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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作者:美-巴巴拉·泰勒·布雷德福 当前章节:99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5:34

费尔利大道上空无一人。埃玛爬上一个陡坡,便眺望自己睡梦中回过多少次的家乡小山村。也许是因为刚刚离开大城市,映入她眼帘的山村显得又小又破烂,既熟悉又陌生。但是,毕竟这里有生她养她的家,曾牵动身在异乡的她的几多思念啊!久别之后重归故里的喜悦充满了埃玛的心房。她脸上绽开了幸福的笑容,脚下的步伐也加快了。她恨不得插上翅膀,尽快飞到父亲和弗兰克身边拥抱他们,几天来她日思夜梦的正是这个啊。亲人们一定还不知道,他们的埃玛正翩翩归来。为了使这次重逢更加激动人心,她故意事先不写信通知他们。想象着全家团聚的热烈场面,埃玛只觉得满腔的幸福正从心眼里往外涌。屈指数来她离家出走,已经整整十个月过去了,弗兰克该又长高了许多吧?一定的。嘿,谁知道父亲和弟弟变成什么样了。早晨出发之前,埃玛对着镜子认真打扮了一番,在红绸衣裙的外面,特意穿上黑色毛料大衣,这件大衣还是一年前奥利维娅·温赖特送她的,脚上穿着一双又黑又亮的新皮靴,随身带着一堆礼物:给父亲的皮鞋、衬衣、领带、一包父亲最喜爱的烟丝;给小弟弟弗兰克的皮鞋、衬衣、写作纸、钢笔、铅笔、还有最新出版的《大卫·科波菲尔》。还有一束准备送到妈妈墓前的鲜花。为了买这些东西,她不得不动用一些她用汗水挣来的积蓄,但钱是用在正处,心里惬意。钱包里还带了三个英镑,是准备送给父亲支付家庭开支的。

坡很陡,但埃玛快步如飞,一点也不觉得累。她相信,人生的攀登也是这样,只要充满信心,不畏艰苦,胜利终究会向你微笑的。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她的弗雷达表姐高高兴兴地收下了埃德温娜,并答应放她那里抚养多久都行。不过,当埃玛抱着裙褓里的婴儿推门而入时,也着实令表姐吃了一惊。但是当她看到小埃德温娜时,却高兴得喜形于色,连声表示一定要象对待亲生女儿那样照顾好她,为了清除埃玛的担忧,她还发誓不告诉杰克·哈特,同时解释说她历来对大块头姨夫不怎么亲热,再说自从伊丽莎白在1904年去世后,她一直没见到过他。埃玛放心地回到阿姆莱,因为表姐的性格很象母亲,孩子在她那里不会受到半点委屈。

不知不觉埃玛已经进了村。路过"白宫酒吧"时,她加快了脚步,对那些终日在酒吧里混日子的乡亲,她从来不爱搭理,今天就更不愿遇上他们。可是,过了酒吧没几步,她听到随着开门的声音涌出一片吵嚷声。一群男人满脸酒气大呼小叫地走出来.埃玛不由加快了脚步。

"埃玛!"

姑娘心里一惊,头也不回,撒腿就跑,她打心眼里讨厌这群饶舌的酒鬼。

"埃玛!见鬼,埃玛,等等我!是我,温斯顿!"

埃玛一下子收住飞奔的脚步,激动地回首一看,原来是久别的大弟弟温斯顿,穿着英气勃勃的海军军服,手里挥动着白色的海军帽,正向她跑来,不禁又惊又喜,紧紧地和跑到跟前的大弟弟拥抱。出乎意料地见到从军的大弟弟埃玛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用全身力气拥抱自己的弟弟。此时,她才明白,除了父亲和小弟,她想温斯顿啊。

就这样,久别重逢的姐弟俩久久地拥抱着,半天才分开,他们透过泪花观察着对方。在埃玛眼中,昔日眉清目秀充满稚气的弟弟,巳经变成一个健壮激洒的男子汉,那肌肉发达的宽肩膀和父亲一样壮实。微风拂动着他的满头黑发,牙齿雪白雪白的,只有百合花颜色的眼睛还是老样子。真是个美男子啊,埃玛想。对于一个男子来说,也许漂亮得过分了一些。这样,虽然能惹得女人们欢心,却也会招来同性的嫉恨。唉,谁知他已迎风破浪到过多少港口,又急碎了多少姑娘的心啊。总之,埃玛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骨瘦如柴,多少次跟她打架吵嘴,揪她头发,有时又无限崇拜她,和她结为同盟的弟弟。

