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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美-巴巴拉·泰勒·布雷德福 当前章节:151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5:34

埃玛还活着。都说这是个真正的奇迹,一个78岁的老年妇女,身患急性支气管炎和其他并发症,然而,她居然挺过来了。在伦敦医院,埃玛也仅仅住了三个星期,对这种康复速度,这种以毅力战胜病魔的精神,人们无不感到佩服。这些看法和议论也偶尔传到埃玛耳朵里,她总是淡淡而神秘地付之一笑,一言不发。她想。别人也许尚不理解,生的愿望是支配一切的最强大的力量。

埃玛在贝尔格拉维亚有一座漂亮的房子,在那儿,她又被迫休息了两天之后,就下床了,而且不顾医生的劝告,开始到办公室上班。这一天,她受到了全体职员的热烈欢迎。她康复得如此迅速,使大家感到意外和惊奇。只有芭拉仍忧心忡忡地在左右侍候。

"别为我担心啦,宝贝儿。"看到外孙女还在喋喋不休地嘱咐她这个,叮咛她那个,埃玛故作恼怒地对苞拉说。她脱掉花呢大衣,站在壁炉前烤了烤手,然后步履稳健地穿过房间,看那样子,谁也不相信她刚刚大病初愈。

当她又坐到那张巨大的木写字台后边时,她明白,她又操起了指挥她的经济王国的权杖。埃玛温柔地向外孙女一笑,"你看,我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语调轻松,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看上去,她的外表确实很美,当然,相当程度上应该归功于她历来善于修饰和打扮。

苞拉笑了。有时候,姥姥真够精明而机智的,一句笑话,就搬掉了你心头的重负。很明显,姥姥又精神焕发起来了。细细打量,苞拉发现,姥姥仍然一如既往,精力充沛。但嘴里还是故意责备道。"我知道,说着说着,你就开始言过其实了。今天是第一天上班,无论如何也不能过度劳累。"

埃玛靠在椅子背上,终于活下来并开始工作了,她觉得心里充满了一种满足感。看到外孙女在诚恳地请求,她同意做些让步:"你放心吧,我累不着,宝贝儿。只打两个电话,再给盖伊口授几件事情,就这些。我不会过分劳累,向你保证!"

"好吧,姥姥。"芭拉不情愿地点头赞同了。但她知道,姥姥只要看到成堆的事情,她会不自觉地忘乎所以地干起来。"可要说话算话啊!"她然后认真地说:"现在,我要会晤时装负责人。过一会儿再来看您。"

"对了,苞拉,下周末我想去佩尼斯顿,希望你跟我一起去。"当姑娘往外走时,埃玛说。

苞拉一下子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姥姥。"真的!姥姥,我太高兴了!"突如其来的喜汛使她颇为兴备。"何时起程?"

"八天以后,下星期五。这事儿过一会再细谈。""好极了!"一想到要去约克郡转一趟,苞拉脸上堆满微笑。

埃玛还是说话算数的,她处理了几件急事,给盖伊口授了几个指示,然后给戴西的丈夫,也就是苞拉的父亲戴维·艾默里打电话。戴维是埃玛欣赏和器重的人,他现任哈特商场集团的常务董事,有关一系列商场的行政管理都由他一手承担。当埃玛正在打最后一个电话时,苞拉端着茶,从门缝探进头来,等着姥姥"请进"的手势。

埃玛一面继续说话,一面招手让苞拉进来。"好极了。就这样说定了。下星期六见。再见。"挂上听筒,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苞拉已经把茶沏好了。埃玛烤着手说:"她比谁都倔犟,我曾担心她不来。现在行了,也要来。"她那美丽的碧眼中闪过火辣辣的光芒,同时脸上挂着一种讥讽的微笑。"实际上,她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谁呀,姥姥?你在说谁?"苞拉递过杯子,问道。

"你姨妈。开始,好象她不愿推迟自己的事情。"埃玛玩世不恭地笑了一声,"后来她又改变了主意。归根结蒂,回佩尼斯顿一趟,她还是合算的。那将是个大型家庭会议。全体出席。"

苞拉突然抬起头。"什么全体出席?你在说什么?"姑娘对姥姥的安排有点摸不着头脑。

"所有的舅舅、姨妈、堂兄弟、表姐妹都来。"

一丝阴影掠过苞拉的笑脸,"为什么?"她满腹狐疑地坐直身子,问道:"干嘛一下子都来,姥姥?有些人只要到一起,就会制造麻烦,这您是知道的。过去历来如此!"她的眼睛瞪得老大,好象这个消息让她起鸡皮疙瘩似的。

