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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九十二章 母仪天下,富贵荣华

作者:府天 当前章节:151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3:28

转眼间新君登基已经快大半个月了。

这大半个月中,陈善昭一面要料理帝后的大丧,一面要封赏文武安定民心,几乎忙得团团转。

六月戊午,命定国公王诚掌中军都督府,河阴侯张铭掌左军都督府,永清侯宋志华掌右军都督府,襄阳伯掌前军都督府,武威伯掌后军都督府。此前从北征军将三十余人,各赏白金钞币表里苏木胡椒若干。命平阳侯朱逢春镇宁夏,宣城伯镇宣府,辽王陈善嘉仍镇辽东,燕王陈善睿镇云南大理,配平南将军印总制麓川平缅事,此外更有众多大将出镇甘肃、陕西、绥德等等重镇。

乙未,升南京守备卫国公顾长风为太师,升定国公王诚为太傅。升夏守义为少师,仍兼吏部尚书,二俸俱给。升张节为少傅,仍兼户部尚书,二俸俱给。升文渊阁大学士兼翰林院学士伍非为太常寺卿,文渊阁大学士兼翰林院学士黄文忠为户部右侍郎。其余三大学士为礼部侍郎通政使等不等,俱掌内制不预所升职务。

此后数日,朝中早先交相弹劾风评极差的从刑部尚书吕文准等一批朝官,分别黜落抑或免职不等,而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胡彦则升为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萧至诚为左副都御史,礼部侍郎罗淮恩为刑部尚书,这一系列的升迁黜落之后,朝中自然而然便为之风气一正。相形之下,陈善昭秉承先皇后傅氏的懿旨,封当日废太子之乱中身陨的宫人沈氏为翊圣恭烈夫人,韦氏逐月为佑圣昭烈夫人,封单氏为卫圣夫人,张氏飞花为光烈夫人,虽有人因此颇有微词,但奖赏忠烈本为应有之义,大多数人都并无异议。

然而,就在陈善睿和陈善嘉分头打点行装预备出行前夕,宫中却又赐下了他们预料不到的东西。去燕王府的不是别人,正是鞍前马后跟着陈栐多年的乾清宫管事牌子马城,他郑重其事地亲自打开了那两个内侍抬进来的衣箱,这才指着其中的东西说道:“燕王殿下,这是大行皇帝留下的冠服。另一套路宽带去赐给辽王殿下了。其中是皂纱冲天冠一顶,金钑顶子黑毡直檐帽一顶,茄蓝间珊瑚金枣花帽珠一串,金相云鴈犀带一条,紫线绦金事件的金相膘玉穿花龙绦环一副,象牙顶辏花靶镔铁刀一把,纻丝衣罗衣纱衣各一袭,皂麂皮靴一双,并五彩绣抹口韈斜皮靴一双。皇上说,请您留着做个念想。至于先皇后的衣衫,等到皇妃殿下整理出来之后,会再赐给燕王妃。”

陈善睿顿时愣住了。许久,他才缓步上前,轻轻用手摩挲着那些依旧光彩照人的衣衫,眼前仿佛浮现出了父皇穿着这些衣裳的那一幕,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良久,他突然睁开眼睛问道:“说起来,怎么皇嫂还是称皇妃殿下?皇兄即位已经有这么些天,也该册封皇后了。”

陈善昭新君登基,便软硬兼施又是升赏又是黜落,让朝中为之肃然,马城也不禁敬服那手腕。此刻听见陈善睿问册封皇后的事,他便叹道:“这事儿皇上提过,但皇妃殿下说不急在一时。大行皇帝和皇后尊谥未上,神主尚未合祀,现在便册封皇后也太着急了。这种事朝中文武都记在心里,等到庙号拟了出来,他们建言提请之后,燕王殿下再和辽王殿下一块上书不迟。”

想到长嫂原本就是最为缜密的人,陈善睿一时无话。送马城出去的路上,他突然开口问道:“皇兄对你有何安排?”

马城和陈善睿素来交情好,索性也就实话实说道:“皇上虽打算让奴婢掌管内官监,但奴婢没那个心思,打算去长陵守陵。”

“父皇的性子,甚至不愿意让我和三哥呆在京城为他守足三年,最后一刻都赶了我们走,你去为他守陵,只怕他还要责怪你矫情。”陈善睿眉头一挑,当即停住脚步看着马城说道,“你如果愿意,我去和皇兄说,调了你一块去云南!”

