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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作者:美-巴巴拉·泰勒·布雷德福 当前章节:54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5:34

亚当·费尔利和洛德·乔斯林·西德尼端坐在《约克郡晨报》的会议室中央的大桃木桌子前。两人都显得神情疲惫。升腾的烟雾在嵌满四壁的英国著名雕刻家的橡树浮雕上轻拂着,桌上水晶烟缸里堆的小山似的烟头表明二人已在这里坐了很久。

亚当还是那副老样子,穿着整齐、笔挺,只是不停地在皮椅上烦躁地扭来扭去,还不时用手梳一梳早已梳得一丝不苟的满头白发。突然,他停止了自己机械般的扭动,侧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咬了一下嘴唇。

"妈的!"他一改在日的温文尔雅,愤愤地骂道:"快一点啦!如果帕克不抓紧时间,初版印刷就来不及了。这个笨蛋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乔斯林隔着桌子,透过烟雾盯着亚当沉着地说:"我了解他。准在那儿绞尽脑汁斟酌每一个用词!这你也该知道,我的朋友。"

"我再给他五分钟。再拿不出来头条要闻,我要亲自上去……"话没说完,只见一个勤杂工跌跌撞撞地撞进门来,转身把门关好后匆匆地向他们走来。沉重的橡木门把报馆的噪音拒之门外。

"这是草稿,先生。编辑部主任让我告诉您,五分钟后开印。"说完,勤杂工把还散发着墨香的小样放在桌子上,就走开了。乔斯林急忙绕过桌子,来到亚当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弯下腰看着,一个头号铅字的标题跃入他的眼帘:

英国向德国宣战

两人的目光迅速地扫过标题:战端已开;英国布雷舰被击沉,比利时已沦陷;皇家海军两艘新铁甲舰下水;政府直接控制铁路;食品储备充足,国家保证不使入侵之敌登上英国本土。

亚当一口气把要闻浏览了一遍,心情沉重地说:"我看帕克把该说的都说了。"回头看了一眼乔斯林,"几年来我一直担心爆发这场战争。现在真的陷进去了,想拔都拔不出来。'

乔斯林茫然不解地盯着亚当。"你真的认为象你刚才说过的……将是一场长期的战争?'

"我没开玩笑。"亚当毫不迟疑地说,"我和伦敦那几个饭桶专家看法相反,我相信这场战争会一打几年。至少两年。而且将是有史以来的空前大屠杀。你记住我这些话吧,乔斯林!"

"哦,上帝,但愿苍天保佑你说的预言是错的!真的!"

亚当一言不发,手上一支正燃着的香烟,挂着长长的烟灰,目光茫然地直视前方,心里想象着英国卷入世界大战的可怕后果。

亚当·费尔利,作为《约克郡晨报》常务董事会新任董事长,四天来寸步不离报馆,把该报驻伦敦记者站和路透社不断发来的消息认真地加以研究。他象个冷静的观察家那样,已经预见到英国不可避免地将被卷入这场欧洲空前的灾难之中。他的老朋友乔斯林·西德尼是报馆的常客。几天来进进出出来得更勤了。只是他并不认为目前局势严重,反而持有战争总是可以避免的看法。和乔斯林的盲目乐观截然相反,亚当是地地道道的悲观主义者。他认为,避免迫在眉睫的战火巳经为时晚矣。这种看法是基于他对局势的透彻分析。

他的这一悲观情绪在最近发表的任何看法中都有所表露。此刻,他激动得有点不能自制地站起来大声说:"虽然政府宣称我们兵强马壮,实际上英国并未作充分准备,乔斯林,你知道吗?!"

乔斯林的面孔上,完全是一副惊愕和惶恐的表情。他张开嘴巴刚要说话,亚当作了个有力的手势,不让他插话。"当然,这不包括皇家海军。近三年来,亏得温斯顿·丘吉尔掌管海军部。只有他和少数几个人清醒地看到了这场战争对英国的威胁,并为反攻作了必要的准备。"亚当停顿了一下,声调变得和缓一些,"我注意到,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丘吉尔,但是不能不承认,早在1911年他强调重新组建皇家舰队时,他比任何人更早地预见到德国海上力量扩张的潜在威胁。正是由于他的努力,我们今天的舰队才比过去强大十倍。"

"是的,你说的对。"乔斯林点点头,"归根结蒂,丘吉尔一贯追求的目标是:强化英国的制海权,使英国海军战无不胜。"

"我们的海军是强大的,但其它军力却不堪一击,乔斯林。陆军兵源不足,组织涣散。而空军则根本不存在,虽然丘吉尔曾一再奔走呼吁,争取予以加强。"亚当犹豫了一下,"至于作战部,它从不具备应有的效率。说来说去,当务之急是我们需要一位战时内政大臣!"

