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醒了?"埃玛站在门口,轻轻地叫着。没人回答。
姑娘迟疑了,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将耳朵贴在门上聆听屋内的动静。然而,屋内鸦雀无声,只有死一般的沉寂,象个坟墓似的。清晨的寒气有点刺骨,她不安的拉了拉披肩,试图将消瘦的肩膀盖好,抵御寒意的侵袭。那瘦小的身躯在薄薄的衣衫里打着颤。她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槛,在若明若暗的屋子里,她的脸色仍然显得极为苍白。
"妈!妈妈!"她一边小声叫着,一边向布帘走去,眼睛逐渐适应了室内的昏暗。当一股从肮脏破旧的被褥上发出的潮湿汗味冲进鼻子的时候,姑娘感到一阵恶心:这是贫穷和久病不愈的人那特有的气味。埃玛心里一阵难受,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走去。
来到床边,看到她妈妈毫无生息地躺在破破烂烂的被子下面,埃玛自己的心脏也差点停止了跳动。她妈妈正在咽气,说不定是已经死了。一阵恐惧象寒流冲击着她的全身,她弯下腰,把脸贴在妈妈的胸口上,似乎想给那纹丝不动的躯体注入新的升机似的。姑娘闭上眼睛,默默地,语无伦次地祷告起来:"仁慈的上帝啊,求求你了,千万别让我妈妈死去。我一辈子都会好好的,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仁慈的上帝,真的,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妈妈曾经告诉她,上帝无比仁慈,对什么都大慈大悲的。所以,埃玛只相信仁慈的上帝,不相信基督教牧师星期夭在布道台上讲的动辄施行惩罚的上帝。妈妈说过,上帝就是爱,妈妈什么都知道。埃玛的上帝是仁慈的,他一定听到了埃玛的祈祷,他一定会满足她的。
埃玛睁开眼,抚摸着妈妈那发烧的,汗淋淋的前额。"妈!妈!您怎么样?听见我叫您吗?"她的声音因害怕在颤抖。没有回答。
她点燃一根蜡烛,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中,妈妈平时苍白的面孔,现在白得象张纸,挂着一层汗珠。当年的一头秀发,现在毫无光泽,乱七八糟地团在枕头上。她脸上却很安洋,病痛的折磨也没有把她的安详夺走,但是,贫穷的煎熬、疾病的吞噬和求生的拼搏,使她的美貌荡然无存了。死神已经来到了伊丽莎白·哈特的身边,她活不了多久了,连门外即将来临的春天也看不到了。她的精神和肉体已被病魔吞食得差不多了,把个年仅38岁的年轻女人,变成了一个气息奄奄的老妪。
病人的房间阴暗潮湿,刺鼻的霉味在四壁空空的屋里回荡。透风漏雨的屋顶下,一张床几乎占据了绝大部分空房,除了床,几乎没什么家具。在床和窗之间,有张缺腿桌子,桌上有一本黑皮破旧的《圣经》,一个陶瓷饭碗,还有一瓶马尔科姆大夫开的药水。在门旁边,是个破木箱。窗子底下是个搪瓷掉光了的洗脸盆。因为这座土屋刚好建在荒山坡下,所以,一年四季非常潮湿,特别在冬季狂风怒吼,雨雪交加,从山顶上铺天盖地扑下来的时候,屋里就更潮了。尽管室内潮湿而空旷,一派贫穷悲凉的景况,然而,到处收拾得干干净净。窗上是新浆洗的棉布窗帘,家具也被埃玛勤劳的双手涂上了亮漆。木质地板上一尘不染,还铺着一块自家编织的粗毛地毯。只有床上比较脏乱,因为埃玛一周才能从费尔利大楼回家一次,床单也只能一周换洗一次。
伊丽莎白在床上艰难地动了一下。"是你呀,亲爱的埃玛?"声音小得勉强能够听见,而且充满哀伤。
"是的,妈妈,是我。"埃玛回答着,轻轻地握住妈妈的手。
"几点啦?"