听到这个建议,马城顿时大吃一惊。知道陈善睿绝不是开玩笑,他忍不住挣扎了片刻,最后方才把心一横道:“倘若燕王殿下真的能够说动皇上,奴婢愿意效犬马之劳!”

“哈哈,好!”陈善睿笑呵呵地重重点了点头,这才轻轻拍了拍马城的臂膀,“你上阵是一条好汉,窝在宫里或是去守陵,就和我从前一个憋屈样!”

直到七月初,礼部同文武群臣方才拟了大行皇帝陈栐并皇后傅氏的庙号和尊谥。大行皇帝陈栐庙号太宗,谥曰体天弘道高明广远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傅皇后谥曰仁孝慈懿诚明庄献配天齐圣文皇后,当下陈善昭立时命翰林院撰谥册,一时斋戒三日后,以上尊谥册宝,再祭祀几筵殿,于二圣神位前上宝册和玉册。这合祀礼之后不久,一晃便是二十七日服毕,百官一时都换了乌纱帽黑角带,而陈善昭上朝与百官同服素,退朝则仍旧衰服,一时上下尽皆敬服,民间无不称颂新君仁孝。

只有章晗知道陈善昭并不是为了博取文武群臣天下军民的称颂,自打帝后崩逝之后,她就注意到陈善昭在人前虽是打起精神,人后的言语却少了许多,常常一个人默默坐在书桌后头发呆。尽管陈栐和傅氏不但是父母,更是君上,但于早年独自留在京城多年的陈善昭来说,对于亲情原本就格外看重。想当初太祖皇帝崩逝,对于其便是重重的打击,如今陈栐和傅氏同时崩殂,对于他这个做儿子的自然更是莫大的冲击。因而,当陈善昭移居乾清宫这一日,前后内侍宫人忙碌一片的时候,她便悄然来到了东暖阁,又让秋韵亲自守在了外面。

才一进门,她就看到陈善昭默然站在书架前,一时便更加放轻了脚步。当她走到陈善昭身后之际,她就看到他头也不回地问道:“是晗儿?”

“还在思念父皇母后?”

“我没有想到他们真的会一道走。”陈善昭苦笑一声,在群臣面前已经习惯的自称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我以为父皇自幼习武身体康健,总会挺过来的;母后这些年身体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兴许还能够转危为安。没有到最后一刻,我真没想到他们一块丢下我走了。不但是他们,三弟去辽东,四弟去云南,二弟去守长陵,五弟六弟从小没怎么见过我,在我面前就战战兢兢的。三个妹妹也都已经嫁了人。说起来,一家人就这么天各一方了。”

章晗知道陈善昭要的并不是自己的安慰开解,只是想找个人倾吐倾吐,她就没有出声,只是从后头轻轻环抱住了他。果然,起初的僵硬过后,陈善昭的身体便柔软了下来,老半晌才开口说道:“若是在宫中也遵从以日易月令,我兴许会很快就把父皇母后忘在脑后,兴许日后我会专心致志做我的皇帝,但现如今,至少让我先当好一个儿子。”

“你的心意,父皇母后会知道的。”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陈善昭紧紧闭上了眼睛。他轻轻握住了章晗交叉拢在他身前的手,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群臣已经上书进言册立皇后,三弟和四弟也都上了书,我已经让礼部择日具仪行册命礼。等到册礼完成,再册晨旭为皇太子,如此后位有主,东宫有主,天下就安定了。”

他突然紧紧攥住了章晗手腕上那个从不褪下的那个白玉镯子,嘴角露出了微微笑容,“我这个当初入质京城的书呆皇孙成了皇帝,如今,该换你这个寄人篱下的名门养女成为皇后了。”

