐字给我再说一遍。"她于是把这件事再说了一遍。医生好像惊讶得握住双手,叽咕了一声:"太奇怪了!真可怕!"他又说:"那两位年轻人双双长眠了——这时候已经在墓里!多好的两位年轻人啊!我给他们看过病——死于同一种病……嗅,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医生接下来就大步走,快得奇斯蒂得半跑着跟上他。他一路上头也不抬,眼睛看着脚下的路,嘴里只是咕哝着说:"太奇怪了;再奇怪不过了!"

这不由得引起了女人的好奇心,奇斯蒂问他是不是也知道他们的朋友R先生的事。

医生摇摇头回答说:"不知道,太太,一点也不知道。他和他的儿子都在伦敦。他的事不知道,但是关于这两位年轻人的事却是太可怕了,可怕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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