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玩偶的幽灵——外国奇情故事集》作者:多人/译者:任溶溶【完结】 > 玩偶的幽灵——外国奇情故事集.txt

第 8 页

作者:多人/译者:任溶溶 当前章节:151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5

现在我镇静下来了,不过说实在话,已经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这个事件在它开始的地方结束——在黑暗中,在疑惑里。

好,如今我又控制住自己。但这只是赎罪过程中的一个阶段。我的赎罪持续不断,一个阶段又一个阶段,方式变来变去,方式之一便是平静。但我的刑罚是无期徒刑,无期也不过是指一生无期,而今天,我的刑期就满了。

活着我是得不到太平的。

  已故的朱莉雅·黑特曼通过灵媒贝罗尔斯的自白

我很早上床,几乎马上就甜甜地进入梦乡。然而从睡梦中,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怖感把我惊醒了。现在我想,这种感觉在另外一个世界,也就是在我的前世中是很普通的。我当时也深信这种感觉毫无意义,可就是控制不了。那时候它又来了。

我的丈夫叫乔尔·黑特曼,当时不在家,仆人们又都住在房子的另一部分。这种情况我早已习惯,过去从未使我担心过什么。然而当时那阵奇怪的恐怖感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难以忍受,逼得我坐起来点亮床头灯。但和我的希望相反,这样做并没有使我安下心来,灯光好像反而更增添危险,因为我想到,灯光从门下透出去,对潜伏在门外的不管什么坏东西,都会泄露我在房间里。你of都还是有血有肉的人,摆脱不了想像所产生的恐惧,一定可以想出来,在黑暗中设法躲避黑夜的鬼怪有多么可怕。

我于是又把灯熄掉,用被单蒙着头,躺在那里直哆嗦,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叫也叫不出来,连祈祷也忘记了。在这种可怜的状态下,我一定躺了你们所谓的几个小时——在我们这里是没有小时的,我们这里根本没有时间。

最后它来了——楼梯上一种很轻、很不规则的脚步声!脚步很慢,迟迟疑疑,没有把握,好像是看不清路。我越来越恐怖,甚至想,走廊的灯准没熄掉,而那东西还在摸索,可见它准是黑夜的鬼怪。这样想是愚蠢的,而且和我原先怕光漏出去的想法前后矛盾,但又能怎样呢?恐惧是没有脑子的,它是白痴。

关于"黑夜的鬼怪"我们最清楚。我们已经进入那"恐怖王国",在永恒的昏暗中潜行于我们原先生活过的场地之间,孤独地躲在寂寞的地方,连我们自己也彼此看不到。我们只想和我们的亲人讲讲话,然而我们发不出声音,并且怕他们就像他们怕我们那样。只是偶尔由于爱或者恨这种永恒的力量,咒箍被打破——我们被我们要温暖、要安慰或者要惩罚的人所看见。至于我们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什么模样,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甚至连我们最想安慰,最想从他们那里得到安慰的人,他们一看到我们就惊恐万分。

对不起,请原谅我唠唠叨叨说了一通离题的话,因为我曾是一个女人。你们在用这种毫不完善的通灵方式来向我们咨询的人并不明白。你们对不可知和被禁止的事情问一些愚蠢的问题。有许多我们知道并且可以用我们的话对你们说的东西,在你们的话里变得毫无意义。我们和你们只好通过我们有一小部分你们也能说的话结结巴巴地交流。你们以为我们属于另一个世界。不,我们只知道你们的世界,只是对我们来说,它没有阳光,没有温暖,没有音乐,没有笑声,没有小鸟的歌唱,也没有伴。懊,天啊!做鬼是怎么个样子啊:在一个变了样的世界里蜷缩着,颤抖着,老是疑惧和绝望!

不,我不是给吓死的:那鬼怪转身走了。我听见它下楼,急匆匆的,我当时想,就像是它自己也一下子感到害怕。接着我站起来要叫救命。但是我哆哆嗦嗦的手还没有找到门把手,一下子——老天爷保佑!——我听见它又回来了。它重新上楼的脚步很快,又重,又响,连房子都震动了。我连忙躲到墙角,蹲在地板上。我试图祷告。我试图喊我亲爱丈夫的名字。接着我听见门砰地一声推开。我一时失去了知觉。但等到我恢复知觉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一双手掐着我的脖子……感觉到我的双臂软弱无力地敲打使劲把我推向后面的什么东西……感觉到……感觉到我的舌头自动从我的牙齿间吐出来!

