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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译者:任溶溶 当前章节:151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5

伍德医生赶到病人家,一量体温,热度虽有点高,但不厉害。他赶紧用醋和冷水洗他的头,然后敷上药膏,在脚底上也如法处理。接下来他静看效果如何。

乔治好了一些,伍德医生试图取笑他的梦,以此想引得他高兴起来,但是一提到这件事,乔治只是摇头。"这么说,我的老朋友,你认为这不是一个梦?"伍德医生笑着问他。

"伍德医生,你怎么能把它说是一个梦呢?"病人说。"我身历其境,先是和R先生父子在一起,然后,医生你看,我的喉咙上还有那个守门人的手指印呐。"

伍德医生低下头看,明显地看到乔治喉咙上有两三个红印,这不禁使他大为震惊。

"我向你保证,伍德医生,"乔治说下去,"我那番悲惨的经历绝对不是梦,它害得我连车带马都毁掉了,我现在还有什么呢?……合约是我亲手签名的,我订下了一个严肃而可怕的协定……"

"不过你不用遵守它,"伍德医生说。"我跟你说,你根本不用遵守它。跟魔鬼订协定是一个罪过,遵守这样的协定罪过就更大了。就让R先生父子待在他们那个地方得了,你可不要插手去把他们接出来。"

"噢,不行,伍德医生!"那可怜的家伙呻吟着说。"这件事可不能这么办!我认为协定订好了就不能撕毁,就要严格遵守。我必须去,时间快到了。对,对,我必须去,我一定要去!不过我的马车和马都没有了,我得向巴克莱借他的马车和马用用…··二"乔治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把脸转向墙,睡过去了。

伍德医生吩咐不要吵醒他,让他安静地睡下去,最好睡过了马上就要到的所谓约定时间,这样他就安全了。在这段时间,伍德医生没有离开,一直给他把脉,脉膊说明他不太安定。乔治的妻子则跑去找牧师,想请他来祷告和跟她的丈夫谈谈话,以期能使他恢复理智。

但是等牧师来到,乔治再也不说话,只是吆喝着他的马,像是在催它们快跑,全速赶去赴约。就在十二点,他突然挣扎了两下,死了。

这个梦之所以使人感到怪异,更由于乔治去世时有这样一件事。如上所述,他做梦的那天夜里狂风暴雨,在暴风雨中,约在凌晨三点,伦敦一艘船在韦尔茅思沉没了。遇难者中正好有R先生父子!乔治在天亮时分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因为在苏格兰,这件事直到他安葬那天才传到。同样,他也不会知道那两位年轻律师的死讯,因为他们是双双在乔治做梦的那天晚上死于天花。

入土为安——贝切尔牧师的奇遇

威廉·怀特海,毕业于剑桥大学的以马内利学院,一七三一年当上了斯通格兰地方的教区牧师。他在任期间没有什么特别事情,这段编年史无疑十分简短,而且也没有流传下来。在他那个日子里既没有报纸收罗种种新闻,也没有教区期刊记录教区生活中的日常事件。不过还是有一件事在两处地方记载了下来。这件事在当时看来比较重大,现在看来就没有什么道理了。这就是,怀特海牧师工作了二十三年后,健康状况不佳,于是到英格兰西南部以温泉著称的城市巴思旅行,在墓志铭中称之为"徒劳地希望身体康复"。也不知他旅行了多少时间,但可以合理地猜测,他这次旅行是在夏天,更可以断定的是,到是年十一月,他的医生关照他说,不必指望他的健康能够恢复了。

这样一来,患病者的思想自然地就转到他留在斯通格兰那舒适宁静的牧师住宅,他本来是希望在那里度过余生的。他向上帝祈求,他的后任能够在那里过得和他一样幸福。他自知来日无多,于是安排后事,立下了一份遗嘱,把他新近购置的一块围地——由于它紧贴牧师住宅的花园——永远留给斯通格兰的牧师。在遗嘱附件,遗赠物中他还加上了他的全部藏书。几天以后,威廉·怀特海便去见他的先人了。

在教堂北边侧廊的墙上有一块碑,上面用拉丁文记着他的工作和遗赠、他的两次婚姻以及他到巴思的徒劳旅行。他喜爱但没有再看到的住宅在四十年后被拆毁,由詹姆斯·戴维牧师加以重建。花园,连同怀特海牧师那块围地以及其他毗连土地,大约在一八五O年之前由罗伯特·陶弗森牧师打成一片,种上花木。一切都改观了,唯有如今牧师住宅二楼一个合适的房间里,怀特海牧师的那些书收藏得还像他当时使用和喜欢它们时的样子,还像他把它们"永远"遗赠给后任时的样子。

那些书依旧照他原来的排列方式分门别类地排列着,里面夹着标签。一些小纸片,有些上面写着有趣的文句,依然夹在书中。他在书边空白处写的旁注使人觉得,尽管书中其他东西已不再吸引人的兴趣,而这些旁注依然栩栩如生:谁坐在这房间的书堆中会不被带回一百八十年以前,带回它们刚离开印刷工人的手还透着油墨香味的时候呢?