温斯顿也在观察着埃玛:姐姐变了!跟过去不一样了。更加自信,天哪,也更漂亮了!已经不再是个毛头小丫,而出落得完全是个楚楚动人,等待出嫁的大姑娘。想到这儿,他都有点醋意横生。哪个男人也不配娶我姐姐。我崇拜她,温斯顿心里说。在他的眼里,任何漂亮的女人都会在他姐姐面前黯然失色。这种感觉,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影响他选择一个合适的伴侣。

"看得出来,你是春风得意啊。"埃玛终于打破沉默,开口说道,温柔的目光倾注在温斯顿的脸上。

"你也是,姐姐。"温斯顿回答,"都长成大人了。"他深情地望着姐姐。忽然,他想起正在家里等他的弟弟弗兰克,脸色顿时沉下来,重逢的欢乐也烟消云散。孤苦伶订的小弟弟为姐姐的悄然出走吃了多少苦头,哭了多少次啊。温斯顿猛地抓住姐姐一只手臂。"真见鬼,埃玛,这么长时间你钻到哪里去啦?大家都为你担心!你怎么好意思不声不响地溜走呢?"

埃玛脸上露出嘲弄的微笑。"自己是吊死鬼,就不许别人碰绳子?许你溜,就不许我溜?"

温斯顿瞪她一眼。"我是男的,两码事。家里需要你,你不该不辞而别。"

"别吼了,温斯顿。"埃玛请求道,"爸爸知道我去哪了。我准时给他写信,还寄了钱。"

温斯顿外眼瞪她。"不错,可你就是不写明地址。错就错在这里,埃玛。"

"爸爸知道我经常和女主人史密斯太太到处旅行。算了,温斯顿,别生气了。松开手,你摸得我很疼。"

"噢,对不起。"温斯顿急忙松开自已一直紧紧握住的姐姐的手臂,轻轻拉起她的手说:"快回家吧!别在路中间说话了。我敢肯定,那些窗帘后边,至少有几双眼睛在瞪着咱俩。"

埃玛又高兴起来。"当海军走南闯北,一定很带劲儿。你能成为海的娇子到大海上劈风斩浪,我真为你高兴,温斯顿。你从小梦想周游世界,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吧。"她见弟弟一言不发,追问道:"带不带劲儿?"

温斯顿不是那种为一点事儿就撅嘴扳脸没完没了的人。他也后悔刚才对姐姐太粗暴了。当然,这种粗暴完全出自对她的担忧和思念。刚才一言不发,那是因为他正考虑是否把那个可怕的消息告诉她。见姐姐一再追问他当海军的生活情况,便立即顺水推舟,眉飞色舞地回答:"带劲儿极了,我乐意呆在海军,除了主管那部分任务之外,还能学许多东西。我希望干出一番事业,埃玛。"

弟弟的话表明了他的鸿鸽之志,这使得埃玛非常高兴。她刚要询问父亲的情况,温斯顿又眉飞色舞地讲开了。"我告诉你一件事,这事儿我跟谁都没说过。你知道,我耍了个小聪明,顺利应征入伍。可是,开始时,我怕得要命。"

埃玛惊得睁大眼晴。"怕得要命,你?我不信。"

温斯顿心里暗暗得意,因为几句话转移了姐姐的注意力,使她没能提别的有关家里的问题。他清了一下嗓子,故作神秘地说:"是这样:说起来,那是我刚刚穿上军装不久,第一次登上军舰的时候。舢舨把我送到军舰的舷梯,我兴奋得心蹦蹦地乱跳。一登上船舷,借着月亮的银辉,看到舱壁上挂着一条巨幅标语:敬爱上帝、臣服国王。我立刻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真的,怕得要命,那句话的含义是那么……那么深刻,那么严肃,使我顿开茅塞,我明白了加入大英帝国皇家海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必须效仿德雷克、雷利、和纳尔逊。意味着我在效忠国王,报效国家。为此,我感到骄傲。所以,我参加海军,并非心血来潮的鲁莽之举,而是极其严肃的抉择。"

