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一个真正的女人——非凡的埃玛》作者:[美]巴巴拉·泰勒·布雷德福【完结】 > 一个真正的女人.txt

第二十二章

作者:美-巴巴拉·泰勒·布雷德福 当前章节:126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5:34

"我真不明白,咱们的温斯顿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杰克对埃玛说,"他妈妈刚刚去世,而他呢,连声再见都不说,就离家出走了。"

"可是,他给您留下便条了,爸爸。"埃玛赶紧说。见父亲没作出任何反应,又说:"别担心,爸爸。在海军服役不会出什么事的。再说他巳经是个男子汉了,会照顾好自己的。"埃玛探过身子,隔着桌子使劲握了握父亲的胳膊。

"这我当然明白,孩子。但是,他不是当兵的材料。身上老是背着枪支、弹药、背包,夜里还经常要急行军!他会受不了的!"杰克嘟嘟哝哝地表示反对。

埃玛叹了口气。她从费尔利大楼回到家已经三天了。大弟弟悄悄溜走投军,震动了全家,因而成了全家人的话题,她都厌烦了,不愿再听到别人提起此事了。

埃玛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父亲。她的妈妈已经去世五个月了,虽然杰克总是强装笑脸,但俟玛知道父亲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他饭量少得惊人,体重锐减,动作也显得笨拙退缓。脸上很少出现笑容,身边无人的时候,他常常呆呆地独处一隅,两手托腮双泪成行。埃玛只要看到他这样,、一种难于言状的痛楚就会涌上心头,但她总是强忍着泪水,克制着自己的感情久这个不幸的家庭需要她过早地承担起责任,把性格各异的几个家庭成员拢在一起,共同分担生活的重负,特别是当父亲悲观厌世、麻木不仁的时候,更应如此。父亲的这种精神状态早在母亲去世前几个月就开始了,现在越发明显,越发严重了。所以,埃玛非常担心父亲经受不了失去几十年生活伴侣的打击,而且,这种担心随着岁月的流逝,有增无减。而大弟弟温斯顿的悄然出走又给父亲正在滴血的心头添上新的创伤。

埃玛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她那带加重号的宏伟计划已被无限期地推迟了。尽管她已经攒了一笔钱,但她不能紧跟着温斯顿撇下孤苦的父亲和小弟弟,自己溜之大吉。算起来,她攒的钱足有五镑,这可是个大数目,作为实现计划的前期费用绰绰有余。但她现在无论如何绝不能擅自离家,况且她已经答应妈妈要好好照看全家。

她拿起一张奥利维娅·温赖特开的烹调配方,贴在本子上,然后左看右看地欣赏起奥利维娅字迹来。她的字写得漂亮,既圆润、秀气,又流畅。埃玛有空就照着写。平时,她还很注意奥利维娅说话时的发音和语调,并极力去模仿她。布莱基不是说过嘛,我有朝一日也会成个贵妇人。而贵妇人说话都要讲究文理通达,词藻华丽,语调优雅的。

突然,小厨房里的寂静被弗兰克激动的喊叫打破了。"唉!爸爸,我想起一件事:温斯顿不够入伍年龄,他参加海军的入伍申请不是一定要有爸爸的签字吗?!对不对?"

"天老爷,对啊!"杰克仿佛刚想到这点。

"那么他一定是模仿了您的签字,我是说……伪造签字。在这种情况下,他入伍手续的有关文件就是非法的。只要实情败露,他们就得把他……把他……赶回来。"弗兰克为自己天才的发现而洋洋得意。

杰克惊讶地盯着小儿子。这孩子近来经常妙语惊人。"对,你说的有一定道理,我的孩子。"杰克顿时感到轻松了许多。

"弗兰克说的也许是对的。但是,对您有什么用?您想干什么?"埃玛插进来,"难道您还想给海军部门写信不成?"同时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小弟弟一眼。弗兰克读书多,很聪明,这毋庸置疑。但埃玛担心他的小聪明反倒给家里增添麻烦。