拥有过这些藏书的人,无疑有些更爱它们,有些不那么爱它们,有些甚至连看也不看它们。但是不管爱它们的人也好,不那么爱它们的人也好,甚至连看也不看它们的人也好,他们——一逝去了,到威廉·怀特海死后一个半世纪多一些,这些书落到了某一位爱它们犹如父亲爱自己子女的贝切尔先生手里。

这位贝切尔先生独身,没有什么家累分他的心。因此他能像怀特海牧师那样全心全意地欣赏这些书,朝夕对着它们。许多夏天的漫长黄昏,他会一动不动地坐着专心阅读那些久已被人忘记的书;由于这房间,或称图书室,面朝南,他也可以在这里度过冬天的晴朗早晨而不会感到不舒服。他或在一张小桌子上写东西,或在一张高写字台前站着阅读,他这样钻进书堆中啃书,一如牛在丰盛的草地上吃草。

除此以外,他还有别的时间要用上这些书。他不是一个贪睡的人(爱书的人是很少贪睡的),他干脆把图书室两头两个相通的房间中的一个选为卧室。这样一来,碰到睡不着,他就可以有书相伴,愉快地度过时光。由于深夜常常要进图书室,他在写字台上面的壁式烛台上插着一支蜡烛,火柴总是放在就手的地方。

但他的床过于靠近图书室也有一个不利之处。显然由于房间设备上的某些缺点——贝切尔先生又不爱动手,从来不肯去检查和修理一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听到一种声音,完全像是有一个人在书难之间走来走去。在旁边客房过夜的客人在吃早饭的时候常常说,他们听见主人凌晨一两点钟还在图书室里,而事实上他们说的那个时间他并没有离开他的床。然而贝切尔先生总是让他们去认为是他们所想的。他不喜欢无谓的争论,更不能忍受他们就此打开了讲神讲鬼的话匣子。他很清楚使他那些客人上当受骗的声音,他只相信他自己对这种声音的解释,而不愿听他们的解释,虽然他自己的解释也太模糊,算不上是个解释。他猜想是窗扇或者门什么的老化了,然而他太懒散,太不爱动,也不去作任何检查。他根本就不把这当回事。

一个睡觉不稳的人,越是想睡得好,结果睡得越是糟糕。当一个人意识到特别需要休息的时候,这反而成了一种心理负担,弄得无法得到好好休息。一九O七年的圣诞节前夜正是如此。贝切尔先生考虑到第二天圣诞节工作很多,很希望这一夜睡个够,结果他躺在床上醒着,一点睡意也没有。他采取了一切入睡的办法,像数羊什么的,结果适得其反,只觉得越来越清醒。这时候明亮的月光照进他的房间,因为他讨厌百叶窗。轻轻的凉风吹来,隔壁图书室里发出的声音比平时更像是有一个人在走动。他这时候几乎是下定了决心,非把图书室的窗扇修理修理不可了,虽然他是难得修理什么东西的。他这个人不喜欢改变,哪怕改变是为了更好。你要他改变他已经习惯了的东西,对不起,他宁愿保持原样,即使是不舒服一些。

当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翻腾的时候,他听到钟敲半夜十二点。这时候他感到要睡着是完全没有希望了,于是一骨碌从床上起来,穿上他为了这种情况挂在旁边随时备用的宽大睡袍,走到图书室去,打算借读书来催眠,这是说,如果可能的话。

这时候月亮已经照不到南方,图书室和他刚离开的月光照亮的卧室相比显得更黑。他能看到的只有对着天空的窗子那两个灰蓝色的长方块,房间里的家具完全看不见。贝切尔摸索着来到桌子的地方,在桌面上摸那经常放在那里的火柴。但是他发现桌子上什么也没有。于是他举起右手,要摸索着走到一个架子那里,火柴有时候也会错放到那个地方。可就在他把手高高举起的时候,那盒火柴却轻轻地放到了他的手上!

这样突如其来的事情,哪怕是一个冷漠的人也非大吃一惊不可,贝切尔先生于是有点紧张地大叫一声:"什么人?"