接着我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不,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于你们的世界,我们死后所知道的就是在死前对过去所知的总数。关于我们这里,以后我们知道得很多,但关于你们那里,我们再不知道什么新的东西了。关干你们那里的一切,尽在我们的记忆当中。

我还想讲一件发生在一个夜里的事情。我们知道那是夜里,因为夜里你们都到你们的屋里去了,我们就可以从我们隐蔽的地方大胆走出来,无所畏惧地回到我们的老家,从窗外朝屋子里看,甚至进屋,这时你们睡着了,我们可以去看看你们的脸。我在我曾被残酷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家附近逗留了很久。在我们有爱或者恨的地方,我们是这么做的。我想尽办法要显示一下,让我的丈夫和儿子明白我还存在着,我依然热爱他们,想念他们,但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如果他们睡着醒来,如果他们醒着,而我不顾一切地大胆走到他们面前,他们会用活人那双惊恐的眼睛对着我,反而把我吓走了。

这一夜我又去找他们(却又怕找到他们),但根本没有找到,他们不在家里,也不在家前面月亮照耀着的草地上。我们虽然永远失去了太阳,而月亮,圆月或者弯月,依然是我们的。它们有时候在夜里照耀,有时候在白天照耀,但总是升起来落下去,就跟在你们那个世界一样。

我只好离开草地,在白色的月光中,在静寂中沿着大路飘行,没有目的,没有苦恼。

忽然我听到我可怜丈夫的惊叫声和我儿子安慰他和劝解他的声音。他们就站在那里,站在路上的树影当中——很近,太近了!他们的脸对着我,我丈夫的两眼盯着我。他看见我了——终于,终于,他看见我了!我一意识到这一点,我的恐惧如同一个恶梦那样消散。死亡的咒箍被解除了。爱战胜了法则!我一阵狂喜,大叫起来——我一定大叫了:"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他将会明白我!"

接着我控制住自己,向他走过去,我微笑着,自己也感到自己很漂亮,我要扑到他的怀里,我要用爱来安慰他,我要握住我儿子的手,我要说出话来使活人和死者听了的纽带重新连结起来。

天啊!天啊!他的脸吓白了,两眼如同被捕捉的动物的眼睛。我向他走去,他却离开我向后退,最后一个转身,逃进了树林——逃到了哪里,我不知道。

至于我那个可怜的儿子,他孤零零地留了下来。我没有办法让他感到我在那里。不久,他一定也要来到这个幽冥世界,永远不再属于我。

述异四则

          桥上奇遇

有一个老人,名字叫丹尼尔·贝克尔,住在衣阿华州的莱巴农,邻近的人怀疑他谋杀了一个在他家投宿的货郎。现在要讲的这个故事发生在一八五三年,那会儿在美国西部,长途贩卖货物的货郎要比现在多得多。干这行买卖也相当危险。货郎带着他的货物到处走,有些路十分僻静荒凉,有时在乡下还不得不靠人行行好让他们过个夜。这样他们就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而其中难保有人会根本不按良心过日子,连杀人的事都做得出来。偶尔有这样的事,一个货郎一路上带的货物减少了,钱包却鼓起来了,最后来到一座孤零零的人家求宿,遇到一个坏蛋,从此影迹全无。"贝克尔老贼"事件可能就是如此。"贝克尔老贼",大家一向是那么叫他的,"老贼"这个称呼,在西部"居留地"习惯用来叫那些上了年纪而名声不好的人。传说有一个货郎进了他家,以后再没有出来过——大家知道的也不过仅此而已。

七年以后,有一位孔明斯先生,他是那一带为人熟悉的浸礼会牧师,有一天夜里驾着马车经过贝克尔的农场。这时天色不算太黑,大地笼罩着的一层薄雾中还透进点月光。孔明斯先生生性快乐,用口哨吹着一首曲子,间或停下口哨,说一串友好的话来催促一下他那匹拉车的马。这么走着走着,他来到了一座横跨干沟的小桥旁边。

他这么抬头一看,只见桥上站着一个人。那人在雾蒙蒙的树林背景中看得清清楚楚,他背上捆着一大包东西,手里握住一根粗手杖——显然是一个流动售货的货郎。他那副样子让人觉得他心不在焉,就像一个梦游病患者。

孔明斯先生上桥来到他的面前时,勒住了马,快活地跟他打了个招呼,请他上车。"如果你和我是同路的话。"他找补了一句。

那人抬起头来,把孔明斯先生的脸看了个仔细,可是既不回答,也没有什么行动。好脾气的牧师等了一会儿,再次请他上车。

这一回,那人伸出右手往下面指,他当时站在桥边,也就是指着桥下。孔明斯先生顺着他的手势往下看,桥下是干沟,可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也没有看到。于是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去看那人,要跟他说话。可是那人已经无影无踪了。