听了女儿的话,杰克也拿不定主意了。但他仍坚持说:"我可以去趟利兹,到征兵站打听一下温斯顿到哪儿去了,井且,把他……伪造签字的事儿都说说。"

埃玛一下子坐直身子,语调坚定地说:"到征兵站打听温斯顿到哪去了?他连做梦都想当海军,现在终于如愿以偿。过去的就算过去了。再说,细想想,他在海军里,总比在费尔利砖厂,从早到晚泥里水里当牛做马要强得多。让他在海军干下去吧,爸爸。"说完,顿了一下,用充满爱怜的目光看了父亲一眼,甜甜地说."他会给咱们来信的。您等着好了,一旦都安排好了,他就会写信来。这个时候,不能去打搅他。"

杰克虽不大情愿,但觉得女儿说的也在理,只好点点头。'好吧,宝贝儿,你说得也对。说起来,他一直是想逃离费尔利的。"杰克叹了口气,"为这个,没什么可以指责。但是,他的做法我不赞成。就这么悄悄溜了!"

埃玛忍不住笑了。"温斯顿知道,要是公开提出来请求您允许,那他就走不成了。"她站起来,走过去搂着父亲的脖子撒娇,"算了,好爸爸,别生气了。您还是去酒吧喝它一怀吧,"埃玛提议道,她知道父亲会象以往那样拒绝她的建议的。可是,这回父亲却欣然回答:"好,我真得喝它一品脱。"反倒把埃玛弄得十分惊愕。

等父亲一出门,埃玛就对弗兰克口气生硬地说:"温斯顿伪造爸爸签字这件事你就不该说,弗兰克。这只能让爸爸心里更难过。现在,你给我听着,"她用手指着小像伙的鼻子,眉毛皱成一个疙瘩,"只要我回到家里,不许你再提温斯顿。明白了没有,弗兰卡娅?"

"好的,埃玛姐。"弗兰克咬着下嘴唇回答,"真抱歉,我没想到会惹爸爸难过。求求你,别生我的气了。"

"我没生气。以后有爸爸在场说话时多想想,动动脑子。"

"好的,我一定这样做。埃……埃玛!"

"嗯,什么事儿?"

"求你别再叫我弗兰卡娅了"。

看着弟弟拿着大人的腔调,满脸的严肃认真,埃玛差点笑出声来。

"好的,弗兰克。现在,该上床了。去吧,过一会儿我去给你掖被子,并且给你送怀牛奶、一个苹果。"

小弗兰克皱起眉头说:"你把我当成什么,埃玛·哈特?一个婴儿?我用不着你来给我掖被子。"说着,拿起他的本子和报纸,站起来就往外走。刚走到厨房门口他又回过头:"不过,苹果我倒是挺喜欢。"说完还对姐姐笑笑。

洗完盘子之后,埃玛来到弟弟房间,他正坐在床上,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埃玛把苹果和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约尔在写什么,弗兰克?"她好奇地问。她和爸爸一样,对弗兰克的超常智力和聪明的大脑,常常惊喜异常。

"我在写一个魔……鬼……的故事。"一边怪声怪调地说,一边瞪起眼睛做着鬼脸。"鬼的故事!一群恶鬼从坟墓里钻出来,在漆黑的夜晚到处游荡!还有一个恐怖之家!"说着,他拿起白床单披在身上,只露出两个眼睛,对姐姐压低嗓门儿说:"你怕不怕?我给你读一段,埃玛?"

"不要!不要!谢谢你了!"埃玛尖叫起来,一把把白床单扯下来,还不自觉地打个冷战。她知道弟弟在吓唬她,但英国北方的迷信传说在她头脑中可谓根深蒂固,一听讲鬼她就起鸡皮疙瘩。埃玛清了一下嗓子,摆出姐姐的架子说:"你这么胡扯乱编的有什么用?不过浪费时间和纸张而已。靠这个养活不了你自己。"

"恰恰相反!"弗兰克激动地大叫一声,吓了埃玛一跳。"我告诉你有什么用。我长大之后,可以去一个报馆当记者。说不定就是《约克郡晨报》。这就是用处。"

埃玛本想哈哈大笑,但一看弟弟郑重其事的样子,她不忍心打破他的梦,只好也认真地说:"我看行。但是,得等你长大之后。过几年再说吧。"

"好的,埃玛姐。"说着,咬了一口苹果,"噢,真好吃,谢谢你!"

