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卡林斯基在埃玛住宅前刹住汽车,扭过脸看着坐在旁边的埃玛。"又让你辛苦了,埃玛。星期天本来是你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间,结果又被工作占去了一大半。"
埃玛笑了。"没什么,真的,戴维。说实话,能把汉密顿夫人夏季时装图样早些设计出来,我很高兴,希望这些时装能尽快投产。"她打开车门,"你真的不上来喝点东西?"
"不了,谢谢。我得走了。我跟我父亲说了今天去看他。"戴维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埃玛!"
埃玛吓了一跳。"什么事,戴维?"
"我想离婚。"
埃玛看着他,惊得嘴大张着半天合不上。"离婚!我的上帝,戴维!我一直以为你和丽贝卡夫妻恩爱,过得不错!"
"恰恰相反:从战争爆发前直到现在,我们的关系没好过。"他小声说,有些不好意思。"我从前线复员回来后,愈发觉得这种家庭生活无法忍受。说句心里话……"他欲言又止,眼睛直盯着埃玛,鼓足了勇气:"我还在爱着你,埃玛。我想,如果我独身一人……希望……你能答应嫁给我。"
埃玛又是一惊。"唉,戴维!戴维!"她抚摸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这是不可能的,亲爱的戴维。九年前,当你还是单身汉时我没那么做,现在你儿女成群了我还能制造悲剧吗?你妈妈会气死的。再说,我也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我们不能光为自己打算,也得为丽贝卡和其他人考虑考虑。几年前,我曾跟你说过,我不愿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时至今日,我仍然这样做。"
"你就不为咱们俩考虑,埃玛?"
"孤立的咱们俩是不存在的,戴维。"接着又压低声音说:"希望我没做什么使得你对此抱有幻想的事情,戴维。"
年轻人苦笑一下。"没有,当然没有。我之所以迟迟没说,主要是想把我的感清理一理。经过一周的反复考虑,我决定把心里话告诉你。闷在肚子里有什么用呢?!我始终认为你是爱我的,虽然后来和乔结了婚,可心里还爱着我。对于这点,我甚至在战场上都没动摇过。也正是这一信念支撑着使我活了下来。我现在的感情和当初一样始终不渝,埃玛。可能我是在自作多情,你早已另有所爱了,是吗?"
"哦,戴维,宝贝儿,我当然爱你。但我是把你当个朋友去爱。是的,当我嫁给乔时心里还爱着你。但是,现在,情况变了,我不同于过去,对你的感情也不同于过去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年龄的增长,我们都明白了:生活中唯一永恒的东西就是变化。"
"你爱上另外一个人了,是吗?"戴维仿佛意识到什么。
埃玛什么话也没说。低着头,揉搓手里的提包。
"虽然你闭口不答,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戴维的声音里并无怨恨,"你也不必怜悯我的一片真心。九年呵,太长了。我早该估计到这点。你准备跟他结婚吗?"
"不。他走了。他不是英国人。我想,也许他永远不会回来了。"埃玛声音小得难以听见。。
从说话声音的语调,戴维注意埃玛正处于感情的煎熬之中。使关切地说:"哦,埃玛,别难过。"
埃玛看着戴维,昔日炯炯有神的眼里黯然失色。"没关系,心头的创伤快愈合了,'她推开车门,"不,不,你不必下车了。关于离婚之事,劝你三思而后行。你妻子而贝卡是个非常好的人,而且她爱你。你记住,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只要需要,我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谢谢你,亲爱的埃玛,也请你记住,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微笑着说,"可以说,在爱情上,你我同是不幸的人。我们互相体谅吧。"
"谢谢你的理解。"她努力使自己挤出一点笑容,"下周星期日在工厂见。"
埃玛匆匆进了院子,穿过过道,心里翻涌着对戴维的同情。可一想起保罗,脸色骤变,进门之前,站停下来,一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之后,才开门进屋。埃玛脱下大衣,先去厨房问候一下正在。做午饭的保姆,然后,拖着沉重的历步上了楼。
再过一周,1919年的圣诞节就要到了。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保罗·麦吉尔和她、孩子在一起欢度圣诞之夜,这小屋里洋溢着欢笑和温馨。现在大战已在11月结束了。保罗返回澳大利亚之前,曾和她团聚了几日。她当时觉得,孜孜以求的一切终于属她所有了,永远属她所有了。可是,到头来居然还是一场空,给她留下的只有孤独、绝望和一颗被揉碎的心。我真本,怎么就没料到这点哪!每次都是这样,当幸福已经握到手心儿的时候又溜跑了。今年的圣诞节和去年是多么不同诞!来到儿童室,她放。慢脚步。把感情更多地倾注到孩子们身上吧,她心里说。埃玛轻轻地推开门。
基特正坐在一个小桌前画画。一见妈妈回来了,立刻站起来,扑到她的怀里。"妈妈,妈妈你回来了,我真高兴。"他蹦着,喊着。
"天哪,基特,你这是怎么啦?"埃玛一面亲他的额头,一面惊讶地说。"你身上的颜色比纸上还多。你在画什么,宝贝儿?"