埃玛对外孙女的激烈反应,觉得很惊诧,但是,她仍平静地答道:"我对此表示怀疑。说实话,我敢肯定,他们将表演得十分出色。"

"唉呀,姥姥!您干嘛把他们都召来?"苞拉责备地看了一眼埃玛。"我还以为就咱们俩去好好过个周末哪!"咬了一下嘴唇又说:"多好的假日让您毁了。"又恨恨地接着说:"堂兄弟表姐妹们我并不讨厌。可是,如果基特、罗宾和其他人一古脑儿都来,太可伯啦!"苞拉做了个鬼脸,想象周末全家集中起来的景象,她甚至打了个寒颤。

"别这样,宝贝儿,相信我好了。"埃玛的声音是那么柔和,那样若无其事,那样令人信服,苞拉的怒火真的平息了。

"好吧,只要您喜欢就行。但是,您尚未完全康复。家里一下子挤满了……人,您能受得了吗?"苞拉毫无把握地说。弦外有音地对有些人表示了轻蔑。

"你不把他们当人看,宝贝儿?咱们可不能那样对待他们,好歹也是我的家庭成员啊。"

苞拉原来凝神看着桌上的茶壶,听了姥姥一番话,突然拾起头,使劲猜测老人家不冷不热的声调后面到底是什么意思。然而,埃玛的脸上毫无表情。姥姥正在策划着什么,苞拉敏感地想到。于是,她突然感到内疚起来,心里责备自己对姥姥的安排没有立即表示赞同。她费了点劲儿才挤出笑容,说:"我很高兴能见到妈妈爸爸。老是出外旅行,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们了。"说完,看着姥姥,犹豫不决地问:"姥姥,干嘛把全家人都召集一起?"

"病愈之后,我想见见全体儿孙。我很少看见他们,你说哪?"

苞拉心里一惊。虽然姥姥的声音甜蜜,但老人的眼神却冰冷冰冷的。一种无名的恐惧传遍全身,因为,这种表情意味什么,苞拉是知道的。

"您说得对,姥姥,您是很少看到他们。"苞拉低声说,没敢刨根问底,更伯自己的担心得到验证。两人的谈话到此结束了。

第二周的星期五,天蒙蒙亮,一辆超豪华的罗斯——罗依斯小轿车冒着倾盆大而离开伦敦,向北方的约克郡开去,车里坐着两个女人。越往北开,天气逐渐变好,雨也慢慢停了,虽然空中仍然乌云低垂,苍白的太阳不时从云缝中钻出来。史密瑟斯给埃玛开车已有15年多了,他对所有道路几乎都了如指掌。现在,他手握方.向盘聚精会神地驾驶着汽车。所以,车里的两个女人可以毫无顾忌地、东拉西社地闲聊夭。不一会儿,埃玛开始打盹儿,而苞拉则目光茫然地看着车外,担心着如何熬过即将来临的周末,数小时之后就要见面的几个亲戚的影子一个一个地在她眼前叠映。

基特舅舅,盛气凌人,目空一切,无情无义,野心勃勃,对苞拉恨之入骨,可每次见面又虚请假意地故作热情。这次他的夫人琼会一同前来,那是一个冷漠古板、索然无味的女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夫妇二人简直越发气味相投,成了天生的一对儿。还有罗宾舅舅,和基特相比,两人的差别犹如白天与黑夜,截然不同。他仪表堂堂,为人刻薄,善于辞令,精神颓唐。只要一想到他,苞拉就好象看到一条滑溜溜的毒蛇,越是相貌迷人,举上斯文,一越觉得不怀好意。苞拉更加厌恶他对待自己那不幸的妻子的态度。至于埃德温娜姨妈,因为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爱尔兰,终日和她的爱马在一起,所以,苞拉对她不怎么了解,只记得她傲慢清高、令人生厌。伊丽莎白姨妈倒是漂亮、活泼而诙谐,但她那朝三暮四、反复无常的神经质,也使苞拉难以忍受。

姑娘叹口气,克制自己不再想那些令人烦恼又咄咄逼人的亲戚,开始回忆佩尼斯顿·罗亚尔,那是一座古老的房子,屋里屋外美不胜收,春夏秋冬室温宜人的建筑,苞拉和埃玛一样,很喜欢这个家。房子建在丘陵的缓坡之上,周围绿草如茵,空气清新。突然,吉姆·费尔利的影像跳到她的眼前。苞拉马上合上眼睛,心里一阵发紧,血冲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她不敢想他,也不该想他。她下了下决心,想把自己的激动压下去。然而,每次想到他,她总是心情激动得难以自控。