"刚四点钟。老威利今天大清早就把我们轰下床了。对不起,妈妈,我把您吵醒了。但是,返回费尔利家上工前,我想看看您身体怎么样,否则我不放心。"
伊丽莎白微微一笑。"是的,我的好女儿,我自我感觉不比在常差,你别惦记我。过一会,我就起床,去……"一阵剧烈的咳嗽使她说不下去了。埃玛跑去倒了一点药水,用胳膊托着妈妈的脖子和肩膀。"快喝吧,妈妈,喝下去就好了。"埃玛强打笑脸,装出无优无虑的样子。妈妈一边咳,一边咽下几口药水。虽然这阵咳嗽使她筋疲力尽,她还是说:"你最好下去照顾一下你父亲和兄弟吧。我要休息一下。上工之前,给我送杯茶来。"说完,伊丽莎白闭上眼睛。刚才,她似乎非常清醒。
埃玛俯下身,亲了一下妈妈颧骨凸出的脸颊,为她掖好被子。"好的,妈妈,好的。"说着走出房间,并轻轻地带上门。正当她从红砖台阶上往下走时,听到吵吵闹闹的声音。埃玛一下子停住脚步,一股怒火腾然而起。她的弟弟温斯顿和父亲又吵嘴了,因为吵得太凶,连谁的声音都难以辨别了。她担心声音传到妈妈那里,埃玛又急又气。要是妈妈听见,哪伯有最后一口气,她爬也要爬下楼来劝阻他们。近几周以来,伊丽莎白已经虚弱得无法下床,成了小阁楼里的囚徒。每次只要听见家里父子争吵,她都要悲痛地哭泣一场,结果,发烧得更厉害,咳嗽得更剧烈。
"你们都是傻瓜!"埃玛大声吼道。两个成年人象两个孩子一样自私,根本不考虑可怜的妈妈。埃玛继续往下走。越想越火。她猛地推开厨房门,站在门口,手里还拉着门把手。
和上面的房间相反,这间厨房兼起居室屋子里暖烘烘的,还算舒适,炉子里火苗正旺,大水壶里正"丝丝"冒气。地毯虽失去原色,辨不出原来的图案,但和四面墙的色调相配。炉灶两侧挂着擦得很亮的铜炊具。屋子中央是个大木桌子,周围六把木凳。白色的窗帘绣着花边。地板擦得又光又亮。
当初埃玛终日在家时,总是在这间屋子里擦呀、洗呀地忙碌着。现在她远离家庭,在费尔利大楼做工,只要当她感到孤独和伤心时,就回想自家的厨房,总能得到一点特殊的心理安慰。但是,此时此刻,她的心理安慰烟消云散了。屋子,还是那间屋子,一样东西也没多,也没少。只是气氛十分紧张,污言秽语飞来飞去。两个男子汉,她的父亲和弟弟,面对面地站着,好象斗红了眼的野兽一样,除了相互的仇恨,把她,把周围的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埃玛的父亲,约翰·哈特,外号"大块头杰克",他高大粗壮,体形匀称,面孔动人,头发浓密,自然卷曲,浑身透出租旷的男性美,然而却性情暴躁,1900年曾随英国远征军打过非洲布尔人,熟悉他的人都说他臂力过人,一拳即可把对手打倒在地。他和他的外号是名副其实的。
此时,杰克正在居高临下地对着儿子温斯顿吼叫着,一只拳头已经高高地举起来,好象就要劈头盖脸地打下来。"不许你再提参加海军的事,听见没有?你年龄还小,我绝不同意!你要不想尝尝用皮带给你挠痒的滋味,就赶紧闭嘴。"温斯顿愤怒地盯着父亲,脸气得发紫,蓝色的眼睛喷着怒火,"我想去就去,你拉不住我!我一定要离开这被上帝忘却,只有贫穷荒凉、饥饿和死亡的鬼地方。我非走不可!"
"你这个小魔鬼!还敢顶嘴!我要让你看看,到底谁说了算!"
小伙子一愣,接着往前迎上去,无意中也举起一只胳膊,象要打他父亲似的。但是,当看到父亲眼里的凶光,自知不是对手,不自觉地开始后退。温斯顿虽然15岁了,也许因为血管里奔流的是母亲的血液,个子远远赶不上父亲,身体也不很壮实。但是,他长得很精神,并且越来越自信他会长成个美男子,他还认为,不管男女,漂亮也是一种强大的武器。
"别以为我没看见,温斯顿!竟敢想打你老子。瞧着吧,我要顺顺你的毫毛,让你记住一辈子:"说着,解下自己腰间的大皮带,缠在手上。
"我不怕你,爸爸!"温斯顿尖叫着,却小心地绕到大木桌子后边,"你不敢打我。你用那皮带就是擦我一点皮,我妈也饶不了你!"