"你不许看,到时候才让你看,妈妈。是我送给你的圣诞节礼物。"小家伙巳经八岁了。他扬起满是雀斑的脸蛋看着妈妈,翘着鼻子笑了笑。"但是,只要你想看,我就让你看一眼。"
"既然不到时候,我先不看。"
"可是,说不定你会不喜欢。你要不喜欢,我给你另画一幅。你最更好是看一限。过来!"他拉起妈妈的手,来到小桌前。
"最好,或者更好,不能说'最更好,'记住了,宝贝儿。"埃玛一边纠正儿子的用词不当,一边来到桌前。她低头只看了一眼,惊得倒吸了一口气。画笔虽说笨拙,色彩过于花哨,并且毫无透视感。但其天真的意境却一目了然。画面上是个军人,眼睛又大又蓝,嘴巴上方一抹黑色、"画得真好,一宝贝儿。"她心不在焉地说。
"这是保罗叔权。明白吗?"小基特焦急地问。"象不象他?你喜欢喝,妈妈?"
"当然喜欢,你姐姐呢?"埃玛赶紧换了个话题。
"哦,'别碰我小姐'在自己屋子里看书什么的。她说今天上午不愿跟我玩。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不想玩,我想画人像。"
"对,好孩子。"埃玛心不在焉地说,"过一个小时吃午饭。下去之前别忘了洗一洗。"她抚摸一下他的头发之后,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她需要独自一人清静一会儿,理一理杂乱无章的思绪。
冬日的阳光向屋里投进耀眼的金辉,烘得屋里温暖如春,但埃玛仍觉得这屋里寒气袭人,她跑到壁炉前烤起火来。几乎已被忘却的那种奇异的畏寒感又来折磨她了,使她觉得周身冰冷,脉管里流淌的仿佛不是热血而是冰水。埃玛顿时头痛欲裂,心情好长时间没有这样阴郁过。
戴维出人意科地再次向她表达爱情,她又是予以拒绝。这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此刻强烈地刺激着她那因被保罗·麦吉尔抛弃而极为脆弱的神经。虽然,是不是真的被抛弃了,埃玛也不敢肯定,但这种被遗弃感,却不时向她袭来,咬噬着她的心灵。此时,她控制不住自己,突然向衣柜走去,拉开抽屉,推开丝绸衬衣,拿出一个镜框,上面是保罗的照片。这是几天前,她因忍受不了看到保罗照片的刺激,而从梳妆台上抽下来,塞进衣柜的。埃玛端详着他的面容,那目光多么坦诚,那嘴角的微笑多么迷人,可是……她的心象被刀绞了一样,一股火气上攻,扬手猛地把镜框摔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埃玛的怒气渐渐平息了,又后悔自己一时的冲动,忙跑过去把镜框拾起来。一看,镜框碰瘪了,玻璃摔碎了,好在照片还完好无损。她轻轻拣起照片,坐在壁炉旁,把它紧紧地捂在胸前。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呵,保罗?你答应过我,你向我发过誓,说任何人、任何事也无法阻拦你回到我身边!"埃玛哺哺自语,然而,她的满腔哀怨、刻骨相思却是欲寄无处,欲诉无人!保罗,回国后,也曾给她来过两封信,她无论多忙总是立即回信。奇怪的是,第二封回信寄出以后,却再没有得到保罗的回音。埃玛以为信被寄丢了,又寄了一封信去,但仍然是没有片纸只字的回音。埃玛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但为了找回失去的爱情,她又写了一封信。几个月过去了,仍是音信杏无。埃玛的精神几乎都要崩溃了,但她再也没写信。她想到自己又被人遗弃了,他不再理我了,把我甩了。当他在英国孤独一人时,我不过成了他消遣作乐的玩偶。回澳大利亚后,又过起当年的生活来了。在那儿,他既有家庭,也少不了大人。怎么还可能记得他和我曾有过这段恋情呢!