在这段时间,孔明斯先生的那匹马一直是少有的烦躁不安,这时候发出一声恐怖的嘶叫,飞奔了起来。等到孔明斯好容易把马勒住,已经来到离开一百码的山顶了。他回过头再去看那人,那人就在他第一次看到时的原来地方,也是原来的那副样子。

就在这时候他第一次想到,他不要是碰到鬼了!他马上赶马回家,他的马也巴不得这样,它有多快跑多快。

一回到家,他把他遇到的事情告诉了家人。第二天一大早,他由两位邻居陪着,重新回原来的那个地点去。这两个邻居都是有名有姓的,一个叫怀特·科威尔,一个叫阿布纳·雷塞尔。

他们到了那里,发现贝克尔那个老头被绳子套着脖子吊在桥边一根横梁上,正好是孔明斯先生所谓的那个鬼原来站的地方。在桥面给雾水微微洒湿的厚厚一层上上,唯一的脚印就是孔明斯先生那匹马的蹄痕。

在取下贝克尔老头的尸体时,人们踩散了它下面干沟斜坡上的松土,发现了一些人的骨头。给水一天天冲刷,这些骨头几乎也已经要露出来了

经过检验,这些骨头被证实就是那个失踪的货郎的。也经过反复检验,验尸陪审团判定贝克尔老头是在一时的精神错乱中,亲手结束了他自己的性命。

至于塞缨尔·莫里茨,就是那个货郎,他的确是被某人或某些人谋杀的,然而是什么人,陪审团不知道。

          冷淡的招呼

这个故事,是旧金山已故的本森·福利先生告诉我的。

"一八八一年夏天,我遇到一个人,名字叫做詹姆斯·康威,他住在田纳西州的富兰克林,是为了健康原因到旧金山来旅行的,意气很消沉。他带给我一封劳伦斯·巴廷向我介绍他的信。

"内战时期我就认识巴廷,他当时是联邦军队的上尉。内战结束后他定居富兰克林,后来,我有理由这样想,他成了一位著名的律师。巴廷是我一向认为可敬的老实人,因此,他在介绍信中说了他和这位康威先生的深厚友谊,这就足以使我相信,后者在各方面都是值得我信任和敬重的。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康威先生告诉我说,他和巴廷曾经十分郑重地约定,他们两人当中不管谁先死,只要可能,都要用某种明白无误的方式从坟墓那边同对方联系——只是怎么联系,就留待先死者根据他改变了的处境的方便来决定了(我觉得这是很明智的)。

"在康威先生对我讲了他和巴廷约定的事之后,过了几天我碰巧又遇到他。当时他显然陷入沉思,心不在焉地漫步走在蒙哥马利街上。他跟我冷冰冰地打了个招呼,只动了动头,就走过去了,留下我伸出了手,站在人行道上茫然不知所措,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自然也有点不乐意。

"第二天,我再次在王宫旅店的大堂遇到他,看到他又要重复昨天那种令人不快的举动,我一下子在门口拦住他,很客气地向他打招呼,随即开门见山地问他为什么态度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犹豫了一下,接着坦然地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的问话。

"福利先生,"他说,"我想我再也不能和你做朋友了,因为巴廷先生已经断绝了他自己和我的友谊——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保证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如果他还没有告诉你,他大概马上会告诉你的。"

"但是,"我回答说,"我怎么能听到巴廷先生说呢?"

"怎么能听到他说?"他重复我的话,显然感到极其奇怪。"他可是在这里呀。昨天我在遇到你之前十分钟正好见到他。我正是用他跟我打招呼的那种冷冰冰态度和你打招呼的。刚才一刻钟不到以前我又见到了他,他的态度依然不变:他只是点了点头就走过去了。我不会忘记你对我的好意。再见,或者你会高兴我这样说——永别了。"他不由我分说,扬长而去。

"所有这些使我感觉到,康威先生的举动不是随随便便的。"

"其实我马上可以解释清楚,巴廷先生已经去世了。就在这次谈话的四天之前,他死于纳什维尔。于是我去拜访康威先生,告诉他找朋友的死讯,并且给他看告诉我他去世消息的信。康威先生显然大为感动,使我毫不怀疑他对朋友的忠诚。"

"这真是不可思议,"他想了一会儿以后说。"我想我一定是看错人了,把别人当作是巴廷。那个人对我冷冰冰地打招呼,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对我跟他打招呼作出有礼貌的回答而已。不错,我现在想起来了,巴廷有小胡子,可这个人没有。"

"毫无疑问这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我顺着他的话说。

"以后我们之间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然而当时我的口袋里就有一张巴廷的照片,是他的遗孀给我信时附在信里的。这张照片拍子他去世前一个礼拜,上面没有小胡子。"