然而,气昏的"大块头杰克"根本听不进这一警告,举着皮带就要冲过来。要不是埃玛冲到他的面前,死命地挡住他,那皮带真会抽下来的。姑娘气得嘴唇发抖,毫不犹豫地拉住父亲。在家里,除了母亲之外。唯一敢于迎上去平息父亲怒火的,只有埃玛。而且很灵,只要她站出来,不管多大的雷鸣闪电,都会雨过天晴.
埃玛的声音不高,但口气里充满权威。"别说了,爸爸。发那么大火干什么?大清早象发疯似地吼叫,妈妈在上面病着。爸爸可真不害臊!好好坐下,喝杯茶,不许大喊大叫了。否则,我先逃离这个家.看谁管你们!"手里还紧紧地拉着父亲的手臂,"过来,爸爸,"声音甜甜地说:"别那么顽固了。咱们的温斯顿什么军也不参。都是说着玩哪。"
"当然了,这是你的想法,多管闲事的小姐。"弟弟看看躲过了挨打,却向姐姐发动了攻击,"但是,这次,我的大小姐,你大错特错了!"
埃玛猛地转过身看着弟弟。"行了,温斯顿,你们非得把妈妈吵下来,你们自己也知道,为下楼她要付出多大代价。别提参加海军的事了。爸爸说的对,你还小。会把妈妈的心都急碎的。谁也不许说这事了。"
温斯顿仍不服气,眼睛冒着火。"爱管闲事,蛮不讲理的大小姐。"他挖苦姐姐道:"管好自已吧,亲爱的小姐。好好看看自己,四根骨头钉个十字架。什么叫人生,你懂什么,埃玛·哈特?"温斯顿虽然口中恶语伤人,可是,并不敢正视姐姐的目光,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怕她。这个嘴上的好汉又说:"你,就会自命不凡,埃玛·哈特?"姐姐咬紧牙关,默不作声,对弟弟出言不逊故意装做没听见。
两个孩子吵嘴,把杰克丢一边,倒使他恢复了平静。这时,他转过雄狮般的脑袋,平心静气地说:"够了,温斯顿,不许那样说你姐姐。今天你闯的祸够多的了。听我说,孩子!"
"她干吗老是管我的事……"温斯顿还想说下去,见父亲狠狠瞪了他一眼,把嘴闭上了。猫儿一样溜到墙角小弟弟弗兰克身边,小家伙从爸爸哥哥吵架一开始,就吓得一直躲在那里。
埃玛一直盯着大弟弟。使他恼火的是,他连自己的舌头都管不住,非要说傻话惹父亲生气。现在,看到他又象大人一样在那里哄小弟,突然一个闪念出现脑际:他要是离家出走,参加海军,也许对大家并不是坏事。这个念头一下子使埃玛的思想乱了套,不由自主地放下一直拉在手中的父亲的胳膊。埃玛历来认为温斯顿是她最坚强的同盟军,最忠诚的好朋友,他是家里一个不可缺少的成员。现在这个同盟军、好朋友居然敢和她翻脸吵闹,使她大伤脑筋。她回过头,低声说:"爸爸,来坐下。"
杰克·哈特站着没动。埃玛上来轻轻地拉他。他看了一眼女儿,她太瘦,太单薄了,我一只胳膊就可以把她举起来,他想。然而,自从女儿出世,杰克从来没打过,永远也不会打她。孩子太听话了,而且对全家生活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他没再坚持,而是任她把他推到一把凳子那儿,老老实实地坐下,凝视着女儿因为惊恐变得苍白的小脸蛋儿,她那满脸的严肃和沉思的表情,使杰克心里很有触动。在几个孩子中间,只有埃玛能使他产生这样的情绪。看着这个唯一敢于平息他怒火的女儿,杰克似乎突然感觉到了女儿身上有一种钢铁般的意志,这在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孩身上是极为难得的。这一新的发现,既给父亲带来新的慰藉、满足,同时也使他担忧起来。一个女孩子身上有这种气质,迟早会带来麻烦的。显然,埃玛将不是那种逆来顺受、听天由命的传统女人,而在当今社会上,这种女人哪有立足之地啊。象他们家这一阶层的人,还不是老板脚下的蚂蚁,富豪菜板上的鱼肉!自尊、坚强的埃玛会在社会上碰得头破血流。做为父亲,杰克害伯女儿真的遭此恶运。与其眼睁睁地看着女儿领受耻辱,不如自己早点离开人世,以免父女俩的心被同时撕碎。杰克默默地祈祷着。
父亲的目光落在埃玛身上久久停留着,杰克好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观察自己的女儿。看她。营养不良造成的身躯弱个,瘦骨磷峋,细细的脖子费劲地支撑着一个小脑袋。但是杰克也看到,她皮肤洁白,象山顶上仍然残存的白雪一样;眼睛象翠绿的宝石似的,跟他自己一样的颜色;头发则呈紫铜色;前额宽阔。虽后天不足,仍是含苞待放的花朵啊!但是,这朵花将来能够争春吐艳吗?杰克心里一阵隐痛,对生活的现状和前途,感到忧虑、苦脑和愤愤不平。等待埃玛的也是贫穷和劳苦啊!她现在不过是个孩子啊,富贵家的同龄女孩还在妈妈的怀里撒娇,而我的埃玛已经独掌家务,并在费尔利大楼做工,当那任人驱使的女佣。
埃玛的轻声呼唤才把杰克从万端思绪中拉回来。"爸,爸!你不舒服了,爸?你脸上表情真怪。"
"没什么,没什么,死丫头,我没什么。你去上面看过你母亲了吗?"
