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尔和埃玛一起穿过长长的、幽暗的走廊。下楼梯时,阿辖尔显得很虚弱,一只手紧紧抓住扶手,埃玛在另一侧小心地搀扶。
她们一进前厅,阿黛尔习惯地在周围扫了一眼,只觉得阴森森的,浑身直发冷,忙对埃玛说"这里太暗了,去把灯点上吧。"埃玛点亮煤气灯后,阿黛尔才觉得不那么紧张,想到即将与杰拉尔德的硬仗,她有意昂着头,一副申张正义的庄严的表情跨进了书房,直走到壁炉边,仿佛要寻找什么依靠。一只手扶着炉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心里矛盾极了。她的直觉在说:算了,何必自找苦吃,快回楼上,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去吧。但是,为埃德温申张正义重树自己在这个家庭的权威的念头,决心当面煞煞杰拉尔德的威风的念头,使她增加了勇气。
门开了,大儿子走进来,后面跟着埃德温。埃德温在父亲的写字台旁边站着,面部表情紧张,身上在打着颤。
杰拉尔德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身上仍穿着那套骑士装。他心想,今天的事与其让父亲知道,还不如赶紧来见母亲让她发通火息息怒。这个爱好虚荣、头脑空空而又弱不经风的女人好对付多了。而父亲则是不太好对付的。
你这只愚蠢的母狗,杰拉尔德一边对母亲恭敬地微笑,一边在心里咒骂着。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用一种做作的腔调说:"请妈妈原谅,我对您太没礼貌了,这是不可原谅的。当时我太激动了。但我确实没想对您放肆。请您原谅我吧,最亲爱的妈妈。"
一串出人意料的甜言蜜语,瓦解了阿黛尔的攻势,她竟然半天说不出话来。甚至悄悄地轻吁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但她心里很清楚,杰拉尔德这番表演并不是真心悔过,而是想逃避处罚。她暗暗告诫自己,不能相信他!不能让步,不能退缩,否则,不光会失掉威信,杰拉尔德则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他弟弟。自己重建权威的计划也全成为幻影,而且,阿黛尔也明白,越是粗野之人,越是胆小鬼。
她站在那里连动部没动,脸上一副冷漠的表情。
"你的行为是丑恶而下流的,杰拉尔德。这次,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今后你必须改正。"她死盯着儿子的眼睛,连眼皮都不眨,声音不同寻常地清晰而坚定。"现在我有权命你作出解释。我要知道,你为什么……"阿黛尔停顿一下,眼晴仍是两道寒光。"为什么以这种野蛮行径对待埃德温。我不能容许你继续向他无故挑衅。他是你弟弟,杰拉尔德。"
杰拉尔德听着母亲的一顿数落,如芒刺在背很不自在,看来事情不象他自己预想的那么简单,母亲今天的自制能力更使他感到吃惊。他原想说几句好话,道个歉足够使母亲息怒,看来大错特错了。这个婆娘今天不同往常。他用更为温和谦恭的语调解释道:"亲爱的妈妈,这纯粹是水怀里翻巨浪,没事儿!这次争吵,纯属偶然,主要怪我有点不冷静。"停了一下,向母亲投去一个假笑,看看母亲是否为他的话语所打动。"当时,我们在山坡骑马,回来的路上遇见一只狗,可能是村里的杂种狗,被父亲捉野兔的夹子挟住了。埃德温一见,慌了手脚,大发慈悲地说要放了它。我没让。为这个,我们吵起来了。妈妈,说实话,我是怕夹子碰着他。您知道,那些夹子可危险哪。就这样,我让他回家。可是,不知什么原因,离家越近,他越是哭哭啼啼没完没了。事情就这样简单,最亲爱的妈妈。"
阿黛尔全神贯注地听着。儿子说完了,她仍逼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杰拉尔德在她的严厉目光下显得很狼狈,赶紧补充说:"我说的全是真话,妈妈。不信您问埃德温。"
