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玩偶的幽灵——外国奇情故事集》作者:多人/译者:任溶溶【完结】 > 玩偶的幽灵——外国奇情故事集.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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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译者:任溶溶 当前章节:153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5

"不久他好了些,但是好多日子我都没法让他说出来,他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最后才算弄清楚,他当时真是睡着了,可做了一个木连贯的怪梦。梦中周围的东西他看不到多少,但再真实不过地感觉到那些场面。他想到最初他站在一个大房间里,里面有好多人,有一个人面对着他,这个人'非常有权力',询问他一些问题,他只觉得这些问题是非常重大的。他只要一回答,有人——也许是面对着他的人,也许是房间里另一个人——就说出一番话来驳斥他。这些声音听上去非常遥远,但是他记得其中一些零碎的话:'十月十九日那天你在哪里?''这是你的笔迹吗?'等等。自然,现在我看出来了,他梦见的是审判。但是从来不让我们孩子看报,而且奇怪的是,一个八岁孩子,怎么会有法庭审判的逼真景象呢?他说他当时一直觉得心中极端不安、压抑和绝望(自然,这不是他对我说时所用的原来字眼)。

"接着他又苦思一番,想出了另外一个场面。他想到他这时已经离开屋子。这是一个下着小雪的阴暗早晨。他在一条街上,至少是在房屋之间。他感觉到那里还有许多许多人,他被带着走上几级吱嘎吱嘎响的木头梯级,站在一个木板平台上。他唯一能真正看到的,只有离他不远处燃烧着的一堆小火。一个原先抓住他胳臂的人放开了他,向火堆走去。他说这时候的恐怖远远超过整个梦的任何一部分,如果不是我就在这会儿工夫把他叫醒,他还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做出这样的梦来真是太古怪了,你说对吗?好,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后来又有一次,弗兰克和我在这里。那一定是在快到年底的时候。我坐在凉亭里。我看到太阳在下去了,就叫弗兰克跑回家去看看菜点是不是准备好了,我则赶紧把正在读着的那本书的一章看完。弗兰克离开的时间比我设想的长,光线又消失得那么快,我不得不弯下腰,把头凑到书上去看清书上的字。忽然之间,我感觉到凉亭里有人在我耳边悄悄地说话。我听得出来,或者说我以为我听得出来的话只有:"拔,拔,我拔,你拔。"

"我吓了一跳。那声音——顶多只是耳语声——嘶哑愤怒,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就像弗兰克在梦中听到的那样。但是我虽然给吓了一大跳,还是有足够的勇气朝四周看了一下,看这声音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接着我断定——我知道我说的话听上去报荒唐,但这仍旧是事实,——当我把耳朵靠近椅子一头的那根旧木桩时,声音听上去最响。我太有把握了,甚至在木桩上做了个记号——我从针线篮里拿出把剪刀,在上面有多深刻多深。对了,我说不准那根木桩会不会就是那一根……不错,它也许就是那一根,你瞧,上面有刻印——不过也说不准。反正那一根跟你这里的一根很相像。

"我的父亲听说了我们姐弟两个在凉亭受惊吓的事,一天晚上,吃过晚饭以后亲自到这里来,叫人把这凉亭就给推倒了。我记得我父亲把这件事讲给一位在这一带到处打零工的老人听。那老人说:'你不用为这个担心,先生;只要没有人放他出来,他是被牢牢禁闭在那里的。'我问这个'他'是谁,却得不到满意的答复。也许等我大起来,我的父亲或者母亲会告诉我更多的情况吧,但是你知道,我们很小他们就去世了。

"总而言之,这件事一直让我觉得十分古怪,常常向村中老一点的人打听,看他们是否知道什么怪异传闻,然而他们或者是一无所知,或者是知道了也不肯告诉我。天啊天啊,我说了半天我小时候的回忆,把你打扰了!不过说实在的,这凉亭把我们的思想深深吸引了很久。你可以想到,我们为此会想像出一些什么来,对吗?……唉呀,安斯特鲁瑟太太,我现在非走不可了。我想今年冬天会在城里见面的,你说呢?……"

那天傍晚,椅子都清除了,那根木桩也拔掉了。夏末的天气变化莫测,晚饭时候,科林斯的妻子来讨一点白兰地酒,说她的丈夫忽然感受风寒,怕他第二天干不成活了。

第二天早晨安斯特鲁瑟太太意见一大堆。她断定夜里一定有人闯进过花园。"还有,乔治,只要科林斯一来,你必须告诉他想办法把那些猫头鹰也赶走。我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么可怕的声音。我可以肯定,有一只准是飞到这里来了,就蹲在我们窗子外面什么地方。万一它飞到屋里来,我一准要吓死。听声音这只猫头鹰可大了。那声音你没有听见吗,乔治?没有?你当然没有听见,你睡得跟平时一样熟。但我还是得说,乔治,你晚上睡得那么好,可你的脸色看上去怎么这样不行*

"我亲爱的,我只觉得再像昨夜那样睡一夜,我就要发疯了。你真想像不出我昨天夜里做了什么梦。我醒过来简直叫我张口结舌。要不是现在房间里那么亮,那么阳光照耀,我想都不愿去想到它们。"

"乔治,你平时不是这样的,太不正常了。我想你一定是吃了什么东西……也不对,你昨天吃的和我吃的东西完全一样……对了,除非是你在那肮脏的俱乐部里还吃过什么东西?"