苞拉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面,还是决心想把对吉姆,对自己心上人的思念驱走。这是她唯一的心上人,但顾忌姥姥的过去,她愿忍痛割断情丝。又过了几分钟,苞拉看了一下手表,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史密瑟斯早已把收音机打开了,轻轻的音乐和汽车有节奏的晃动,很快使苞拉进入甜美的梦境之中。"她几次醒来看看姥姥,只见老人家也合着眼,脸上挂着微笑,似题非睡地靠在那儿。

半小时之后,埃玛突然一惊,醒了。她伸了一下懒腰,换了一下姿势,向窗外看了一眼,笑了。哪怕在睡梦中,抵达约克郡时她也能立即醒来。是啊,在这块土地上有她的根,也许她浑身的骨骼、血肉里就有大地的因子哪。

这时,汽车已驶上高速公路,熟悉的城市一个接一个地从窗外闪过,唐克斯特、威克菲尔德、庞蒂弗拉克特,终于到了利兹。虽然看上去利兹有些灰暗而阴沉,然而它兴旺发达,生机勃勃:这里是英国最大的工业中心之一,到处是服装、毛纺、铸造、水泥和印刷工厂。这就是埃玛发迹的城市,目前,也是她的财富、成就和权势的中心所在。汽车从市中心穿过,窗外属于埃玛的座座高楼向车后急速退去,一座巨大的"哈特"商场也落在汽车后面了。汽车又向郊外农村驶去。

又过了一个小时,汽车开进了佩尼斯顿·罗亚尔那铺满石板的庭院。埃玛轻快地从汽车上跳下来。象往昔一样,一到家,先要抬眼看看这座高大的房子。它仍是那样,外观漂亮,线条和谐,结构合理,前后左右严格剪修的草坪和精心栽培的花坛相映成趣。每次看到这座建筑所表现出来的典型的英国式简洁美,埃玛心里总是感到激动。那灰色的带有城垛的塔楼儿,更给这所宏伟的住宅增添了几分雄姿。这座房子,不管建在哪儿,不管周围是什么其它景致,都不会象现在这样和谐。它早建于17世纪,岁月沧桑,并没使它陈旧不堪,相反,经过历史风云的洗礼,它更显得雄伟。埃玛满意地点了点头,和苞拉一起向台阶走去。新鲜的空气把埃玛从通想中拉回来。尽管这里晴空万里,但气温比较低。

正当她们上完最后两个台阶的时候,那扇沉重的大门一下打开了,女管家希尔达站在门口,红扑扑的大脸蛋笑开了花。"噢,太太!"跑上来拉住埃玛的手,"我们都急死啦!感谢上帝,您现在病全好了。又回到我们中间来了,这可太好了。您也来了,苞拉小姐。"脸上笑容可掬,同时把她们往屋里推。"快点,快点进来,外面冷。"

"又回家来了,我别提多高兴了。"埃玛一面往里走,一面说,"你好嘛,希尔达?"

"好,很好,太太。就是为您担心啊。大家都为您担心。这里一切都好,接待全家老小的准备都好了。"

听着女管家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埃玛进了前厅,高兴地环视四周。她的目光,在坚实的硬木家具上,在仿古的纯毛壁毯上,在古老的长桌上那紫钢花瓶里正在盛开的长寿花、铃兰花上,久久地停留着。

"家里整个面貌保持得非常好,希尔达。你的工作和以往一样,干得很好。"埃玛说着,递给希尔达一个热烈而满意的微笑。

希尔达脸上喜气洋洋的,"我已烧好咖啡,太太,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再给您烧茶。也许饭前您想喝杯雪利酒。我已经把您的雪利酒放在楼上客厅里了,太太。"

"想法不错,希尔达。我现在上楼去,如果你不反对,我想一点钟吃午饭。"埃玛踩着第一阶楼梯,回过头对女管家说。

"当然可以,太太。"希尔达答应着,拔腿就往厨房跑。

"我过一会儿来找您,姥姥。"苞拉跟着老人走上楼梯。"午饭前我想洗洗脸。"