八月初六,帝御奉天门升御座,令太傅定国公王诚充正使,太子太傅河阴侯张铭及少师吏部尚书夏守义充副使,持节册封皇后。制曰:朕祗膺景命,统绍洪基,永惟治教之先,宜重彝伦之本。家人正内外之位,所以定天下;关睢咏后妃之德,所以美王化。圣经所纪,万世攸承。咨尔章氏,淑慎懿恭,斋庄诚一,早膺皇祖之命,用登嫔予之选。孝事考妣,秉恭顺匪懈之忱;于予夙夜,备儆戒相成之益。有琴瑟和乐之懿,有环佩雍容之仪,贞静以率身,宽惠以逮下,至化兴樛木之咏,嘉庆衍螽斯之祥,协赞春宫十余载。朕已钦承于大统,尔宜正位于中宫,特遣使赍册宝,立尔为皇后。于戏!配皇极之尊,奉神灵之统,表正六宫,母仪天下,惟纯俭可以裕德,惟靖恭可以辅治,惟仁可以睦族,惟善可以进贤。有初匪艰,慎终惟吉。远稽圣后之道,钦承皇妣之规,益懋芳猷,永膺天禄。钦哉!

册礼之后,当章晗升柔仪殿御座,目光从殿中一直落到殿外肃立的那黑压压一片前来朝贺的七品以上命妇时,一时忍不住眼睛迷离了起来。身下的御座坚硬而硌人,两侧和靠背都离得远远的,她坐在那儿只能挺胸直背,再加上沉重的冠服,实际上一点都不舒服。然而,就是这母仪天下的皇后宝座,连她曾经认为高不可攀的顾淑妃也不曾坐过。当年她在归德府寒微之时,只想着家人摆脱桎梏便已经欢欣鼓舞,何尝想过如今富贵已极,荣华登顶的这一天?

走到这一步,是时也命也,但也是她殚精竭虑竭尽全力的结果。今后,为了她的儿女家人,也为了她自己,她会和陈善昭携手继续稳稳当当地走下去!

番外

番外一 此生报君恩

“太祖高皇帝延揽豪俊,平定天下,一时佐命之臣俱得封赏。然此后因贪墨枉法等罪,处死革封者不绝。国家法度不可纵,然法理之外向有人情。昔太祖高皇帝得舒全来归,如虎添翼,因而席卷四方得有天下。后舒全因罪除爵死,舒氏族人流戍,一度反叛,已因律治其应得之罪,今旧事已久,朕既登基,仰承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遗训,体旧功,赦前罪,舒氏遗族之老弱妇孺,皆赦前罪,就地安置,所垦田土,一应归舒氏所有。”

当捧着这么一道盼望了十几二十年的敕书千里迢迢来到湖广之地,见到带着阖族老弱妇孺辛辛苦苦度日的小叔舒佥时,年才过三十便已经两鬓霜白的舒恬忍不住两眼通红。

而当年人称金陵俊秀,如今早已白发苍苍的舒佥接过那沉甸甸的敕书,脸上尽是激动的潮红,甚至连双手都在微微颤抖。捧着那敕书的他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说道:“终于有这一天,没想到我临死之前还能等到这一天!”

“小叔,你还年轻呢,怎么说这等话!前来宣旨的吴公公已经带着敕书去过官府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官府的人前来查问,大伙儿开垦出来的这个田庄,也尽可自给自足。”

“大哥当年一念之差,让早已枝繁叶茂的舒家沦落到流戍辽东的地步。而二哥的一念之差,则是让舒家余部险些全军覆没。若不是你力挽狂澜,只怕如今这些人也不能保全。这些年你东奔西走尽心竭力,着实难为了。”

见小叔冲着自己便是深深一躬,舒恬慌忙伸手搀扶了人起来。入手时发现舒佥的手臂分明骨瘦如柴,他这才注意到,小叔那宽袍大袖的衣裳竟是为了遮掩那弱不禁风的样子,一时更是心痛如绞,索性诚恳地说道:“爹和二叔固然是有错,但我也何尝不是走了许多弯路?倘若不是记着当年救命赠金之恩,我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后来又厚颜自荐,承蒙不弃得了录用,也没有今天。这些年我一直都没能照顾族中上下,要说也是我该谢小叔才是。”

“好了,谢来谢去,咱们叔侄俩不说这些见外的话了!”看着侄儿额头上那深深的两根横纹,舒佥不禁若有所思地说道,“听说你这些年一直兢兢业业做事,在中城兵马司亦是深得上意,可却从来不曾考虑过家室。小七,大哥就只剩下你这么一个儿子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也得给他留个后。如今舒氏一族终于得以保全,京城几乎没人知道你是大哥的儿子,你那六品中城兵马司兵马指挥的职衔,足够娶一个良家女子了。好好去过你的日子,日后好好栽培你的儿子,只有你在京城能过好了,这儿的族人们才能有个坚实的靠山!”