"没有没有,我在那里吃下午茶点,只喝了杯茶,吃了片牛油面包。我现在只想把我昨天夜里做的梦好好回想起来——我认为,人们就是从许多看到或者读到的小事情把梦串连起来的。对了,玛丽,是这样的。…如果我不打扰你的话……"

"我很乐意听听你做了什么梦。我听够了会告诉你的。"

"那很好。我必须对你说,这个梦不同于任何恶梦,因为我在梦里实际上没有看到任何人,任何对我说话或者接触我的人,然而我又为梦中的真实情景感到无比害怕。最先,我是在一个墙上镶着木板的老式房间里坐着,不,走来走去。我记得那里有个壁炉,里面有许多烧掉的纸张,我正在为一件什么事情极感不安。房间里还有一个人——我想是个仆人,因为我对他说:"备马,尽快把马备好!'然后我等着。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几个人上楼,还有踢马利碰着木楼梯的声音,接着房门打开。我正在担心着的事情发生了。"

"但那是什么事情?"

"瞧,我也说不上来。这就是梦里使人难受的那种惊吓。你或者是醒过来,或者是一切变成一片黑。我当时正是这样。紧接着我是在一个黑色墙壁的房间里,我想是和原先那个房间一样镶着木板壁,房间里有许多人,我显然是……"

"我想是站在那里接受审判吧,乔治?"

"天啊,一点不错,我是站在那里接受审判!你也梦见这个啦?多么古怪!"

"不不,我昨天夜里别说做梦,连睡也没睡着。说下去吧,乔治,待会儿我再告诉你。"

"好,我就这样站在那里接受审判,生命攸关的审判。从我当时那种处境看,这是毫无疑问的。没有人为我辩护,什么地方有一个最可怕的人——在法官席。我一定说出了什么话,只是他不公正地批驳我,把我说的话全部歪曲,问些最可恶的问题。"

"是些什么问题。"

"都问我在某个某个地方的日期时间,问我一些说是我写过的信件,问我为什么烧毁文件。我记得他听了我的回答后哈哈大笑,这令我心都凉了,十分气馁。这听上去毫无意思,但我可以告诉你,玛丽,当时我实在惊慌。我肯定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他一定是个极其可怕的恶棍。他说的事情……"

"谢谢你,这些事情我不想听了。梦是怎么结束的?"

"噢,对我不利——是对他不利,他看到了这一点。我真希望,玛丽,我能让你感受到接下来的那种紧张感觉。我似乎是在等待中过了许多许多天,有时候写东西,写一些我知道是对我极其重要的东西,等候回音,但什么回音也没有……最后我出来了……"

"唉呀!"

"你为什么说'唉呀'?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

"是不是一个阴暗寒冷的日子,街上下着雪,在你附近燃烧着一堆火?"

"天啊,的确是这样!你也做了同样的恶梦!当真没做?好吧,这是最古怪的事情!毫无疑问,这是对高级叛国罪的行刑。我觉得我被放到一辆车上,我躺在稻草上被带走,一路上颠得厉害。后来我得上几个台级,有一个人抓住我的胳臂。我记得我看到了一点梯级,听到许多人的声音。我想我要是现在走到一个人群里,听到他们说话合起来的吵声,我绝对绝对受不了。不过谢天谢地,我没有介入那真正的事件。我只觉得我的头脑里轰的一声,梦就醒了。不过,玛丽……"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认为这是一种'读心术'的例子。昨天威尔金斯小姐来看我,给我讲了她弟弟小时候做的一个梦,当时他们住在这里。昨天夜里我醒来,听着可怕的猫头鹰叫声和灌木丛里那些人的说笑声,不知不觉想起了她弟弟做的梦。(对了,我希望你去看看闯进来的人弄坏什么东西没有,并且去报告警察。)话说回来,我猜想这个梦一定是从我的脑子里进入正在睡着的你的脑子里了。古怪,这是没说的,但是我很抱歉,害你度过这么一个可怕之夜。今天你最好尽量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现在没事了,我想我现在不妨到狩猎小屋那里去,看能不能向谁买到点野禽。你呢?"