埃玛无力地靠在沙发上,国光茫然,脸上表情呆滞。几个月以来,她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为了保罗·麦吉尔,她的眼泪都哭干了。如今已是欲哭无泪,曾有过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可以进来吗,妈妈?"埃德温娜探进头问。
"当然可以,亲爱的。"埃玛一面努力装出笑脸,一面把照片藏进沙发垫子下面。
"令夭上午你过得不错吧?真抱歉,我上午到服装厂去了。今夭本来是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事情紧急,也是没法子。"
"你不该这样。你工作太多了,妈妈。"埃德温娜以责备的语调说,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把苏格兰裙子理了一下。
埃玛假装没在意女儿惹人生气的语调,换了个话题,关切地问:"今年圣诞节你想要什么,你还没跟我说哪!你愿意明天跟我到商场去自己挑选吗?"
"我还真不知道什么圣诞礼物更合适。"埃德温娜眨着银灰色的大眼睛,"不过,我最想要的是我的出生证,妈妈。"
埃玛浑身颤了一下,但她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你要出生证做什么,埃德温娜?"声音也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因为我要办个护照。"
"天啊!你小孩子要护照干什么?"
"我们老师乌瑟斯小姐今年春天要带我们全班去瑞士,我也去。"
埃玛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问问我,埃德温娜。你都不征求我的意见,看我是否同意。这样做,我不喜欢。"
"那好,我现在问您,我可以去吗,妈妈?"
"不行,埃德温娜,你不能去。"埃玛用坚定的语调答复了女几,"你才13岁,这个年纪没有我带着,不能自己到大陆上旅行。"
"有人带我们。差不多其他人都去,妈妈!为什么我不能去?"
"原因我已经说过了,亲爱的。你太小。另外,我不相信你的同学都去。确切地说,几个人表示要去?"
"8个。"
"这就对了!24个人里有8个要去,刚刚三分之一。有时你简直过分夸张了,埃德温娜。"
"这么说,我真的不能去?"
"今年不行。也许明年可以。我得考虑考虑。我也不愿让你失望,但事前应该告诉我。今年不能去,这是我的最后决定,埃德温娜。"
埃德温娜知道,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她耸了耸肩,叹了一口气。真可恶!要是我父亲活着,他一定让我去,埃德温娜恨恨地想到。但是,她丝毫没有流露出她的不满,甚至还微微一笑说:"好的,本来就无所谓。"说着,站起来向梳妆台走去。她把银色的长发散开,拿起梳子,对着镜子,故意大模大样地梳起头发来,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女儿这副模样,显然是在有意气妈妈。埃玛越看越恼火。
"埃德温娜,作为女孩家,你太自负,大任性了。我从来没见过别的女孩象你这样照镜子。"
"现在过分夸张的是你,妈妈。"埃德温娜傲慢地顶了一句。
"不许放肆。"埃玛火了。今天上午她本来就心情烦躁。话一出口她马上想到,不该对孩子发火,她压下自己的火气,用和缓的语气说:"今天你舅舅温斯顿来咱们这里喝茶。你高兴吗,亲爱的?"