          无线电报

威廉·霍尔特,芝加哥一位富有的工厂主,一八九六年夏天暂住在纽约中部一个小镇上,住在他弟弟的家里。小镇的名字作者已经记不起来了。霍尔特先生和他的太太有矛盾,分开已经一年。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矛盾,是不是仅仅限于性格不合,恐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因为他不是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不轻易对别人说。不过他还是把这秘密告诉了一个人,并且不许他说出去。这个人如今住在欧洲。

有一天晚上,他离开他弟弟的家到乡间去散步。

可以假定——也不管这假定对于解释他说是碰到的事是否有帮助——他当时正埋着头在想家中发生的不幸,以及这不幸给他的生活所带来的令人痛苦的变化。也不管他想的到底是什么,总之,它们使他既不注意时间的消逝,也不注意在往哪里走。等到他想起来,他只知道已经远离市镇,正沿着一条路穿过一个荒僻的地区,而这条路和他离家时所走的那一条一点儿也不相像。一句话,他"迷路"了。

他一发现这桩倒霉事,只是笑笑而已。纽约中部不是个危险地区,在它里面迷路不会太久。他转过身从来路往回走。还没走很远,他发觉周围的景物变得更清楚——明亮起来了。一切罩上了一层柔和的红光,在红光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映在他面前的路上。"月亮在升起来了。"他心里说。这时候他想起,这差不多正是新月出现的日子,但又不对,如果月亮是在它这一个可见的阶段,它早该下去了。

他于是停下来,转着脸要寻找在迅速扩大的亮光的来源。但是不管他向哪个方向转,他的影子也跟着转,始终在他的面前。这太奇怪了,他怎么也弄不懂是什么道理。他重新又转,地平线的东南西北都转到了,然而他的影子还是一直在他面前——而光源一直在他背后,"一种静止的、可怕的红色"。

霍尔特这一下惊讶万分——用他自己的话说,"都惊傻了",——然而他似乎还保持着一种明智的好奇心。为了测试一下他不明白其性质和来源的这种光的强度,他把怀表掏出来,要看看是否能瞧出表面上的数字。这些数字简直看得清清楚楚,表针正指着十一点二十五分。就在这当儿,那神秘的亮光一下子亮到顶点,几乎把人的眼睛都照瞎,照亮了整个天空,使星星都隐没了,还使他的影子变得其大无比,横跨面前整个全景。

就在这非人世间的神秘强光中,他看见离他不远,然而显然是凌空的,是他妻子的形象,穿着睡衣,抱着他的孩子。她的眼睛盯住他的眼睛看,而她眼睛的神情,他后来自己承认,实在无法形容或者描述,只能说"不是这个世界的"。

那阵强光很短暂,接下来是一片漆黑,然而他妻子的形象依然是白的,一动不动,接着感觉不到变化地一点一点消退,直至消失不见,就像眼睛闭上以后视网膜上的发亮形象那样。当时也没有注意到显示出来的形象的特点,事后回想起来,它显示的仅是女人的上半身,腰部以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说是一下子一片漆黑,这也只是比较而言,并不是绝对的,因为他周围的东西渐渐又看得出来了。

等到霍尔特从和他离开时正好相反的方向进市镇时,天已黎明。他赶紧来到他弟弟的家。他弟弟简直认不出他来了,只见他发狂似的瞪大眼睛,脸灰得像老鼠。他几乎是前言不搭后语地把夜里碰到的怪事讲了一遍。

"快上床去睡吧,我可怜的哥哥,"他的弟弟说。"好了…,现在别讲了…我们以后再好好听你说。"他的弟弟陪他上楼。

一个小时以后来了一封无线电报。

电报上说,霍尔特在芝加哥郊区的住宅失火,出口被火堵死,他的妻子抱着孩子站在楼上窗口,一动不动,显然是吓昏了。正当消防队员们拿着长梯赶到时,楼上地板塌下,她再也看不见了。

电报上说。这一最可怕的时刻是在标准时间十一时二十五分。

           逃犯归案

肯塔基州有一个叫奥林·布劳威尔的人,因为谋杀妻舅被判死刑,关在县监狱里等候死刑执行。一天黑夜,他趁狱卒不备,用铁棒把他打倒在地,拿走他的钥匙,打歼监狱大门逃出去了。狱卒身上没有武器。所以布劳威尔也就没有武器防身。他一出城做了件蠢事,竟钻进了大树林。现在要说的这件事发生在老年间,那会儿,这地区比现在要荒凉多了。

这一天夜里特别黑,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布劳威尔从来没有在这一带住过,地理不熟,不用说,很快就迷了路,分不出南北东西。他走了一阵,简直说不出是离开城远了,还是兜了个圈子又离开城近了——对于奥林·布劳威尔来说,这是个至关紧要的问题。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一群武装人员带了大猎狗来追踪他,那么他脱逃的机会就微乎其微了。他可不愿等死,还是拼命地走。