没有回答。贝切尔先生划亮一根火柴,连忙朝房间四下张望,房间却照常是空的。一切东西都在那里,就是说,他看惯的一切东西都在那里,但是整个房间除他以外一个人也没有。

说一切东西都在那里倒也不能说错,不过说一切东西都在老地方就不准确了。长写字台上放着一部四开本的书,他断定他原先没有在那里放过这么一部书。他有一个从不改变的习惯,一本书用完以后必定放回书架,他的这个读书习惯——我们不妨这样称它——是十分刻板不变的。一本书像这样不放回原处,这不仅和井井有条相抵触,而且意味着践踏了他的私人权利。因此,他疑神疑鬼地点亮了壁式烛台上的蜡烛,进一步去查看那部书。他这时一点睡意也没有,有点事情做做倒也不坏。

看下来,这部书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这就证明不是他,而是别人的手把它从原处移到了这里。书名叫做《园艺大全》,法国M·德·拉·坎蒂尼埃著,约翰·伊夫林英译。这不是一部贝切尔先生会有多大兴趣的书。它包含对不同农作物的种种意见,无疑很有意思,但都是些空论,没有实用价值。他绝对不会看这本书,于是他心中开始不安,认为准是有个孩子溜进了屋,从这书的原来地方把它拿了下来,想找到些图画看看。

但即使作出这样的解释,他自己也觉得很勉强。首先,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写字台太高了。一个孩子不大可能把一本书放到它上面,就更说不上让书留在它上面。孩子只要看看书的样子就知道,这绝不是他要找的书,没有一个孩子会把这样的书老远从书架上搬到这里来的。

但是不管怎样,贝切尔先生的读书兴趣倒给引起来了,他的读书习惯太强,他没办法把这种习惯改掉。他于是让这部《园艺大全》馆在写字台上,转身到书架那里去找一本更合意的书来读。

他刚走到书架,忽然吓了一大跳,只听见身后写字台上很响的啪的一声,接下来是书页翻动的簌簌声。他猛一下子转过脸去,只见那部书翻开了。出于本能,他当时马上寻找一个理所当然的原因来解释他所目睹的事。不过是风罢了,是一阵强烈的风把书翻开,把很厚的封面打开罢了。这个解释他虽然一时间接受了,但并没有维持多久、外面的风这时候很小。窗扇也关了,窗栓也挂上了。而且最不可能的是,这部书对着唯一可能有风吹进来的方向的是书脊而不是书芯。

又切尔先生重新回到写字台旁边,站在那部打开的书前面。他越来越心烦意乱(由于他还在想着那盒火柴怎么到他手里),低头看书上打开的那一页。他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不能不找点事情做做,他在这一页头上读到了半个句子:……在死寂的夜里,他离开房子走进僻静的花园。

但是他没有读下去,也不想弄清楚说的是谁半夜里出去散步,虽然这个习惯跟他自己的习惯惊人的相像。他读不下去,转过身来背对着那部书,在房间里踱步,想着已经发生的事。

他刚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正要转身,忽然又听到了书页翻动的声音、他把脸转过来,看见书页又在翻动。等到书不动,已经翻到了另一个地方。直到他走到它前面,它没有再翻动过。为了断定他没看错,他再读书上的字。这一次他读到了《圣经》上的话:

那么掘吧,这样作会得到。

贝切尔先生看了这一句话,感到引用得太轻率,很不以为然,但又引起了兴趣,很想看下去,看看到底说些什么。但是他没有做到,因为他的眼睛正想看上述这个句子接下来的文字时,书页又慢慢地翻动了,一直翻到了末页,只有半个句子,一共是八个字。末页下面印着版权。

这八个字是:

在北边,一棵圣株树。

前后三段他看来毫无意义也毫无联系的文字,这时候在他的脑子里开始混在一起。他把它们翻来覆去地念,一会儿先念这一句,一会儿先念那一句,念来念去这么几句,也念不出个名堂来。不过可以想像,他的睡意完全没有了。因此他吹灭蜡烛,回到他月光如洗的卧室,多穿上点衣服,接着下楼要到外面去走走。

贝切尔先生深更半夜到花园散步,这也不是希罕的事。睡不着时这样出去走一阵,散散心,回来反而睡得着。这时候到花园最方便的出口是书房的落地长窗。打开落地长窗是个台阶,只有几级。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欣赏沐浴着月光,像盖上一层白雪的草地。

他这么站着的时候,听到市里的钟楼敲响半夜十二点半,不知不觉出声重复这个句子:

在死寂的夜里,他离开房子走进僻静的花园。

现在花园是够僻静的。猫头鹰一阵阵鸣叫和不时传来的火车声音的间隙,好像更加强了这种僻静,使人感觉到这种僻静,这种归于黑夜的僻静。

这时候贝切尔先生一下子发现,他正在奇怪和猜想,怀特海牧师当初买下那块围地是为了确保花园的幽静,那么他对西北方的铁路又是怎么想的呢。他不觉把头转向北边,这时候正好响起火车的汽笛声,也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一棵树在天空的背景里美丽地勾画了出来。他一看到它就进住了呼吸。并不是因为这棵树使他感到陌生,花园里的每一棵树他都太熟悉了,而是因为他所看到的是:

在北边,一棵圣株树。

贝切尔先生也说不出这是怎么回事。这个花园他已经进了干百次,一向看到这棵圣株树,但是那部书里这句话像是产生了一种作用,简直使人感到害怕。不过他的脾气上面已经说过,他这个人非常懒散。那只是一般地说的,贝切尔先生自己也同意这个说法,但他认为这话不完全准确,认为"他的神经是琴弦做的",于是他重新绷紧了他的琴弦,到这个万籁无声的花园去散步。进花园他一向习惯于朝北走,现在也不屑改变这个习惯。他通常一开始他的散步就经过那棵圣株树,现在他也是这样,这就要在它旁边走过去了。

但是他没有在它旁边走过去。当他走到它旁边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小小的事情,而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情却使他觉得不自在,很不以为然。他花园里的园丁是个一丝不苟、小心谨慎的人,就跟贝切尔先生一样,花园里一天的工作干完,他从来不会忘记把每一件工具都收拾好拿回工具间。然而就在这里,在这棵圣株树底下,在月光中的土地上却插着一样东西,明亮的月光足够使它投下一个影子——这是一把铲子。

贝切尔的第二个想法倒有一种宽慰感。自从在图书室经历了那些奇怪的事情以后——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事情到底是真是假——如今这桩平平常常的事情会有镇静作用,于是他决定把这把铲子送回工具间去。

泥地上的土非常干,表面上甚至有点冻住了,因此贝切尔先生离开小路,径直走到铲子那里,要把它拔起来。但是他没想到,要把铲子拔起来就像要连根拔起那棵圣株树一样难。铲子一动也不动。他先用一只手拔,拔不起来,再用两只手同时拔,它依然牢牢地插在地上。

自然,贝切尔先生觉得那么轻巧的一把铲子也拔不出来,原因只能归咎于泥地冻住,把它也给冻住了。他又是奇怪铲子为什么会插在那里,又是因为它给冻住而拔不出来,十分着恼,已经打算让它去插在那里,自己只管继续散步算了,可就在这时候,书中还有一句话简直不等他想到要说,自己从他的嘴里冲出来了:

那么掘吧,这样你会得到。

现在贝切尔先生已经丧失了自己独立行动的力量。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拿铲子,这一次铲子毫不留难,他一拔就拔了起来,而且开始掘地。

"顶多只掘五铲,再多也不掘了,"他说了一句。"这全是胡闹!"

一铲又一铲,他接连已经掘了四铲,把土在月光中撒到他的面前,土里面什么特别的东西也看不到。不过贝切尔先生也没打算看到什么东西,不管是钱币也好,珠宝也好,装着文件的盒子也好,武器也好。说实在的,他这时是在违心地掘土,根本什么也不指望。

好,这时候他在面前撒出去第五铲土,也就是最后一铲土。可这一铲土倒不是毫无收获,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收获。土里面竟有一根骨头。贝切尔先生的人体解剖知识已经足够让他知道,这是一根人的骨头。他拿起骨头,用大拇指刮掉骨头上的土,甚至靠月光也可以看清楚,这是一根前臂的骨头。

这样一个发现,可以想见,使贝切尔先生显出了少有的兴趣。事实上,出现这块人的骨头是很容易理解的。不久前教堂进行挖掘,挖出了无数骨头,这些骨头被收集起来重新埋了。但是一块沾满土的骨头也很容易被忽略掉。这一块挠骨显然是在挖出来的土被运出教堂时给带出来了。

贝切尔先生在他这场奇遇结束的时候,深深感到高兴而不是懊恼。他又一次接受了使命要完成一个任务。重新埋葬这样的遗骨是他一直关心的事,因此他当即决定把这块骨头埋葬到神圣的土里。时间看来正合适。所有感到好奇的人的眼睛都闭上了正在入睡,而他本人依然醒着,警觉着。铲子在他身旁,骨头在他手上。他于是一心一意地走进教堂墓地。就着还很亮的月光,他找到了一处地方,铲子插下去上很松软,得心应手。才几分钟工夫,那块遗骨已经入土为安——当然是教堂墓地里神圣的土,——深约十八英寸。

他把活儿刚干完,市里的钟楼敲响了凌晨一点。整个世界好像都入睡了,贝切尔先生带着铲子慢慢地回到花园。当他把铲子挂到它一向挂着的地方时,他觉得渴望着的睡意正悄悄地降临到他头上。他静静地回家,上楼,走进他的房间。

房间现在很黑。月亮已经过去,让房间留在黑影之中。他点亮蜡烛,在脱衣服上床之前,先到图书室去。他有一种无法遏止的好奇心,要看看约翰·伊夫林那部著作里那几段文字,太奇怪了,它们和刚才一个钟头的事件正好吻合,也可以说,是它们引导他去经历了这么一个事件的。

然而,最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正在图书室里等着他。本来摊开那部书的写字台上空空的。《园艺大全》在书架上,在它原来的地方。这时候贝切尔先生才恍然大悟,他刚才捧着的是威廉·怀特海牧师的遗骨,他正是按照威廉·怀特海牧师本人的请求做了刚才所做的事。