埃玛微笑着,抚摸着他的头发。弗兰克用他的小细胳膊搂着姐姐的脖子,把自己的脸蛋紧紧地贴在埃玛胸前。"我喜欢你,埃玛姐,喜欢极了。"他轻轻地说。

"我也喜欢你,弗兰卡娅。"她把弟弟的瘦小身躯紧紧地搂在怀里,"不许整夜看书,宝贝儿。"她低声对他说。说完,准备回自己房间。

"不会的,我保证,埃玛。'

楼梯上很黑,埃玛不得不摸索着来到自己的卧室。小屋子里空荡荡的,没几件象样的家具,但却收拾得非常干净。她点上一支蜡烛,把它立在窗台上,然后,来到墙角,跪在地上,掀起沉重的盖子,打开了那只黑木箱。一股强烈的樟脑和熏衣草气味扑面而来。爸爸说过,母亲临终前曾嘱咐这只箱子留给埃玛。母亲去世后,她打开过一次。但因当时她的悲痛心情尚未平静下来,没来得及好好看看箱子里的东西。

埃玛拿出一件旧的黑绸子衣服,看看修补一下还能穿。黑衣服下面,是个蓝绸子包,里面是妈妈的结婚礼服。礼服的花边已经变黄了。埃玛轻轻地抚摸着这件衣服,在结婚礼服的底下有一小束已经干枯的花,散发着玫瑰凋谢时的甜味。她暗自琢磨着:妈妈保留这束花干什么?有什么意义吗?但是,思来想去,她也没弄清妈妈的用意何在。底下又一件内衣,一条绣着几大朵玫瑰的黑纱巾,一个嵌着花边的小草帽。

在箱子底儿上,埃玛找到一个小木盒子。这小盒子她不知曾见过多少次。妈妈在世时,只要有重要日子或有贵客来,她总要把那几件可怜的首饰拿出来戴上。埃玛把小钥匙转了一下,打开盒子一看,其实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一枚胸针和一对耳坠子都是用一种叫做石榴岩的石头刻的。"这些东西我要永远带在身边。"她把胸针和耳坠小心地放在地板上,接着又从盒子里拿出一枚银戒指。埃玛先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这枚戒指,然后带在手指上,不大不小正合适。她把一条细小的带十字架的金项链拿出来,连看都不看就扔在地板上,凡是和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上帝有关的东西,埃玛都不喜欢。最后,她又拎出一串珠油项链,摸着那又大又圆的珠子让人感到清爽。妈妈曾说过,这是一位善良的贵妇人送给她的。

埃玛眼盯着散在地板上的理藻夺目的首饰,犹豫片刻,才下决心将它们重新装入木盒里。待她拿起木盒时,意外地发现木盒底上丝绒衬里的一个角翘着。仔细一看又发现底部衬里有一个细缝儿。好奇心驱使着她,把两个指头伸进缝儿里,居然又掏出一枚胸针和一枚椭圆形的颈饰盒。颈饰盒很精美,埃玛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欣赏着,有些爱不释手了。她决定打开看看,掏了几次,终于掏开了,小盒一分为二。里边是一张妈妈年轻时的小照片,和一小撮金黄色的头发。