"我上午够忙的,下午要是没什么事打扰,我要去画我的画。"

"我真希望你能把它画完。"

灌木丛里什么也没有弄坏。安斯特鲁瑟先生不无兴趣地去看看准备做玫瑰园的那块地。那根拔了出来的木桩还倒在那里,曾经竖着这根木桩的洞还没有填没。叫人去看过科林斯了,他的毛病已经好得多,但还不能出来干活。科林斯通过他妻子的口表示,他清理掉那些东西,但愿没做错什么事情。科林斯太太还加上两句,说这儿村里多嘴多舌的人多的是,老的最糟糕,他们自以为在这一带比任何人资格更老。这些人的胡说八道使科林斯十分难受。

吃了中饭,短短睡了一会儿,安斯特鲁瑟太太精神好了,便在通过灌木丛到教堂墓地边门的小路上,舒舒服服地坐在她的折凳上画画。树木和房屋都是她喜欢的主题,在这里她好好地研究了这二者。

她画得很努力,画正在逐渐变成真正赏心悦目的作品,然而这时候,西边长满树木的山头已经把太阳挡住。她还想坚持画完,但是光线变得很快,显而易见,最后几笔只能留到第二天再加上去了。于是她站起来要转身回家,但还是逗留了一下欣赏西边那绿莹莹的天空。接着她在黑色的黄杨树间通过,就在小路通到草地的地方,她再一次停下来观赏幽静的黄昏景色,同时心想,在地平线那里看到的,一定是鲁李一座教堂的尖塔。正在这时候,一只小鸟(也许是一只小鸟)在她左边的黄杨树丛里弄出沙沙响声,她转过身去,不由得吓了一跳,因为她头一眼看到的,像是一个假面具从树枝间窥视。于是她走上前去要看个仔细。

可那不是个假面具。那是一张脸——一张粉红色的光滑大脸。她记得从它的前额流下来的汗珠;她记得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两眼紧闭;她还记得——而且准确得使她的思想忍受不了,——那张嘴张开,上唇下面露出一颗牙齿。正在她看着的时候,那张脸消失到树丛的黑暗中去了。

她好容易回到家,门一关上,人已经倒下来。

安斯特鲁瑟夫妇到布莱顿休养去了。在那里一个多星期后,他们收到埃塞克斯考古协会的一封信,请问他们是否保存有什么历史图片,他们想把它们收进这协会赞助即将出版的《埃塞克斯图片集火协会秘书在信上说:"我们特别急于想知道,你们是不是有我现在附上的一张木刻画照片的原图。它刻的是某某爵士,查理二世(一六三0——一六八五),英国国王,在位期是一六六0——一六八五年。在位时英国高等法院的王座庭庭长。你们一定知道,由于使韦斯特菲尔德蒙受耻辱,他不得不退隐,传说他在悔恨中死在那里。你们可能有兴趣知道,最近在登记册中(不是在韦斯特菲尔德的登记册而是在鲁辛的登记册)发现了一项记录,由于这位爵士死后引起堂区那么多麻烦,韦斯特菲尔德的教区长就把鲁辛所有的堂区长请来,让他们埋葬他,他们照办了。这项记录最后说:'标桩在毗邻韦斯特菲尔德教堂基地的地里、"也许你们能让我们知道,在你们的堂区。对这件古老事件如今是否仍有什么传闻。"

附来的照片给了安斯特鲁瑟太太一个重大的打击。为此,她只好出国安度过这个冬天了。

安斯特鲁瑟夫生为了作必要的安排,回到韦斯特菲尔德,他并非偶然地把他的故事讲给教区长听。教区长是一位老绅士,他听完以后不怎么惊讶。

"其实我自己已经把这肯定发生过的事拼凑了许多资料,有些是听老人们说的,有些是从你那块地看到的。自然,这样的事会有人谈论。但近来谈得不多了,我想会逐渐消失的。在登记册里,除了那埋葬地的记录外,什么也没有。我这里倒有本东西。都是些格言。我看到有一行是后人加上去的,还刻有十七世纪一位教区长名字的头字母A.C,也就是奥古斯丁、克隆普顿。这就是他加上的句子,你看看吧——quietanonmovere,"不要'脉动安患者"——不过我的意思恐怕很难说清楚。

老鼠

"就这样,如果这时候你在卧室里走过,就会看到床上那鼓起来的破旧床单好像大海的波涛那样,一起一伏,一起一伏的

"怎么会这样一起一伏,一起一伏的呢?"他说。

"那还用说,因为床单底下有许多老鼠嘛。"

但真是因为床单底下有许多老鼠吗?我看到书中这段话,心里就忍不住这么问,因为在另外一件事情上不是这样的。关于这件事情,我说不出它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但我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年纪还很轻,而告诉我这件事情的人已经很老了。我这就把这件事情讲出来让大家听听。不过故事讲出来头重脚轻,这却只是我的过错,不是他的。