"不特别高兴,从他跟那个女人勾搭上之后,他已经变了。"
埃玛不得不再次往下压一股一股往上窜的火气。
"不能这么说话。舅舅和舅妈是相爱,而且结婚了,舅妈很爱你舅舅,她也很喜欢你。"
"反正他变了。"埃德温娜很固执,"我要做作业,妈妈。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
屋里只剩下埃玛一人了。她先把保罗的照片放回抽屉。想到埃德温娜提出的要求和可能造成的后果,她立刻跑到楼下书房,失好门,给布莱基打电话。
"你好,亲爱的。"布莱基听出是她,高兴地问候道。
"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布莱基。"
布莱基从埃玛的声音中已听出问题的严重性。"怎么了,埃玛?"
"埃德温娜向我要出生证。"
"天哪!她要出生证干什么?"
"想办护照,随学校团体到大陆上去旅游。"
"你不同意她去,我想。"
"当然。但迟早有一天我会管不住她的,布莱基。到那时侯我该怎么办?"
"把实情告诉她。但必须等她大一些,能够理解你当年的处境时再告诉她。"他叹口气,"这事儿她早晚总会知道的。"
"出生证上有你的名字,到时候我如何解释?她一直以为乔是她的父亲。"
"你可以设法让她相信,她的生父是我。"
"这样你的责任就太大了,布莱基!"
"没事,我肩膀宽,宝贝儿,这你知道。"一句:"自然了,你也可以把她真正的父亲告诉她。但我估计你目前还不想这样做,是吗?"
"这当然不行!"埃玛喘了口气,"你已经知道是谁了,对吗?"
布莱基轻吁一口气。"我不过猜测而已。但她长得太象阿黛尔·费尔利了,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我猜她的生父是埃德温,是不是?"
"是的,布莱基。"埃玛声音很低。也为有史以来第一次亲口向挚友承认事实而感到一种解脱后的轻松。"但是,埃德温永远见不到这孩子。我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不受费尔利家族的伤害!"
"即便如此,你该想法让她相信我是她的生父。我丝毫不反对,埃玛。"他笑了两声,"好了,亲爱的,放心吧,暂时把这个问题忘掉。你看吧,十七八岁以前,她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我也是这么想,布莱基。"埃玛小声说,"可是,旧账永远算不清,不是吗?"
"是的,小黄雀,我也是这样想。现在别为这事伤脑筋了,没用处。我倒是想知道,我的乔迁之喜招待会你忘了没有,亲爱的?我的新居漂亮极了,虽然这话不该我说!"
"我当然没忘!这么大的事情要忘了,那就太不够意思了。弗兰克今年也要回约克郡过圣诞节,他答应陪我到你这里来。我真想早日看到你的房子,布莱基。关于你的新居,你搞得太神秘了I"
"嗅,你来了就知道了,埃玛!完全和我数年前在山上和你初次相识那次所描述的一模一样。我的新居,连最微小的细节都是乔治亚式的。"
"我真为你高兴,布莱基。你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对,正是。好了,埃玛,我得放下电话了,因为我的爱子布赖恩和保姆过来了。关于出生证,你别担心,直到明年,这事,你都可以不去想它。什么时候实在瞒不住了再说。"
"我试试吧。谢谢你,布莱基,从你那儿总能得到安慰。"
"这没问题,小黄雀!不要太过虑了。"
埃玛放下听筒,心里还在想着自己的女儿。她总是那么难以接近、冷漠,她甚至觉得女儿对她有一种天生的反感。
将来,实情我怎么跟她说?。怎么才能既把实情告诉她,又不伤母女之间的感情?想到有朝一日总要摊牌,埃玛真为难。
布莱基·奥内尔把手搭在温斯顿的肩上,在他的乔治亚式住宅那宽大的前厅里踱来踱去。然后,他干脆把温斯顿带进了自己的书房,并把厚厚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你怎么还把门关上?"温斯顿不解地问,"我以为你是带我到这儿喝一杯。"
"正是要喝一杯。不过我还想和你聊聊,并且不希望别人来打扰我们。"
"谁会来打扰?他们都在那儿高高兴兴地玩哪。"
"比如埃玛,就可能来打扰我们。"
"哦,我明白了,你准是想和我谈我姐姐的事。"
"正是如此。"布莱基打开酒柜,倒了两杯白兰地。
温斯顿站在壁炉边观察着布莱基,心想:他会跟我谈什么事情?想来想去,实在猜不透,于是摇摇头,开始欣赏室内色彩和谐而精美的家具。
布菜基走过来,身上的黑色晚礼服使他显得挺精神。他递给温斯顿一个怀子,举起自己的。
"祝你健康,温斯顿。"
"祝你健康,布莱基。"
布莱基选了一支雪茄,咬了一小块吐掉,用优雅的姿势点着,深深地吸了几口,然后盯着温斯顿的黑眼睛说:"你说,咱们的埃玛何时才能停止她的疯狂举动?"