失踪的房子

我这里要跟大家讲的,是大概三年以前碰到的一件事,可我现在把这件事写下来,还是跟当初碰到的时候同样感到诧异。让我开宗明义地说吧,对这件神秘的事我一直感到迷惑,苦思冥想,却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天会得到解答,甚至不知道这如果是个案子,以后是不是会听说到。

我是一名公司职员,工资不多,仅够我的妻子、两个孩子以及我自己过温饱的日子。我的名字叫保罗·詹纳,住在某市吊桥街某号。好了,不必对这地点过于介意。我说得那么地道,主要是让你明白,我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人,一点也不浪漫。我要诸位明白,我只是用毫不花哨、简简单单的话来陈述我在大概三年以前的一月里某一夜的的确确碰到过的一件事情而已。

那是一个星期六晚上,那一天我照常下午很快就从市中心回家。那是个有雾的阴晴日子,我记得街上和我的办公室里,整天从早晨起一直点着煤气灯。我回家的时候雾特别大,我很庆幸自己这天夜里不用再到外面去。我跟妻子和两个孩子一个晚上坐在我们的小起居室里,有一种十分舒适的感觉,也就是说,到下星期一的早晨为止,我真正是自己的主人,不用为家庭之外的事操什么心。后来我的两个孩子上床去睡觉了,这时候我的妻子玛丽却提醒我那封信,说这信我必须当夜写好并且寄出。我只要这么说明一句就够了,这信是要写给我一位住在乡镇的长辈亲戚,她平日十分关心我们的孩子。我的妻子(一位十分深谋远虑的女人)记得,第二天正好是她的生日,无论如何应该在当天收到我们给她的祝贺信。

说实在话,我很不愿意做这件事,可是玛丽对于亲戚往来之类的事最懂得应该怎样处理,我没有办法,只好听她的话,写了一封短信,装进信封,封好了口。让我在这里再补充说明一句,这个晚上我一点没读什么刺激的小说——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东西刺激过我的想像力。

我在信封上贴好邮票以后,就上前门去。我一打开屋门简直大吃一惊,因为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见灰色的浓雾直往屋里涌进来,甚至连离我们这座小房子不到十码远的栏栅也完完全全给雾蒙住了。我禁不住回过头去轻轻叫我的妻子来看。

"你可小心点,别连回家的路也找不到了,"她笑着说。"真是个可怕的夜晚!"

"回家的路我总能找到的,丢不了,"我也笑着回答她。"邮筒只不过在街尾。只要我顺着栏栅走,不会找不到它。你不用在这儿等我,"我很关心她地加上一句。"我不把门锁上,一回来我就能把它打开。我的门钥匙留在写字台上面了。"

玛丽听我的话回到了里面,我把屋门关上,就大着胆子穿过院子小径上院子门那里去。诸位只要想像一下,我站在我的院子门外面,背对着街,心中完全有数,我只要向在走,顺着一路过去的栏栅一直走到街尾,邮筒就在那里。整条街上共有九座房子,我家是第三座,因此我知道,我只要再走过六座房子,邮筒就到了。我还知道,每一座房子的院子门上有一个装饰牌,因此,我摸到了这六个装饰牌,我就来到街尾那个邮筒。不过这场雾实在太大,大得我简直都从来没见过,所以我觉得还是有点像是去冒险。当我走到街当中看街对面的街灯时,我根本看不见那根灯杆子,只看到朦朦胧胧的灯光。

我一道一道院子门数着走过去,最后来到了最后一排栏栅,站在那里。我知道那邮筒正好在我背后。我很快地转身上前三步,一点没错,我还真撞到了它上面。我算得那么准,又能如此顺利地到达那里,我心中不由得有点得意。接着我摸索邮筒的投信口,一摸到就把信投了进去。

这一切听下来可能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可你得听听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是一个善于观察事物的人,我一直注意到,邮筒的投信口是对着大街的,因此我认定,只要背着投信口离开邮筒,回到栏栅那里,然后一路摸着熟悉的栏栅向右走,自然就可以重新回到家了。于是我照此行动,可是正当我离开邮筒的时候,一个匆匆忙忙绕过街口的人跑过来,一下子撞到我身上,随口咕喀了一声"对不起",转眼又在浓雾中消失不见了。但在这意料不到的相撞事情当中,他却让我转了个身,把我撞到了一分——我的方向给搅乱了。

我真正给弄得七荤八素。我走了一步,竟踏了个空,离开了人行道的边,到了下面街上。我赶紧用脚踢着寻找人行道的边,重新跌跌撞撞地回到人行道上。过了一两分钟,我心中次复了自信,大胆地横过人行道,十分幸运,我一下子摸到了一道院子门上的装饰牌。这一来,我重新有了把握,一直向右走过去,最后看见一座房子的栏栅顶上朦朦胧胧地露出院子里的树丛,我一想,没有疑问,这房子隔壁的一座房子就是我的家了。