"我下来之前,情况不太好。现在她在休息。过几分钟我去给她送杯茶。'说完,埃玛就要走开,杰克深情而慈爱地对女儿一笑,并等待着女儿回报的笑脸。而埃玛只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不仅没笑,还瞪了他一眼。身高力大的杰克,被女儿这么一瞪,真的觉得自己好象犯了过失的小孩子似的,而弱不禁风的女儿倒如同一个发怒了的母亲。杰克觉得心里很不自在,最钟爱的女儿的脸色使他有点茫然若失。于是,他机械地弯下腰,拿过皮靴,开始穿起来。天不早了,过一会就该带温斯顿到费尔利砖厂去上工了。砖厂位于通往帕德西的公路边上,步行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达。
埃玛又在厨房里忙开了。她想打破室内沉闷的气氛,为一点事儿老撅嘴不是她的性格。小弟弟正在往面包上笨手笨脚地抹熟脂油,以便带走当午饭。埃玛斜眼瞪了他一眼,立刻把袖子往上一橹,走过去对他说:"瞎忙什么,我的弗兰克?"她站在小弟弟身边高声说:"抹那么多脂油干什么,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啦!"说完,从小家伙手里夺过刀子,把面包上的一大块脂油揩下来放回油罐。"咱们可不是阔佬,弗兰克。"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把面包切成片,抹上油。
小弟弟先是吓一跳,向后退了一步,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小弗兰克头发金黄,软得象绸子,皮肤呈乳白色,小脸蛋很娇嫩而消瘦,整个看去象个女孩似的。也正因为这样,在费尔利毛纺厂童工班里他获得"弗兰克小姐"的雅号。他那幼小的心灵知道,这是对他的污辱。
看到姐姐生气了,小弗兰克向哥哥温斯顿发出求援的目光,嘴里说着;"我不是故意的。"说着,两行眼泪落下来。"埃玛姐姐从来没说过我抹油抹多了。"越说越委屈,眼泪成串往下滚。
温斯顿正在擦洗手池,开始,他看着姐姐无缘无故对着小弟叫起来了,感到吃惊。但他马上就明白了:姐姐是在用这种方法,重新强调她是女当家的权威,面包上油抹多了,不过是借口而已。于是他心里觉得挺可笑,便放下抹布,把小弟弟拉到自己身边。
可是,埃玛还在那里喋喋不休。"面包上抹那么多油,即使我同意,你们也吃不下去。吃第二口就得恶心,肯定的!"
