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一个真正的女人——非凡的埃玛》作者:[美]巴巴拉·泰勒·布雷德福【完结】 > 一个真正的女人.txt

第七章

作者:美-巴巴拉·泰勒·布雷德福 当前章节:116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5:34

费尔利村后的一片丘陵,连绵延伸到埃尔河谷一带,简直是个石头海洋。哪伯在最暖和的天气里,这里也总是阴暗得令人发毛。当冬天来临,风雪和严寒掠走它仅有的一点生机和色彩之后,这里就更加沉闷,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了。灰色的乱石,加上深色的杂草,使这丘陵地带犹如滚滚巨浪,一直涌到什普勒,再往前,便是工业重镇利兹。那单调的、一个接一个黑色巨浪,也常常被悬崖峭壁所截断,而且大部分悬崖峭壁上都有巨大的裂缝。这一带的植物不是绿色的,树是黑糊糊的,灌木也长得弯弯曲曲。偶尔在某个较为平坦的地方,能看到一些碎砖烂瓦,证明那里曾有过被遗弃的屋舍。又潮又浓的雾气终年弥漫,把一切东西都严严的包起来,以至那些最高的山峰都象长年披着一块遮羞布一样,从来不露真面目,非要冒险到这一带落户生活的人简直太少了,特别是在严冬肆虐的时候。

然而,在这个1904年2月的寒冷早晨,埃玛正是在这个地区,迈着稳健的步伐走着,走着。山间小路是通往费尔利大楼的捷径,为生存之计,埃玛在每年的任何季节,每天的任何时辰都硬着头皮在这里穿行。

埃玛快步走着,不时打个寒颤,身上那又瘦又小的大衣,实在难以抵御严冬的寒气。就是这样一件衣服,也还是费尔利家的厨娘送给她的,因为太小,四面透风,难以挡寒。她的牙开始打起战来了,心里抱怨着怎么还没到达费尔利大楼。埃玛加快了步伐,抬头看了看天,过一会就天亮了。

前面就是一堵石头矮墙了,过了矮墙,再穿过一段荒山坡就到了。埃玛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心脏象发疯似地跳着,胸中象烧着一团火。她靠在一棵枯树上喘息着。她想,过一会儿,工厂的汽笛就要拉响了,工厂的大门就要打开了。男女工人组成的洪流匆匆忙忙地涌向记时器,在出勤卡上打上时间,然后一天繁重的劳动就开始了,把粗羊毛,通过洗、梳、整、纺之后,变成出口到世界各地的珍贵产品。

埃玛想起了她的弟弟弗兰克也在那人流之中。他太小、太弱了,实在不适于从早到晚干那种沉重、单调的工作:落卷筒、掏抓斗、洗地板,擦机器。工厂的这些工作,对他来说太可伯了!他才是个孩子啊,12岁的孩子啊!越想越可怜自己的小弟弟。在家里,埃玛每每向父亲抱怨此事说,小弟弟一闻到羊毛刺鼻的膻味就恶心,活儿也太重。父亲哪,总是把头一扭,什么话也不说,满脸无可奈何的痛楚。埃玛明白,哪怕小弟弟挣的那几个可怜血汗钱,家里也是迫切需要的啊。她只能默默希望父亲早日给弟弟找个轻一点的活计。悲惨的家境和沉重的负担索绕着埃玛的思绪。当她想到病卧土屋中的母亲无人照料时,只觉得一股无名怒火,顶着全身血液往上冲。早晨和母亲告别时,感到很怕离开她。然而,有什么办法,不上工就拿不到工钱啊。

她回过头,向村子、向妈妈那个方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跳过矮墙,向最后一段荒坡走去。自从埃玛两年前开始在费尔利家做工,这条小路不知走过多少遍了,就是合上眼,她也认得。太冷了,埃玛又打了个冷战,她鼓足勇气,继续向前走去。