忽然之间他却走出了树林,来到一条古老的路上。就在这时,他看到面前清清楚楚有一个人,在黑暗中一动也不动。向后退已经来不及,逃犯只觉得,一向树林里退,他就会——如他后来供述的——"满身都是铅弹"。于是两个人对峙着站在那里,就像两棵树。布劳威尔心卜通卜通直跳,简直气也没法透;而另外一个——另外一个的情绪一点也形容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一个小时——月亮穿出云层,被追捕的人看到那有形的法律化身举起一只手,指向他和他的身后。布劳威尔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转过身来,背对着追捕他的人,乖乖地按着向他指出的方向走去,既不向右看,也不向左看,连气也不敢透,他的头和背部由于预感到要挨铅弹,实在都痛起来了。

布劳威尔可说是该绞死的罪犯中最胆大包天的,只要看他残酷地谋杀妻舅所犯的滔天罪行就知道。他那种罪行在这里无须介绍,在审讯他的过程中已经揭发了,他面对这种罪行所表现出来的冷静也几乎让他滑了过去。但是有什么用呢?一个即使如此大胆的人,在他垮了以后,他也就乖乖的了。

他们两个就这样顺着穿过大树林的那条古老道路走去。布劳威尔只有一次大着胆把头冒险转了一下——就是一次,这时他正在浓密的阴影里,而他知道对方是在月光中,——他朝后看了那么一眼:追捕他的人竟是伯顿·达夫,就是那位狱卒,他的脸苍白得像死人脸,脑门上还留着被铁棍打出来的鲜明的创伤。奥林·布劳威尔不敢再心存侥幸,什么好奇心也没有了。

最后他们进了城,城里点着灯,但是空寂无人。罪犯一路向监狱走。他一直走到监狱大门前面,也没有人命令他,他自动把手伸到沉重大铁门的把手上,转动它,把门打开,走了进去,向几个武装守卫那里走去。直到这时候他才回过头来。除了他一个人进来以外,并没有别的人进来。

在走廊的一张桌子上,躺着的是伯顿·达夫的尸体。

守尸人

在旧金山被称为北滩的地区,一座空房子楼上的一个房间里躺着一个死人,用一条被单覆盖着。时间是晚上近九点。房间里只点着一支蜡烛,阴森森地照亮着。天气虽然很热,但两扇窗都关了,而且放下了百叶窗。照说它们是应该开着,让房间通通风的,因为房间里停着死尸呢。

房间里空空荡荡,一共只有三件家具——一把扶手椅、一个搁着蜡烛台的小阅读架、一张厨房用的长桌;死人就躺在长桌上面。所有这些家具,也包括那死人,一看就知道是刚搬进来的,因为房间里样样罩上厚厚一层灰,一个个角落布满蜘蛛网,唯独这几样东西一尘不染。

被单下面的尸体轮廓分明,连面部的轮廓也十分突出。面部轮廓这样突出,许多人会以为死人总是如此的。其实不然,只有久病后极其瘦削的死人才这样。根据房间里这种死寂情形,谁都会觉得它并不在房子面街的前部。这是真的,这房间朝北,对着高高的山腹,房子的后部靠着山。

附近教堂的钟懒洋洋地敲响九点,这钟声听上去对时光的流逝是如此漠不关心,真叫人不由得想,那又何苦敲响呢。而正当教堂的钟敲响的时候,房间里唯一的一扇房门打开,一个人走进来,一直向长桌上的死尸走去。他一进来,房门关上了,显然是门自己关上的。它发出刺耳的声音,就像钥匙在开一把坏锁,接着又是销舌落进锁孔的声音。外面走廊响起离去的脚步声。进来的这个人现在成了个关起来的囚犯。

他走到长桌旁边,低头把那死尸看了一会儿,接着耸耸肩膀,走到一扇窗子前面,拉起百叶窗。屋外漆黑一片,窗玻璃上蒙着厚厚一层灰尘,他擦掉一些灰尘,看到外面离窗玻璃尺寸是很粗的铁栅,铁栅两边牢牢嵌在墙里。他又走过去看着另一扇窗子,也是一样。他看来对这件事并无多大兴趣,连窗子也不想去碰一碰。如果他是囚犯的话,他可真是个乖乖听话的囚犯。他把房间四面八方看过以后,就在那把扶手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书,把放着蜡烛台的阅读架拉到旁边,开始读他的书。