这是谁的头发?埃玛心里嘀咕着。她把颈饰盒扣上,发现盒背面刻着字,但巳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借着摇曳的烛光,埃玛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看清文字的内容,一她轻轻地读出来:A和E,1885。这个E也许是妈妈的名字伊丽莎白?应该是,她想。那么A是谁呢?没听妈妈说过家族中谁的名字是以A开头的。埃玛决定等爸爸从酒吧回来后再问问他。她把颈饰盒放在黑绸衣上,开始研究那枚胸针。真奇怪,我妈妈怎么有这么一枚胸针!她皱着眉头,百思不解。这种胸针是绅士们别在绸子围巾上的,或者别在骑士服的领带上,胸针做成马蹄铁形状就说明这一点。这枚别针一看就知道是纯金的,是珍贵之物。很显然不是父亲的东西。

埃玛有点困惑不解,她不知母亲为何要把颈饰盒和胸针藏得那么严实,只好暂时把这些令她头疼的问题搁在一边。她小心翼翼地又把颈饰盒和金胸针放回原处,即木盒底部的丝绒衬里的下面。把其它首饰装进木盒里。而后把其他衣物也放好。然后关上木箱。此时她突然决定今天的所见要对父亲保密。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她自己也不清楚。

埃玛拿起个针线盒,吹灭了蜡烛,来到楼下。

厨房里黑洞洞的。埃玛把炉台和柜子上的灯都点起来,然后拿出从费尔利大楼带回来的一只篮子。"篮子里都是要她修补的衣服。她首先把温赖特太太的衬衣缝好,然后开始修理费尔利太太的衬裙,裙子边儿都开线了。唉,可怜的费尔利太太,变得越来越失常了,埃玛一边飞针走线一边想。温赖特太太去斯科奇亚看朋友已经两个星期了。埃玛觉得好象过了好几个月似的,天天眼巴巴地盼着她早日返回。费尔利大楼没有她就不象样子。这使埃玛也觉得烦躁不安,仿佛生活中缺少了什么。

厨娘告诉过埃玛,主人也外出打野鸭子去了,周末以前是回不来的。所以,费尔利大楼静悄悄的,埃玛的工作量也随之大大减轻。厨娘因而允许她星期五回家,和星期六、日一起休。

缝着缝着,埃玛的思想走了神儿,她忽然想起了埃德温,失声笑了起来。这几天因为有难得的轻松,加上又没人干预,埃玛居然连着好几个下午陪着埃德温少爷到世界屋脊游玩。埃德温少爷到回家度暑假后,和埃玛成了好朋友。他对埃玛很有好感,也很信任,不管什么事情,学校的、家庭的他都告诉埃玛,其中许多事情是外人一无所知的秘密。埃玛当然也信誓旦旦地保证不告诉他人。比如,星期四下午,他俩在山坡上漫步时,埃德温告诉埃玛,爸爸的一个好朋友将于下周到家里作客,那是个从伦敦来的重要人物,叫安德雷·梅尔顿,是个医生。埃德温正焦急地期待着这个人的来访,因为据说此人刚从美国回来,他想让他介绍一下纽约的异国风情。象这种消息,厨娘连影儿都不知道哪。

埃玛的脑子还在想着埃德温。她的思想突然被父亲的归来打断了。他刚好在教堂的钟楼敲第十下的时候进了家门。埃玛立即觉察到,他今天有点喝多了,走路的时候身子直晃,看人的时候眼睛发直。"回来了,爸爸,快坐下。我给您沏一杯茶。"埃玛一边向父亲打招呼,一边放下村裙,站了起来。

"不用了。"杰克哈依着,在屋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要做什么。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埃玛跟前,两眼直勾勾盯了女儿半夭,然后作出一副十分惊讶的样子。"有时候,你的容貌和你妈妈一模一样。"又咕哝了一句。

埃玛对这意外的评价感到奇怪。她从来没想过自己长得象妈妈。"真的?"埃玛满脸疑惑地问。"我妈妈的眼睛是天蓝色的,头发颜色更深……"

"但是你妈妈的额头没有你宽,"杰克打断她,"这一点你是从我妈妈,也就是你奶奶那里遗传下来。然而,有时候,比如现在,你非常象你妈妈,跟她年轻时一样。也许是脸型,特别是嘴巴更象。确实,你越长,越象你妈妈。毫无疑问,我的孩子,越长越象她。"