这件事情出在英格兰的萨福克郡,离海岸不太远。地点就在公路忽然低下去又忽然高起来的地方。如果你是向北走的话,就在高起来的地方的顶上,公路左边有一座房子。这是座很高的红砖房子,因为房子高,屋身显得就窄了。它大约是一七七O年建造的。

房子的正面顶上有一个不高的三角墙,三角墙的正当中有一扇国窗。房子后面有马厩和厨房、贮藏室等杂房,它们后面是常有的菜园,菜园附近有瘦长的赤松,再过去是大片盖满荆豆的荒地。从房子正面的楼上窗子可以望到远处的大海。房子门口有根柱子竖着个招牌,那把脚如今说不定还在那里、尽管它曾经是一家名声很好的旅馆,但是我不再相信它了。

我认识的那位先生叫汤姆森,他年轻的时候,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从剑桥大学来到这里。他想找一个过得去的住处住上一段时间,好清清静静地读点书。人家介绍他这家旅馆,说老板和老板娘招待客人十分周到,定可以让他过得舒舒服况而且该馆很空,没有别的住客。他租了二楼的一个大房间,面对公路和美景,如果朝东看,那简直美得没话说。房子结构很好,住在里面很暖和。

他在这里一天天过得平静惬意;整个上午工作,下午到附近乡村去散散步,晚上在旅馆酒吧跟村民或者旅馆的人喝杯当时十分时兴的兑水白兰地,聊聊天,然后再回房读点书,写点东西,最后上床睡觉。他工作大有进步,当年的四月天气又是这么好——我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一年在气候记录上是个"好年头",——他感到太满意了,打算在这裹住满一个月才走。

有一天他顺着北边的大路散步,它在高坡上,穿过一块灌木丛生的大荒原。这是个太阳很好的下午,他抬头看到路左边几百码处有一样白色的东西。他觉得无论如何得去看个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很快地就来到那东西旁边,看到是块四方形的白色大石头,样子有点像柱子的基石,石头上面有一个四方形的大窟窿。他很感兴趣地把它仔细看过以后,又欣赏了几分钟周围的景致,看到一两个教堂的尖塔,一些农舍的红屋顶,它们的窗子在太阳下闪光,还看到浩渺的大海,也不时地闪闪发亮。之后,他就从原路回来了。

晚上在旅馆酒吧里跟大伙儿聊天的时候,他问起了那片荒原上怎么会有那么一块白色大石头。

"那东西很古老了,"旅馆老板贝茨说,"它给放到那里的时候,我们都还没生下来呢。"

"对。"另一个人说。

"它的位置很高,"汤姆森先生说,"我敢说,过去它上面准是个导航标志。"

"啊,没错,"贝茨老板同意说。"我听说过,离开很远从船上也能看到它。不过不管那是什么,时间过了那么久,都没踪影了。"

"还很起作用呢,"第三个人说。"老人常说它不是个吉利的东西,我是说,对于打渔不吉利。"

"为什么不吉利?"汤姆森先生接着问。

"这个嘛,我倒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那人回答说。"不过老人总有些可笑的,我是说,古怪的念头,他们一直躲开那东西,我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关于这件事再也门不出什么,大家本来就不健谈,这时全都闭上了口,等到再有人开腔,谈的已经是村里的事和收成之类。这个开口说话的人就是贝茨老板。

汤姆森先生并不是每天都为了健康而到乡下去散步。有一个天气很好的下午,他忙得不可开交,写东西一写就写到下午三点钟。然后他伸伸懒腰站起来,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他对面是另一个房间,再过去是楼梯口,楼梯口过去又是一对房间,一个朝屋后,一个朝南。走廊南端有个窗子,他走到窗前,觉得下午天气那么好,浪费掉实在可惜。但是工作这时正好放不下,他于是想,就休息五分钟吧,然后再回去工作。这五分钟他可以用来看着走廊上他从未看过的其他房间,贝茨夫妇大概不会反对的。

看来旅馆里一个人也没有,这天是赶集的日子,他们大概到镇上去了,不过酒吧里可能留下个女仆。整座房子静悄悄的,太阳晒得实在热,窗玻璃上已经有早出现的苍蝇在嗡嗡响。于是他就移步去看那些空房间。

他对面的那个房间和他自己的房间毫无两样,只除了它的墙上挂着一幅表现圣埃德蒙兹下葬的古老铜板画。再过去那两个房间干净宜人,各有一个窗子,而他的房间却有两个,还剩下西南端的一个房间,正对着他最后刚进去的房间。但这个房间锁着,没插着钥匙。