这个人年纪很轻,顶多三十岁,脸黑黑的,胡子刮得很干净,棕色头发。他的脸瘦长,鼻子很高,脑门宽阔,下颚透着刚毅之气。眼睛灰色凝重,没有明确目的不左顾右盼。现在它们绝大部分时间盯住了那本书,只偶尔离开书转过去看看长桌上的尸体。很明显,他这样做完全不是出于恐惧,在这种环境里,连一个大胆的人也可能产生惊恐心情的,他看它,就像在阅读中偶然想到看着周围的东西。这位守着尸体的人显然正在理智和镇静地完成一件交托他办的事。

这样选了半个小时之后,他看来已经读完一章,于是平静地把书收起。接着他站起身来,捧起放着蜡烛台的阅读架,把它放到靠近一扇窗子的墙角,拿起架子上的蜡烛台,回到他刚才坐过的空壁炉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向长桌上的尸体走过去,掀起它头部的被单,露出浓浓的黑发和一块很薄的遮脸布,只隔着遮脸布,脸部的轮廓比原先更加分明了。他用空着的一只手挡住蜡烛耀眼的亮光,站在那里,用严肃和镇静的眼光看着他这位一动不动的伙伴。看够以后,他重新把被单盖上尸体的脸,回到他那把扶手挎旁边,从烛台上拿起火柴,放过上衣口袋,然后坐下来。

接着他又从烛台上拿起蜡烛来看看,像是要估计一下它还能点多久。它已经不到两英寸长了,再过一个小时,他就将在漆黑一片之中。他把蜡烛重新插到烛台上,干脆把它吹灭了。

在金尔尼街一位医生的办公室里,三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喝着活趣酒,抽着烟。已经很晚,都到半夜了,不过活趣酒倒不缺。三个人中最严肃的一位,海尔勃森医生,是主人,大家正在他的办公室里。他约三十岁,其他两位更年轻些,他们全都是医生。

"活人对死人那种迷信般的恐惧,"海尔勃森医生说,"是世代相传,无可救药的。对于人来说,这比生来有说谎倾向更叫人感到羞耻。"

其他两个人笑起来。

"说谎还不可耻吗?"三个人中最年轻的一个问道,他实际上只是一位医科学生,还没有毕业。

"亲爱的哈伯,我不是这个意思。说谎倾向是一回事,说谎是另一回事。"

"不过你认为,"第三个人说,"这种管怕死人的迷信感觉,我们都知道这是毫无道理的,它是世界性的吗?我本人就没有这种感觉。"

"不过它还是在你的心里,"海尔勃森医生回答他说。"一旦遇到合适的条件,也就是合适的时机,它就会以某种极不愉快的方式表现出来,使你真正了解到,其实自己也存有这种感觉。当然,医生和士兵比起其他人来,这种感觉要少一些。"

"医生和士兵!你为什么不算上执行绞刑和砍头的刽子手呢?不妨再算上所有的杀手。"

"不,我亲爱的曼切尔,法庭倒不必要行刑的人深猪死人的事,从而不为这种事所动。"

年轻的哈伯到餐具柜拿了一支雪茄重新点上,回到他的坐位上坐下来。"那么你认为,一个人在什么条件下会显示出这方面的普遍弱点呢?"他问道。

"这个嘛,"海尔勃森医生回答,"我想一个人如果整夜和一个死人锁在一个房间里……孤零零一个人……在一幢空屋的一个漆黑房间里……没有一条被单可以把他的头蒙起来挡住视线…那么,如果他能这样待上一整夜而不发疯,他才有理由可以自夸。"

"你却认识一个人,"哈伯说,"他既不是医生也不是士兵,可是什么条件都会接受,只要你肯跟他打赌。"

"他是谁?"

"他的名字叫贾雷特。在这里他是一个外地人。他是从纽约来的,是我的一个同乡。我没有钱跟他打赌,但是他有许多钱打赌。"

"你怎么知道?"

"他好赌如命,把打赌看得比吃饭还重要。至于害怕——我敢说他把它看成是一种什么皮肤病或者某种异端邪说似的。"

"他这个人长得什么模样?'梅尔勃森医生显然大感兴趣。

"说到他的模样,真巧,跟我们这里这位曼切尔医生太相像了——简直是他的双胞胎兄弟。"

"我接受这个挑战,"海尔勃森医生马上说,"我同意打赌。"

曼切尔地已经快昏昏欲睡,慢吞吞地说:"我可以参加吗?"