"你不用害怕,我会问的。"阿黛尔转身问埃德温,"现在,你讲讲,这件……这个令人生厌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好的,妈妈。"埃德温一边回答一边向壁炉走过来。脸白得象张纸,很明显,和哥哥的蛮横态度相比,他更担心的是妈妈的身体健康。虽然他天生弱小,但必要时他完全敢于自己对付哥哥。
埃德温咳了一下,低声说:"杰拉尔德讲的是真话,妈妈。但他只讲了一部分。有一点他避而不谈,就是那狗还活着,正在痛苦地挣扎。当杰拉尔德禁止我去松开捕兽器时,我让跟随的马夫去解救那可怜的动物,甚至给它一枪也比让它无休止地挣扎受罪强啊。我觉得这样做是正确的、仁慈的。"埃德温停顿了一下,用谴责的目光看着杰拉尔德,提高了声音,愤怒地说:"可是,他嘲笑我!拼命嘲笑我!他骂我是神经病!甚至说我对狗的仁慈不过是浪费时间!因为这个,我才忍受不了。"说着,不自觉地用手梳了一下金黄的头发。"就是他的残忍和对我的嘲笑才使我发脾气的。当他听我说要告诉爸爸时,杰拉尔德一下子暴跳如雷,对我来横行霸道那一套。"
阿黛尔费劲地往下咽了咽什么,长子的行为简直令她作呕。
"你实在令人厌恶!你连……"阿黛尔一边说,一边用鄙夷的眼光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扫射着杰拉尔德。
"妈妈,妈妈,别生气了。您又会不舒服的。"杰拉尔德赶紧打断她的话:"其实那只狗已经奄奄一息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他提醒自已,此事要赶紧在父亲从利兹回来之前尽快结束,否则麻烦就大了。想到这儿,杰拉尔德拿出一副地道的伪君子腔调,挤出几满鳄鱼眼泪,假惺惺地说:"妈妈,我怎么才能证明我的悔过之意?我实在不忍心看到你为我这么着急。"
阿黛尔并不理会杰拉尔德的虚情假意。喝令说:"我要你立刻把马夫找来,杰拉尔德。"
"妈妈,也许……"
"别说了,杰拉尔德。"
"是,妈妈。我照办。"杰拉尔德感到很沮丧,并暗暗叫苦。
阿黛尔对一直站在旁边的埃玛说:"埃玛,请你到厨房给我拿杯水。这件事让我真难受。"
"是,太大。"埃玛点头应遵。
"你,埃德温,"阿塔尔又说:"能帮我到卧室里把药给我拿来吗?在床头柜上。"埃德温点头走了出去,埃玛跟在后面。
屋里只剩下阿黛尔和杰拉尔德。她用冷冷的目光直视他。"杰拉尔德,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阿境尔的声音突然象抹上蜜了似的,面孔也象很亲切。
愚蠢的杰拉尔德错误地把这表面的变化当成她态度转变的信号,于是毫不礼貌地问:"什么事?"
"最后一件事。你过来,杰拉尔德。"
杰拉尔德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他被母亲态度的骤然改变弄得摸不着头脑,他突然觉得不对劲儿,马上停住脚。但是,已经晚了。
阿黛尔一步跃到他的面前,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连续地左右开弓打他耳光。杰拉尔德一边倒退,一边想抽出手。但手被她抓得死死的。阿黛尔向前扑着身,脸被极度的愤怒扭曲着:"如果我再看你胆敢威胁埃德温的性命,或者我听说你干了类似事情,我会不顾任何后果地惩治你,杰拉尔德!"
小伙子眼冒金花还想申辩,但看到母亲脸上的怒容,没敢吱声,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害怕这个女人,你看她,盛怒之下,容颜更美!
"我看见你往拉西特·道恩的肋上踢了一脚。"阿黛尔狠狠地说:"埃德温要是没抓住缰绳就会摔死,你就成了杀人凶手。你知道不知道,在英国对杀人犯如何处置,杰拉尔德?他们要被活活绞死!我还用跟你说别的吗?你懂了没有?"