两个男孩加上父亲,看着埃玛一边斥责,还一边晃着那把餐刀,脸上还涨红着,温斯顿再也憋不住了,大笑起来。杰克·哈特注意到大儿子的笑声并无恶意,又见埃玛摸不着头脑,站在那儿愣住了,他自己也大笑起来,一边还用手使劲拍着自己的大腿。
埃玛先是使劲瞪了两人一眼,但又受了两人的传染,自己也笑了,开始,还很勉强,到后来,笑得直不起腰来了。"瞧,为几块面包,笑成这个样子。"埃玛费老大劲才收住,顺手把餐刀放在桌上。在旁边的小弟弟弄懵了,眨着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自己也不哭了,抬起袖子擦眼泪,擦鼻涕。
"别生气,我的好弟弟.我没想责备你。记住,以后不许用袖子擦鼻涕,听见没有?"埃玛把弗兰克拉到怀里,抚摸着他的金发。
一阵大笑,把屋里的紧张空气一扫而光,几个人重归于好,家庭的和谐又重新给这贫困家庭带来一点温暖。埃玛又拿起女当家的架势。"好了,要是不想迟到,你们动作快点儿。"说着向壁炉上的破闹钟看了一眼。五点差一刻,温斯顿和父亲五点整离家,六点才能抵达砖厂。她摸了一下茶壶,还很烫。"来,弗兰克,帮我把这杯茶给妈妈送去。"一边说,一边往茶杯里倒了些牛奶和糖,"问妈妈还要不要一点面包和果酱。去工厂上班之前,还有好几样事要办,动作麻利点。"弗兰克两手端着茶杯,小心翼翼地沿着红砖台阶往上去。温斯顿在收拾桌子,父亲在往壁炉中添柴。埃玛高兴地笑了,家里又恢复了安宁。
为了使火能燃到孩子姨妈莉莉前来给病妻作伴的时候,杰克又往壁炉里添木柴和对他的家庭来说十分珍贵的煤块。同时,他斜眼瞥了一下正在洗杯子的温斯顿,心里后悔刚才和儿子发那么大脾气。父子之间并无仇恨,只是有时话不投机。他甚至从不责怪孩子想离开费尔利的愿望,只是绝对不许他真的那么做。至于道理,很简单;伊丽莎白,自己可怜的妻子,就要不行了,虽然马尔科姆医生没有明说,但杰克早已预感到。如果偏在此刻大儿子离家参军,对病入膏育的妻子,无疑是致命的一击。温斯顿是她最得意的儿子,也许因为他是老大,也许因为孩子好多地方更象她。所以,杰克既不敢让儿子走,也不敢向他解释真正的原因。
"这小子老是选择最不恰当的时候说这个事。"杰克不由自主地嘟蛇出声来了,手里把挡火板放到壁炉前。然后,情不自禁地靠在搁板上愣起神儿来。他想着伊丽莎白,想着妻子一生的不幸,想到白雪消融之前孩子们就没有妈妈了,一种绝望的情绪缠住心头。
突然,他觉得有人碰他的胳膊,不用回头,他知道是埃玛。他费劲地往下咽了咽什么,只觉得嗓子很疼,然后挺了挺身子,尽量微笑着问:"噢,宝贝儿,有事儿?"
"您最好现在上去看看妈妈,免得上工迟到,爸爸。"
"说得对,孩子,我洗洗手就上去。"说着,向水池走去。温斯顿还在那洗杯子。"上去看看妈妈,我的孩子。一会儿我也去。你知道,要是咱们出门前不去看望一下,她会不高兴的。"温斯顿点点头,赶紧向楼梯走去。
杰克见埃玛手里拎个水壶,还在忙前忙着什么,就说:"埃玛,衬衣和披肩太薄了,你要得病的。快去多穿点衣服。这里的活儿我来干完。"
"好的,爸爸,我已经干完了。"说着,满脸堆笑,平时那严肃的表情不见了,一双碧眼神采奕奕。杰克明白了,女儿对他的感情没受损害。姑娘跑步穿过屋子中间的空地,用胳膊搂住父亲的脖子,轻轻地说:"下星期六再见,爸。"杰克被女儿的温柔所感动,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好象保护她,怕被什么枪走似的。
"下星期六再见,宝贝儿,自己保重,千万。"埃玛点点头,挣脱父亲的手臂,然后,一转眼,不见了。
屋里只剩杰克一个人了。他叹了一口气,从挂钩上摘下外衣,从口袋摸出两根细皮绳儿,他总是要把裤口扎起来,以兔灰尘往里钻。当他熟练地扎裤口时,心里掂量着该不该把自己从砖厂辞职一事告诉伊丽莎白。鉴于很难找工作,已有不少人正在失业,所以,杰克下了很大决心才做出上述决定的。其实,他很喜欢在户外干活,虽然铲泥脱坯,一天十个小时,对他这样个壮汉也非易事,但他并不怕累活儿。他不满意的是工资太低。上星期五下班后,杰克向工长斯坦抱怨说:"一周下来才往家拿18便士10先令,太少了,斯坦。我有五口之家啊。当然了,家庭负担重,怨不得别人,这我知道。但是,费尔利这个老家伙给的工资还不够小气的。真的,斯坦,这你也知道。"杰克愤愤不平地说。