汤姆森这会儿正处在充满好奇心,简直到了无法加以抗拒的地步,同时断定,这样容易来到的地方是绝对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的。于是他去把自己房门的钥匙拿来。他试了一下,门锁打不开。他不罢休,又去拿来另外三个房间的房门钥匙。其中一把正好合适,他把这房间的门打开了。

他从门口朝房间里看。这个房间有两个窗子,一个朝南,一个朝西,因此房间给太阳照得要多亮有多亮,要多热有多热。房间里没铺地毯,地上是光秃秃的地板;也没有挂着画,没有放着洗脸台,只在远远那头有一张床。这是一张铁床,铺着床垫,放着枕头,盖着有点蓝的格子床单。这房间可说是一点特别的地方也没有,然而还是有点什么使得汤姆森先生连忙轻轻地关上房门,退到走廊的窗台上,靠在那里,当真是浑身素素发抖。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他看到床单底下躺着一个人,不但躺着,而且在动。是个人而不是个东西,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枕头上是一个人头的形状,这一点丝毫没看错。然而它又完全盖着,没有人会躺在那里连头蒙起来的,除非是死人。可这个人又不是死人,不是真正的死人,因为床单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如果是在喜色或者在闪烁的蜡烛光中看到这些,汤姆森先生可能会感到放心些,认为这只是自己的幻觉。可这是在大白天,完全不可能是幻觉。那现在该怎么办呢?

首先,怎么也得把门锁上。他轻手轻脚地回到门边,弯下身来,屏着呼吸,把耳朵贴着门谛听。也许会传出来沉重的呼吸声,那就说明什么事情也没有,是他庸人自扰。然而里面是绝对的静寂。他于是用哆哆嗦嗦的手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转了一下,咯咯一声,就在这时候,他听见里面啪被啪贴的脚步声一直朝房门过来。汤姆森先生一下子吓得像兔子似的飞奔回自己的房间,把房门锁上。这是没有用的,他心里知道;门和锁能挡得住他所怀疑的那个东西吗?但这时候他想不出别的任何办法。

然而事实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接下来只是一个劲儿疑种疑鬼,考虑该怎么办。当然,他恨不得马上离开住有这样一个"同宿者"的这所房子,越快越好。然而昨天他才对老板说过,他至少还要住一个星期,万一改变主意,难免会引起老板疑心,知道他钻到跟他毫不相干的地方去了。再说,贝茨夫妇或者是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却依然没有离开这所房子,或者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不管怎样,同样说明没什么值得害怕的,顶多只是使他们把那房间的门锁上,还不至于把他们的精神压垮。总而言之,看来是没什么值得害怕,这么些日子下来,他也确实没有遇到过可怕的事,所以想来想去,他决定好歹还是待下去。

好,他总算把一个星期熬了过来。什么也不能使他再走过那扇门。白天夜里他常会在走廊上静静地待着,竖起了耳朵听了又听,可是什么声音也没有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你们可能想,汤姆森先生会试图打听跟这旅馆有关的事情——向贝汉夫妇打听是不可能,但可以向附近居民或者村里的老人们打听,——但是他没有。一般人遇到这种怪事而又相信,常常是沉默寡言的,汤姆森先生也一样。然而随着他走的日子越来越近,他越来越强烈地渴望知道事实真相,能解开他心中的疑团。他单独一个人出去散步的时候,一直在作种种计划,看有什么办法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到那房间去再看一眼,又要是最不为人觉察的。他的最佳方案就这样渐渐地形成了。

他走那天要乘下午一班的火车,时间大抵四点钟。出租马车要到旅馆来接他去火车站,等行李放上了车,他可以借口再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去一次,看看有什么东西忘在那里,趁此机会,他就可以去打开那个房间的门,——开那房间门的钥匙他认为可以先加点油,这样就一点声音也不会有,——他只是想打开门看一眼,然后马上关上下楼。

他于是按照这个方案行事。

帐结清了。出租马车已经等在外面。最后的客气话也说了:"这一带乡村真是风景宜人……过得舒服极了,谢谢你和贝获太太……真希望什么时候再回来……"这是他这方面说的,而对方说的是:"先生,很高兴你能感到满意,我们只是尽我们的本分效劳……听到你的称赞总是令人高兴的……说实在话,我们都多亏天气好

临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说出一句:"唉呀,让我再上楼去看看,万一我把一本书什么的忘在我的房间里了……不,你不用麻烦,我马上就回来。"

他上了楼,尽可能悄悄地溜到那个房间门口,把那扇门打开。

幻象粉碎了!他几乎要大声笑出来。

床边搁着的——或者你会说是坐着的——只是一个稻草人!当然是菜园里的一个稻草人,扔到这没人住的房间里来了……对,一点儿也不错……

然而他的高兴劲儿一下子停住。

稻草人会有光秃秃的骨头脚吗?稻草人的脑袋会耷拉在它们的肩头上吗?稻草人的脖子上会戴上铁颈箍和铁链吗?稻草人能站起来,能在地板上走过来吗——尽管动作僵硬,——还晃动着脑袋和贴近身边的胳臂?并且哆哆嗦嗦?