埃玛听着弟弟的慷慨陈辞,心里一阵阵激动。"我也为你感到骄傲,温斯顿。我相信,爸爸也为你而骄傲。"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了。"快走吧。"说着,自己甩开大步向前走去,埃玛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爸爸他好吗?"埃玛根本没注意到弟弟脸色的突然变化,仍在高兴地追问着。

温斯顿避而不答,故意转移话题。"你干得不错嘛,埃玛!我发现,连说话都象个贵妇人了。"

埃玛用眼角膜了一眼弟弟,笑着说:"你还不是也一样,温斯顿·哈特先生。你以为我没注意到?"

"我嘛,不光在语言方面,在一切方面我都在尽力而为。我希望尽快登舰启航。我可不愿一辈子只当个普通水兵。我要当士官,甚至有朝一日当舰长。"

"不想弄个海军上将当当?"埃玛故意挑逗弟弟。

"才疏学浅哪。"温斯顿的回答完全是一副大人的口气。他把手搭在姐姐的肩上,好象在保护她似的。埃玛心里明白,虽然弟弟嘴上没说,实际上很喜欢她这个姐姐。想到几分钟之后,她将拥抱自己的父亲和小弟,更加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

两人快步下坡,来到土屋小院前面的时候,埃玛感到欢喜若狂。她甩开弟弟扶在她肩上的手臂,象只燕子一样向屋门飞去。

弗兰克背对着门坐着,当埃玛推门进来时,他正在炉灶上忙着。"看你,又回来晚了,温斯顿。莉莉姨妈知道了,又得训斥你一顿。我把你的饭放在锅里温着,不知凉了没有。在这个锅里,温斯顿。"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当他看到仿佛从天而降的姐姐时,手里的盘子差点儿失手掉到地上。他那瞪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张开的嘴巴好长时间合不上。惊愕得站在那儿足有好几秒钟才醒悟过来。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一下子扑到姐姐早已张开的怀抱中去,冲劲之大,把埃玛撞个趔趄。埃玛使劲拥抱着小弟弟,抚摸着他的头发。弗兰克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悲伤地哭泣着。哭得埃玛又难过又奇怪。

"弗兰克,好弟弟,别哭了。"她安慰着他,"你看,我不是回来了吗?不缺胳膊不少腿的,还给你带来一大堆礼物。你看看,弗兰克,你准喜欢!"

小弟仰起满是泪痕的脸蛋,一边抽噎,一边说:"真想你呀,埃玛姐,我当你永远不回来了。"

"别说傻话了。我迟早也得回来,你还不知道。我也想你,弗兰克。好了,好了,别哭了,让我把大衣脱了。"

温斯顿这时把军帽扔在椅子上,不敢抬头看姐姐,皱着眉头瞥一眼盘里的食物,"我不饿。"他低声说。痛苦和紧张使他那军人的神经都快崩溃了。关于父亲的事不知该怎么和姐姐说,路上走着时心里编的一套话他全忘了。

"你要不吃,莉莉姨妈非生气不可。"弗兰克提醒他说。

埃玛把大衣挂在门后,把手提包放在壁炉台上,把带来的鲜花放在洗碗池淋点水,然后把给弗兰克的礼品拿出来,希望欣赏一下小弟弟满意的笑脸。"这些是给你的,亲爱的。"她亲切地把礼物递给弗兰克。小家伙接过礼物,可是一句话也没说。当他一眼看见那本风靡一时的小说时,阴郁的脸色才稍稍舒展一些。"谢谢,埃玛姐,我正想要这本书。"看得出来,他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

埃玛从提包中又掏出一堆纸包,"这些是给爸爸的。咦,爸爸哪?"埃玛限里闪着兴奋的目光,先看着温斯顿,又看看弗兰克。

温斯顿把才吃了几口的饭往一边一推,弄得刀、叉、盘子叮当作响,而弗兰克则把自己的礼物抱在胸前,两眼茫然地看着前方。两人谁也不开口。

"怎么啦?你们怎么不说话?"埃玛觉得不对劲儿,一种无形的恐惧传遍全身。她抓住温斯顿的胳膊,盯着他的眼睛问:"爸爸呢,温斯顿?"