埃玛点了点头。"我也是,宝贝儿。一会儿见。"说着,进了卧室。苞拉向自己的卧室走去。一会儿功夫,埃玛洗了脸,换了衣,略施了一点粉黛,来到她卧室旁边的客厅里。她最喜欢的住宅,就是佩尼斯顿·罗亚尔的这套。壁炉中火苗正在欢快地跳跃,希尔达打开了几盏灯,灯光透过丝绸灯罩柔和地撒遍客厅的各个角落。埃玛满意地向壁炉走去,象以往一样,先去烤烤手。这一客厅布置得精美、典雅、古朴、简洁,反映了主人独具一格的审美情趣。石砌壁炉前放着两个大沙发,沙发前铺着一块古老名贵的地毯,绣着黄、红、蓝三色玫瑰的沙发套和色调柔和的地毯交相辉映。旁边是个结构精致、比例合理的奇彭代尔柜子,里边收藏着价值连城的法国古瓷。其它矮桌上,放着珍贵的水晶制品和玉雕灯座,丝绸灯罩的台灯。在奇彭代尔柜子旁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其上画的是一位年轻的贵族和他的夫人,画的右下角是画家的签字:雷诺兹。而在大写字台的后面墙上,则是一循17世纪的微雕作品。环顾四周,可以感觉到,埃玛对艺术有8特的情趣及鉴赏能力。

当埃玛觉得手已暖和了,便倒了一杯雪利酒,坐在沙发上等着苞拉。信手翻阅着几张报纸。《约克晨报》是她的私人报纸,自从任命吉姆·费尔利为总编之后,报纸的情况有了巨大变化。年轻的总编不仅把《约克晨报》,而且还把《约克晚报》的版面及内容做了重大改进,广告、发行量都大大增加了。小伙子干得不错嘛,埃玛满意地想。吉姆……苞拉……,只要想起吉姆,必然想起苞拉。埃玛叹了一口气。这时,门开了,埃玛一怔,然后充满慈爱地看着苞拉。"我已给你倒了一杯雪利酒,亲爱的。"说着,指了一下茶几。

苞拉深情地一笑。在自己房间里她早想好了,在整个这个周末期间,对姥姥更要关怀备至。在一群吸血鬼中间,老人家需要精神支持的时候,作为外孙女,唯一能做的也就如此而已了。她和表兄亚力山大和表妹埃米莉,对几个舅舅、舅妈的看法是完全一致的。

"姥姥,如果您同意。下午我想出去骑骑马。"坐在埃玛身边时,苞拉说,"虽然有点冷,可天气确实不错。"

埃玛痛痛快快地表示同意。原想午饭后独自一人呆在家里,临时找个借口把外孙女派到利兹去,现在看来是没有必要了。"去吧,孩子,这主意很好。可是要穿暖和一些。我想在家休息的息。"

"其他人什么时候来?"苞拉故作漫不经心地问。

"个别人今晚到,其他人明天到。"埃玛的声音听起来和苞拉的一样。因为老人已感觉到了姑娘的紧张情绪,不能让孩子过于不安。

"这可是大型聚会,姥姥。好多年没有全家聚一聚了。"

"确实。"

"伊丽莎白姨妈会带丈夫来吗?"

"目前她有个丈夫?"埃玛狡黠而戏弄地问。

"噢,姥姥,您这人真可怕!"苞拉惊叫道,"她现在有一个,您是知道的。叫詹尼,一个意大利伯爵。"

"开玩笑!如果他也算伯爵,那我是拿破仑。"完全是嗤之以鼻的语调。

"姥姥,不害臊!看起来那人挺殷勤的。对伊朗莎白姨妈太殷勤了。"

"这算你说对了。我估计,这回也许比以往长久些。"

苞拉憋不住笑出声来了。"说不定,这次姻缘也许比上次好点儿。"

"也许比前几次都好。"埃玛面无表情地评论道。

苞拉觉得挺好玩,话锋一转,"姥姥,您不是也有过好几个丈夫!"

"可赶不上伊丽莎白。我也没有离婚成瘾。更没有在我日益变老的时候,选择一个比一个年轻的丈夫。"埃玛似乎也很开心,"可怜的伊丽莎白。她对爱情和婚姻的观点太理想主义了。现在居然比她16岁时更浪漫。我真希望她早点儿安于所得,不要再朝三暮四的了。"

"还应成熟起来!总之,我猜她准把詹尼和孪生姐妹带来。这周埃米莉到布雷德福的商场去检查工作,我想今晚就能来。" 冷不错,她今晚来、昨天(我刚和她通过电话,而且……"

这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希尔达那永远带着微笑的大脸蛋儿出现在门口。"午饭准备好了,太丸"" ·"我们马上就下楼,希尔达。"埃玛回答说。女管家年龄不小了,30多年来她以全部身心和感情,高效率地管理着这个家。埃玛待她很好,也很感激她。刚才,埃玛虽然嘴里答应了,可并没站起身。她想把有关全家聚会的一些事项和外孙女再安排一下。

虽然,希尔达也看出女主人有点犹豫不决,但并没唯唯诺诺地退出去,而是用自豪的语调说:"太太,厨娘为您准备了最爱吃的菜,已经热气腾腾地上了桌了。咱们最好现在下去,否则菜一凉,厨娘会嘟嚷起来没完没了。再说,为了完全恢复健康,您也得好好吃顿肉哇,是不是,太太。您快成皮包骨啦!我这么顽固坚持,您得原谅我。"

面对这种带有命令味的乞求,埃玛无言以对,于是开心地笑起来,起身向餐厅走去。

当天下午,当苞拉骑着马在处处滴翠的山坡上散步时,埃玛留在楼上客斤里,把律师们在她病倒之前起草的法律文件最后检查一遍。然后给伦敦的亨利·罗斯特打电话。

埃玛连开场白都没有,上来就问:"财产转售一事怎么样啦,亨利?"