到了它隔壁的一家,我信心十足地推开院子门,快步走过院内小径,来到房子前门。一点没错,我一转把手,门就开了,我急急忙忙进屋。

我已经摘下帽子,拿着它向我熟悉的衣帽架走过去,可是不对啊,我忽然发现,那根本不是我熟悉的衣帽架,这衣帽架我根本不认识。我慌忙朝四下里看,打算趁还没人发现,我好悄悄地溜走。然而我又奇怪,我会进了什么人的房子呢,它离我自己的家那么近?就在这时候,我手里拿着帽子,一下子呆住不动了,竖起了耳朵仔细听。从附近一个房间传来了声音,是很轻的拉长了的呻吟声,像是什么人痛苦地发出来的。也不对,听起来它更像是什么人极其惊恐的哀鸣声。

我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人,我承认,我的第一个本能想法是马上撒腿溜走。前门离我只有一步之遥,我可以悄没声儿地打开它溜出去,也不管是什么人为了他的或者她的苦恼呻吟。但是我另一个本能的想法更勇敢些;我也许能帮上点忙。这第二个想法占了上风,我于是戴上帽子,让双手空出来,小心翼翼地朝那声音走过去,那声音是断断续续的。

我发现这房子和我的房子格式完全一模一样,通到底层一个房间的梯级数也一样,而在我家,下面那个房间是给孩子们做游戏室用的。我慢慢地、小心地走下梯级,那奇怪的呻吟声还在继续,我承认,这时候我有点发抖,甚至每走一步都想回过身去逃走。但最后我还是来到了底层,来到发出声音的那个房间的门口。我正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推开房门,猛听到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我一下子站住一动不动了。这是一个人用凶恶的声音在唱歌。

这是一首唱海浪的歌,我记得我小时候听到过,歌词我忘了,有"把那人吹下去"什么的。房门开着一点,我可以透过门缝偷看进去。我所看到的景象使我一下子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记得这时我很快地擦了擦眼睛,然后再往里看。我看到的是这么一个情景:

房间处于无人打扫的状况,破墙纸一条一条地从墙上搭拉下来,天花板黑糊糊的。房子当中有张桌子,桌旁坐着一个男人,面前放着一个四方形的黑玻璃酒瓶和一个玻璃杯,左手边点着一支蜡烛。直到现在,这整个房间出现在我眼前就跟当时我看到的同样清清楚楚。那个人凶恶丑陋,我起先甚至以为他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恶梦中出来的什么鬼怪。他的胳臂很长——长得伸出来横过整个桌面,双手抓住了桌子对面的边;他那个脑袋又大又重,长着一头浓密的红头发,沉沉地架在巨大宽阔的双肩之间她的眼睛半闭,高高的在鼻子两边。紧靠在一起;那鼻子也根本不像个人鼻子;嘴唇又厚又重。

可是我最先看的不是这个人,而是房间里另外两个人。这两个人坐在那个人坐的桌子对面,奇怪之处是都在他和她各自的椅子上给捆住了,他们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那个十分年轻的男人不仅手脚给捆住,连嘴也给牢牢堵住了;女人只有双臂比较松地给捆在椅子上,嘴也没有给堵上。她头往后仰,两眼紧闭,刚才听到的奇怪呻吟声就是从她的双唇间发出来的,这呻吟声和桌旁那男人凶恶的唱歌声别扭地合在一起。我得到的第一个印象是,坐在桌旁的那个男人像个蛮不讲理的邪恶审判官,其他两个是他的犯人。

那人停止了歌唱,在他的玻璃杯里斟了一点那个四方形酒瓶里的酒,喝了一口。接着他恢复原来样子,用他的手指勾住了桌子对面的桌边。现在我看清楚了,那个女人十分年轻,异常漂亮,一种高雅秀丽的美。她依旧紧闭双眼,而另一个被捆住的男人,眼睛始终不离开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那个可怕的人。

"你不想说话吗,你这狗娘养的?"那个红头发男人说。"你的手脚不动,可你的舌头可以打滚转动啊2你要对我说什么?你要对我干什么?"

