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您终于来了,劳瑟太太。"斯托克利大夫一跨进候客室就叫起来,"奥内尔太太一直在找您。"
埃玛一惊,从沙发上弹起来,两手紧张地揉搓着手提包。她焦急地问:"怎么样?顺利吗?这么突然来叫我,出了什么事?"
医生轻轻拍拍埃玛的肩,不急不忙地说,"起初我们有两种考虑,开刀手术或正常分娩。奥内尔太太由于她的宗教信仰,对开刀手术有疑虑。"
"您这话什么意思?别绕圈子了,快把最后的结果告诉我,大夫。"埃玛迫不急待地打断医生的话。
"奥内尔太太不让做手术,因为剖腹产只保大人,不保孩子,有失去孩子的风险。其实,做手术更安全。但奥内尔不愿让孩子冒风险。"
"现在她怎么样?"埃玛显然对医生的回答不满意。
"流血很多,很虚弱……"医生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在躲避埃玛的逼视。
"孩子呢?"
"是个健康的胖小子,劳瑟太太。"
埃玛的目光仍然死死地盯着医生。"奥内尔太太没有生命危险吧,是吗?"
"她很疲劳。是难产。"医生说,"咱们不要浪费时间了,她在等您。请跟我来。"
埃玛跟着医生穿过走廊,心里在掂量着问题的严重性有多大。她的第六感官告诉她:医生有些支支吾吾。这使她更觉不安。到达劳拉病房门外,医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埃玛,他自己的脸上毫无表情。"我们已派人请神甫去了。"
"神甫?请神甫干什么?"
"是奥内尔太太要请的。"医生摇着头说:万很虚弱,精疲力尽的。请注意别让她过于激动。"
埃玛由于紧张,一把抓住医生的肩膀。"她不是要……"
医生没说话,转身打开门。"请吧,劳瑟太太,别耽误时间了。"他轻轻把埃玛推进门,又轻轻把门带上。
埃玛快步来到劳拉床边,用焦灼的目光把劳拉整个打量一下,立即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劳拉无力地靠在枕头上,平时俊俏的脸蛋,在苍白的光线下呈现士灰色,布满皱纹,两只大眼睛深深地陷下去了。埃玛只觉得自己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扑通一声往下沉,眼前的一切告诉她,这是死亡前的征兆。埃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脸上挤出微笑。弯下腰,亲了劳拉一下,把她的金黄头发理了理。"你觉得怎么样,宝贝儿?"
劳拉微微露出一点笑容。"幸福。高兴。是男孩儿,埃玛。"
埃玛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嗓子那儿费劲地往下咽了咽什么,尽力用愉快的声调说:"对,好极了,布莱基会高兴得发疯。"
劳拉眼里闪出喜悦的光。她握住埃玛的手,"你等很久了,亲爱的?"
"没,没有。"埃玛只好撒谎,"你不必为我担心。你现在最需要照顾。我想,再过一周,你就能恢复,你一定要搬过来和我们住在一起。我要亲自照顾你,就象我生埃德温娜时你照顾我那样。你一定会来的,是吗,亲爱的?"
劳拉那苍白的嘴唇上溢出一丝微笑。"我想给他起名叫布赖恩。"
"多好的名字啊,劳拉!"
"布赖恩·沙内·帕特里克,以纪念布莱基和帕特叔叔。"
"他们两人都会非常高兴。"
"离我近点,埃玛。"劳拉低语道,"这样,我就能看清楚你了。光线越来越暗了,是吗?"
"是的,外面天快黑了。"埃玛急忙回答,虽然室内光线正越来越亮。
劳拉的大眼睛久久地盯着自已的女友。"我要布赖思将来当个天主教徒。布莱基这人你是知道的,对什么都满不在乎。这事我只好托付给你了,埃玛。"
埃玛听了,吓了一跳。"你怎么这么说?"
"在他父亲没有从前线回来之前,请你管我照看布赖恩。"
"你能好的,这事你一定能自己做的,宝贝儿!"
劳拉的目光暗淡无神"我不行了,埃玛。"
"不许这么说!"