杰拉尔德满脸苍白,母亲的指甲已经抠到肉里去了,脸上全是红红的印哀。"是,是,妈妈,我明白了,懂了。"
"那好。我决定不把你时恶劣行径告诉你父亲,算是你的幸运。但是,我告诉你,只要你恶习不改,我随时都可能告诉他。你也知道,如果他急了,只需在遗嘱中多写一笔,就可以剥夺你的一切!"她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松开手,好象刚才抓的是条毒蛇似的。"现在,趁我还没想第二次揍你之前,赶快给我让开!快点儿!"
当听到门"砰"的一声关上时,阿黛尔用一只手捂住嘴巴,以压制自己的怒火和颤抖。这是第一次打自己的儿子,也不明白哪儿来的这么大力量。她心烦意乱地跌坐在沙发上,合上眼睛。
几分钟后,耳边响起埃玛的声音。
"觉得不舒服吗,费尔利太太?我给你拿水来了。"阿黛尔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一怀。把空杯子还给埃玛。
这时,埃德温也回来了,半跪在妈妈脚边,把药送到她鼻子下面。阿黛尔火气消去不少,对小儿子做了个鬼脸儿,说:"谢谢,宝贝儿。够了。你是个好孩子。"扭头看了埃玛一眼,"再给我一杯水,埃玛。"
"好的,太太,我把水壶也拿来了。"埃玛说着,又倒了满满一杯。
正在这个时候,门开了。杰拉尔德和马夫走进来。"在路上我已经向他介绍了那条狗的情况和您对那条狗的关心,最亲爱的妈妈。"言语中仍带嘲弄,好象忘了刚才吃的苦头。
阿黛尔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马夫。"我想,你会松开那捕兽器把狗放了。你现在立即去办。"
"我不会,太太。"那汉子小声说。"再说,主人也会不 高兴的。我多次跟他说过,那些夹子太危险。我知道迟早要出事的。我知道。"
"现在,如你所料。看来,你是唯一可以摆弄那玩艺儿的人,你去照我说的做。主人那里由我负责。"又说:"还不知那狗是死是活。说不定还活着在那儿受罪。你立即去办。如果死了,你就把它埋掉,如果还活着,放开它并给它上些药。如果活着但又毫无希望的话,马上结束它的苦痛。"
马夫还愣在门口不知所措。阿黛尔瞪了他一眼。"你还在等什么?服从命令!杰拉尔德少爷陪你去,由他回来向我汇报,"阿黛尔几乎是吼着下达了命令。
杰拉尔德嘴里不知咕哝着什么,和马夫一块出去了。阿黛尔两眼看着壁炉中的火焰。她虽然对自己的同类遭受的苦难漠然置之,但对一只受伤的动物却十分同情。
埃玛把水递过去。"他们会照您的命令去办的。现在,您不必过虑了,费尔利太太。"
"我送您上楼吧,妈妈。"埃德温建议道,"晚宴之前,您还应该再休息一下。"
"好的,埃德温,这主意不错,"说真的,她已经筋疲力尽了。今天晚上也肯定会相当紧张,她得全力以赴才行。这时,她的最大愿望是躺在自己的大床上,手里抱着那可爱的水晶玻璃瓶,沉浸在梦幻的世界里。阿黛尔站起来,埃德温扶住她一只胳膊,陪着她离开了书房。
母子俩上了楼梯,向卧室走去。埃玛在后面向埃德温招了招手。阿黛尔进了卧室后,埃德温立即退回到客厅找埃玛。
"什么事,埃玛?"他担心地问。
"埃德温少爷,别让您的母亲孤单单的一个人。"她向他低声建议,"您陪她坐一会儿,和她聊聊天儿。我去换工作服。然后我回来帮她梳妆打扮。为了今晚的招待会,她可焦虑不安的。我知道,现在她睡不着,因为整个下午她都在睡觉。您给她随便讲点什么,分散她的注意力,别让她总惦记晚上的宴会。我马上回来,帮她做头发。"