房门砰一声关上,他冲到楼梯口,冲下楼,接下来一阵头晕

等到醒来,汤姆森先生看到贝茨老板站在他面前,弯下腰,手里拿着一瓶白兰地,一脸责怪他的样子。"你不该这样做,先生,你实在不该这样做。人家已经全心全意招待你,你不该这样做……"

汤姆森先生只记得他听到了这些话,却记不起他是怎样回答的。贝茨先生,也许特别是贝茨太太,觉得很难接受他的道歉和他绝不说出去的保证,万一说出去,那就要坏了他们这家旅馆的好名声。不过最后他们还是接受了。

既然他已经误了点赶不上火车,他们临时安排,让汤姆森先生坐马车到镇上,在那里过一夜。在他走以前,贝茨夫妇把他们所知道的很少一点传闻讲给他听。

"传说很久以前他是这里的房主。那时候有一伙强盗专门在荒原上拦路抢劫,也就是所谓的'公路响马',而这个人是他们一伙的。正因为这缘故,他落到了如此一个下场:据说是用铁链把他吊死在你看见那块石头的地方,那吊架就立在那石头上面。打鱼的人所以缓绕开那个地方,我相信是因为按照他们的想法,他们在海上看到了它,它会使鱼不上同。所有这些话,我们是从我们到这里以前拥有这所房子的人说的。他们又告诉我们说:"你们只要把那个房间销起来就是了,不过别把房间里那张床搬走.那么你们尽管放心,不会有任何麻烦的。'我们就这么办,也的确没有过任何麻烦。他一次也没有到外面屋子里来过。至于他会做什么,倒没听人说过。总之。自从我们来到这里,我只知道你是第一个看到了他的人。我自己从来不去看他,也不想要看他。我们把仆人们的房间安排到屋后的杂物房那里,我们也就一点麻烦也没有、先生,我对你只有一个请求,希望你千万守口如瓶,否则,请想想大家将会如何谈论这所房子,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汤姆森先生保证绝不说出去,说到做到,这个保证多少年来他一直严格遵守。

我之所以终于听到这个故事,事情是这样的。

碰巧这位汤姆森先生到我父亲的家里来小住,把他带到给他准备好的房间的这个任务落到了我的头上。我正想给他把房门打开,他抢先一步走过来,亲自把房门一下子敞开,然后站在房门口,把蜡烛举得高高的。如房间里面仔仔细细地看一遍,似乎这才走下心来,接着对我说:"请你原谅。我这样做非常荒唐可笑,但是我忍不住只好这样做,因为我有特殊的缘故。"

是什么缘故,几天以后我听说了,你们现在也听说了。

三个自白

        小乔尔·黑特曼的自白

可以说,我是所有人当中最不幸的了。我富有,受人尊敬,受过良好教育,身体健康,还有其他许多优越之处,所有这些,具有者为之自豪,不具有者对之羡慕,然而有时候我想,假使我不享有这些优越的东西,我可能会少一点不幸,因为这使我一直感觉到我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截然相反,令人痛苦。要是我生活贫困,需要奋斗,我有时也就会忘却那个扰人的秘密——它老是逼着我去猜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乔尔和朱莉雅·黑特曼夫妇的独子。我父亲乔尔·黑特曼是一位富裕乡绅,我母亲朱莉雅·黑特曼美丽而善于社交,我父亲热爱着她,我现在知道,他爱她已经爱到了不放心的程度。我们的老家离开田纳西州首府纳什维尔几英里,房子很大,但建筑式样杂乱无章,离大路不远,周围树木很多。

我要写的这件事情,发生在我十九岁的时候。当时我正在耶鲁大学求学,有一天忽然接到我父亲发来的电报,催得那么急,我只好遵命立即回家。在纳什维尔火车站,一位远房亲戚来接车,告诉我为什么急电催我回来,因为我的母亲惨遭杀害,然而是谁谋杀了她,为什么谋杀她,却一点也查不出来。

经过情况是这样的:

我的父亲去纳什维尔办事,原定第二天下午回家,但生意没谈成,当天深夜就回家了,快到家时天已经快亮。他后来对验尸官说,他没有带前门钥匙,又不想惊动已经睡觉的那些仆人,就绕到后门去看看是不是能进屋。可他刚拐过墙角,忽然听见门轻轻关上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在黑暗中似乎隐约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它转眼就钻进草地那边的树林中不见了。他赶紧去追,没追到,回来时把地面又约略察看了一下,当时他想,这个擅自闯进来的人,一定是偷偷来看他的一个仆人的。接着他走进没锁上的门,上楼到我母亲的卧室。他发现房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他一进去就给地上什么很重的东西绊了一下,趴倒在地。细节我这里不谈了,地上躺着的正是我可怜的母亲,她被人掐死了!