"听我说,埃玛,听我说!只剩一点点时间了。"劳拉的声音更低,而且颤抖着,"你一定要让帕特叔叔按罗马夭主教的礼仪为布赖恩受洗,在布莱基回来之前,由你负责他的宗教教育。答应我,埃玛。你还得答应我,你要永远接近布莱基。"
埃玛最初的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答应。"最后,还是以激动而颤抖的声音作了肯定的答复,以满足女友最后的愿望。
劳拉费劲地抬起手,轻轻地摸摸埃玛的面颊,微微笑着说:"我真喜欢你,埃玛。"
"唉,我的劳拉,我也喜欢你。"埃玛再也无法控制夺眶而出的泪水,趴在劳拉的手上哭起来。
"别哭,亲爱的,没什么值得哭的。"
"哦,劳拉……劳拉……"
"别哭,埃玛,不许哭了。"
埃玛深深吸口气,想控制住自己。"现在,你听我说,劳拉。你要坚持,要斗争。你试一试。要为清下来而斗争。"埃玛哀求道。她把劳拉抱在怀里,象哄小孩那样摇着,想把自己的无穷力量传递给奄奄一息的朋友。
劳拉的唇边吐出一声勉强能听到的叹息。"晚了。"
埃玛把她轻轻放在枕头上。痛苦、焦急把埃玛的脸都扭歪了。"求求你,试一试,宝贝儿!为布莱基,为孩子,为我试一试。"
一个神甫拖着作响的黑袍子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黑提包。他轻轻地拍拍埃玛肩膀,让她让开。埃玛拖着沉重的脚,挪了两步,腿在发抖,眼泪直往下滚。他为什么不滚开?如果把他赶走,说不定劳拉还有希望。这不是为已经上路的人来祝福,而是催还没死的人早点上路。上帝根本不存在!不,
神甫给劳拉授圣餐后,在抓紧为她涂临终圣油。埃玛扭过脸去,看着窗外。多此一举!这简直在玷污死者。开刀剖腹就好了,也许孩子要不了,但劳拉能活下来。这宗教礼仪简直是毫无意义的野蛮举动。要个孩子有什么用?大家认识和喜欢的是劳拉。埃玛的脑子乱哄哄。
神甫用了半天时间才办完那点事儿。他转身走到窗前对埃玛说;"奥内尔太大要跟您说话。"他的声音倒是挺动听。
埃玛生硬地离开他,匆忙来到劳拉床边。"我在这儿,亲爱的。有事吗?"埃玛把脸尽量靠近她问。
劳拉费力地睁开眼,在苍白的面孔上,眼珠显得更大了,虽不转动,但充满安详。
"在我生活的词典里,没有死亡二字,埃玛。只要你和布莱基还活着,我还会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因为你们两人心里都记着我。再说,对布莱基来说,还有布赖恩。"
埃玛没说话,只把劳拉的手放在自己唇边使劲亲着.
"告诉布莱基,说我爱他。"
"好的,一定。"埃玛咬了一下嘴唇,忍着盈眶的泪水。"哦,劳拉,没你我怎么办?"埃玛哽咽着说。
"会熬过去的,埃玛。你准能熬过去。你又好,又刚强。记住,上帝是仁慈的,不会给一个人的肩上压上他无力承受的负担的。"
"哦,劳拉,我实在不能……"
"别忘了过圣诞节时替我向穷孩子们送礼。"
"不会,我忘不了,亲爱的。"
埃玛忽然觉得劳拉已没有任何反应。
"劳拉!劳拉!"埃玛喊叫着,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唇边。
斯托克利医生不得不掰开埃玛的手。神甫祈祷着。埃玛什么安慰的话也没听进去,巨大的痛苦使她忘却自己的存在。
埃玛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她推开圣玛丽医院的楼门,象梦游人一样摇摇晃晃地穿过院子,出了大门。她两眼茫然地盯着前方,可又什么都没看见。这是12月的一个下午,天气寒冷,乌云密布,朔风呼号。凛冽的风吻干了埃玛脸上的泪水。
埃玛正历经一段痛苦的里程。她的步伐虽有时有些缓慢,有些迟疑,但她从未停下来,而且一直是向前迈进的。她把痛苦深深地埋在心底,以至外界见到的只是越来越缺乏表情的面孔。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推移,埃玛学会并适应了在孤独中怀着一颗破碎的心打发着时光的生活。
埃玛把布赖恩和自己的孩子们放在一起照看。布莱基曾回家进行一次闪电式的探亲。他也同意让儿子暂住埃玛家,由于条件所限,这是最佳选择了。劳拉的去世,使布莱基非常痛苦。鉴于战火未熄,他只好又扔下孩子和埃玛重返前线了。
最初,埃玛对小布赖思有些怨恨,心想:要不是你这小东西,劳拉还不会离开人世哪!可她立即觉悟到这样想不对。这样想甚至对不起劳拉对自己的爱和信任。归根结底,这是劳拉的儿子,是劳拉当时日思夜想的儿子,是她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儿子!埃玛感到有些内疚,于是她开始把布赖恩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小家伙肤色较深,和布莱基一样,头发是卷曲的,但他的眼睛和劳拉一模一样,又大又亮,而且也是棕色的。这孩子乖极了,和劳拉的性格一样,一哭一笑也和劳拉一样。埃玛把孩子从小床上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心里充满了温柔的母爱。她决定永远把这种爱赋予小布赖恩。
有时,埃玛甚至忘了劳拉已离开这个世界,总想拿起电话跟她谈点心事。常常拿起话筒时才想起来不对劲儿。她常常以沉痛的心情和心酸的眼泪来回忆最近10年的生活。好在身边有孩子们可以帮她分担一些痛苦。埃玛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放在孩子们身上。因为她知道,乔去世之后,正是孩子们成长时期,更需要大人的爱抚。大弟温斯顿曾回家探过亲,小弟弟弗兰克常来看姐姐。埃玛从家族亲人那里也得到了她迫切需要的慰藉。
□ 作者:巴巴拉·泰勒·布雷德福
译者:曹振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