埃德温赞同地点点头。"好吧,你说得对,埃玛。我妈妈有时无论对什么都过虑。"突然抽手拉住埃玛的胳膊说:"埃玛,谢谢你,太谢谢了。你这么精心照顾我妈妈,我很感激你。真的。"他热情地说,脸上一副甜蜜的表情。
埃玛拾起头看着埃德温,对二少爷的谢意又惊异,又高兴。 "埃德温先生,您这么说,真是太客气啦。您知道,我愿尽力而为。"埃玛容光焕发,脸上微微一笑。这一笑,简直就象给这间屋子带来了光明一样。
她可真美啊,埃德温被姑娘的微笑、智慧的眼晴、真诚的谈吐及纯真的感情征服了。真奇怪,我怎么从来没注意到她是这么美,他为自己的意外发现兴奋得满脸通红,无法把目光从姑娘身上移开。埃德温那尚未成熟的心被一种从未感受的激情冲击着,这种情感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也说不清楚。两个年轻人象被别人施了催眠术似的,相互无言对视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埃玛觉得埃德温的目光太炽烈,仿佛把她的心都熔化了,有点受不住了,主动避开了对方的视线。这时,埃德温也觉得不好意思,也觉得一种朦朦胧胧的东西在心目中萌发着。其实,因为埃德温涉世未深,尚无经验,还不能理解,他刚才如醉如痴地凝神注视的,正是一个将要被他占有的女人,正是一个将被他折磨一生,又使他在临终时不得安宁从而一再向她祈求宽恕的女人。
厨房里的混乱,奇迹般地平静下来了。虽然滕纳太太还是满脸通红,但已经不那么爱动肝火了。当埃玛端着装满茶具的大托盘走进厨房的时候,厨娘正站在炉灶旁边,围裙带上挂着长柄勺,两手叉在腰间,笑眯眯地看着她。
埃玛把茶具放在洗碗池旁边,说:"滕纳太太,如果您此刻不需要我,我最好上去为今晚的事换换衣服。"
"当然了,宝贝儿,快去吧。"看了一眼壁炉上的闹钟,"这里一切正常,从现在起一切会尽遂人意的。"
埃玛一阵风似的飞上楼梯,进了自己的小阁楼,猛地打了个寒颤。小窗子开着,蓝色的窗帘被荒山上的风吹得飘来飘去。她赶紧关上窗子,脱了外衣。用肥皂和凉水匆匆忙忙地洗把脸,熟练地梳了梳长发,在颈后扎个髻,穿上一套新做的晚间工作服。其实,衣服很简单,黑色的长袖上衣,简洁的直筒裙子。白绸的领子和袖口,围裙两侧折皱蝉翼纱,为这套过于严肃的衣服增添了不少欢快的格调。
穿戴好后,埃玛在镜子前照照自己,又戴上一顶小白帽,样子挺可爱。布菜基说过,我是迷人的,刚刚埃德温先生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肯定的,否则干嘛用那种眼光看我。埃玛又想起了埃德温。她一想起杰拉尔德就断发抖,那是个心怀不善又残忍成性的家伙。可见埃德温则善良温和,待人热情,和费尔利家族的其他人截然不同。说不定,是吉普赛人从哪家偷的孩子,高价卖给费尔利老板的。想到这,埃玛为自己的无端猜想放声笑了起来,这种主观臆想应该只有在小弟弗兰克的童话里才会有。最近,埃场经常把一些没用的白纸带回家,小弟总是用这些纸写呀写的,写的全是他编造的童话。
埃玛跑下楼。她得帮费尔利太太开始梳妆打扮了。客厅里没人,埃玛进了卧室,见只有埃德温一人在那看书。"您的母亲呢,埃德温先生?"
埃德温从书上拾起头,差一点惊叫一声。这姑娘比刚才更漂亮了。黑色的衣服使她显得更高了一些,饱满的线条更突出了,看上去很精神。
"对不起,埃德温少爷,费尔利太太在哪儿?"埃玛又耐心地重复道。
埃德温这才从冥想中摆脱出来。"她正在洗澡,埃玛。"他忙不迭地回答。
埃玛皱了下眉头。"一般是我服侍她洗澡,"又看了一下表,自言自语:"不晚哪!才六点钟!"