温斯顿嗓子哽咽着。"跟妈妈在一起,埃玛。"

姑娘轻轻吁了一口气。"噢,原来他去公墓了?我要是早一会儿到家,说不定赶上和他一起去。现在,要是我跑着去追他,能追上吧?"

"不,埃玛,不可能。爸爸……已经死了。"弗兰克以孩童的坦率道出埃玛不敢接受的事实,并开始哭泣起来。

"死了!"埃玛尖叫着,"怎么会死了!不会。如果死了,我会有预感。肯定的,不管离多远,我都能感应到的!"虽然嘴里这样说,可看看两个弟弟的脸色,她已明白自己回来晚了,顿时感到一种撕肝裂肺的痛苦,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涌了出来,红绸衣裙湿了一片。

温斯顿也哭了,哭得那么伤心,跟爸爸去世那天一样。不过,此刻的眼泪主要是为埃玛流的。他知道,姐姐比他们兄弟俩更亲爸爸。现在,爸爸已不在人世的消息对她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太突然了。她从重逢的欢乐中一下子跃入死别的深渊里,落差太大了。不,不能让姐姐哭坏身体。他擦干眼泪,蹲在埃玛身边,搂着她。埃玛靠在弟弟身上,"温斯顿!温斯顿!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见不到他了!"她绝望地抽泣着,都成了泪人儿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温斯顿抚摸着她的头发,紧紧地拥抱着她,安慰她。过了好长一会儿,埃玛的哭泣才停下来。

这时,弗兰克强忍着眼泪,在泡茶。他应该坚强些,已经是大人了,温斯顿也这么说过。但是,看到姐姐伤心成那个样子,小家伙实在控制不住了,虽手里仍在于活,两行热泪仍在不停地淌着。温斯顿不愿让他一人在旁边难过,招手让他过来。小弟弟跑过去,紧紧地抱住温斯顿,把脸蛋贴在哥哥肩膀上。温斯顿把姐姐、弟弟拥抱在一起。他是男孩中的老大,应该是一家之主了,他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就这样,姐弟三人长时间地拥抱在一起,同泪流,共悲伤,互相安慰,互相体贴,直到心境完全平静下来为止。

温斯顿说话了,声音在凝固了的空气中显得那样沉重。"这个家就剩咱们三个人了,我们应该紧紧地团结起来。我相信,爸爸妈妈在九泉之下,也会希望我们如此。我们要相依为命,埃玛。怀听见没有,弗兰克。"

"听见了,温斯顿。"小弗兰克轻声回答。

埃玛站起身,刚才的一阵痛苦使她心里空荡荡的。她用两只手擦擦脸上的泪迹,没说话,只是坚定地点点头,作为对温斯顿的回答。

"弗兰克,把茶端到这儿来。"温斯顿也站起来,走到姐姐身边。埃玛小声问他:"在酒吧门外见面时,你怎么不立即告诉我?"

"埃玛,我怎么能在街上告诉你呢?再说,那么长时间没见了,猛一见面,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哪!在路上,我怕你问这问那,才一边把你往家拖,一边东拉西扯地说个没完。我已估计到了你知道父亲去世消息之后的反应,才决定进家之后再告诉你。"

"你做的对。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死的?"她把手帕用力捂在嘴上,以便压一压自己的抽泣。虽然妈妈死时,埃玛也感到十分悲痛,但妈妈病卧数月,已有思想准备。而父亲去世的消息则是那样突然,几乎一下子把她扔进绝望而痛苦的深渊。

"去年八月,你离家五天以后。"温斯顿一字一句地说,拼命吸着一支香烟,可是香烟的滋味他一点儿也品不出来。

埃玛听后,脸色苍白呆板,失去了任何表情,好象石刻的一样。我刚刚出走,他就去世了。可是,我,却向已经入土的父亲写了一封又一封满纸胡编的谎话。想到这,埃玛倍感痛苦。她把手捂在嘴上,努力压制自己的哽咽。

在温斯顿的安慰下,埃玛终于再次平静下来。弗兰克端上茶。埃玛刚端起怀子,马上又放下了,因为两手抖得很厉害。她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无力地问:"怎么死的?"