"什么疯狂举动?"温斯顿皱起眉头问道。
"把钱白白地扔掉。最近六个月她简直是疯了。至少,我个人这样认为。"
"埃玛并没有把钱白白扔掉,布莱基。恰恰相反,她连自己的生活也并不奢侈。"
布莱基的眉毛向上一扬,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微笑。"算了吧,温斯顿,别把我当作不懂事的孩子。我指的是什么,你心里很清楚。我在说埃玛不顾一切地参加了交易所的金融投机。我觉得她草率、鲁莽,过于自信。"
温斯顿笑了。"并非如此。相反,她正为此大发其财,布莱基。"
"来得容易,去得更容易,一夜之间就可能从富翁变成穷光蛋。交易所的投机生意是地球上最危险的赌博。这你很清楚:"
"我当然清楚。埃玛也很清楚。但在生意方面,她独具天才,布莱基。何且,她很滑头,谁也别想把她陷在里面……"
"我觉得太冒险了。眨眼之间就可能把自己毁掉。"
"我姐姐不会。她是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发展起来的。你得承认,不是天才,她不可能如此富有。只有傻瓜才会把血汗积累的钱白白扔掉。埃玛既不是傻瓜,也并不鲁莽。不过,请你放心,几个星期以来,她在交易所的活动已经停止了。"
"哦,感谢上帝!"布莱基似乎轻松了许多.但脸上的愁云并未散去。"不过埃玛发展过快,仍让人担心。在布雷德福和哈罗盖特新买的大商场,自然是笔好生意,但她让我的公司进行大规模翻修改造,开支太大了。刚才,她又说正准备在伦敦开办商场,我简直不相信我的耳朵。她的计划总是过于庞大。说心里话,温斯顿,听她宣布上述决定之后,我一句话都没说。一下子开支过大,会导致资金周转失灵,她怎么不考虑考虑?我看,她迈的步于比自己的腿要长多了。"
温斯顿满有把握地摇摇头。"这你可说错了!埃玛比鬼都精,她从不草率从事。"
布莱基专注地想了想,说:"毫无疑问,她越来越富,我想她连做梦都没想过会那么富。"
温斯顿点点头,自豪地说:"你说她有多少钱?"话一出口,又觉得后悔,因为她并未授权他讲出底数。
"一点儿也估计不出来。"
温斯顿慢慢地呷了一口白兰地,心想:没有姐姐的许可,不能把她的财产底数告诉任何人,特别是埃梅阿尔多公司内情更是不能泄露,只好选择了一个保守的大概数字:"恐怕有一百万英镑,当然只是从账面上看。"
"天哪!'布莱基惊呼一声。他想,温斯顿不会故意缩小,也不会故意夸张。于是,他举起酒杯。"为这个消息,值得于一杯。"
"为埃玛干杯!"温斯顿若有所思地看了布莱基一眼。"是呵,你说的对。你知道为什么?你知道我姐姐取得巨大成功的秘密吗?"
"我当然知道。她具有特殊的素质:聪明、勇敢、雄心、意志。当然这些,也不过是她作为商界巨子的良好素质中的一部分。"
"你说的对:雄心,不是一般的雄心,而是特殊的雄心,还有特殊的意志,布莱基。这就是埃玛和普通人之间的区别。然而。这些并非她成功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在于。在她通往事业顶峰的道路上,任何人胆敢阻挡,都会使她产生如一个凶手的欲望。"
"凶手的欲望!这是什么话:听你这么说,那么她是个残忍无情的人。"
"某种意义上说,她是这样的人。"温斯顿话音刚落,见布莱基一到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憋不住差点笑出声来。"其实,你应该也会注意到她身上的一些特性。"
布莱基思索着过去的一些事情。"对,也是,有时我也觉得她心肠很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喃喃自语地说。
"好了,现在别说这些事了,布莱基。希望对埃玛你就不要再担什么心了。"
"哦,好的,当然。我很高兴和你交换了一些看法,温斯顿!"布莱基又补充道:"该说的都说了,咱们到他们那儿去吧?"