"请你别在意,埃玛,你没有服侍她洗澡,她也没生气。她只想早洗完,可以早换衣服。是我给她准备的洗澡水。"年轻人解释道。
"谢谢。您母亲怎么样?情绪好些了吗?"
"好多了。按你的建议,我给她念了一段故事,又聊了一会儿天,我把她都逗笑了。她情绪很好,埃玛,真的。"
"谢天谢地。"埃玛说,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对埃德温羞涩地一笑,开始整理屋子,和他随便聊天。埃德温的一双眼睛一直在埃玛身上转个不停。
过了几分钟,阿黛尔从卫生间走进屋,身上裹着浴衣。"唉,埃玛,你可来了。"看了埃德温一眼,"对不起,我的孩子,我要穿衣服了。"
"好的,妈妈,"埃德温尊敬地说,伐走了,祝您晚上愉快,妈妈。"
"谢谢,埃德温,我相信,今晚的宴会一定是愉快而顺利的。"阿黛尔肯定地说,实际上她心里并没有把握。
阿黛尔穿好内衣裤后,埃玛开始为她勒紧身胸衣的带子。"再紧些,清玛。"阿黛尔屏住呼吸,两手扶着床栏,大声说。
"不行,费尔利太太,再勒您就吃不进东西了。"埃玛说,"甚至,您连呼吸都要困难!"
"不会的!别说傻话了,埃玛!再勒!"阿黛尔没好气地说,"我喜欢把腰勒细。"
"好的,细或不细无关大局,我只希望您别在宴会上晕过去,您说哪,费尔利太太?"
阿黛尔听了这句话,心里也是一惊。是呀,要是宴会席间我突然失去知觉,不管怎么解释说是胸衣过紧造成的,亚当也绝对不会相信,那就糟啦!"也许你说的对,"阿黛尔不情愿地说,"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再勒,但也不要再松,埃玛。现在正好。打个双结,免得松开。"
"好的,太太,"埃玛手脚麻利地系好了,"现在可以做发型了,费尔利太太。您知道,可需要很长时间。"阿黛尔坐在四面是镜子的卫生间梳妆台前。埃玛开始认真地梳,然后把长长的金发挽起来做一个漂亮的发型。埃玛全神贯注地做着,不时往后退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快做完的时候,发现发卡用完了,还缺几个,她不自觉地"啧"了一下。阿黛尔不知其中原因,皱着眉头问:"出了什么问题,埃玛?今晚,我的发型应该是无可挑剔的!"
"唉,没问题,太太。现在已大功告成,现在就无可挑剔。只是缺少几个发卡。我现在去向温赖特太太借几个。对不起,太大。"埃玛把银梳子放下,向屋外飞去。
走廊里很黑,几盏煤气灯闪着荧火般微弱的亮光。埃玛大步流星地向前地,当她未到奥利维娅·温赖特的门外时,几乎都喘不上来气了。
"请进。"埃玛听见奥利维娅用银铃般的嗓音说。她推开门,有礼貌地站在门口。在整个费尔利大楼里,这是她喜欢的唯一的一间房子,当然厨房除外。
奥利维姬·温赖特正在卫生间里。她转过脸看看埃玛。仅玛,有什么事儿吗?"声音仍是往常那样热情。
埃玛脸上微笑着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人也僵在那里了。她莫明其妙地觉得,奥利维痖的脸上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海蓝色的大眼睛显得更蓝,平时栗色的长发总梳成最时髦的发型,现在却被散着。埃玛已经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惊愕得张着嘴看人,但眼睛的视线怎么也挪不开。那苍白的颜色,那披散的头发,那蓝色的眼睛,多象她那贫病交加的慈母啊,这副面孔刹那间勾起她对远方母亲的甜蜜的思念。和这一模一样的另一副面孔她简直太熟悉了,太难忘了。
奥利维娅也注意到了姑娘瞬间的反应,好象出被感染似的。她也好奇地盯着埃玛。
"天哪,埃玛,出什么事啦?好象你一下子看见鬼了一样,我的孩子。你不舒服吗?"奥利维娜的声音都变了。