"有关文件就在我眼前,埃玛。我正在看这些文件。"银行家清了清嗓子回答道。

埃玛觉得对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清。我的老朋友越发衰老了,他要退休,我会想念他的,埃玛伤心地想。而她自己是永远不想退休的。她宁愿死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噢,对了,这儿哪。都在这儿,埃玛。都卖出去了,价格很好。咱们得了近九百万英镑。很不错,对吧?"

"太好了,亨利。钱呢?"

"什么'钱呢'?在银行里,当然了。你想能在哪,我亲爱的?"亨利似乎有点惊奇,甚至火了。埃玛憋不住笑了。

"我知道在银行,亨利。但是,上在什么户头上了?"埃玛焦急地问。

"我都上在埃·哈公司的户头上了。"

"亨利,请立即转账,上在我的私人户头上。"

亨利感到震惊是可想而知的。几秒钟之内,银行家一句话没说,然后仿佛刚透过气来,高声喊道:"埃玛,这太荒唐了!谁也不会把九百万英镑巨款存入私人户头!"

"我不管荒唐不荒唐,亨利。这笔款一定要上在我的私人户头上。"埃玛笑着,简直压制不住拿他开开玩笑的愿望,"亨利,说不定我心血来潮要花钱买东西。"

"买东西!"根本没觉察女友在开玩笑。亨利生气了。"得了吧,埃玛!你也没法一下子花这么多钱。这是我投身金融以来,闻所未闻的荒唐氧"亨利几乎压不住自己的火气了。

"我偏要一下子花这么多,亲爱的亨利!这得看我买什么。"埃玛的声音尖刻起来,心里想,亨利那著名的幽默一碰到钱这个话题,就象白雪见到烈日一样,无影无踪了。"亨利,求求你,别跟我讨论了。把银行的手续费、佣金和税金扣出来,剩下的都记入我的私人户头。"

只听对方叹了叹气。"好吧,埃玛。我想,你在做什么,你心里明白。再说,归根结蒂,钱是你的。"

打完电话,埃玛决定休息一下,于是回到卧室。一个艰巨的周末在等待着她,这是毫无疑问的。对于她已预料到的,星期六晚上必然出现的场面,她并不感到丝毫的忧心仲忡,只感到发自心底的冷漠和厌恶。

埃玛历来讨厌粗暴的吵闹,特别是其中有亲生儿女时,总是尽力避免,因为大吵大闹对人对事均无益处。尽管她曾安慰外孙女,但埃玛知道,这一次,一些激烈场面的出现是不可避免的。而对这一必然趋势,埃玛只好做最坏的打算。她不相信几个孩子已具备足够的道义和品德,能以人格和尊严去自食其果,迎接命运的打击。否则感到扫兴的倒是她。如果他们以人格和尊严面对一切,甚至表现出一定的正直和诚实,埃玛会感到高兴,还会尽力避免进一步的不愉快。

埃玛心里明白,她即将给某些人以致命的一击。这一击,将彻底改变他们的生活状况。然而,她既不后悔,也不怜悯。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是被迫拿起这样一个武器,以捍卫用血汗建立起来的经济王国,以粉碎国的邪恶的阴谋诡计。出时此刻,埃玛只觉得伤心,仿佛心头正在滴血。这种伤心非同一般,它是痛苦、失望和恐惧造成的;是明明你全心全意去爱某人,而他却背叛你,用冷血和密谋来反对你而造成的。多年来,埃玛已经绝望了,不再期待从儿女身上得到他们对母亲的爱感、称赞和忠诚。

埃玛皱起眉头,努力不去想家族中那些不忠不孝之徒,集中思想去想戴西、苞拉和其他好孙子。逐渐地,翻腾的思潮平静下来,埃玛进入了深沉的梦乡。

多年以来,五点钟的下午茶已经成了佩尼斯顿·罗亚尔的规矩。埃玛倒是蛮喜欢这个规矩。即便她不喜欢,希尔达也不会心甘情愿予以取缔。

"就是我死了,也不能取消下午茶,太太!"几年前,当埃玛建议取消时,希尔达就这样声明过。听到精力旺盛的管家这么认真,埃玛只得耸耸肩膀,对这个胖胖的女人让步了。埃玛对这个农妇似的,直来直去的,慷慨、勤快的女管家非常欣赏,认为她是最得力的管家。