那个给捆住的男人当然无法回答。我看到他的脸涨红,我猜想他是在想什么。对我来说,我眼前这个场面太使我不知所措了,我只能凑着门缝偷看,看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一对恋人……呕?"桌旁那人说。"你们以为我一点没有疑心;你们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怀疑……对不对?趁我不在,你们可以幽会,你们两个……一天又一天,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这个狗娘养的可以把理应属于我的东西偷走。"

那女人第一次张开眼睛说话。"这不是事实,"她说,声音被哭泣声打断。"我们是清白的。迪克和我什么错事也没有做。"

"你说谎!"桌旁那人像打雷般大叫一声,一拳打在桌子上,这一拳真会把桌子一劈为两。"你一直说谎…从你父亲把你配给我那一刻起……从我娶你的那个钟头起。你一直恨我,我看到你不知多少次只要一看见我就发抖。我难道不知道吗?我难道没有感觉到你千千万万次比用刀子捅得更深地捅我吗?你这女妖精I最后我也跟你恨我一样地恨你。"

那女人慢慢地回过脸去看那年轻人,嘴唇上露出一点淡淡的微笑。那红头发男人一下子跳起来,我大吃一惊,他竟是一个作儒,那双腿短得比侏儒的腿还要短。可是他的块头其大无比,我可以猜想到他的力气该有多大——想到这一点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他抓起玻璃杯,走过房间,把杯里的余酒泼到那年轻人的脸上。

"这真是把这么好的酒浪费了——但这是对她给你媚眼的回报。我希望有什么死法比已经发明出来的任何死法还要可怕,我可以把这种死法赏给你,"他加上一句,拿着玻璃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牺牲品。"我要杀死你真是太容易了。"

他用漫无目的的古怪样子走到壁炉那里,把正在燃烧的炉火拨旺。接着他到房间一个墙角,轻而易举地拖过来一大袋木柴和刨花,在屋子里我还没见过放那么多木柴和刨花的。他把它们都倒在壁炉旁边,像是要派什么用处。接下来他回到桌子旁边,重新斟酒来喝。我像一个看戏的观众那样依旧在看着,不知道这场戏将怎么个收场。

"今天晚上我正好抓住了你们两个,"他随即说。"如果我不从后面抓住你们,可能就抓不住你们了,不过我一直准备着,等候着。我已经窥探了很久,比你们想的时间还长,我许多日子以前已经把一切全都筹划好了。今天晚上你们两个死到临头,明天我在千里之外。你们秘密地来,你们两只狗;我将秘密地去。"

"我们没有做错事,"那女人再说一遍。"我们是青梅竹马,我们没有罪过。"

"呸!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我难道不知道,自从我看见你以后,你活一天,你那颗黑心就一天在把我们两个比来比去吗?他的直挺身子和我的弯腰屈背;他油光光的黑头发和我的红头发;他的美丽和我的丑陋……"他一面说一面无情地用一只手掴自己的脸,"女人见了会发抖的脸。这一切难道我还不知道?"

那野兽面对着自己的牺牲品坐在那里,忽然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呻吟,这真是最奇怪最可怜的事。要说我看见一个受折磨的灵魂,那么这时候我看见了,虽然我厌恶他。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了他的双手,用一只手抓起酒瓶,把最后一点酒斟到玻璃杯里,喝了下去,接着把酒瓶和玻璃杯劈里啪啦全扔到壁炉里,好像就此了结了这件事。但当他重新在椅子上落坐的时候,我看见那女人的眼睛张开了,盯住他的每一个动作,眼睛里充满了恐怖。

"我要杀了你们两个——就在你们的会的地方——然后我烧掉这座房子,"那侏儒说下去。"我已经全都计划好了。你们相互最后看一眼把,因为你们今天晚上就要死了——这房子将是你们的坟墓。"

"我向你发誓,"那女人着急地喘着气说,"我向最神圣最亲爱的上帝发誓,如果你放了我们,我们将永远不再相见。可怜可怜吧——为了迪克!"

"为了迪克!"那侏儒嘲笑说。"这句话把你的真面目暴露出来了,这句话把你是个什么人,是个什么东西暴露出来了。留给你的只有可怜的牺牲,你们将一块儿死!"

我当时的心情无法形容。我只能说,在接下来那场可怕的事件中我仅仅是一个行戏的观众,还不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一点也没想到要干预。我想,在我的焦急不安中,我已经把房门开大了一点好看得更清楚些,因而我看到了那件儒的每一个动作。我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忘掉了——忘掉了我的家,我的妻子,我的睡在楼上自己安静房间里的两个孩子。我好像已经笔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我看到那侏儒大步走向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年轻人,右手又僵又直,抓住样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我说不出来。我看到他一直走到年轻人面前,我看到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那女人用眼睛死死盯住地看,样子像个中了邪的人。这时候我看见了两个动作,一个是:那侏儒用左手打了年轻人的脸;另一个是;他举起右手,手里有一样东西在烛光中闪耀,这东西插入年轻人的胸口,发出一种我从未听到过的可怕声音。我一下子看到年轻人的脸色大变,忽然全身向上一跳,像进入新生,一下子又落下来,像进入了死亡。我眼看着他的头向前倒下,他的眼睛闭上了。

这时候像对这整件事响起可怕的伴唱,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的女人发出一声尖叫。我不认为那侏儒听见了它,他已经从刚才还是个活人的年轻人前面向后退,像一个疯子那样凝视着他自己做了的事情。那女人的尖叫依然在刺穿着这房间的空气——这尖叫不光是为了她的恋人,也是为了她自己。