"可是,妈妈很漂亮。"埃玛把下面的话咽回去了。

杰克扶住一把椅子。"是呀,她很漂亮。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漂亮的姑娘。整个费尔利地区,没有一个男人不爱看她,没一个。你会大吃一惊的,要是我告诉你……"说到这儿,杰克突然停住了,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埃玛根本没听见。

"您说什么?我没听见。"

"没什么,孩子。早已无所谓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埃玛,但神志似乎已经清楚。他对女儿笑着说:"你也很漂亮,跟你妈一样漂亮。但是,感谢上帝,因为它造就你时,用的材料更结实一些。而你妈妈弱不禁风,不如你健壮。"他说着,摇了摇头,又走近女儿,亲了一下她的前额,咕哝了一句"晚安。"就摇晃着往楼上走去。妈妈去世以后,爸爸象丢了魂似的,虽然个子还是那么高,但人却日渐消瘦,特别是情绪总是那么悲沧、痛苦。埃玛知道,迟早有一夭,父亲"大块头"的绰号会名不副实的。这些都使得埃玛心急如焚,同时又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因为无论做什么也消除不了父亲的痛苦。在他自己踏上黄泉路之前,这种刻骨铭思亡妻的痛苦会紧紧地伴随着他的。一定的。

每逢8月,约克郡西部的山区总要换一换自己的装束。每年8月底,几乎是一夜之间,大自然完全变了样子:山上到处青草如茵,鲜花遍野,那一毛不长的光秃秃的景象,象被一支巨大的彩笔一笔抹去。整个彭奈恩山脉变成了花的海洋,翻滚着石南花、紫罗兰、丁香和玫瑰的波浪。山谷里的工业区象坐落在一个大大的花环里一样,被争奇斗艳的百花簇拥着。环境之优美,景色之秀丽,连最挑剔的观赏家也赞叹不已。

云雀在欢快地飞翔、歌唱,山间空气纯净、清新,蔚蓝的晴空天高云淡。虽然,有时候突然彤云密布,暴雨倾盆,但是,很快会风吹云散,雨过天晴。这是英国北部的典型气候。冬季那死一般的沉寂,被春天万物蓬勃的喧闹所打破。整个夏季,山间小溪,潺潺流水,有的象在窃窃私语,有的纵情高歌般地一头跌入山谷。林中百鸟齐鸣,野兔跳跃。山坡上时而传来羊群的叫声。

虽然,冬天的气候使山峦变得可怕、充满危险,但埃玛·哈特对山峦仍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她和她妈妈一样,即使独处群山之中,也不会感到孤独寂寞。相反,在想静、开阔的山上倒感到心情舒畅。

8月的一个星期一,埃玛大清早在铺满野菊花的山间小路上攀登着时,就是那种心情。

在埃玛的记忆里,好象还是第一次以这种愉快的心情离开她家的土屋。父亲因为温斯顿出走而引起的痛苦和恼怒,使埃玛整个周末志有过好,感到压抑。所以,关上家门,来到世界屋脊,对她来说是个巨大的精神解脱。作为山的女儿,只有呼吸着山上的新鲜空气,置于大山的怀抱之中,她才感到一种真正的快感。埃玛生在穷山村,长在荒山坡,山的气质已经渗入她的每个毛孔,她和那些山一样,不屈不挠,无比坚强。这种气质,巳经成为她的天性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象空气是大自然的组成部分一样。

这个时候,埃玛正在她所熟悉的山间小道上蹦蹦跳跳地走着,又想起了温斯顿。她想念自己的大弟弟。在一起时姐弟俩曾和睦相处,现在突然分手,感情上一时不能适应。但是,埃玛也为弟弟勇敢的人生追求感到高兴。温斯顿终于鼓起了勇气,逃离了穷山僻壤,逃离敲骨吸髓的费尔利工厂,这是好事。对埃玛来说,唯一遗憾的是他临走连对她都瞒着,没露出任何口风,他还不知道,姐姐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姐姐最理解他的苦闷,最理解他的梦想,她比任何人更清楚,如果弟弟跳不出这个穷窝,父亲的今天,便是他的未来,充其量不过是费尔利家族的牛马,唯一的乐趣。不过是天天一醉方休。在姐姐的大力帮助下,他的梦想会实现得更快些。如果埃玛对他的计划早有察觉,她甚至可以和他联合行动,互相配合,对付父亲,或者由她向父亲施加影响,使父亲改变主意,争取让他高高兴兴地送子从军。想着,想着,埃玛自己笑了。这小子把人看扁了!