"你以为阿斯奎斯会任命这样一个大臣吗?"

"我敢肯定,他会任命的。"亚当充满自信地说,"在当今形势之下,不能由首相来掌握作战部。以我对首相的了解,我相信他会很快觉察到这一安排的必要性。我希望他慧眼识真金,选中洛德·基切纳充当此任。此人正是国难当头应当起用之人。不光国为他长于治军,而且有助于提高人民的土气。"

"是的,我理解你的意思。"乔斯林表示赞同,"再说,基切纳是个民族英雄。"

亚当着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怀子。"他应该组建一支新的军队。我们的陆军历来兵源不足。所以,不管谁被任命为战时内政大臣,都要征募大批新兵以派往前线。"

乔斯林听了这句话,脸色由白变青,由青变白。"征募新兵,"他喃喃地重复着,"这我没想到。"

"鉴于我国目前不是义务兵役制,现在只能靠征募志愿兵……一般18岁至30岁的男性独身青年。"见乔斯林没附和,他停下不说了,看了一眼失态的朋友,"你怎么啦,老伙计?瞧你心烦意乱的样子。"

"我的两个孩子,"乔斯林低声说,"肯定留不住他们了。两个都得去参军。你多幸运哪,亚当。杰拉尔德永远过不了体检关,而埃德、已经结婚。而且,埃德温对你,对他妻子简有一种责任感,不会自愿远离。"

"说实话,对埃德温我心里真没底。虽看上去挺稳重,但有时完全凭一时冲动而行事。只要他主意已定,巳婚这一事实不会影响他主动参军。他是受过正统教育的人,他把对国王和国家的责任摆在家庭责任之上。"

乔斯林又增加了一分不安。"简直糟透了,你说是不是?一两年前谁能想到今天会面临这种可伯的局面,亚当?"

亚当站起来。"唉,我想,咱们的狩猎活动要被取消了,乔斯林。"

"当然了,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去打野鸡?"乔斯林边说,嘴角流露一丝淡淡的微笑,"谢谢你邀我到报馆来坐坐。真谢谢你,老伙计。"

"我很高兴你能陪陪我,乔斯林。现在,咱们走吧,这房间让人感到窒息。"

一个半小时以后,亚当那辆新的火红色的戴姆勒便驶上了通往费尔利大楼的林荫大道。当亚当从汽车上敏捷地跳下来时,大管家穆盖特罗伊特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迎上来。"费尔利太太到厨房告诉我们,说英国参战了。这消息真可怕。"

亚当清清嗓子。"是呀,穆盖特罗伊特。困难日子还在后边哪!但是,国家存亡,匹夫有责,我们必须斗志昂扬、团结一心。"说到此,他发现书房门缝透出一线灯光。"费尔利太太还没睡,穆盖特罗伊特?"

"是的,主人。她在等您。'

"知道了。"他穿过前厅。

奥利维娅已经听到了亚当的声音,她站起来迎向推门而进的亚当。"哦,亚当,大可怕了!"她扑进他的怀抱。

亚当紧紧地搂着她,抚摸地的头发。"是呀,你说的对,我亲爱的。其实,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们必须坚强地挺过去。'说着,棒着她的脸蛋,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不该等我,已经大晚了,宝贝。"

"我焦急地盼你回来!"奥利维娅娇嗔地瞪他一眼。和以往一样,每当这时候,亚当立即感到浑身轻松。奥利维娅的面容仍是那么光滑,白净,深色的头发里夹杂着一缕白色,倒给她增添一点雍容。她年纪虽然已经五十有四,但看上去,仍就丰韵犹存,在亚当眼里,她是越老越有魅力。他们俩结婚已经六年了,还是在1903年,亚当终于说服了奥利维睚嫁给他为妻,从此两人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幸福生活。

"哦,对了,埃德温刚刚来过电话。他还不知道英国参战的事,还是我告诉了他这一可怕的消息。"奥利维娅说着,又回到壁炉旁。

亚当心中一惊。"他听后反应如何?"