埃玛一边走,一边又想起她的父亲。埃玛爱父亲,理解父亲。然而,近几个月父亲的举止令她担心。自从他从非洲战场上回来之后,父亲完全判若两人了。埃玛有个感觉,似乎父亲对生活已经厌倦了,经常无法控制自己,突如其来地大发脾气。这种情绪和举止上难以预见的骤然变化,使埃玛焦虑不安。有时候,她看父亲简直成了迷途的孩子,愣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她真想扑上去,抱住他,摇晃他,唤醒他回到现实中来。杰克的面部表情日渐呆滞,越发让人捉摸不定了,只有眼睛里充满着无言的痛苦。杰克性格的巨大变化,并不是残酷的战争造成的,而是伊丽莎白的疾病和他无能为力挽救妻子的绝望扭曲了他的性格。这些,埃玛以少女的天真还是无法理解的。对她来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是力求生存,力求改变家庭的贫困状况,其他东西她可谓视而不见。她只知道,父亲对她没什么安排,对解决家里的困境更是束手无策。想到这儿,埃玛不禁大声喊了出来:"就因为爸爸无所作为,所以家境永远改变不了!"

在境蜒的小路上,埃玛加快了步伐。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但她预感到父亲的一生也就如此而已了。因年龄所限,埃玛还不懂得,当一个人绝望的时候,世界会变成茫茫沙漠,甚至连生的愿望都会失去的。好长时间以来,杰克·哈特觉得连一线希望都没有了。"

最近以来,埃玛很少和父亲谈钱的问题了,尽管这个问题时时困扰着她。要想都活下去,要想为妈妈治病,必须多挣一点钱。她明白,没有钱万事皆空。没有钱,只能当统治阶级剥削压迫的牺牲品,只能当任人驱使的牛马。人生一世,不能甘愿受此罪孽!

自从埃玛到费尔利家做工,她懂得了许多事情。她眼光尖锐,善于观察,而且天性敏感、机灵。所以,没过多久,她就发现,在生活水平上,费尔利家的人和村里人真是天差地别。费尔利家的生活豪华而奢侈,而这无耻的生活基础,恰恰是工人们繁重的生产劳动,费尔利家族那金光闪闪的特权世界正是用工人的血汗建造的。

所以,埃玛开始明白了,金钱不光能买吃的、穿的,它的作用太大了。不信你看,有钱的人就有权,权力变成了他们的重要工具,从而钱权并用,简直使他们无坚不摧和坚不可摧了。与此同时,埃玛还痛苦地发现了,对于穷苦人来说,既无自由,也无公正可言。但是.她那天性的敏锐告诉她:不管是自由还是公正,都可以用金钱去收买,就象只要有钱就能为妈妈买到药、买到营养品一样简单。是啊,钱就是一切,埃玛想。

世上总该有生财之道,埃玛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想着。世界上既有富人,也有穷人。既然有些人能富起来。其他人也能富起来。她父亲曾说过:死生由命,富贵在天。但埃玛不同意这种说法。如果某人想个聪明的办法,而且拼命工作,比别人更拼命,那么他准能富起来。很富。也许成百万富翁。一段时间以来,在小小的心灵深处,埃玛已经选定了这个目标,而且从未踌躇,从未气馁,生活经验的不足,早被她的直觉和雄心弥补了。在她着来,财富不会从天而降,也不会只靠继承。是啊,她一定要设法挣钱,非如此便无法生存,这是当务之急。

埃玛在坎坷不平的山坡小路上机械地向前走着。虽然雾气腾腾的,能见度很低,但是,根据坡的倾斜程度,她知道就要到第一个坡的顶部了。小路要从几个大石缝中穿过。突然一阵狂风从石缝里猛地刮来,埃玛又打了个冷战,她立即把大衣领子拉起来,尽力不去想冷呀、怕呀,集中去想那碗热气腾腾面汤,那是厨娘放在锅里给她留的。

几棵干巴巴的树,伸着弯曲的校在迷雾中若隐若现。埃玛的心剧烈地跳起来,不是累的,是害怕。因为过了那几棵树,就是著名的拉姆斯登峰。那是她最讨厌的一段路,举目望去,到处是奇形怪状的巨石,浓雾死死地缠绕在石缝孔道上,形成一道神秘莫测、不可思议的屏障,从上面射下几束微弱的光线,更让人毛骨惊然。

越是在不喜欢的地方,越爱胡思乱想。每次走到这里,埃玛总怕遇见恶鬼、幽灵或什么怪兽,好象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些像伙会从巨石后窜出来,拍着翅膀向她扑来。村里迷信的人还说,这一带有迷路游魂,因为找不到归宿,就在这里游来荡去。为了不去想这些可怕的东西,埃玛开始在心里唱起歌来。她从来没有高唱过,一是因为怕惊醒死人,召来鬼怪,二是因为在她的生活中,她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学习唱歌。