屋里的东西一点没有丢失,仆人们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留下的只有我死去的母亲脖子上可怕的指印——天啊,但愿我能忘记它们!——而谋杀者的踪迹始终没有找到。

出了这件事以后,我只好停学回家陪伴父亲,自然,他大大地变了样。如今他整天沉默寡言,垂头丧气,什么事情也不能引起他的注意,然而一点脚步声、猛一下关门的声音,却又会使得他心神不定,密切注意,这可以称为疑神疑鬼。小小吃点惊他都会显然地吓一大跳,连脸色都变白,接下来就愈加忧郁冷漠。我猜想他是所谓的神经极度受损。至于我,我当时比现在年轻得多,年轻对于每一种创伤都是治疗灵药。我当时不懂得悲伤,也就不知道怎样衡量丧亲之痛,因此不能正确估计这种打击的分量。

就在那惨痛事件发生几个月之后,有一天夜里,我父亲和我一起离城回家。这时皓月当空,它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来大概已经三个多小时了。整片田野是夏夜的肃静,唯一能听到的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大蠢斯没完没了的叫声。路旁排列着的树木在路上投下黑影,路在接连不断的一道道树影间露出惨白的颜色。

当我们来到我们房子的前面时——房子的正面笼罩在阴影里,屋内一点灯光也没有——我的父亲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很轻地惊叫道:

"天啊!天啊!那是什么?"

"可我什么声音也没听见。"我回答说。

"但是你看……你看!"他指着前面的路说。

我还是回答他说:"那里什么也没有。来吧,爸爸,我们进屋吧——你身体不舒服了。"

他已经放开我的手臂,僵硬地站在月光照亮的路当中,一动也不动,向前面定睛地凝视着,就像一个失去了理智的人。他的脸在月光中无比苍白,懒洋洋的,毫无表情,苦恼万分。我轻轻地拉拉他的袖子,但是他根本忘记了我的存在。紧接着他向后退,一步一步,眼睛始终不离开他所看见,或者是他自以为看见的那个东西。

我正转过身来要跟着他走,但一下子犹豫地站住了。我想不起来有任何恐惧的感觉,除非我这时突然感到一阵寒冷,而这就是恐惧的物理反应。我只觉得有一股冰凉的风吹到我的脸上,把我全身从头到脚里了起来。我可以觉到它吹动了我的头发。

就在这时候,我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房子楼上一个窗子忽然射出来的灯光那里。大概是有一个女仆被什么神秘的恶兆惊醒,谁说得准呢,于是她被她永远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的一股冲动所指使,起来点亮了灯。

等到我猛想起来,转过脸去看我的父亲时,他不见了。

多少年来,关于他命运的任何风声也没有从不可知王国传回来,求神问卜也无济于事。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卡斯帕·格拉顿的自白

今天我据说是还活着,可明天,就在这儿这个房间里,将要躺着一个没有知觉的躯体,这个躯体一直就是我,都已经太久了。

如果有什么人掀开那不愉快的东西脸上的盖布,那只能是由于要满足病态的好奇心。毫无疑问,有人会进一步问:"他是谁?"在这篇自白里,我对此只能提供我所能给予的唯一回答,我叫卡斯帕·格拉顿。这应该就够了。在我不知道有多长的一生中,这个名字在最后二十多年里派了小小的用处。木错,这名字是我自造的,但我缺少了另一个我有权拥有的名字。

在这个世界上,人都得有个名字,这可以避免弄混,哪怕它并不能确定一个人的身份。不过有人以号码为人所知,这似乎也只是个没什么道理的符号而已。

举例来说吧,有一天我在远离这里的一座城市,正在街上走,忽然遇上两个穿制服的人,其中一个放慢脚步,好奇地盯住我的脸看,对他的伙伴说了一声:"那家伙看上去很像七六七。"这个号码似乎有点耳熟,听起来叫人害怕。我不由得一阵冲动,转身溜进一条横街,撒腿跑了起来,跑啊跑啊,直至跑到精疲力竭,来到郊外为止。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号码,它老是回到我的记忆中来,伴随着含混的叽叽咕咕说话声、一阵阵的冷笑声以及铁门的哐当声。因此,我说出一个名字,哪怕是自造的,也比这样一个号码好得多。到了埋葬穷人的义地,我在登记簿上很快将会两者兼得。那真是发横财了!

