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在世界中心呼唤爱》作者:[日]片山恭一【完结】 > 在世界中心呼唤爱.txt

  第一章6

作者:日-片山恭一 当前章节:51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2:19

祖母去世后,祖父在我家住了一段时间。前面也写了,他说房子不适于老年人居住,开始一个人在公寓里生活。本来就是农民出身,到祖父的父亲那代似乎成了相当大的地主。但由于农地改革,世家没落了,作为后嗣的祖父来东京投身于实业界。趁战败混乱之机赚了笔钱,回乡下后三十刚出头就创办了食品加工公司。和祖母结婚后生下父亲。据母亲讲,祖父的公司乘经济起飞的强风顺利发展壮大,祖父一家过上即使在旁人眼里也显而易见的富裕生活。不料,父亲高中毕业后,祖父把好不容易做大的公司爽快地让给部下,自己参加竞选当了议员。往下一连当了十多年议员,资产也大部分用作竞选资金消失了。祖母去世的时候除了房子已没有像样的财产了。不久从政界也退下来,如今一个人悠然自得地打发时光。

从上初中开始,我就不时以做慈善事业的念头跑去祖父公寓那里,给他讲学校的事,或者边看电视上的相扑边喝啤酒。有时候祖父也讲他年轻时的事。祖父十七八岁时有个心上人却因故未能走在一起的故事也是那时候讲起的。

“她有肺病。”祖父一如往常一小口一小口啜着波尔多干红说道,“如今结核什么的吃药马上就好,但当时只能吃有营养的东西。在空气新鲜的地方静静躺着。那时候的女人,不相当壮实是无法忍受婚姻生活的。毕竟是家用电器一概没有的时代。做饭也好洗衣服也好,都是现在无法想像的重活。何况我和当时的年轻人一样,一心要把自己的生命献给国家。即使再互相喜欢,也绝不能结婚的。这点两人都清楚。艰苦岁月啊!”

“往后怎么样了?”我喝着易拉罐啤酒问。

“我被抓去当兵,被迫过了好几年兵营生活。”祖父继续下文,“没以为会活着见第二次。以为当兵期间她会死掉,自己也不会活着回来。所以分别时互相发誓至少来世朝夕相守。”祖父停顿下来,眼神仿佛眺望远方摇曵不定。“可是命运这东西真是啼笑皆非。战争结束回去一看,两人都活了下来。以为没有将来的时候居然清心寡欲,而一想到来日方长,欲望就又上来了。我横竖要和她在一起。所以想赚钱。因为只要有了钱,结核也好什么也好,都能娶了她把她养活下来。”

“所以来到东京?”

祖父点头。“东京还差不多一片焦土。”祖父继续道,“粮食最紧张不过,通货膨胀也够要命。在近乎无法状态的情况下,人们全都营养失调,离死只差半步,眼睛放着凶光。我也拼死拼活设法赚钱。寡廉鲜耻的勾当也没少干。杀人固然没有,但此外差不多什么事都干了。不料,在我这么起早贪黑干活时间里,结核特效药开发出来了——链霉素那玩意儿。”

“名称听说过。”

“结果,她的病治好了。”

“治好了?”

“好了,治好了是好。可是病治好了,就意味可以出嫁了。理所当然,父母要趁女儿还年轻时嫁出去。”

“你呢?”

“人家没看上。”

“为什么?”

“做乱七八糟的买卖嘛,再说又蹲过班房。她父母对此好像早已了解。”

“可你不是为了和那个人在一起才那样的么?”

“那是我这方面的道理,可对方不那样认为,还是想把女儿嫁给本份人。大概是当小学老师或干什么的。”

“一塌糊涂!”

“就是那样的时代嘛!”祖父低声笑道,“以现在的感觉说来是好像荒唐,但那时孩子无论如何也不敢违抗父母的。更何况年纪轻轻一直闹病、成为父母负担的大户人家女儿更不敢拒绝父母选中的对象,而说出想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那样的话来。”

“后来怎么样了?”

“她出嫁了。我和你奶奶结婚,生了您父亲。不过那家伙也真够有主意的了。”

“问题更在于你,死心塌地了?对她?”

“自以为死心塌地来着。以为对方也会那样。毕竟世上有缘无份的事情是有的。”

“可你没有死心塌地吧?”