斯坦摇着头,虽然觉得杰克说得在理,但他没敢正眼看杰克。"是呀,是呀,杰克,你说的有点儿道理。真遗憾,真的。但是,你想想,工头一周也不过20多个先令。我自己也拿不了几个钱。我是无能为力。总之,干不干,听便吧。"杰克决定辞职不干了。星期六早晨,他来到费尔利毛纺厂,找到童年时期的朋友,现任车间主任埃迪。两人商妥20便士一周,到埃迪的车问去工作。虽然工资还是不多,总算比原来好些。所以,这天早晨他考虑是否要告诉伊丽莎白。但最后,他还是决定:不说为妙。妻子知道他不愿在厂房里干活,告诉她这一消息,对她病情不利。等过一段再说吧。令人安慰的是工厂很近,就在村边,在埃尔河谷边上,徒步只需十分钟就可到达。这样,如果家里有急事,更方便些。
教堂大钟敲了五下。杰克站起身,迈着高个子男人常有的那种洒脱的步伐,穿过起居室。在妻子的屋里,他看到埃玛已穿好衣服,和温斯顿、弗兰克都站在妈妈床边,三个人的衣服都是破旧,但经过缝补的。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几个穷孩子。但每个孩子身上都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和个性。对这样的孩子来说,似乎穿什么是无关紧要的。见父亲进来,三个孩子都为他让坐。
伊丽莎白半卧在床上,身后靠着一堆枕头,脸色苍白而愉作,一阵高烧刚过。相对来说,脸上安详多了。加上埃玛给她洗了洗脸,梳了梳头,为她脖子上围了一条蓝色的围巾,使她那双大眼睛显得更美丽动人了。因为脸上没血色,在烛光照射下,杰克觉得很象当年他在非洲见过的牙雕制品。看到杰克,伊丽莎白脸上泛起容光,似乎把全部力量都集中到手上了,一把把丈夫拉过来,把他那粗壮的身体搂在怀里,好象永远不愿让他离开似的。
"今天你的气色好极了,亲爱的伊丽莎白,"杰克异常温存地说。
"我好多了,"女人鼓起勇气说,"今晚你下班时,我会做好疙瘩汤,烤好面包等你。"
杰克慢慢把妻子的手臂拿开,扶她躺在床上,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他看到的好象仍是那个多年来朝夕相处的漂亮姑娘。伊丽莎白此刻也在爱慕地凝视着他。这种目光看得杰克痛不欲生,一股冲动,想抱起自己的妻子,离开这间破旧屋子,爬上当年他们相爱山会的山顶。不知怎么的,杰克相信,清新纯洁的空气,习习吹来的微风,不仅会把病魔赶走,还能给她带来新的生机。此时此刻,杰克再一次感到这一冲动。
然而,严冬的迷雾仍笼罩着山岗,凛冽的北风仍在呼呼劲吹,迎春的花草尚未露芽,大地仍在封冻,天空也常常阴云密布。节气不对呀!要是在夏天,他早把她抱上"世界屋脊",其实是伊丽莎白给它起了这个美名。然后用杜鹃花给她做个枕头,让她躺在翠绿欲滴的草地上晒太阳,而他则紧紧地守在她的身旁……
"亲爱的,听见我跟你说话吗?"伊丽莎白的声音把杰克从幻想中唤回来,"今天晚上我就能下床了。咱们全家一块在壁炉前吃晚饭,就象我没得病以前那样。"很显然,因为丈夫坐在身边,伊丽莎白的气息强多了,眼睛也有了光泽。
"不行,你不能下床,亲爱的。"他用沙哑的声音说,"医生说你必须绝对卧床静养,莉莉一会儿就来照顾你和为大家做晚饭。不许你干傻事,亲爱的。答应我。"
"好吧,如果你这么不放心,约翰·哈特,我答应你。我不下床。"伊丽莎白从来不叫丈夫的呢称。
杰克俯身贴近妻子的耳朵,以便只让她听见。"我爱你,伊丽莎白,全心全意地爱你。"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伊丽莎白看着他,用眼睛表达着她的从未变过,也是永远不变的爱情。"我也爱你,约翰,一直到死和死了以后。"
杰克弯下腰,闭着眼,亲了她一下,然后拾起身,机械地转过脸,"过来,温斯顿,"大步走到大儿子面前,"去亲妈妈一下,然后该走了。天不早了,孩子。"
温斯顿亲了一下妈妈脸颊,出去了。小弟弟学着哥哥的样子也向妈妈告别了。屋里只剩埃玛坐在床边儿上。"妈,我走之前你还需要点什么?"