"好吧。布莱基,你发现没有,那位花花公子今晚总围着埃玛转,眼光一直在贪婪地盯着她。这样求爱真让人厌恶。"
布莱基惊奇地问:"见鬼:你说的哪位花花公子?"
"还有谁?阿瑟·安斯利!咱们的战斗英雄,至少他自己是这样吹牛的。一个自高自大的杂种。"
"我的印象是,埃玛看不起他。"
"这我可不知道。前些年我一直在部队,不了解情况。不过前不久她告诉我,说安斯利变了,而且今晚她对他的殷勤并没反感。"
"我没注意。"布莱基冷淡地说,两人站起来向客厅走去。进了客厅,温斯顿向妻子夏洛特和弟弟弗兰克走去。而布莱基向钢琴走去。他把手支在钢琴上,"把注意力集中在埃玛身上。埃玛正在认真听着安斯利父子的热烈讨论。
今天晚上,埃玛虽然有点苍白和疲乏,但仍显得特别漂亮。她把浓密的长发收集起来,在头顶做成一个优美的发型,脸蛋更显俊秀。她身上穿着一件自丝绒连衣裙,前胸开得很大,两侧肩部袒露着。胸前别着布莱基在她30岁生日时赠送的别针。这枚别针和15年前送给她的廉价别针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些,做工更细些,镶嵌的绿宝石是真的。当埃玛收到这件礼物时,想起了布莱基当年的许诺,非常激动,使得布莱基又高兴又感动。其实,在他看来,这件礼物和他俩的经济状况相比,和埃玛两个绿宝石耳坠相比,仍然只能看做是件廉价的小玩意,但它所代表的友情是多么真挚和纯洁啊!
布莱基不知不觉中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用手指翻动着他藏在那里的一个首饰盒。那里面有个几天前买的钻石戒指。等到有合适的机会他要把它送给埃玛,并正式向她求婚。自从上次电话中谈过埃德温娜的出生证以后,他就作出了这项决定,但他迟迟未敢开口。虽然,他对埃玛的爱,永远赶不上对劳拉的爱那样深沉,那样强烈,但总归还是爱她的。这种爱的种子,好象远在当年他们在荒山野岭上第一次见面时就在他的心田里萌生了,他一直把她的欢乐视为自己的欢乐,把她的苦恼视为自己的苦恼。她的容貌和体态也让他心醉神迷,跟她在一起总感到有说不出的愉悦,他珍惜和她的友谊,崇拜她的聪慧。另外,布赖思很尊敬她,小布赖思也总得有个妈妈呀。如果我和她结合,将来即使埃德温娜发现自己是私生子,发现出生证上有我的名字,也不会出现什么大的麻烦,我可以承担全部做父亲的责任,争取在埃德温娜的心目中,填补上因乔去世而留下的空白。思来想去,他觉得和埃玛结为伉俪,似乎对谁都是个最佳方案。可是,几分钟前和温斯顿的交谈,又把他的思绪搅乱了。布莱基突然开始用一种特殊的眼光看埃玛,发现她是个有权有势的女人。并不是他故意贬低她,而是因为过去和她过在甚密,根本没注意到她已是个无情的生意人。当然了,我也做生意,而且混得不错。但是,和埃玛相比,我和戴维·卡林斯基真是望尘莫及。他现在才注意到,埃玛绝对不会象其她女人那样,把心思专注地用在家里,用在孩子们身上,她永远不会丢掉她的生意。
想到这儿,布莱基不再那么坚定了。原来,他以为,只要他主动提出来,埃玛一定会同意嫁给他。可是,现在突然觉得自已接她一头,低她一等。就这样,33岁的布莱基,一个健壮英俊、自尊自信、相当富有的男子汉犹豫不决起来,手里握着钻石戒指,怎么也拿不定主意求婚还是不求婚。