这天下午,五点整,希尔达来到客厅,手里端着一个大银茶壶和几个薄得近似透明的茶杯。身后是个白天在这儿做佣人的姑娘,手里托着一个阔绰的瓷盘,里边是厨娘精心制作的甜食点心:烤面包、脆饼儿、饼干、鲜黄油、鲜果酱、熏鲜鱼、水果排。总之,是按地道的约克郡茶道准备的。希尔达连刺绣餐巾、把儿上嵌有珍珠的银勺都拿来了。她放下东西,把沙发坐垫整理好,捅了捅壁炉的木柴,然后才去敲埃玛卧室门。

"醒了吗,太太?"

"醒了,希尔达。请进。"埃玛在里边回答。

女管家把门打开一个缝儿,只探进个脑袋,满脸堆笑。"茶好了!"她通报说;"苞拉小姐骑马散步刚刚回来。她让我告诉您,几分钟后她就来看您,现在正在换衣服。"

"谢谢,希尔达。我马上来。"

"什么时候需要我,您就按铃,太太。"说完,希尔达也去喝她的下午茶去了,也许还得去夸夸厨娘活儿干得漂亮。

不一会儿,当苞拉梳洗完毕,步入客厅的时候,客厅的华丽舒适,室温宜人,特别是花瓶的鲜花争奇斗艳,香味沁人心脾,使得她着实吃了一惊。好象害伯打破这里的宁静,苞拉悄悄地穿过房间,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目光逐一扫过室内所有物件,想起了自已在这里度过的童年。在这样的环境里,忘掉外面那残酷的、痛苦的、令人绝望的世界是非常容易的。苞拉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甜蜜地回忆幸福的童年。在这座雄伟的住宅里和母亲、父亲,表兄妹、小朋友一起度过的童年。当然了,还有姥姥。记得姥姥总在自己身边,随时给她擦眼泪啦,笑话她的任性啦,赞扬她的表现呢,责备她、温存她、溺爱她啦,等等。总之,现在所以成人,都应归功于姥姥。也还是姥姥说的,说她精明、漂亮,与众不同。说她是天下唯一的好外孙女。把坚定的信念和内在的力量传给她的也是姥姥。她还教会她永远勇敢地、毫不畏惧地面对现实……

埃玛轻轻地走进客厅,苞拉根本没听见。和芭拉一样,埃玛先是惊诧室内的鲜花,然后目不转睛地欣赏起她的外孙女来。她长得多娇美啊,。埃玛想,美得象画中少女,只是眼神中流露着一丝阴郁和优伤。看她穿着一身高领、封口长袖衣服,让人模模糊糊党得她象个中世纪的美人。"衣服是深紫色的,这使她紫罗兰颜色的眼睛更加明显,更加动人,在雪花石色的面孔上,更显得深造而明亮。乌黑油亮的头发梳到脑后,用发卡卡着。和姥姥一样,苞拉也有个宽宽的额头。她没带其他手饰,只有一对钻石耳坠闪闪发光。。

"我来了,亲爱的!"埃玛优雅地穿过大厅,"骑马回来后,你显得漂亮极了。"

苞拉一下子抬起头,轻声地说:"噢,姥姥,您吓我一跳。我的思想回到童年时候去了。"

埃玛歉意地看了一眼苞拉,然后坐在她身边,一下子看到大茶盘。"天啊,多少好吃的!希尔达有时真是令人难以相信。"一边说一边摇头,"咱们怎么可能吃这么多东西?过一会儿该吃晚饭了,再说,我一点不饿。可是,咱们如果一点儿不吃,她会生气的。"

"我饿了,您别担心。"说着,苞拉拿起一小块三明治放进嘴里,"外边很冷,我骑马跑了好几公里。现在饿极了。"说完,又在嘴里放了一块面包。埃玛看着她,心里充满一种怜爱。

"看你大吃大嚼我就高兴。平时,在餐桌上你象个小鸟吃食儿,所以,不瘦才怪……"

这时,写字台上的电话铃突然响起来,苞拉站起来,"别麻烦您了,姥姥。"小跑穿过大厅,"可能是咱家什么人打来的。"

她拿起听筒,"喂,希尔达?好吧,请接过来。喂,我是苞拉。你想和我姥姥讲话吗?"听对方说完,回答道:"好吧,可以,同意。再见。"苞拉挂上听筒,回来坐下。"是伊丽莎白姨妈。明天上午来,还有那对儿孪生姐妹,和……她丈夫。"