"令人惊奇地平静,至少我这样觉得。明夭他将按原计划带着简到这里住一星期。"

"好哇,好消息。"亚当高兴地评论道,"我了解埃德温,即使他听到消息就跑到城里去打听事态,我也不会觉得意外。我很高兴他能按原计划到这里来。至少,我不在时,他俩可以陪陪你'。

"你觉得他们幸福吗,亚当?"

"我怎么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你问这个干什么吗?"虽嘴上这么说,他心里也很清楚,儿子和儿媳之间奇怪的冷漠同样不会逃过奥利维娅的眼睛。

"我知道,我也说不清。"奥利维娅若有所思地说,但觉得他俩之间格距甚远,象隔着几层看不见的墙。你看,表面上,埃德温对简很热情、殷勤,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不过是逢场做戏,没有真实的感情,这是毫无疑问的。有时,我甚至觉得他们不是一对夫妇。在埃德温的眼神中常常流露出一种空虚而惆怅的目光。"奥莉维娅犹豫不决地盯着亚当。见他没反应,问道:"难道你花没发现,宝贝?"

亚当虽然很不乐意讨论这一问题,但也不便直接回避。于是只好回答:"是啊,说实话,我也早注意到了。必须承认,他俩之间确实存在感情隔阂,而责任肯定在埃德温一方。最近几年,他完全变了。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法律学习上,而对简却漠不关心。好象这个妻子可有可无。"

"我看确实如此。"奥利维娅说。

"简可以称之为十全十美的妻子。她长得俊俏、迷人,既充满热情,又庄重大方。真可惜,他们结婚二年了还没有孩子。我可真急着想抱孙子呢。"

奥利维娅若有所思地长久地盯着壁炉中的火苗,猛地转身问亚当:"杰拉尔德一年前说的那件可怕事情,你相信吗?就是埃德温和埃玛·哈特的事情?"

"当然不信!"亚当断然否定,而心里却并不那么坚决,对这事他也是半信半疑,只是他需要保护奥利维娅,不能让这些不愉快的事搅乱她的情绪。所以,他第一次公然撒谎道:"杰拉尔德历来不尊重事实。那件事不光十分可笑,而且毫无根据。"

奥利维娅似乎并没被说服。"记得当初你曾对埃玛和孩子一事进行过秘密调查。你敢肯定你掌握的情况是确凿的吗,亚当?"

"当然肯定!"他温情地抓住她的一只手,"你怎么突然纠缠起往事来啦?"

"我也不知道,宝贝。也许是因为咱俩无意中谈起埃德温的婚后生活而引起的。如果,你敢肯定,那件事纯系误传,不符合实际情况,那么,埃德温在良心上不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亚当的脸上,好象想看出点什么似的,"可我常常觉得他的良心上有什么重负。也许和他眼神中那种茫然惆怅的表情有关,亚当。"

亚当皱了皱眉头。"好了,别说了。"他声音甜甜地说,"这都是凭空想象。杰拉尔德说过的谎话堆起来能成山,他的话不可信。至于埃德温的眼神,那可能是因为他对这门婚事不够满意。你知道,并不是所有姻缘都象咱俩这样美满。"

"这也对,"奥利维娅叹口气,"可怜的埃德温。如果他并不爱简,还要妄称夫妻,那就太可怕了。对简来说,同样是痛苦而可怜的。"

亚当觉得这个话题实在不该再谈下去了。于是他以坚定的口吻说:"今天太晚了,亲爱的。咱们休息吧。"

两人迈步离开书房时,亚当心里担优的并非埃德温的婚事,而是他很可能志愿参军,奔赴前线。因为作为父亲,他注意到儿子已失去了对生活的乐趣。这种乐趣早在埃玛出走,而埃玛的父亲却为他而献出生命的那一天就已经不存在了。

□ 作者:巴巴拉·泰勒·布雷德福

译者:曹振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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