"死于意外事故。"温斯顿说,"莉莉姨妈给我发了电报,我才请假回来的。我一进门,就想把你也召回来。可是,不知道你在哪里,埃玛。当时,我们曾希望几天之内你能回来。然而……"

埃玛一句话也没说,因为她无话可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最后的责任也没尽到,内疚加上悲伤使她的心阵阵发疼。过了一会儿,她用颤抖的声音问:"什么意外事故?"她想知道一切细节,虽然这会使她心碎。埃玛转脸对身边的弗兰克说:"温斯顿回来之前,你一直在家。详细情况你应该知道。你告诉我是什么事故,怎么发生的。"

"好的,姐姐,我都告诉你。"弗兰克费劲儿地咽了咽什么,然后,以沉重的语调,把那场大火的情景、父亲受的烧伤、受到的治疗、亚当·费尔利老板的关照、马尔科姆医生夫妇和医院的各位医生如何全力抢救,等等情况,做了一个简要精确的复述。

"爸爸去世之前不知遭了多大罪。烧伤的剧疼一定是很可怕的。我连想都不敢想。"埃玛又呜咽起来。

弗兰克小心谨慎地看着姐姐。"莉莉姨妈认为,爸爸也确实不愿活下去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小弟的声音小得快听不到了。埃玛见他的小脸蛋儿也被痛苦和忧伤扭歪了,象个未老先衰的小老头儿。

埃玛没理解弗兰克说的是什么意思,莫明其妙地盯着弟弟。"你怎么能这样说?这话什么意思?"

弗兰克抬头看一眼温斯顿。"每天,我们俩都去看他。汤姆·哈迪用费尔利家的马车送我们去。几天过去了,爸爸病情不见好转。出事之后的星期三,我们俩和姨妈又去去他。姨妈说:'杰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为了孩子你也得挺住,否则你会过不了这一关,过早地去陪伴可怜的伊莉莎白。'爸爸用茫然的目光看着姨妈说:'我早就该去陪她了,莉莉。'我们离开医院时,我去亲他,他说:'别了,弗兰克,做个好孩子。'当温斯顿亲他时……"弗兰克的目光转向哥哥,"你说吧。"

温斯顿下意识地用手梳了一下头发。"爸爸对我说:'男孩中你是老大,要团结友爱。埃玛从布雷德福回来以后,让她到世界屋脊上采一束石南花永远放在她身边,好记着爸爸和妈妈。'然后……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小了。爸爸想摸摸我的手,埃玛,你知道吗,他的手被烧得皮肉模糊啊,全裹着纱布。我立刻弯下腰,他又亲了我一下,说:'你们都是我的亲骨肉,我爱你们,温斯顿,真舍不得你们哪。可是,你们妈妈的孤魂没人陪伴,没有她,我活着也没意思啊。'我当时哭了,可爸爸在微笑,他的眼里充满期待和妈妈相逢的欢乐。那么坦然好象并不痛苦,埃玛,而是很幸福似的。回家的路上,姨妈曾断言,爸爸要死,也不会单因烧伤而死,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妈妈去世之后的过度悲伤。就在那天夜里,他安详地闭上了双眼。可能莉莉姨妈说的对,他不愿挺下去了。"

埃玛擦着泪水问:"他没问我为什么没从布雷德福回来服侍他,温斯顿?"

大弟弟点点头。"问了,但他又说你回不回来没关系,作为唯一的女儿,你永远在他心里。"

埃玛合上眼,靠在椅子背上。在爸爸最困难、最需要关怀和温暖的时候,我却没有守在他的身边。要是在他去世之后再走,至少我也尽了一点孝道啊!埃玛觉得万箭穿心,十分痛苦。她简直怕继续追问其他细节,但是情不自禁地又问起来。"这场大火太可怕了。弗兰克,当时你也在厂里,你安然无事真是幸运。还有什么人伤亡吗?"