祖父眯细眼睛,以估价的眼神看我的脸。良久开口道:“下文另找时间说吧,等你再长大一点之后。”

祖父愿意继续下文,已是我上高中后的事了。高一暑假结束刚进入第二学期的时候,我放学回来顺路去祖父的寓所,像以往那样边看电视上的大相扑直播边喝啤酒。

“不吃了饭再回去?”相扑比赛一完,祖父问道。

“不了,母亲做好等着呢。”

拒绝祖父的招待是有缘故的。他的晚饭食谱几乎全是罐头。什么咸牛肉啦什么牛肉“大和煮①”啦什么烤沙丁鱼串啦……青菜也无非是罐头龙须菜罢了,大酱汤也是速食的。祖父天天吃这种东西。偶尔母亲来做一顿或去我家吃,但基本上靠吃罐头活着。依本人说法,老年人不考虑什么营养,关键是一定的时间吃一定的东西。

“今天倒是想要个鳗鱼什么的。”正要回去时祖父说道。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没有不能吃鳗鱼的道理嘛!”

祖父打个电话。等待两人份的鳗鱼送来时间里,我们喝着啤酒——又喝了一瓶——看电视。祖父像往次那样开了一瓶葡萄酒,放在那里三十分钟或一个小时,晚饭后再喝。两天喝一瓶波尔多干红的习惯也和在我家生活时一样。

“今天有事相求啊。”祖父一边喝啤酒一边一本正经地说。

“有事相求?”在鳗鱼诱惑下留下来的我开始无端怀有一种不快的预感。

“唔,说起来话长。”

祖父从厨房里拿来橄榄油沙丁鱼。当然又是罐头。正抓着橄榄油沙丁鱼喝啤酒,鳗鱼送来了。吃罢鳗鱼、喝罢鳗鱼肝汤,祖父的话仍没说完。我们开始喝葡萄酒。长此以往,到二十岁肯定沦为不可救药的酒精依赖者。我的身体里大概有很多酒精分解酵素,喝一点点不会醉。无论如何看不出是吃一口奈良咸菜心里就不舒服的男孩。

祖父的长话终于说完时,一整瓶波尔多干红差不多空了。

“你酒量也好像大了。”祖父满意地说。

“爷爷的孙子嘛!”

“可你父亲是我的儿子,却滴酒不沾。”

“怕是隔代遗传吧。”

“果然。”祖父造作地点点头,“对了,刚才的事你可答应了?”

① 用酱油、砂糖、料酒、生姜加调味液煮的牛肉。

第二天醉意未消,头痛,三角函数和间接引语之类根本无从谈起。整个上午好歹用课本挡住脸强忍没吐。熬过第四节体育课,总算恢复常态。盒饭是在院子里和亚纪一起吃的。看喷泉水花时间里,心情又像要变得难受,于是移动凳子,背对水池坐着。我对亚纪讲了昨晚刚从祖父口中听来的故事。

“那,你爷爷一直想着那个人?”亚纪眼睛好像有点湿润。

“是那样的吧。”我以不无复杂的心境点了下头,“倒是想忘,却忘不掉,好像。”

“那个人也没能忘记你的爷爷。”

“异常吧?”

“为什么?”

“为什么?都半个世纪了!物种的进化都可能发生。”

“那么长时间里心里始终互相装着一个人,不是太难得了?”亚纪几乎一副心已不在这里的神情。

“所有生物都要老的,生殖细胞以外的任何细胞都不能免于老化。你亚纪脸上也要慢慢爬上皱纹。”

“想说什么呢?”

“相识的时候哪怕才二十岁,五十年过去也七十了。”

“所以说?”

“所以说……一门心思地思念七十岁的老太婆,不是够让人怵然的?”

“我倒认为难得可贵。”亚纪冷冷地说,像是有点生气了。

“那么,时不时要去一次旅馆喽?”

“别说了!”亚纪以严厉的眼神瞪视我。

“那种事我爷爷可是干得出来的哟。”

“你莫不是也干得出来?”

“不,那不一样。”

“一样!”

争辩不欢而散。下午理科课堂上仍没休战。生物老师说人的DNA①有百分之九八点四同黑猩猩相同。二者遗传因子的差异比黑猩猩和大猩猩的还小。所以,最接近黑猩猩的,不是大猩猩,而是我们人类。全班听得笑了。有什么好笑的?一群混账!