伊丽莎白摇摇头。"你泡的茶好喝极了,宝贝。莉莉姨妈来前我不要什么了。我不饿。"
病倒后她从来不饿。不吃东西怎么能好呢?埃玛心里想,然后强装笑脸说:"好吧,妈。但莉莉姨妈给你送的吃的,你一定要吃。要战胜病魔,就要长力气。"
伊丽莎白微微一笑。"放心吧,宝贝。"
"要我给你把蜡烛吹灭吗?"埃玛要出门时问。
伊丽莎白用充满柔情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儿。"好吧,亲爱的,灭了吧。我休息一会儿。你真是个好孩子,埃玛。要是没有你,妈妈都不知怎么好。现在,快跑吧。既然厨娘膝纳允许你星期三可以回来看我,你今天可别迟到。好好做活儿,记住了。费尔利太太是个好人,这可实在难得的。"
"好的,妈妈。"埃玛强忍眼泪,轻轻答应着,温存地亲了母亲,手脚麻利地整理一下床单、枕头,给母亲盖好被子。"星期五回家的路上,我给你采一把杜鹃花来。说不定在石缝中能找到几棵冻不死的杜鹃。"
杰克和温斯顿已经出发去砖厂了,弗兰克一个人呆在厨房里,烛光摇曳不定,炉火若明若暗。他坐在处边一个大凳子上,显得更瘦小虚弱。实际上,他主要是骨骼小,体形细,但很结实,活象个小猎犬似的。他身上的裤子又肥又大,是温斯顿穿旧了、小了才给他的。看脸色,他今天好象老大的不高兴。实际上,弗兰克·哈特并非如此.他有他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乐趣。他的世界充满了美妙的幻想,他的乐趣给他的童心以极大的满足。这些,使他觉得外界的客观事物都无关紧要。这种幻想世界使他从不计较贫寒的生活,反而从中获得内在的力量。
确实,弗兰克小小年纪,正是善于幻想的年龄,他自得其乐。唯一使他深感痛苦的事情是去年夏天被迫辍学。当时,父亲经再三犹豫之后,还是十分遗憾地告诉他:因家境困难,他不能再上学了,要去挣几个钱自食其力。为此事,他哭过,闹过,但是,他毕竟是个懂事的穷苦家的孩子。就这样,年仅12岁的弗兰克离开了学校。在校时,他一直是成绩优秀,求知欲望极高的学生。老师得知他要进厂当童工,为他感到极为惋惜和难过。很明显,只要把书念下去,这孩子前途无量。然而,一个刚刚面世十几年的孩子不可能改变出生的环境和命运的裁决啊。
虽然不能上学了,但弗兰克仍在自学,把妈妈读过的几本旧书翻来覆去地读,书中的情节和文字对他有一种奇妙的、难以抵御的扭力,那些他认为优美的章节他能倒背如流,以至文学的精华已经融解到他的血液里去了。
天还没亮。小妹伙坐在壁炉前,两只小手捧着个茶杯,眼睛盯着火苗,好象陶醉在由火苗引起的遥想之中,已经心醉神迷了。一阵诗人般的灵感,虽说象火花一闪瞬间即逝,却使他欢喜若狂。小脸蛋儿上挂着出神的微笑。
门"吱"的一声开了,埃玛默不做声地走进来。弗兰克先是吓了一跳,接着装装样子似地呷了一口茶,瞪着大眼睛看着忙这忙那的姐姐。"外面还很黑,咱们不必太早上路,"埃玛说。"等天亮了,咱们再走。为了节约时间,到费尔利大楼之前那段路我可以跑着走。"
弗兰克把茶杯放下,对姐姐说:"爸爸把茶壶灌满了,他说让我给你准备一块面包。我把它放在炉子旁边了。"
埃玛不耐烦地看了一眼面包。这一表情没有逃过弟弟的眼睛,他赶紧辩解说:"我象你那样弄的,埃玛姐姐,没抹很多油!"一丝微笑在埃玛脸上掠过。她倒了一杯茶,把那片面包放在盘子里,端到炉火旁,挨着弟弟坐下,若有所思地吃起来。
弗兰克目不转睛地盯着姐姐。他喜欢姐姐,佩服姐姐,对她的情绪很敏感,不管干什么,总要征得姐姐的同意,他总想讨好她,但往在适得其反,倒把事情弄糟了。这时,弗兰克脸上一副钦佩之至的表情,对姐姐说:"你刚才来得太是时候了,你把他们拉开,我真高兴,埃玛姐姐,他们那样吵架,把我吓坏了。"
埃玛还在想自己的事,只是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弟弟。"我知道,我也吓坏了,弗兰卡妮,现在谢天谢地,一切都过去了。"
小弟弟一听叫他绰号,一蹦三尺地火了。"妈妈说了,不许叫我弗兰卡妮,埃玛!"