"我一点伤都没受。"弗兰克说,"不少人有轻微烧伤,没大事儿。爸爸是这场大火中唯一的牺牲者,埃玛姐。"

埃玛莫明其妙地看着弟弟。"如果整个工厂起火了,肯定……"

"火是从仓库烧起来的,工厂没着火。"弗兰克打断她说。接着,他又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讲了一遍。

埃玛听着听着,只觉得浑身冰凉。"爸爸救了埃德温·费尔利的性命!"埃玛暴跳起来大叫一声,把旁边的温斯顿吓了一跳,"是为救费尔利家的人而丧的命!为这个家族的一个孽种而牺牲了自己!"几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实在不敢相信,我的天啊!"她仍在喊叫着。突然,脸上又出现了刚才那种嘲弄和苦涩的表情。

两个弟弟呆着木鸡地在旁边看着她。弗兰克吓得直想往墙角缩。"埃玛,"温斯顿大胆反驳道。"救人之危,君子之举。谁都会……"

"你真的这样以为吗?"姐姐一步跨到温斯顿面前,"费尔利老板、杰拉尔德少爷,或者埃德温少爷,也会这样做,你以为?"她的眼睛在冒火,声音里充满了仇恨,'你们以为,这些人也会同样胃死抢救我们的父亲?他们绝对不会,永远不会!我告诉你们!唉,上帝!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因为愤怒,埃玛浑身发抖。

"别生气,埃玛,快别生气了。会气坏身体的。过去的就过去了,已经无法改变。"温斯顿被姐姐如此强烈的反应吓坏了,想着法子安慰她,以平息她的怒火。

"事后,费尔利老板对我们很慷慨,"弗兰克也温和地插进来。"他答应在我15岁之前,照领爸爸那份工资……"

"好哇,这就是他的慷慨?"埃玛鄙夷而愤怒地说,"一年40英镑,"她刻薄讥讽地一笑,"我猜想,十个月以来他一定逐月照发,今后两年仍会照发爸爸的工资。他简直太慷慨了!"她越说越气,"费尔利的老爷们以为这样就把这笔债偿清啦?在他们看来,爸爸的一条性命只值150英镑。简直令人作呕!"她大声喊着,"他们以为我父亲只值150英镑?"

温斯顿清了清喉咙,用更加平和的声音说:"费尔利老板还做了另一件事。他把弗兰克从车间调到办公室,让他学会计去了。每个星期天莉莉姨妈可以到费尔利大楼厨房领一篮子食品,足够她和弗兰克吃一周的。对了,姨妈已经搬过来和弗兰克住在一起。此刻正在费尔利家领食品。你知道,这对咱们也算是慷慨的施舍。"

"一篮子食物!"埃玛用挖苦的语调重复着,脸上是一副苦笑,"是呀,是呀,费尔利老板真慷慨。"她突然转过脸,对小弟弟大声说:"真奇怪怎么没把你撑死、噎死,弗兰克!"说完,挺胸昂首地穿过屋子,在两个弟弟瞠目结舌之中,穿上大衣,拿起洗碗池里的鲜花。在门口,埃玛停了一下,说:"我到公墓去,然后上世界屋脊采石南花,虽然这个季节不大容易。我想独自呆一会。然后再谈对你今后的安排,弗兰克。我想尽快见到莉莉姨妈。"

"我跟你一起去。"温斯顿说,"甚至我们俩都去陪你,是吧,弗兰克?"

"不!"埃玛断然地说,"我说了我要独自呆一会,我要考虑一些事情。"

说完,还没等两个弟弟作出反应,她已经开门出去,并把门轻轻带上了。埃玛拖着沉重的脚步向教堂旁边的公墓走去,她觉得浑身无力。她知道,在父母的墓前,她更会悲痛欲绝。她又想起了费尔利家族,面孔变得严肃,目光变得冷峻,内心潜藏的仇恨再次涌上心头,来势之猛使她暂时忘了失去父亲的悲伤。这个罪恶之家何时才能停止作孽?难道我应该一辈子受他们折磨?混账的费尔利们!会都在内,一窝混账!混账!混账!都该一个不剩地见鬼去!

□ 作者:巴巴拉·泰勒·布雷德福

译者:曹振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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