"我不反对,"海尔勃森医生说。"我不要你出钱。"

"那好,"曼切尔说,"我来做死人。"

其他两个人哈哈大笑。

他们这番荒唐的谈话,结果如何,在上面一节里已经看到了。

贾雷特先生吹灭了他点剩的那点蜡烛,是为了把它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他可能是想,或者模糊地觉得,这时候在黑暗里也没什么,万一受不了,留着样东西倒可以壮壮胆,心里踏实些。不管怎样,留着点蜡烛是个好办法,哪怕是点亮它看看手表也好。

他一吹灭蜡烛,把它放在身边地板上以后,就在扶手椅上坐得舒服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打算好好睡一觉。但是他怎么也睡不着。他一辈子里还没有这样清醒过,连一点儿睡意也没有。过了几分钟,他只好打消睡觉的念头。但是不睡又能干什么呢?他总不能在漆黑当中摸索着走来走去,这样既会碰伤自己,又会撞到长桌上惊动死去的人。我们全都承认他们有权利安息长眠,不受干扰。贾雷特觉得,只要这样想,他也就不会再站起来冒险走动,从而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了,他这个办法几乎可以说是快要奏效。

然而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感觉到像是听见长桌那方向传来一点轻微的声音——一种他简直无法解释的声音。他没有把头向那边转过去。四面八方漆黑一片,他干吗要把脸转过去看呢?但是他竖起了耳朵听——他又干吗不竖起耳朵听听呢?他这么听着听着,只觉得头越来越发涨,由于疑神疑鬼,双手狠狠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他感到耳朵里奇怪地嗡嗡响,头都要炸开了,胸口因为衣服太紧而被压束住。他奇怪为什么会这样,这是木是恐惧的征兆。这时候他用力呼了一口长气,胸口一下干瘪了下去,又由于吸进一大口气填充了空了的肺部,头昏脑涨的感觉没有了。于是他明白,他刚才是倾听得过分紧张,因此连气都快透不过来。

他苦恼了一通,终于还是站起了身子,用一只脚把扶手椅顶开,慢慢地向房间当中走。但是在漆黑一片中,他觉得还没走多远,却已经碰到了墙。他顺着墙边走到墙角,转过来,再顺着另一边墙走,经过两扇窗子,又到了另一个墙角,接下来竟狠狠地碰上了阅读架,把它撞翻在地,吧啃一声,吓了他一大跳。

他一下子十分生气。"真是见鬼了,我怎么会忘了它在什么地方!"他咕哈了一声,又顺着第三边墙摸路来到壁炉那里。"我必须把东西重新放好。"他说着弯下身来,在地板上摸索着找蜡烛。

他找到蜡烛,把它点亮了,马上转眼去看长桌。自然,那里什么变动也没有。阅读架倒在地板上,他刚才就是忘记了把它扶起来。他把整个房间看了一遍,由于手里蜡烛的光动来动去,房间里晃着深深的影子。他走到房门那儿,转转门把手,用力拉拉它,门前也不动,这使他感到很满意。他还看到原先没有看到的门闩,干脆把它闩上了,这样更保险些。然后他回到扶手椅,看了看手表。这时候才只有九点半。他大吃一惊,把手表凑到耳朵上听。手表并没有停。这会儿蜡烛显然又变短了。他重新把它吹灭,照旧把它放在身旁的地板上。

贾雷特先生显然很不自在,他对他的周围环境和地变成这个样子显然很不满意。

"我有什么可害怕的?"他心里说。"这既荒唐又丢脸。我绝不做这样一个大傻瓜!"

但是勇气并不是说说"我要勇敢",也不是认识到在这种场合需要勇敢就自然而然地来的。这位贸雷斯先生越是责怪自己,越是向自己说明胆小是多么没有必要,越是历数死人何等无害,不必惧怕,他的情绪却越是不对头,越是别扭。

"什么!"他在乱七八糟的精神苦恼中叫出声来。"什么!我这个人——我这个天生一点不迷信的人——我这个一点不相信灵魂不灭的人——我这个知道.而且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清楚地知道,所渴死后生命炖然是一种由愿望所产生的梦想——我竟会一下子输掉我的赌注,输掉我的荣誉,输掉我的自尊心,也许还要输掉我的理性。只因为我们住在洞穴里的蛮荒时代的祖先产生一种荒诞的想法,认为死人会在夜里出现,走来走去吗?…我……"

就在这时候,更雷特先生清清楚楚、丝毫不假地听见身后响起很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踢俄踢哈,一点不停地离他越来越近!

第二天早晨天没亮,海尔勃森医生和他的年轻朋友哈伯乘着医生的马车缓缓地穿过北滩那些街道。

"你依然相信你那位朋友的勇气和坚定意志吗?"海尔勒森医生问旁边那一位。"你相信我这次打赌输定了吗?"