刚刚走到孔道中间,埃玛突然发觉有一种奇怪的动静。她一下子收住脚步,竖起耳朵静听,歌词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不错,就在前面,一种低沉的、"扑通、扑通"的声音传过来,准是什么高大笨重的东西从对面过来了。埃玛心惊肉跳,进退两难。但她灵机一动,赶紧躲到一块石头后面,缩成一团,透过雾气,瞪眼盯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这时,连冻带吓,她的手脚和血液都僵了。埃玛先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大黑影子,再一会儿,看清了,不象魔鬼,也不象怪物,而是一个人的轮廓。对,是个人,有骨有肉的人。这时,那人东摸西摸地向埃玛走过来,当他看见她的时候,先是一怔,然后站在她面前不动了。和埃玛相比,他简直象个巨人似地又高又大。只见他透过雾气,从高处在下审视着埃玛。

埃玛此时屏住呼吸,两个小拳头在口袋里握得紧紧的,心里在掂量,是越过障碍向前跑,还是扭头往后跑。然而,两条腿软软的,根本不听使唤。这时,对方开口说话了。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把埃玛吓得更惨了。

"我对天上的闪电起誓,在这块被上帝忘却、不见人烟的地方遇见这个小不点儿,准是我的福星下界,前来帮我了。在这冰冷的早晨,在这地狱的门厅一样的鬼地方迷路,还真不是好玩的。"

埃玛一句话没说,一直盯着这个象座铁塔一样的男人,但是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眉目。她又在石头后边缩了缩。那个男人又说话了,声音瓮声瓮气的。"哈,害伯了,我的小不点儿,这也难怪,我是突如其来地自夭而降,对不对?但是,你摸摸,我是个有骨头有肉的人,小不点儿。而且这个人还是个傻瓜蛋,在这大雾天迷了路,怎么找不到费尔利家的大楼在哪儿。如指给我个正确方向,我马上赶我的路。"

埃玛的心跳已经正常些了,但恐惧尚未全部消失。毫无疑问,这是个外地人。在这荒山野岭上,一个外地人说不定比魔鬼更危险。想到这儿,她不仅没出来,反而又往后缩了缩,心里祈祷着这个人自己走开,如果不理他,说不定他会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我对闪电起誓,你的舌头准是让猫咬掉,肯定咬掉了,我说。"那个人又说。埃玛咬着嘴唇,不安地往四周看看,除了他和她,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即使有,也给雾遮住了。

"我可毫无恶意,小姐,"瓮声瓮气的又来了,"指给我去费尔利大楼的道路,我就走,马上走。"

埃玛一直没有看清对方的面目,只隐约看清两只大脚上穿着大钉靴,还看清他的裤脚。从停下来跟她说话起,这个人没向前迈一步,好象猜到了,只要他做出任何微小的轻率动作,埃玛就会象吓破胆的松鼠一样逃走。

陌生人清了一下嗓子,用更动听的声音说:"我不会伤害你,小东西,别害怕。"

声音里似乎有某种让人放心的东西,埃玛僵持的肌肉开始放松了,身子也不发抖了。这人的声音真怪,但是很动听,很悦耳,抑扬顿挫的,和以前听过的声音都不一样。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突然感到对方的嗓音里是亲切,是热情。然而,他毕竟是个外地人。埃玛鼓足勇气,把惊奇和恐惧接在一起,问道;"您去费尔利大楼干什么?"可是,话一出口她又后悔得直咬舌头。

"我去修壁炉和烟道。他上周亲自来找我的,我是说费尔利老板。他亲自到利兹找我,对我挺热情,挺慷慨地给了我这个活儿。"

埃玛抬起被雾气弄得湿滴滴的小脸蛋,毫不信任地看了看对方。显然,这是她见过的个子最高的人,穿着一身粗布工作服,肩上也背个大口袋。

"那么,您是个泥瓦匠?"埃玛谨慎地问,同时想起来厨娘前几天曾说过,有个泥瓦匠要来修炉灶。

那个男人大笑起来,笑得整个高大身躯都在颤动。"你可真精明,算你说对了,我是个泥瓦匠,叫申内·奥内尔,但大家都叫我布莱基。"

埃玛眯起眼睛,凑近一点儿,把对方看个清楚。"您不是非洲黑人吧?"问完了,心里又骂自己问得太荒唐。奥尼尔,是爱尔兰人的名字,也说明他一说话为什么就象唱歌似的。埃玛是第一次听见爱尔兰口音,但她自信地认为错不了。

埃玛的问题把巨人逗得很开心,他笑着说:"不,不,我不是黑人,小东西。绝对不是。我是深肤色爱尔兰人。你叫什么名字,小姐?"