埃玛一看到布莱基,马上走了过来。"今天的聚会妙极了,布莱基。对于你的新居,我都不知怎么形容才好。简直太漂亮了。"她看着他,椭圆形的脸蛋象细瓷做的,既白净,又细腻,两只大眼闪着快活的目光。'完全象作数年前跟我描绘的那样:色调和谐,风格高雅,什么都是乔治亚式的。"
'对,"布莱基说,"我记得,我还说;你会成个贵妇人。你看,我的预言都实现了。"
埃玛朱唇微启、嫣然一笑。
这时,布莱基发现阿瑟·安斯利的目光正盯着他们,便皱起眉头说:"我一直以为,你讨厌小安斯利,可今晚你对他相当热情。"
"哦,这有什么不好。他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很会讨人喜欢。我确实觉得他挺迷人的。"
"你了解他吗?"布莱基努力忍着心中的醋意。
"不,一点儿不了解。我只是因工作关系,有时和他见面。你问这个干吗?"她看他一眼。
"不为什么。随便问问。哦,对了,关于伦敦那个商场,你准备建在什么地方?"
"在骑士大桥附近我找到一块地皮,准能以合理价格把它买下来。我想让你先去看看。'她拍拍他的手臂说:"下周能陪我去趟伦敦吗,亲爱的?"
"当然乐意奉陪了:咱们要把这座商场建成首都最漂亮的商场,让人们为之刮目。"
一谈起工作,埃玛情绪顿时高涨,口若悬河,她滔滔不绝地向布莱基描绘她的宏伟计划。布莱基被她的激清所感染,无形中也进入了建筑师的角色,开始构思大胆的设计方案。他们聊了好一阵子,布莱基心血来潮地坐在钢琴箭弹起来。一支支欢快的爱尔兰歌曲在客厅里回荡着。埃玛坐在 象着迷了似地听着。就象当年在脏鸭酒店一样,客人们围拢到钢琴旁。随着歌曲的旋律,埃玛的思绪飞向遥远的过去。忽然,布莱基用他那浑厚而深沉的男中音唱起《丹奈·博伊》时,埃玛觉得一惊。那熟悉的歌词唤醒了她心中的愿望和优伤。她有点头晕。
当那歌声变得更为高亢宏亮时,埃玛受不了了。她悄俏地溜出屋子。保罗!我的保罗!难道……难道我永远见不到你了?她的心已经碎了。
弗兰克和温斯顿交换了一下眼色。温斯顿正想站起来,弗兰克马上上住他,说:"我去,你在这儿陪着夏洛特。"在前厅,弗兰克追上姐姐,无言地把她推进书房,用一只手臂搂着她的肩膀说'"他不会回来了,埃玛。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知道,弗兰克。"埃玛沮丧地说。
"作为弟弟,我不允许自己介入你的个人生活。但是,见你望眼欲穿、肝肠寸断的样子,我受不了,埃玛。有些事情,我不能再沉默了。你应该知道了。"
埃玛用有气无力的梧调问道:"你想说什么?'
"保罗·麦吉尔是有妇之夫。"
"哦,弗兰克,宝贝儿,"这我知道!我早知道。'
"我,明白了。"弗兰克把嘴抿成一条缝儿。
"我猜,准是多莉·莫斯坦告诉你的。"
"正是她。"
"多莉的舌头太长。她没有资格……"
"我是主动问的,埃玛。我几乎是强迫她告诉我的。因为我替你担心。"
"哦,"埃玛只这么唤了一声,然后反复端详自己的手,不说话了。
"这么说,保罗告诉过你,他结婚了。我想,他还答应要与前妻离婚。"
"他答应,战争一结束,他会把什么都重做安排。。埃玛的声音小得可怜。
弗兰克沉默片刻,又说:"他告诉过你,他岳父是澳大利亚举足轻重的政客之一,而岳母出身悉尼的名门贵族了吗?"