一会儿功夫,埃玛已经来到山顶峭壁前面。她把手里的篮子放下,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最近,她每次经过世界屋脊,都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因为,在这里比在土屋里更能感觉到妈妈的存在。埃玛总觉得,在这寂静无声的地方,她妈妈仍然活着,仍在呼吸。比如此刻,在山间云中她能看到妈妈的形象,连她那苍白的脸色都看得清清楚楚,在一只蜜蜂的"嗡嗡"中和一只小鸟的叫声中,她甚至听到了妈妈那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正在悬崖峭壁的空隙中回荡着。 埃玛把头枕在石头上,闭着眼,集中思想回忆着妈妈的面容。 "噢,妈妈,妈妈,女儿真想你啊!"她真想大声喊出来,但是,喉咙那儿不知什么埂住了。就这样,埃玛靠在岩石上许久许久没动弹。最后,她努力使自己从思念中摆脱出来,拿起篮子,向拉姆斯登走去。

埃玛把篮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快步进入山缝孔道。周围杂草丛生,一片昏暗,只有头顶上有一线阳光。走到孔道最深的地方,甚至连一线阳光都没有了,象往常那样,埃玛用径轻的女高音开始唱起歌来。

"噢……

丹妮·博伊,

丹妮·博伊,

风笛吹响了,

风笛在呼唤。

歌声又使她想起了布莱基。口里的歌声突然停止,埃玛微笑着想自己的朋友,幸福充满了她的心房。近来因为费尔利大楼已没什么要修的,布莱基在附近干活仍常常来看看埃玛。最近一个多月却没来了。埃玛想到这儿心头涌起一股惆怅。她加快了步伐,不使自己去想这些。今天早晨得迟到一个多钟点,说不定厨娘早已经嘟哝开了。

埃玛已经好久不在大门上打秋千了。她已经大了,已经十五岁零四个月了,已经不是孩子,而是个真正的小姐了,不该再玩那种小孩子的把戏。有朝一日要成为贵妇人的小姐不该这般轻浮。

埃玛进了院子,看见马尔科姆医生的马车正停在院子中间,她感到吃惊。院里静悄悄的,连汤姆·哈迪的影子也没有。这个马夫每天这个时候总在院子里用马梳子刷马。大早晨七点钟医生跑来做什么?埃玛皱着眉想到。也许有人病了。她马上想到埃德温,因为他上周曾得过感冒。

埃玛快步跑上台阶。一进厨房,她立即觉察到发生了可伯的事情。她轻轻地关上门,顺着楼梯走下来。和平日一样,壁炉中火苗正旺,炉灶上的大铜壶正在冒气。但是闻不到早饭的香味。厨娘坐在壁炉旁的一把椅子上,一边抽泣,一边用围裙抹着眼泪。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地坐着安妮,看上去很安详。埃玛向这位姑娘走去,想问问出了什么事情。待她走近了,才发现姑娘比厨娘更为心神不安,坐在那儿象个石头雕像。埃玛用手轻轻地碰了她一下,她却象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跳起来。埃玛心头一沉,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出什么事情啦?"她大声问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马尔科姆医生怎么来了?是不是为埃德温少爷?"不管是厨娘,还是安妮,都象没听见一样。过了好几秒钟,滕纳太太才抬起头,胖胖的大脸盘上尽是泪痕,小眼睛都哭红了。她看了埃玛一眼,可是,还没开口,又呜咽哭泣起来。