"好,现在咱们知道了。"埃玛嘴角又出现一丝冷笑。电话铃又响了。"噢,老天啊,可别个个都打电话通知几点到达.否则一整天也不会安宁。"埃玛不耐烦地说。

苞拉又拿起听筒,希尔达又接过来一个长途电话。"埃米莉?你好哇?"听出是表妹、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声音,"是的,当然可以。她就在这儿。"苞技把听筒放在写字台上,对姥姥做了个手势,"是埃米莉。姥姥,想和您讲话。"

" 既然是埃米莉打来的,这电话短不了哇。"说着,埃玛端着茶怀走过去,在转椅上坐稳之后,"喂,亲爱的,你……"

"我很好,姥姥,"埃米莉还没等姥姥说完,她就急着回答上了,"我不能在电话里讲很长时间,我还有急事。只想告诉您,萨拉今天下午乘飞机抵达伦敦,我六点半去机场接她,然后赶到家里吃晚饭。噢,亚力山大让我跟您说一声,他也许来得晚一些。基特舅舅在安装新机器上快使他绝望了,还强迫他重新核算所有费用。亚力山大快气疯了。对了,他说他无论如何要在八点钟赶到佩尼斯顿·罗亚尔。噢,差点忘了,乔纳森是乘火车到利兹,然后要辆出租汽车。"

以上这些情况,是象一串连珠炮一样,一口气说出来的,埃米莉说话历来如此,这是她典型风格。埃玛脸上露出开心的神情,靠在椅子背上,嘴里不时呷一口茶,耐心地听着。埃米莉办事迅速、麻利,比我还甚之,埃玛想。然后,以开玩笑的口吻说;"既然有人说自己还有急事,这个电话已经够长的啦,亲爱的埃米莉。"

"别这么恶语伤人,我的好姥姥。谁让您那一大堆笨蛋孙子辈的都让我给您传话,能怨我吗!对了,还有一个!菲利普会尽早跟我一起来,否则就和亚力山大一起。噢,宝贝姥姥……"埃米莉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充满恳求,"您能帮个忙吗?"

"当然能,亲爱的。"埃玛回答说,差点儿开心而深情地笑出声来。她对自己的小外孙女太熟悉了,只要一用这种温柔的语调说话,准是向姥姥要什么东西。

"我想借您一件晚礼服穿一下,行吗?上周我来布雷德福时,只随身带了几件必备的衣物,不知道有这么个大型家族会议。简直没什么可穿的。今天我在店里看了一下,但是都让人看不上眼,好姥姥,我怎么来利兹啊!" 一埃玛笑了。"如果在那么大的服装店里都找不到一件你看得上的晚礼服,我真不知道你能否在我这里找到中意的,宝贝儿。"她一边回答,一边想,一个年仅21岁的金发女郎能在我老太婆的衣柜找到什么合适的衣服:

"就那件红绸晚礼服,姥姥。巴黎买的那件。我穿着很合适。还有那双红皮鞋。"埃米莉的语调还是那么急,"我早偷偷试过了,您别生气。我穿上它美极了。姥姥,求求您了,让我穿一个晚上吧?向您保证,不弄脏了还不行嘛。"

"我把那件衣服完全忘记了,埃米莉。你想穿,你就穿吧。我当初就不明白干嘛买它。如果你特别喜欢,你何不留下它?"

埃米莉惊喜得屏住呼吸,"噢,姥姥,那怎么行!"停了一会儿,"您真穿不着,姥姥?"

"穿不着,我也不大喜欢,对我来说太显眼了。你要,送给你了。"

" 噢,姥姥!天啊,谢谢,谢谢!您真好,姥姥,还有……"

"还有什么,埃米莉?"

"要是向您借用那对儿老式钻石耳坠,我是不是太过分了?那套衣服需要……需要……需要什么,您不觉得吗?"语调不仅着急,而且还很激动,"需要古典式的首饰,您同意吗?"

埃玛怎么也憋不住了,笑着说:"真的,埃米莉,你可真滑稽。我都不明白你指的哪一对儿钻石耳坠?"

"那对儿水滴形的,姥姥。您很少戴,可能都把它们忘了。"埃米莉满怀希望地说。

"噢,是那对儿。你当然可以戴。你还想用什么,你就用吧。可是,你怎么不跟我说说,布雷德福商场的情况怎么样?"