埃玛晃了一下脑袋,终于开口道:"没什么,没什么,温赖特太太。没出什么事,您别担心。如果我突然走了神儿,请您别见怪。"她不知道应该作何解释,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情可能有点儿古怪。尴尬地咳了一下,用更明确的语调说;"可能是喘不上来气儿的缘故。您知道,这么长的走廊我是跑过来的。是的,就为这个。"
奥利维娅仍皱着眉。"你总是跑,埃玛。迟早有一天你会摔着。好了,不说这个了。看你的脸白得象张纸。客人到来之前你应该休息一下。"她关心地说。
"非常感谢,太太。刚才是真的上气不接下气了。等为费尔利太太做完头发,我总能挤出点时间休息一下。噢,对了,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来向您借几个发卡,如果您有的话。"埃玛象打机枪似的一口气说出这番话,以掩盖她的窘迫。
"当然有,拿着这些。"奥利维姬抓起一小把递给她。
埃玛伸手接过来,笑笑说:"谢谢您,温赖特太太。"
奥利维姬的审视目光又在埃玛脸上转了一下。姑娘的解释不太令人信服,但她又无法猜测出合乎逻辑的缘由,也就来个顺水推舟吧。
"我看你太性急了,埃玛。有时候我都觉得,你不必那么操劳。你知道,我对你的工作非常满意。你就别那么跑哇跑的。这对你不好。以后办事可要更稳重一些,埃玛。"说完亲呢地笑笑。
埃玛仍在呆呆地看着太太,嗓子里象有什么东西哽咽着。她清了一下嗓子说:"好的,太太。"鞠个躬退出屋外。到了走廊里,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只觉得心跳腿软。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刚出来的屋门,不敢轻信似地摇摇头。奥利维娅·温赖特实在太象她的妈妈啦。不管多么令人难以相信,但埃玛是亲眼看见的。她简直就是我妈妈的化身。
然而,我过去怎么没注意到这一点呢?她马上明白了。原因很简单。自从奥利维娅来到费尔利大楼,总是衣着华丽,仪表雍容。象今天这样,没穿外衣,未施粉黛,特别是没有那种她脸上常抹的法国胭脂,又披头散发坐在卫生间里散射的灯光之下,和平时样子几乎天差地别。所以,埃玛刚刚发现奥利维娅和妈妈的相貌是多么相似。
埃玛没错。摈弃当时上流社会一切外在的东西不谈,奥利维娅·温赖特确实和伊丽莎白·哈特极为相似,就象孪生姐妹。只不过,伊丽莎白的美貌已被饥饿、疾病和长期的忧虑阴郁结毁掉了。刚才埃玛在奥利维娅脸上看到的,正是妈妈年轻时的容貌。
然而,发现这一偶然巧合的,并非埃玛一个人。在费尔利大楼里,还有一个人,也发现了这两个来自不同阶级、不同世界的女人的相似相貌。而且,这个人也被这一发现惊得心神不宁。
当然,埃玛对此一无所知,她在奥利维娅的门外耽搁了一会儿,慢慢走向阿黛尔的房间。边走边想,也许正是因为奥利维娅长得象妈妈,所以她一来,就对她有奇怪的好感,并且非常崇拜她。数年之后,这一想法将以极大的力量震撼埃玛。
这时,趁埃玛不在,阿黛尔正为自己描眉化妆,面颊上轻施一层胭脂,刚刚盖住脸上的苍白,还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当埃玛进来时,她正往鼻梁上搽粉。
"我回来了,费尔利太太。"埃玛轻声说着,一面抓紧为太太的发型做最后的加工。
"今晚温赖特太太穿什么,埃玛?"阿黛尔好奇地问。
"我没看见她的衣服,费尔利太太。"埃玛手里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黛尔撅了一下嘴。她知道姐姐的漂亮衣服很多,所以,很想知道今晚穿哪一件。阿黛尔对她姐姐历来很妒忌,随着年龄的增长,护忌也越发厉害。但是,今天,我的容貌会让她黯然失色的,阿黛尔欣喜地想。
"好了,太太,我做完了!"埃玛高兴地叫着,向后退一步,得意地看着太太的发型,顺手拿起银镜子送给阿黛尔。"您照照后面,看喜欢不,费尔利太太。"
阿黛尔在凳子上转一下,以便好好看看这庞帕社式。"天哪,埃玛,绝对的漂亮超群!"她心花怒放,"简直是件艺术品,是杰作。这发式对我很合适。你真是个巧手姑娘,埃玛!"