"我拿稳你输定了。"旁边那位加重口气回答,不过口气也不太硬。

"好,说真心话,我但愿如此。"

这句话似是说得谈心诚意的,可以说是极其郑重。随后双方沉默了一会儿。

"哈伯,"海尔勃森医生最后说,在经过的路灯一闪一闪地透进马车的微弱灯光中,他看上去非常严肃,"这次打赌,我一点也不觉得舒服。如果不是你的朋友对我怀疑他的忍受能力如此嗤之以鼻,并且那么冷酷无礼地提出要用一名医生的尸体,从而使我大为恼火的话,我是绝不会和他打赌的。万一发生什么事情,那我们就完了,我只怕我们会自作自受。"

"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即使事情弄砸——这一点我一点也不担心,——曼切尔医生只要'显出原形',解释一下,也就没事了。又不是解剖室的尸体或者你哪一位死了的病人,如果是,那才麻烦呢。"

当时曼切尔医生信守他的诺言,装扮那"死尸"。

马车沿着它已经来回走过两三次的同一条街道,走得和蜗牛爬一样慢,海尔勃森医生一路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了口:"好吧,让我们希望曼切尔,万一他不得不'死而复生'爬起来的话,他能够小心谨慎一点。只要出一点差错,事情就全砸了。"

"那倒不假,"哈地说,"贾雷特会杀了他。不过医生……"马车经过一盏煤气街灯的时候,他看了一下他的手表,"现在到底快四点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个下了车,快步向属于海尔勃森的那座空关了很久的房子走去。他们正是按照打赌的条款把贾雷特先生关在那房子里的。正当他们走近那房子的时候,他们碰到一个人向他们飞奔而来。

"你们能告诉我,"那人忽然减慢速度大声叫道,"我到什么地方能找到医生吗?"

"出了什么事?"海尔勃森医生含糊其辞地问道。

"你自己去看看吧!"那人回答着重新快步跑起来。

他们两个也加快脚步向前走去。来到那座房子的时候,他们看见好几个人紧张地急急忙忙进屋。旁边和对门的一些人家打开厂窗子,伸出头来。所有的头都在问问题,却不去听别人间的问题。有几个关上百叶窗的窗子里亮着灯光,那些房间里的人是在穿上衣服要下楼来。就在门口对面有一盏街灯,它对这场景投下很不够的黄色灯光。哈相在门口停了停,用一只手挽住他同伴的胳臂。"我们完了,医生,"他极其激动地说。"这次打赌出毛病了。我们不要进去吧,我只想躲起来。"

"我是一个医生,"海尔勃森医生镇静地说,"那儿也许正需要一个医生。

他们走上洞口台阶,打算进去。门开着,对面那盏街灯照亮了里面靠门口的走道。它挤满了人。里边已经有些人上了楼,但上面不许往前走,他们就堵在那里等候着机会。所有的人都在说话,又谁也没在听别人说话。

正面楼梯口忽然吵闹得很厉害。有一个人忽然从楼上一扇门里跳出来,楼梯口那些人想拦住他,但是他把他们推开。他从楼上一路往下冲,把楼梯上看热闹的那些吃惊的人推到墙边,推到楼梯栏杆上,掐他们的脖子,乱打乱踢,把他们往楼下推,踏在摔倒的人身上往下走。他衣衫不整,帽子也没戴。他那双眼睛像疯子的一样闪来闪去,其中含有比他显然的超人气力更可怕的东西。他刮得光光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他的头发雪白。

楼梯脚的人群因为地方空一些,退到两边让他过去,这时候哈伯放声大叫:"贾雷特!贾雷特!"他想迎上去。

海尔勒森医生一把揪住哈伯的衣领,把他往后拉。那人盯住他们的脸看了看,却视而不见,冲出门口,冲下台阶,冲到街上,跑掉了。

随即有一个身强力壮的警察从楼上终于推开挤紧的人群跟着下来,拔脚就去追赶。所有窗子露出的人头——现在都是妇人和孩子的头——哇哇大叫着指点他朝哪个方向走。

楼梯现在比较空了,原来挤在这里的人大都冲到外面街上去看逃和追的把戏。海尔勒森医生于是上楼,后面跟着哈期。

到了上面楼梯口,只见走廊那头一扇门口站着一个警官。警富起先不让他们进屋,医生说了声"我们是医生",他们就进去了。

房间里很暗,满足人,围着一。张长桌。新进来的两个人挤上前去,从站在第一排的人的肩头上往下看。长桌上躺着一个死人,下半身用被单盖着,一个警察站在桌了另头,提着一盏手提牛眼灯,灯光把死人照得很亮。死人的脸蜡黄,难看,非常可怕!眼睛半开,眼珠向下翻,下颚落下来,嘴唇、下巴、脸颊都是泡沫痕迹。一个很高的人,显然是位医生,干弯下腰把手伸进衬衫摸死人的胸口。

"这个人死了大约六小时,"他说。"现在是验尸官的事了。"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把它交给警官,就推开扶着的人群向房门口走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