"谢谢,谢谢我的好姥姥。我在说耳坠。这里商场情况很好。我做了一些改动,回来再当面汇报,我会给您带点新消息。"

"很好。据我所知,下周你将去利兹,这会让你有点沮丧。今晚来我这里后,把商场的有关改动跟我说说。所以,现在别罗嗦了。你妈刚刚来过电话,说她明天和……"

"天哪,姥姥,差点忘了!"埃米莉又打断了姥姥的话,"我告诉您一件可伯的事情!我妈和那对儿孪生姐妹大发雷霆,据说是因为她们想送给您一件礼物。是一个塑像,她觉得又大又难看,汽车行李箱装不下。姐妹俩非要送,也火了,并决定和您在一起生活。我事先告诉您,也好有个思想准备。"说到这里,她戏剧性地叹口气,"天哪,瞧这一家子!"

"谢谢你事先告诉了我,亲爱的。"埃玛谨慎地回答,"这些事你现在不要担心。我肯定,当她抵达这里时,姐妹俩会平静的。如果愿意,她们可以在我这儿多住几天。你说完了吗,埃米莉?"埃玛问道,虽然她耐心听着,也觉得这个电话可以结束了。

"说完了,天哪!我得赶紧跑,还有一大堆事情哪,晚上见。"

"再见,亲爱的……"埃玛不由得笑起来,她还没说完,埃米莉早把听筒挂了。靠在椅子背上,埃玛摇着头,还笑个不停。"我毫不奇怪,为什么各商场的经理们一见埃米莉前去巡查就发抖。她干事简直象火山爆发一样。"

苞拉也笑着点头。"这我也知道。在工作上她确实能于。我想,您该考虑派她去巴黎商场呆些日子。对她来说那是个美差。"

埃玛诧异趣抬抬眉毛,"可她不会讲法文。否则,我早考虑了。"

"恰恰相反,姥姥。她已学了很长时间了。"苞拉小心翼翼为自己的表妹摸底,"埃米莉会高兴死了,再说,把巴黎的问题帮您解决一下,她是最合适的人了。"

"好吧,我考虑考虑。"埃玛高兴地说。埃米莉办事孜孜不倦,而且一丝不苟,这她知道。派她去巴黎,可能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和其他几个孙子辈的孩子一样,埃米莉也在哈特实业集团工作,而且热情高,能力强,不知疲倦。是呀,我早该想到这点。但是有迫在眉睫的事情等待着埃玛去安排。"我研究了一下餐桌的坐次,"埃玛又倒了一杯茶。"我相信这样安排坐位最好。我把那些平时不和的几个分开了。我跟你说过,他们肯定会个个表现出色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向外孙女晃了一下。

"希望如此,'姥姥!"又说,"人太多啦,而且您也知道,个个么难对付。简直难透了!"

"噢,我当然知道。"埃玛说,接着又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外女,问道:"我猜,他们已经预计到好景不长了,是吗?"

这个出乎意外,又令人惊心动魄的问题,使得姑娘半天说出话来。"不知道……"苞拉不知说什么好,"也许……"她还是不到合适的词儿,但是,对几个人的积怨此时占据了上风,便愤愤地回答:"反正,那是一群吸血鬼,姥姥!我不明白您何必跟他们浪费时间!对不起,姥姥,我知道,归根结蒂,他们是您的亲生儿女,可我一想起他们就想发火。"

"不用道歉,亲爱的,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了解得太清楚埃玛说,"如果我认为他们前来聚会是出自对我的感情,那么我是在自欺欺人。他们接受邀请,前来赴约,完全是出干强烈的好奇。秃鹰不看到腐肉是不会飞来的。然而,我还没有死,至少目前还不想死。"

苞拉在前探着身子,目不转晴地盯着姥姥。"既然如此,干什么请他们来?"她态度坚决地问道。

埃玛神秘地笑笑,"我想再最后见他们一面。"

"别这么说,姥姥!您身体己经全好了,我们几个要好好照顾您。让工作见鬼去吧!"苞拉充满激情地说。

"我可没说我想脱离工作,亲爱的。我只是说,这是最后一次请他们来参加类似的家庭会议。"埃玛明确地说:"有个家庭问题需要解决,这个问题和他们有关。需要全体出席。"说完,嘴巴抿成了一条线,眼里闪着吓人的目光。

看老人的面部表情,苞拉的担忧消失了。"您应该答应我,不许他们过多地打扰您,姥姥!家庭问题可以以后再说,就不能往后拖一拖?"

"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亲爱的,"换玛耸了一下肩,让姑娘放心。"不过是继承权方面一些法律细节,很简单,你放心,我不会允许他们缠住我不放。"唇边露出凶险的微笑。

"我真不敢保险,"芭拉谨慎地说,"我能看看坐次怎么排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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