阿黛尔穿上和晚礼服配套的鞋子,穿上埃玛递给的晚礼服。 "现在,只差戴首饰了。"埃玛一边说,一边把衣服的最后几个挂钩扣上。
"等一会儿,埃玛。"阿黛尔后退一步,在镜子前要好好照照。她惊异得屏住气看了半天。黑丝绒晚礼服把她的肤色、线条,特别是腰,充分表现了出来,袒露的胸肩和脖子的颜色更显得象纯白大理石那样柔和细腻。现在她也觉得,埃玛说的有理,要是不把几朵玫瑰剪掉,那就难看死了。小小女佣,竟有这么高的审美观。
阿黛尔又坐在凳子上,从匣子里找出耳坠戴起来,又坐上两个手局和戒指,最后埃玛又帮她带上钻石项统。钻石发出的无可比拟的光辉使得埃玛惊叹不已。
"美极了,是吧?"阿黛尔指着项统说,"这是几年前先生送给我的。过去,他常送我很珍贵的礼物。"她低声说道。
"美不可言,费尔利太太,真的,"埃玛赞赏说,心里想,这样一串项练要值很多钱。毫无疑问,这也是一笔财产。上面不知浸透着多少别人的血汗,眼前浮现出弗兰克和父亲在工厂艰苦劳动的情景。
阿黛尔并没注意埃玛脸上伤感、气愤的复杂表情,又拉开另外一个丝绒盒子,拿出个很大的钻石胸针、准备别在晚礼服的肩部。
埃玛咬着嘴唇。"嗯……嗯……费尔利太太,我也说不清,这胸针别在这里好不好。要我说……"
"这是我妈妈的。"阿黛尔不容置疑地说。
"噢,既然这样,那么请您原谅,费尔利太太。我明白了,别上它,完全是出自感情上的原因。"埃玛失望地不再坚持了。在她看来,那个胸针实在多余,把总的效果都影响了。
感情上的原因!感情上的原因!阿黛尔心里重复了一边又一遍,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逐渐变得冷漠起来,茫然地看着那别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阿黛尔慢慢地抬起头。手慢慢地伸向别针,一下子摘下来塞进盒子。任何使我想起母亲的东西都不要!任何使我想起奥利维娅的东西也不要!奥利维娅把我当疯子,母亲也把我当疯子,还有亚当。他们俩合谋反对我!是呀,他们在玩弄阴谋!亚当和奥利维娅!我看见过他俩躲在墙角里鬼鬼祟祟。
见埃玛正在关手饰盒,阿黛尔一把抓住姑娘的胳膊。埃玛吓了一跳,看到太太眼神不对劲儿,使劲往回抽自己的胳膊。"费尔利太太,您怎么啦?"埃玛佯装镇静地问。
"你要立即逃离这个家,埃玛!越远越好,现在逃走为时不晚。这个家太阴毒……"阿黛尔咬牙切齿地说。
埃玛吓得张口结舌,傻了似地看着阿黛尔。"为……为……为什么?我不懂您这话的意思,费尔利太太。"
阿黛尔尖声大笑起来,笑得埃玛直起鸡皮疙瘩。
"意思是这个家太危险、太野蛮。野蛮!野蛮!野蛮!"她尖叫着。
"别说了,别说了,费尔利太太。"埃玛尽力平静地劝说阿黛尔,身上的鸡皮疙瘩又增加了一层。这个女人口里居然说出这种话,真奇怪。但她没时间多想,当务之急是安定费尔利太太。埃玛轻轻地把胳膊抽回来,斜眼瞄了一眼座钟,差点儿急昏过去。过一会儿客人就来了,而费尔利太太突然犯病,根本无法下去招待客人。