'没有。我们从未谈过他的妻子。"
"这我相信!我敢打赌,他肯定没告诉你他有个儿子。"
埃玛张着嘴盯着眼前的弟弟。"有个儿子?"
"不错,有个男孩。我推测,他没把这个细节告诉你。"
"是没告诉。"埃玛承认道,同时觉得心直往下坠。一个他已经不爱的妻子,埃玛可以容忍。但是,一个儿子,他的儿子,又怎么能置之不顾哪!象保罗·麦吉尔这类有财有势的人,都把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下一代人身上,以便传宗接代,继续烟火。保罗永远不会因为她而抛弃自己的继承人、自己的儿子。
"我要喝杯酒。"弗兰克站了起来,"看你这脸色,你也得来一杯。"他给埃玛倒了一杯香槟,给自己倒了一怀白兰地。弗兰克盯着姐姐的面孔,心想:天哪,这个人天大的事情也压不垮她。不由得对姐姐肃然起敬。他知道,把这些情况告诉她之后,肯定会激起她感。清的波澜,但没想到她如此平静地控制自己。"让你伤心了,实在抱歉。但这些你应该知道'
"我很高兴你能如此坦率,弗兰克。"她苦笑着说,"看来,多莉对你真是无话不说,是吧?"
"一个女人对他的情夫什么也不会隐瞒,特别是在床上。"
"哦,天啊!你和多莉!我简直难以相信。"说话时,她的眼睛瞪得老大。
"事实如此,至少是目前。"
"可是她比你大好几岁!"
"确切地说,大10岁。好了,这里不是讨论和多莉关系的地方,你说呢?"
"好的,你说的对。"埃玛向他探着身说:"关于麦吉尔她怎么知道这么多情况?"
"几年前,她曾是布鲁斯·麦吉尔的情妇。"
"看来,生活放荡是他们家的传统!"埃玛声音中带着轻蔑,"她还向你说了什么?要讲,就都告诉我吧。"
"没别的了。多莉主要讲麦吉尔家多么富有,多么有权势。对保罗的妻子和儿子的情况,她也不了解。我的印象是:在保罗的妻子和儿子周围有个谜。多莉说,保罗在社交活动中历来是独往独来,直到大战爆发。她还说,保罗是个……"他停下不说了,只是用眼盯着手里的杯子。
"是个什么,弗兰克?"
弗兰克似乎觉得嗓子难受,咳了好几声,才说:"好吧,也让你知道一下吧。多莉说他是寻花问柳的行家。"
"我并不觉得奇怪,弗兰克。你跟我说了,也不用后悔。"
弗兰克一口把怀里的白兰地都吞下去了。"我不后悔。只是因为他把你坑了而感到恼火。"他走过去,把香槟酒和白兰地的瓶子拿过来,把两个杯子斟满。"我一直挺喜欢保罗,但从来没想到,他原来是个孬种。驴粪球,表面光。你何必不把什么都说出来,埃玛?发泄出来就痛快了。"
埃玛又是一声苦笑。"不一定。不过,我可以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这样,你可以帮我分析分析他对我的态度。"
埃玛慢条斯理地向弟弟讲述着,不知不觉把整瓶香槟酒全喝下去了。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醉了。
温斯顿在客厅里虽然有说有笑,但心里总惦记着埃玛。看看一个小时过去了,还不见姐姐和弟弟的影子,便来到书房。一开门,见埃玛一副醉样,生气地说:"真不象话,埃玛!"
埃玛晃晃悠悠地举起怀子,杯里的酒都洒了出来。"嘿!咱们再为……生佛……不对,不是生佛,是……生活,于杯!"可是酒还没喝,人已经泣不成声了。
"你怎么能让她这样糟踏自己,弗兰克?"见埃玛斜靠在沙发上,眯糊着眼,咧着嘴,不知在哭还是在笑。"明天非得头痛,你瞧着吧!"他很恼火。
"那怕什么?别这么凶,温斯顿,"弗兰克悄声说,"她心里痛苦,就让她任意发泄一下吧,一辈子才这么一次。"
□ 作者:巴巴拉·泰勒·布雷德福
译者:曹振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