"埃玛。埃玛·哈特就是我的名字。"

"很高兴认识你,埃玛·哈特。现在,可以说咱们成了朋友。你能告诉我费尔利大楼在哪儿吗?"

"在相反方向,那边儿。"埃玛说,身上打了好几个冷战,在又潮又冷的地上站得太久了。接着又脱口而出:"我也去费尔利大楼,你可以和我一起走。"

"天哪,谢谢。埃玛。那么,走!这鬼地方真冷,真的。"

这时,埃玛才从石头后面溜出来,开始在羊肠小道上带路。这条小道从拉姆斯登峰下来,直通一片高地,高地延伸到费尔利大楼。这条小道是那样狭窄,以至两个人走还得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为了尽快离开山缝孔道,埃玛几乎向前跑着,一会绊一下,一会儿滑一下的。因为坡度大,又坎坷不平,两个人都低头走路,没说话。

当他们终于从山缝里钻出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较为平坦的开阔地,大雾早被凤吹散了,空气里乳白色,从地平线底下喷射出来的神秘的光线,把天空照得明亮明亮的。光线带着摇曳的动感扩散着,扩散着,突然变成玫瑰色。接着朝霞喷薄而出,一下子把大小山峰都染成铜色。

埃玛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一边喘气,一边回头看着远处的拉姆斯登峰,每次到这里都这样。"快看,马!"说着,一指远处那巨大的悬崖峭壁。

布莱基顺着埃玛的手势望去,也不禁惊得目瞪口呆,小姑娘说得对,那些巨大的岩头,活象一群骏马,踏着漫天云海,披着满天的朝霞在飞奔,构成一幅瑰丽的画卷。

"天哪,这景致太美了。那地方叫什么?"布莱基想知道。

"拉姆斯登峰,但本地人叫它飞马蜂,我妈妈管它叫世界屋脊。"埃玛告诉他。

"还真名副其实,真的。"布莱基点头称是,顺手放下布袋,深深地吸口新鲜空气。

埃玛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新结识的伙伴。他一直走在后边嘛。虽然妈妈说过,大姑娘了,不要正面盯着男人看个没完。但强烈的好奇心还是使她偷偷地把他好好看了一眼。埃玛惊愕得半天没说话,原来把她吓个半死的人,不过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最多也就十八岁。她还从来没碰上过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

布莱基也笑着看了她一眼。埃玛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刚才恐惧心理一下子突然消失了。这个人,虽块头很大,工作服还是粗布做的,但是,在他身上和言谈举止中,有一种极为热诚的东西。他是那种总是活泼开朗乐观的人,每个笑容都象在蜂蜜里蘸了一下似的,甜甜的,他的眼睛黑黑的,黑得象煤炭,总是充满善意和理解之光。

"从这儿还看不到费尔利大楼,"埃玛好象猜到伙伴要问什么。"咱们快到了,过了那个山头就是。来,还是我带路,布莱基。"

布莱基把布袋放在肩上,那么沉的东西他拿着象鹅毛一样轻,跟在小姑娘后边走起来。埃玛不时回头偷偷看他一眼,以前从来没见过象他这样的人,她好象被他迷住了似的。布莱基也注意到了姑娘的好奇,觉得既开心,又得意。因为他也很聪慧敏锐,所以他第一眼也发现埃玛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他估计,埃玛也就14岁左右,可能从村里去费尔利大楼办事。她是那样瘦小,所以在大雾中把她吓个半死是不足为奇的。

申内·帕特里克·德斯蒙德·奥内尔,人们习惯称他布莱基,身高一米九,体形匀称,肌肉发达,胸宽体阔,腿部修长,身上连点多余的脂肪都没有,那宽阔的肩膀使人觉得他实际上还要高。那男子的气概,充沛的精力,好象从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溢似的。他那浓密卷曲的头发又黑又亮,深栗色的大眼睛里时时洋溢着亲切、欢乐、智慧的光芒,当然了,气忿时,这双眼会咄咄逼人,伤感时,也会悲哀阴郁。他阔嘴、高鼻、方下巴,面色黝黑,是典型的克尔特族的后裔。人们把他叫做布莱基,是不难理解的。