对于找到我这篇自白书的人,我务必请求稍稍考虑到如下这一点。这并不是我一生的历史,我没有能力写我一生的历史,因为我不知道我的整个过去。有关我的过去,只是些零零乱乱,显然连不起来的记忆的记录,个别记忆还算清楚连贯,而其他的,那些遥远和古怪的,却像绯红色的乱梦,断断续续,其间充满空白,黑黝黝的——它们像荒野中红色的鬼火。

我已经站在进人永恒的岸边,如今回过头去最后再看一眼大地上我所走过来的路。二十多年来踏出来的脚印相当清楚——流着血的脚踏出来的一个个脚印。它们在贫困和痛苦中走过来,曲曲折折,摇摇晃晃,就像一个人背负着重担……

漫长,孤独,哀伤,缓慢。啊,那位诗人对我所作的预言多么准确啊,真是说得绝了!

这条苦难之路开始以前的事情,我一点也看不清楚,它是从一片浓雾中通出来的。我知道这条路蜿蜒了只有二十来年时间,而我已经是一个老人。

没有人记得自己的出生——出生的事得别人告诉他才知道。但是我不同。我知道有我的生命时,我已经具备了我所有的能力。至于在此以前我的存在,我知道的并不比别人知道其出生的事情多,因为模模糊糊地提示我过去的,既可能是记忆,也可能仅仅是梦。我只知道我一有意识就已经是个成熟的人——无论在肉体上还是在心灵上。我只知道我当时正在树林里走,浑身是泥,脚都走疼了,说不出的累,肚子饿得慌。我看到一座农舍,就到那里去讨点吃的。一个人给了我食物,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一下子发现我没有名字,然而我知道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我吓坏了,于是退出来,逃走了。天黑下来,我在树林里躺下过夜。

第二天我来到一个大城镇,它叫什么名字,我这里就不说了。我也不讲我这条现在即将结束的生命在那以后所发生的事情——反正都在流浪,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摆脱不掉一种犯罪感和恐怖感。让我试试看能不能简单地把这种感觉表达出来。

我似乎曾经居住在一座大城市附近,是一名兴旺发达的大农场主,娶了一个妻子,心爱却又总是对她怀疑。有时候觉得,我们两人似乎生了一个儿子,这年轻人看上去前途无量。不过他一直只是个模糊影子,从来没有看清楚过。

有一个不幸的晚上,我要用一种十分恶劣的方法试探我妻子是不是忠诚,这种做法每一个爱看小说的人都会很熟悉。我到城里去,告诉妻子说我第二天下午才回家,但是当天晚上就回来了。我走到屋后,打算从我原先做了手脚,像是锁上而其实没有锁上的后门进屋。当我走到那里的时候,我听到这门打开又关上了,并且看见一个男人偷偷地离开,钻到了黑暗中。我一下子心环杀机,跳起来就去追他,但是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确认这件倒霉事也办不到。现在回想起来,我有时候竟不能使自己相信那真是一个人。

我又妒忌又生气,简直变得盲目了,兽性勃发,一个受污辱的人的种种强烈激情全部迸发出来,我冲进屋,跑上楼,直奔我妻子的卧室。房门关着,但是我早先也已经对门锁做了手脚,所以很容易就开门进去,在黑暗中摸索着,很快站到了她的床前。我想要掐她的双手告诉我,床虽然很乱,但是床上没有人。

"她在楼下,"我当时想,"我进来她吓坏了,一定逃到黑暗的大厅里躲开我。"

为了找她,我转身要离开卧室,但走了一个错误的方向——正是那正确的方向!我的脚碰到了她,她正蜷缩在房间角落里。我的双手马上伸向她的脖子,不让她发出叫声,双膝压到她在挣扎的身体上;在黑暗中,没有一声咒骂和责备,我双手把她掐到死了为止!

梦做到这里一下子醒了。我在这里讲这件事用的是讲过去的事的口气,其实把它当作现在的事来讲更加合适,因为这件悲惨的事在我的意识中一次又一次重复——我一次又一次定下计划,一次又一次为了证实我的疑心而苦恼,一次又一次为做了这件错事而后悔。接着一切成为空白;然后雨水叩击肮脏的玻璃窗,或者是雪落在我单薄的衣服上,车轮在污秽的街道上隆隆响,我就在那地方过着贫困的生活和打下随的工。如果那里曾有阳光,那我记不起它来;如果那里曾有小鸟,它们从不歌唱。

还有这么一个梦,还有这么一个夜间景象。我在一条照耀着月光的路上,站在树影当中。我觉得身边还有个人,但他是什么人,我怎么也说不准。在一座巨宅的影子里,我猛看到闪现着白色的衣服,接着一个女人的形象在路上面对着我——正是我杀害了的妻子!她面呈死色,脖子上有指印。她定睛看着我,眼光滞重,既非责备,亦非痛恨,也不是威吓,却最使我心凉胆战的是——她认出了我。在这可怕的幽灵前面,我恐怖地一步一步后退——这种恐怖我在写这篇自白书时依然感觉到。我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来……你知道!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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