埃玛的脸都白了,焦急地往四周看看,心里在想有什么好办法使她镇静。她真想跑去叫温赖特太太,或去叫埃德温先生。但是自己的直觉悄悄告诉万万不可。只有她自己能把费尔利太太从精神错乱中拉回来。埃玛跪在地上,把阿黛尔的纤手紧紧撑住,使劲拉她,摇她。"费尔利太太!费尔利太太!听我说!听我说!"她低声地说:"您得听我说。客人们就要来了。您必须以极大的力量把握自己,而且要下楼招待客人。这是为您好!"埃玛的声音里充满热情和力量。
然而,阿黛尔就象没听见一样,她目光痴呆、毫无表情。埃玛仍紧紧地握着太太的两只手。"费尔利太太,清醒清醒!您听见吗?快清醒一些!"埃玛的声音急切而成严。在这种口气的感召下,阿黛尔的眼神在慢慢变化着。
又过了一会儿,阿黛尔晃晃头,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埃玛见状,吁了一口气,抓住她的肩膀。"费尔利太太,您该下楼了。立刻下楼!否则太晚了!您是主人的妻子,是一家的主妇。先生已在下边等您。"说着使劲摇了她几下,"看着我,费尔利太太。看着我!"埃玛目光如剑。"您必须控制自己。否则您会自找倒霉。会臭名远扬的,费尔利太太!"
阿黛尔觉得脑子里有一种玻璃物体碰碎时发出的"叮、叮"的声音,埃玛的声音和"叮叮"声混杂在一起。又过一阵儿,"叮叮"的声音才消失。阿黛尔眨眨眼睛,坐了下来。埃玛说什么?对,她说我是家庭主妇……是主人的妻子。对,她是这么说的。而且,她说得对。阿黛尔疲倦而慌乱地用手擦了一下前额。
"您要杯水吗,费尔利太太?"埃玛从阿黛尔的表情上看出,她已经清醒些了。
"不用了,埃玛,谢谢你。"阿黛尔看了姑娘一眼,轻轻地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头又开始疼了。对,就是那可怕的偏头疼,埃玛。你知道,我真够虚弱的!"她淡淡地一笑,"现在过去了。谢天谢地。"说完站起来,左摇有摆地向大镜子走去。埃玛殷勤地跟在后面。
"您看看自己,费尔利太太。您好好看看自己,多漂亮!"埃玛用赞不绝口的声音和羡慕不已的表情,争取彻底把阿黛尔从精神迷乱中解脱出来。"主人一定会为您而感到骄傲,太太。一定会的。"
噢,天哪!亚当!她的心又阵阵发冷,象要结冰似的。我必须立即下楼。并且,在众人面前,要保持自己高贵的尊严、优雅的举上和迷人的容貌。否则,亚当又会对我大发脾气。她看看镜子里自己的形象。突然,好象给别人照相对焦距一样,只见镜子里一个陌生女人从模糊到清晰,最后看得非常真切。镜中之人简直美丽惊人!阿黛尔的精神此时完全恢复正常。她暗下决心:对,把自己,把一切都藏在这漂亮的面罩后面,让所有人,包括亚当在内,都蒙在鼓里。想到此,她顺了顺自己的裙子,转转身,又照了一照。"我准备好了,埃玛。"语调中充满令人信服的清醒和自信。
"您要我陪您下去吗,费尔利太太?"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能下楼。"阿黛尔满有把握地说。然后,轻快地穿过客厅,拐进走廊。这时,大座钟开始打点。
□ 作者:巴巴拉·泰勒·布雷德福
译者:曹振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