埃玛不知怎么办才好。伸手抚摸安妮的肩膀,姑娘的身子又是一震,好象埃玛的手是烙铁似的。埃玛索性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想安慰她,可一股无名的恐惧感也爬上了自己的心头。

必须立刻找到默盖特罗伊特,埃玛想。就在这时候,大管家出现在通往主人居住区的楼梯的顶端。埃玛紧张地盯着他,想从管家的脸上看出点名堂。显然,他的脸上也是痛苦的表情。

埃玛没说话,向他迎上一步问道:"出什么大事了,是不是?是不是埃德温少爷怎么啦?"与其说她在发问,不如说她想证实自己的猜测。

默盖特罗伊特悲伤地看了埃玛一眼。"不,是太太。"

"她的病又犯啦?所以,大夫才来……"

"她死了,"管家打断埃玛,声调都变了。

埃玛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只觉得头上被什么重重地一击,周身的血液也凝固了。她大叫道:"她死了!"声音颤抖着。

"是的,意外摔死。"默盖特罗伊特咕哝着说。

一瞬间,埃玛张开嘴又合上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终干,她缓过神来了:"可是,星期五下午我回家前费尔利太太好好的!"

"对,甚至昨天她都好好的。"管家说,并认真地看了埃玛一眼,眼光中第一次没有敌意,"她夜里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了脖子。马尔科姆医生这样说的。"默盖特罗伊特用下巴一指安妮,"是这姑娘今天早晨五点半去掏炉灰时发现的。可怜的费尔利太太猝然死在了入口楼梯底下。身上还穿着睡衣。"

"不会这样的。"埃玛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里却全是泪水。

"不幸的是这是事实。当我们看到她躺在楼梯底下,眼睛瞪得老大,脑袋耷拉着,都吓死了。抬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已死去多时了。因为整个身躯已经冰凉僵硬,象石头似的。"说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用单调的声音说:"我把她抱上楼,放在床上。看上去好象没死,比平时更漂亮。我想把她的眼皮合上,但是我怎么也合不上。后来,马尔科姆医生来了。可怜的太太。"

埃玛跌坐在椅子上,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她伸手到口袋里摸手帕。这一意外事件几乎使她神志模糊,脑子僵化了,坐在椅子那儿一动不动。慢慢地,慢慢地,埃玛才清醒过来,才能控制自己。这时候,她才觉察到她对费尔利太太的感情是多么深,虽然这种感情完全发自对这位女人不幸命运的同情。唉,命中注定的,埃玛想。我早知道,在这罪恶之家迟早要发生可怕的事情。这时,埃玛又想起埃德温,为他感到担忧。她抽了一下鼻子问道:"两位少爷知道了吗?"

"马尔科姆医生正在书房和埃德温少爷说话。"默盖特罗伊特告诉她,"我把太太送到楼上之后,派汤姆到村里去请医生之前,我已把消息告诉了杰拉尔德少爷。他马上去给主人发电报了,让主人快点回来。"

"温赖特太太呢?"埃玛贸然地问。

默盖特罗伊特凶狠地瞪了她一眼。"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傻瓜?我早考虑到了,黄毛丫头。医生亲自拟了电文,交给杰拉尔德少爷一起发出的。"管家清了一下嗓子,又说:"现在,干活儿吧。你先准备一杯茶,医生要的……"他向四周扫了一眼,小母猪眼又盯住滕纳大太:"还有你,饭总要做的。"

埃玛点点头,马上准备茶具,厨娘仍坐在原地没动。默盖特罗伊特抬高了嗓门儿,"快点儿,滕纳太太。冷静一些,老娘们!难过归难过,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总不该为此大家都躺倒,这你还不明白?'