所以,布莱基是个相貌出众的美男子。他的漂亮外表和倔强性格共同形成了他的特殊气质:从不听天由命,偏要孜孜进取。总之,布莱基对自己是蛮自信的。在埃玛看来,他这样的人,一定不知疲倦,不知惧伯,不懂得绝望。这和村里人截然不同。村里人对什么都伯,动不动就绝望,所以,他们自己越发未老先衰,终日抬不起头了。

有生以来,埃玛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个人,他的精神比她还要无所畏惧,还要难以驾驭,比她还要强烈地热爱生活。虽然这一切不过是她的一种直觉,然而,她确实着实地感到惊异,甚至被他迷住了,感染了。

埃玛一边和漂亮的巨人费劲地走着,一边经常偷偷地看看他,她的好奇心还没得到满足。很明显,这是个快乐的同路人,虽然说话不多,偶尔一笑或吹几声口哨,就使埃玛感到心里踏实。

当布莱基开始唱歌时,埃玛惊讶得更是非同小可。他的嗓音低沉浑厚、音域宽、富有旋律,那时高时低,充满感情的曲调深深地打动了埃玛的心,好象从来无人拨动过的琴弦,今天也产生了共鸣。她先是忘掉了一切忧愁,一会儿,一种无法控制的激动突然涌来,使她两眼泪汪汪的。这种感情过去她从未体验过。

布莱基唱完最后几个音节,才注意到埃玛两眼饱含泪水,于是温柔地问:"你不喜欢这支歌,小不点儿。"

埃玛吃力地往下咽了咽什么,咳了好几次嗓子,才说:"嗅,布莱基,太好了,只是有点悲哀!"说着悄悄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看到同伴脸上担心的表情,她马上补充道:"你的嗓子好极了,布莱基,真的。"说完笑了笑,心里希望自己的眼泪别使歌手扫兴。

布莱基对姑娘的反应确实感到意外,这说明,她一定是个感情丰富而敏感的孩子。他以极为和蔼的声调说;"确实,这是一首悲哀的歌。但是,歌很美,埃玛。实际上,是一首古代歌谣。你别难过。好吧,既然你喜欢我的嗓子,我再给你唱一个,我保证你会破涕为笑,真的。"

顿时,欢乐的歌声响彻山间,埃玛同样感到耳目一新,爱尔兰年轻人灵巧地将口、舌、喉、气协调运用,一串串欢快的词曲从他的口中飞出,在空中飘荡。布莱基故意选择了这样一首主调轻松欢快,又毫无实际意义的歌曲。词里全是几个氏族部落中最难读难念的人名。一会儿,埃玛笑了,笑得很开心,把刚才的悲哀志得一干二净。

布莱基的歌声一停,埃玛迫不及待地说:"谢谢,布莱基,太谢谢了。这歌真好玩。唱到了以后,你一定要给股纳太太,就是费尔利家的厨娘,唱一下。她准喜欢,准喜欢。她准笑,我敢打赌!"

"那么我很乐意唱,埃玛,"布莱基真诚地回答,接着他又好奇地问:"你干嘛一大早到费尔利大楼去,如果我能问的话?"

"我在那儿做工,"埃玛认真地回答说,看了小伙子一眼,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啊,真的?你这样的小不点儿也想挣面包啦,可你能干什么?"布莱基被小姑娘那严肃的表情逗得直想笑。

"我是厨房洗碗工。"

看着姑娘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晴转阴",布莱基明白了,显然她不喜欢这种差事,也就不再深追细问。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向前走着。

这小不点儿挺奇怪,布莱基想,完全是荒山秃岭上的小野丫头,瞧她瘦的,皮包骨。这个埃玛·哈特好象从来没有好好地吃过几顿饱饭。不吃饱饭怎么长个!她仅仅是个孩子啊,这时刻,应该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而不该在这被上帝、被人忘却的荒山上任凭寒冷和狂风摧残。

然而,虽家境贫寒,这从衣服上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的里外衣服都很干净,破的地方都认真地缝补过。一条大围巾把头包得严严的,小脸蛋只露出来一点儿,很显然,小脸蛋儿洗得也很干净。至于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有一种让人难以相信的美,这样的眼睛他从来没见过,使他想起拍打着爱尔兰沿岸的大海,是那样深不可测。布莱基边走边想。

这时,埃玛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刚才说,你是深肤色爱尔兰人。什么意思?"