这尖叫最终似乎冲进了那侏儒的感官,使他部分地恢复了知觉。我一直还这么看着他,直到他像只准备扑起来的野兽那样蹲下来,一只手握住滴着鲜血的东西,我一下子冲进打开了一点的房门,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我想我这时候一定也有点疯了,要不然,像我这样一个脆弱和平凡的小人物,是不可能去同这么一个疯子搏斗的。我从他的身后扑上去,用一个手肘夹住了他的喉咙,用一只手抓紧了他的头,同时向他嚷嚷着什么完全不可理解的话。

这一袭击是如此突然和出其不意,因此我可以说是使他无计可施。他怎么也看不到是什么人袭击了他,只是发狂地挣扎,不仅是想挣脱我,而且是想知道我是谁。我拼命把他的脑袋扭开,不让他看见我。我狠狠地夹住他的脖子,紧紧地抓住他的头发,同他进行我知道是与我性命攸关的生死搏斗。我们在这样的搏斗中,最后狠狠地撞到了那捆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人身上,结果他和我们都啪喀一声倒在地板上。这时候我忽然感到,侏儒在我的双手里一点不动,瘫软了,于是我知道我已经把他制伏。

我跪起来在那里喘气,拼命要让呼吸回过来,当时我到底是怎么一个样子,我现在说不出来。这整件事完全像一场恶梦。我只记得那侏儒躺在地上——蜷缩在一起,一动也不动。我只记得那别扭地给捆在椅子上的年轻人倒在地上,依然给捆住,侧身躺着。我也记得那女人,双臂给捆在身后,坐在那里拼命地抽抽哈哈哭泣。

那侏儒一准是昏过去了,他躺在那里完全不动,满是鲜血的尖刀从他的手里落了下来,躺在他旁边。当我最后哆哆嗦嗦跪起来的时候,我看到那姑娘看着我,她的脸好像认为我也许又是一个暴徒,要杀她的。

"你……你是谁?"她用惊吓的耳语声问我。

"一个朋友——一个偶然碰巧进来看见的朋友。"我喘着气说。

"看看那给捆在椅子上的人,"她沙哑地耳语说。"他不可能是死了。"

我知道他是死了,可我还是照她对我说的话去看看他。我用不着看第二遍,那可怜的人完全死了。那一刀捅得又狠又准。我跪在他旁边,抬起头来向她慢慢地点了点头,没有必要把话说出来。

她在她的椅子上重新把头向后仰,闭上眼睛。"放了我。"她用微弱的声音说。

我无法去碰地上那把血淋淋的刀。我机械地、有条不紊地从我的西装背心口袋里掏出我总是随身带着的那把漂亮的骨柄削笔小刀。我用它割她的绳子,然而发现我割绳子时多么残忍地割伤了她的细皮白肉。紧接着,她费力地把双臂转到前面来,张开眼睛,然后使劲举起双手,按着她的太阳穴。

"你怎么办?"我好奇地看着她问道。

"我……我不知道,"她说,接着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噢……亲爱的上帝……竟变成这样!我怎么办呢……我怎么办呢?"

"你必须逃走,"我说,我看到那侏儒开始有点动了。"等到他醒来,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我知道……我知道。"她说着站起来,开始向地上那仍旧给捆在椅子上的年轻人走过去。

但是我抢在她前面一步,用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热心地求她赶快走,那人已经死了,就别去惊动他了。她听着我说,眼神是那么奇怪,就像一个孩子刚从睡梦中被叫醒,还听不明白我在讲什么似的。不过她听从了我,在我的带领下跌跌冲冲地向房门走去。

我们已经到了门口,我已经打开了门让她出去,这时候房间里那侏儒忽然用他的双手和双膝转了个身,接着爬了起来。他似乎一时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一下子看到了那女人,他大叫一声,爬着上前,一把抓住了刀子的柄。那女人这时候猛地从我身边窜过去,像只兔子那样逃走,跑上梯级。我听到她的脚步声飞快地穿过房子的小门厅——然后听到外面的门膨的一声关上。

现在该轮到我保护我自己了,因为我从那个人凶恶的眼睛中看到,他万一追上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一个目击证人的。等到他站起身子,手里拿着刀,用一种茫茫然的样子跌跌冲冲向我走来,我已经走出了房门。可他忽然猛扑到桌子那里,吹灭了蜡烛,与此同时,我飞也似的跑上梯级,在黑暗中跌跌冲冲跑过门廊,摸索着抓到了门把手。我真算幸运,我终于把门打开,一点不假地跌到了外面的浓雾当中。

他拼命地追我,可是我没看见他。我这时头有点昏,跪倒在地,只听到他气喘淋淋地在我身边跑了过去。浓雾把他吞噬了,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跪在那里,从头到脚抖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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