我和亚纪坐在教室后面,仍就祖父的事说个不停。

“这样子,还应该算是婚外情吧?”我提出一个重大疑问。

“纯爱嘛,还用说!”亚纪当即反驳。

“可爷爷也好对方也好都是有妻子或丈夫的哟!”

她思索片刻。“从太太或先生看来是婚外情,但对两人来说是纯爱。”

“因为立场不同,有时是婚外情有时是纯爱?”

“我认为是标准不同。”

“怎么不同?”

“婚外情这东西,说到底是只适用于社会的概念,因时代不同而不同。若是一夫多

妻制社会,又另当别论。不过五十年都始终思念一个人,我想是超越文化和历史的。”

“物种也超越?”

“哦?”

“黑猩猩也会思念一只母的长达五十年?”

“这——,黑猩猩我不知道。”

“就是说,纯爱比婚外情伟大。”

“这和伟大不太一样。”

交谈正入佳境,老师的声音扑来:“你们两个,一直交头接耳!”结果,被罚站在教室后面。霸道!允许讲人与黑猩猩有可能交配,却不允许讲超越岁月的男女恋爱!被罚站的我们继续小声讲我的祖父。

“相信来世?”

“何苦问这个?”

“因为爷爷发誓来世和心上人朝夕相守。”

亚纪想了一会说:“我不相信。”

“每天睡觉前祈祷的吧?”

“神我相信。”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神和来世有什么区别?”

“你不觉得来世像是根据今世造出来的?”

我就此稍加思索。

“那么爷爷和那个人来世也不能在一起了?”

“我只是说我相信不相信。”亚纪辩解似的说,“你爷爷和那个人也许另有想法。”

“神是有可能根据今世情况制造出来的。不是有急时抱佛脚这句话嘛。”

“那肯定和我的神不同。”

“神有好几个?还是说有好几种?”

“天国可以不敬畏,但神是要敬畏的。对于让我怀有如此心情的神,我天天晚上祈祷。”

“祈祷别降天罚于自己?”

我们终于被带到走廊里。在走廊也不屈不挠地讲天国讲神。讲着讲着下课了。两人都被叫去教员室,被生物老师和班主任分别刮了一顿:两人要好自然不坏,但课堂上要专心听课才是。

走出学校正门时已近黄昏。我们默默朝大名庭园那边走去。路上有运动场和博物馆,还有一家叫城下町的饮食店。放学回来进过一次,但咖啡不好喝,再没进过。走过式样古老的酒铺,来到流经城区的小河旁。过了桥,亚纪终于开口了。

“归根结底,两人未能在一起吧,”她以返回前面话题的语气说,“尽管等了五十年。”

“好像打算等对方的丈夫死后在一起来着。”我也在想祖父的事,“因为奶奶去世后,爷爷一直一个人生活。”

“多长时间?”

“已经十年了。但是对方那里,当事人比丈夫先死的,没能如愿。”

“够伤感的啊!”

“也觉得有些滑稽。”

交谈中断。我们继续走路,头比往日垂得更低。走过蔬菜店和榻榻米店,再拐过理发店,很快就是亚纪的家。

“阿朔,你就帮帮忙嘛!”她像意识到路已所剩无多似的说道。

“说起来容易,那可是掘人家的墓哟!”

“有点儿怕?”

“岂止有点儿。”

“那种事你干不来啊。”

笑。

“干嘛这么高兴?”

“哪里。”

她家出现了。我将向右拐去前面一条路,穿过国道回自己的家。到那里还有五十米。双方都不由放慢脚步,差不多等于站住说话。

“做那种事,到底是犯罪吧?”我说。

“那么严重?”她困惑似的扬起脸。

“还不理所当然!”

“算什么罪呢?”

“当然是性犯罪。”

“瞎说!”

一笑,她垂在肩上的秀发轻轻摇曵,衬衫更显得白了。两人拉长的身影上面一半弯曲了,映在稍前面一点的混凝土预制块围墙上。

“反正被发现就要受停学处理。”

“那时我去玩就是。”

莫非她在给我打气?

“够乐观的,你总那么乐观。”我叹息着自言自语。

① Deoxyribonucleic acid之略,脱痒核糖核酸。

在世界中心呼唤爱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