埃玛一看小弟弟突然暴怒了,慌忙认真地说:"对不起,宝贝弟弟。你说的对,妈妈最不喜欢绰号了。"
弗兰克坐在凳子上挺直身子,摆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架势。"妈妈说,我已经是个男子汉了。难道,弗兰卡妮是男子汉的名字吗?"坚定而尖厉地又嚷了一句。
"你说的完全正确,好弟弟。"埃玛对他既歉意又爱抚地笑了笑,"现在,咱们得快点儿了。"说着,拿过靴子穿起来,一边系鞋带,一边着急地看一眼两眼盯着天花板的弟弟。看,又来了,又开始睁眼做梦了!幻想有什么用!埃玛从不幻想,连做梦,都做具体的,毫无浪漫色彩的梦。她梦见过全家穿上了暖和舒适的衣裳,梦见过烧不完的煤炭,梦见食品柜中装满了火腿、奶酪、鲜肉、一堆一堆的新鲜水果和蔬菜,和费尔利家厨房里的食品柜一模一样。埃玛甚至梦见过口袋里有一大把金币叮叮作响,她高高兴兴地为家里买这买那,给妈妈买首饰,给爸爸买新皮靴。然而,梦总是梦。埃玛叹了口气。而弗兰克也做梦,梦见他买了看不完的书,梦见他正在伦敦畅游,梦见他在剧院欣赏美妙的歌舞。这些梦全是看了费尔利家不要了的旧杂志以后做的。她的大弟弟也做梦,但是,他只梦见当上了海军,乘着大英帝国的战舰在海上乘风破浪,梦见他在观赏异国风清。所以,相比之下,埃玛更实际些,连她梦见的东西,也是为了生存。
埃玛又叹了一口气。"来,弗兰克,穿上大衣。差20分6点,如果不快点儿,我要迟到了。"
埃玛给他穿上大衣,弗兰克把一条围巾围在自己脖子上。埃玛气恼地一边嘟浓,一边扯下围巾,然后上下包住他的小脑袋瓜,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又拿过一顶帽子给他戴上。
"唆,埃玛,"弗兰克尖叫着,"你知道不知道我就是不愿这样戴围巾!你非得让大家都叫我'小姐'是不是!"
"我可不愿你着凉,弗兰克,我跟你说过一千遍了,不要介意别人怎么说衡现在别没事找事了。走吧!"说完,自己也穿上外衣,把一个装着午饭的篮子交给弗兰克,往屋里四周又扫了一眼,拉起弟弟的手,离开了土屋。
黎明的天空低垂着铅色的帷幕,冷风刺骨。周围只有风声和他俩鞋子在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发出的声音。姐弟俩向托普·福尔兹走去,这是村边的一个居民点。走过最后一个人家之后,开始走上通往荒凉山丘的斜坡。山丘几乎与世隔绝,偶尔有几个窗子闪着灯光告诉人们这里尚未人烟绝迹。当两人来到一个岔道时,一条通工厂,一条通费尔利大楼。弗兰克抬起冻红的小脸儿,对埃玛说:"那么我先去找莉莉姨妈?"
"好的。告诉她,今天早晨请她早点儿去看妈妈。别在那儿和姨妈说起来没完。工头儿点准时关闭工厂大门。要是赶不上,你得在门外等到八点钟,还得少拿两个钟点的工钱。得好好干,听见没有!"说完,亲了他一下,把帽子再往下拉了拉。
"你在这儿看着我,等我到了姨妈家门口你再离开好吗?"小弗兰克声音有点发颤,尽量不让姐姐看出来他是伯黑。埃玛点点头,"好吧,宝贝儿,快跑!"
弗兰克在晨雾中向前跑去,不时在凉冰冰,滑溜溜的石头上跌着跟头。埃玛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弟弟的身影在雾气中消失了,继续站着倾听弟弟奔跑的脚步声,直到脚步声停止了,说明他巳经到达了姨妈家门口。埃玛打了个寒颤,这次拔腿向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她要在茫茫迷雾中穿过一块荒地,才能抵达费尔利大楼。
□ 作者:巴巴拉·泰勒·布雷德福
译者:曹振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