"是这样,小黄雀,反正不象你想的那样,我是个非洲黑人。我的肤色深,头发黑,眼睛黑,都是从西班牙人那里继承来的。"

埃玛刚想问"小黄雀"什么意思,但她改变了主意:"西班牙人!在爱尔兰没有西班牙人。这我知道!"埃玛有点火了,"我上过学,你知道吗?"心里想,你别把我当傻瓜。

布莱基对她这一反应感到好玩,但他故意不动声色。"看来你是受过教育的小姐,那你应该知道,西班牙国王菲利普,曾在伊丽莎白女王执政时,派过一支强大的远征军侵犯英国。所以,深肤色爱尔兰人就是他们繁衍下来的。这可是真的。"

"我也知道西班牙和它的远征军,但我不知道他们曾留在爱尔兰生活下来。"埃玛强调说,并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布莱基,看得他忍不住笑起来,"你不相信,我以天上的闪电起誓,真的。我跟你说的是确确实实的真理,埃玛。我以所有圣人和殉教人的脑袋起誓,我的小黄雀!"

这时埃玛问道;"唉!"声调里颇有点得理不让人的味道,

"你怎么老叫我小黄雀?我从来没听谁这样叫过我。该不是侮辱人吧?"

布莱基摇摇头。"在我们那儿,对你这样的小姐都这么称呼,埃玛。就象你们这儿叫'宝贝儿'一样。绝不是侮辱人。我怎么敢侮辱象你这样一个有教养的小姐呢:"他用严肃的声调和殷勤的语气说。

"噢,我明白了。"语音里还夹着约克郡传统的、从不轻信的语调。

沉默片刻,埃玛碰了一下他的胳膊,热切地问:"那么,你住在利兹,布莱基?"

"对,正是。那城市美极了。你从来没去过,埃玛?"

埃玛拉着脸说:"没。但我迟早要去的!我爸爸曾答应带我去一次,只要一有时间,他就会带我去的。"

不光时间,还得有车票钱,布莱基尖锐地想到。他还觉察封,姑娘对他父亲能否带她去,还是有点信心不足,于是他安慰地说:"当然,你父亲肯定会带你去的,埃玛。我对天上的闪电起誓,他肯定会带你去。你会看到,利兹是地球上最美丽的城市。真的。是个大都市。许许多多老爷、太太们用的高档消费品商店。对,那可真是女皇陛下都用的精致玩意儿,我跟你说。丝绸、时装、羽毛憎、阳伞、小皮包,这些好东西你这辈子还没看见过。"

举莱基停顿了一下,看他的小朋友很感兴趣,又接着说:"还有豪华饭店,那里的山珍海味让你看一眼,就会流口水,埃玛。各种舞厅,各种剧院比比皆是,演出精采至极,水平不亚于伦敦。我亲自看过维斯塔·蒂莉和玛丽·劳依德本人的演出,小黄雀。还有叮叮作响的电车,这是空前绝后的交通工具,没说的,根本用不着马拉,就能在钢轨上飞跑,能一口气从城这头跑到城那头。我还上去过哪,真的。我上到第二层,一边走,一边观赏城市风光,象个绅士一样。我真坐过。在利兹,令人惊奇的好东西可多哪!"

埃玛的眼里闪烁着惊奇、喜悦,一切劳累、痛苦都被忘得精光。埃玛尽量控制自己,但了解那闻所未闻的事物的强烈渴望,使她尖叫起来,大声追问:"你干嘛去利兹生活,布莱基?告诉我:"

"我去利兹生活,是因为我在老家爱尔兰找不到工作。"低低的声音里掺杂着悲伤。"好几年前,我叔叔帕特移居利兹,是他叫我和他一起干泥瓦匠。利兹是个大都市,我刚才跟你说了,还在发展,扩大,有的是活儿可干。当我平生第一次看到那么多大工厂拔地而起,铸造厂、纺织厂到处都是,豪华马车来往驰骋,漂亮住宅到处都是,富豪绅士招摇过市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布莱基·奥内尔,对你这个大小伙子来说,这里是个合适的地方。在利兹是个人就可以发财,我心里说。就这样,我就留下了。这是五年前的事了。现在,帕特叔叔和我,我们有个小建筑企业,很兴隆。主要为工厂或富贵人家修理、建造房屋。收入不错,真的,小姐,相当不错。现在我们的企业还很小,但是,我敢说会变大的。你看吧,有一天我会当富翁。我要把钱堆成一座小山。我非当个百万富翁不可!"说完,仰头大笑起来,十足的乐天派。布莱基把手臂放在埃玛的肩上,充满信心地说:"将来我写字台上的压纸器上都要镶上钻石。我非要当个穿着考究的绅士不可,你看着吧,小黄雀,非当不可!"