厨娘拾起头,愤怒地瞪了大管家一眼,但总算停止了哭泣,用围裙擦了一把脸,摇了摇头,"好吧,我换个围裙,然后做饭,或许有人饿了。"

"说不定马尔科姆医生想吃点东西,"默盖特罗伊特说,"现在我上楼看看他需要什么,把各屋窗帘拉上,对死者也是个起码的尊重。"

大管家走后,厨娘来到安妮身边,用又短又粗的胳膊把她搂起来,"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姑娘?"她焦虑地问。

'是的,我觉得好些了。'安妮咕哝着说,"看到太太那个样子,真把我吓坏了。"到现让,姑娘的声音还在发颤,一说话,眼泪又涌了出来。

"孩子,哭吧。使劲哭几声,就把什么都倒出来了!"安妮真的把脸藏在厨娘宽宽的怀里抽泣着。

过了一会儿,埃玛准备好茶,三个女人相对无言地喝着。安妮打破了沉默,对埃玛说:"上周末要是你留在这里多好,埃玛!那就由你,而不是由我首先看到那可怕的场面。"安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大太脸上的表情。好象在她倒下之前曾看到令人十分恐怖的东西。"

埃玛眯起眼盯着安妮。"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妮费劲地咽了咽什么。"好象她看见了……看见了那些夜间出没在山上的可怕怪物。"安妮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安妮,现在给我闭嘴。在这里议论鬼魂,我不爱听。"厨娘打断她说,"全是乡巴佬的迷信,无稽之谈,我认为。"

埃玛皱了皱眉头。"我真想知道,深更半夜费尔利太太在楼里转悠什么?管家说她早已死去多时。就是说夜里二三点左右,但是,确切说什么时候摔倒的?'

安妮低声说:"我知道她当时在干什么。"

滕纳太太和埃玛同时惊愕地盯着姑娘。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怎么会知道,安妮?"厨娘急切地问。"那个时候你应该在自己房间蒙头大睡,要是我没估计错的话。"

"不错,那个时候我是在睡觉。可是早晨我是第一个发现她的。当时,她的尸体旁有不少碎玻璃片,手里还握着高脚杯的托儿,手被划破的地方还有血。"安妮想起当时的情景,又打了一个寒战,"我敢打赌,她是下楼去书房喝酒去了,因为我还闻到了……。

"默盖特罗伊特根本没提碎玻璃杯的事。"厨娘又断然地打断安妮的话,并使劲瞪了她一眼。

"我知道,他是没讲。但是,我看见他匆匆忙忙地把碎玻璃扫走了。他可能以为我当时已经被吓得半死。没注意到这一点"。

厨娘一句话没说,眼睛仍死盯着安妮。埃玛则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心里已经明白:安妮讲的全是实话。是呀,这是最合乎逻辑的解释了。"刚才的话,我希望你对任何人都不要再说,安妮。你听见了没有?任何人都不说,对主人也不能说,"她表情严肃地警告说,"过去的就过去了,越少说越好。"

"埃玛说的对,孩子,"厨娘表示赞同,"别弄得满城风雨的,让可怜的费尔利太太好好安息吧。"

"我对谁也不说。"安妮保证。

埃玛的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对厨娘说:"想想也真奇怪。先是波莉,接着是我妈妈,现在是费尔利太太。几个月之中死了好几个人。"

厨娘看着埃玛的眼睛说:"我们这儿常说:'有二必有三'。"

阿黛尔·费尔利的葬礼是周末举行的。毛纺厂和费尔利家的其他几个工厂停工一天,几乎所有工人和费尔利大楼的佣人都参加了送葬。教堂旁边的墓地挤满了村里的居民。当地的贵族和家族的远近亲戚都来奔丧。

两天之后,奥利维娅·温赖特在埃德温的陪同下出发前往伦敦。又过了一周,亚当·费尔利也启程北上,去梅费尔的家里找他的小儿子和奥利维娅去了。

毛纺厂的管理权交给了威尔逊。对此,杰拉尔德暗自高兴。大少爷杰拉尔德对母亲的猝然去世无动于衷,他只想利用家庭的变故,特别是父亲此去短期不会返回的大好时机,把毛纺厂完全抓在自己手里。

□ 作者:巴巴拉·泰勒·布雷德福

译者:曹振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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