布莱基讲述的宏图大略,简直使埃玛听得出了神,特别是那个具有魔力的词:钱,更使她着迷。她终于遇见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人。终于也有人知道,钱不仅可以继承,更可以挣得。埃玛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要蹦出胸腔。她使劲控制自己的举止以免失态,又问:"象我这样一个女孩子,在利兹能发财吗?"声音小得几乎无法让人听清楚,更害伯听到对方的答复,可却仰着脸期待地看布莱基。

对这一问题,实际上布莱基似乎早有预料,但是他没有马上回答。原想明确地回答"不能",但看到姑娘眼里闪着雄心勃勃的光和突然变得热切而严肃的面孔,他的直觉告诉他:等等,慎重些,你的回答对姑娘具有生命攸关的作用。埃玛脸上仍是那种热切的表情。布莱基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凉:不能让这个小姑娘抱着幻想只身逃往利兹,得想法稳住她。想到这,布莱基把到了嘴边的"不能"又咽了回去,深深喘口气,装得最无忧无虑的样子,笑着说:"我对闪电起誓,你也能发财,埃玛。但现在可不行。你这位小姐年龄太小了。你还得再大一些。利兹是个美妙的城市,没错,而且前途广阔。但是,对你这样的小不点儿来说,那也是可怕的陷阱,掉进去就出不来。"

似乎,最后一句话埃玛根本没听见,也许对那句话故意置之不理。"为了挣大钱,我该从哪儿开始?我可以干什么?"埃玛盯住了他。

布莱基明白了,只要她有个主意,是很难打消的。他装作非常认真地在考虑她的问题,慢条斯理地说;"对,对,让我好好想想。也许你可以在时装加工厂工作,或者在高档妇女用品商店。许多事你都可以干。但是,我得好好考虑考虑。这很重要,真的。要干,就得给你找个合适的工作。这是成功的奥秘,知道嘛,埃玛。"

埃玛点头称是,心里琢磨着是否拜托布莱基为她操一下心。然而当地人传统的不轻信的习惯,使她最终还是没肯开口。她只是抓住机会提出了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布莱基,如果有朝一日,我真象你说的,长大了,到利兹找你,你能帮我一把吗?"说完,满怀信任地看着小伙子,"我对所有的闪电起誓,我一定帮忙,埃玛。一定效劳。我住在赖莉太太的公寓里,就在脏鸭区,当然了,对你这么个小姐来说,这个区也许不太合适。我说,你要找我,你就沿着约克路一直往脏鸭区里边走,见到一个酒吧,向女招待罗西一打听,就行了,只要我不在外地,她总知道我在哪儿。你甚至可以给她留个便条,罗西当天会转给我。"

"谢谢,布莱塞,谢谢你。"埃玛在心里把布莱基的地址默默地背了好几遍,以便永远不忘记。

两个人无言地向前走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虽然,他们刚刚结识,但一种相互理解的感情已经建立了。

布莱基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终于注意到,这些山丘倒别有一番景致。雾气已经散了,空气也不那么潮湿了。阴晴的早晨已变成朗朗白日,树虽是光秃秃,毫无生机,但自有一番美丽。天空已不是铅色,而是蔚蓝蔚蓝的。他俩几乎走到荒地边缘时,布莱基正要问还要多久才能到达费尔利大楼,埃玛好象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说:"他们家就在下面,布莱基。"手向前指了指。

布莱基使劲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哪儿?亲爱的埃玛,我该不是突然双目失明了吧,我怎么既看不见房子,也看不见烟囱。"

"到前边那个山坡你才能看得见。从那儿就是下坡路,转眼就到平地,几步之外就是费尔利大楼。"

□ 作者:巴巴拉·泰勒·布雷德福

译者:曹振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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