这些话是舒佥一直想对侄儿说的,然而,舒恬一直都在京城,虽间或有信捎回来,可都是言简意赅,他自忖仍是罪人,亦不敢在回信时多谈其他。现如今既然多年苦苦奋斗的目标得以圆满,他自然少不得提出这延续子嗣的一条。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话是说了,舒恬的反应却很奇怪。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那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尴尬,也仿佛是为难。

此时此刻,他终于忍不住沉下了脸,摆出了叔父的架子沉声喝道:“怎么,如今你做了官,又救了大伙儿,就不听我这个长辈的话了?”

“不是,小叔……这事儿……唉,你听我说。”一想到那个跟了自己一路从京城到这儿来的传旨内侍,足可见新君赦免舒氏之心并不忌惮外人忖度,可又想起陈善昭登基之际进封保母和几个有功女子,他不禁心中一跳,随即才有些狼狈地说道,“其实,侄儿是有一位爱慕的女子,可是……可是……”

舒佥只比这个侄儿大十岁,家中遭变之前,他最喜欢的便是舒恬这个侄儿。眼看人从最初的世家公子到如今的独当一面,也不知道多少年没看到舒恬脸上露出这种微妙的表情,他在愣了一愣之后,顿时爽朗地笑了起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既然有心上人,那是最好不过了!你如今又不是白身,立时上门去求娶就是了。除非你眼界太高,看中的是什么公侯伯家的姑娘,那你就只能望洋兴叹了!”

面对这种打趣,舒恬只能苦笑道:“那些勋臣贵戚的千金,我怎会再见得着?她是从前皇后娘娘身边的一个侍女,性子烈,又有一身好武艺……”

这一次,他仍然连话都没说完就被舒佥打断了:“那可不是正好?舒家如今的情形,也配不上什么世家豪门书香门第,至于小户人家的女子,将来若知道咱们家的情形,不是惶惶不可终日,就是一时嘴碎坏了大事。皇后对你有恩,那姑娘又武艺高强,正是良配,你有什么资格挑剔人家的出身?”

见小叔完全会错了意,舒恬不禁哭笑不得,踌躇片刻方才叹了一口气:“小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有大功的。当初废太子烧了赵王府的时候,她便是和皇后身边另一位女官以身作饵吸引了敌人,以至于右手齐腕而断,遍体鳞伤,那时候我凑巧救了她们,在田庄留人将养多时。此次皇上登基之后,便论功行赏册封了她为二品庄烈夫人。小叔,我哪有挑剔人家的资格,是我配不上她!”

此话一出,舒佥果然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嘿然笑道:“你这小子,当初咬咬牙去攀上废太子的时候,破釜沉舟去投靠当今皇上的时候,怎么就没见你这么畏首畏尾的?要是你爹还在,直接一巴掌把你打回去了!”

“那我难道去求皇上或是皇后娘娘……”

“你这小子,大事倒是不糊涂,这自己的事情怎么就呆头呆脑了?你是什么身份,从前皇上或是皇后娘娘有吩咐,莫非是亲自见你?”

“自然都是她从中传递……”本能地答了一句之后,舒恬才使劲拍了一记脑门,一时恍然大悟。

而舒佥明白了其中始末,顿时轻哼了一声:“皇上仁德,想当年救下舒氏上下众多老弱妇孺,后来二哥在刑场中了人圈套吼了那一嗓子,也不曾格外加罪。如今皇上登基,既往不咎赦免舒氏全族,你不念君恩,还拿这种事去搅扰,让人怎么看你?男子汉大丈夫,直截了当去提亲就是了!若是那位庄烈夫人真是你说的这性子,又瞧得上你,那就不会在乎这些。先试了再说,别到时候后悔,男女之间能看对眼可不容易!”

舒恬听得一愣,当肩膀上被拍了重重一下,又看见小叔那鼓励的眼神,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重重点了点头。

尽管很想和小叔以及其他舒氏长辈同辈晚辈们多呆几日,但君命在身,舒恬还是立时启程和那位传旨的吴公公回京了。这一趟回来,不但小叔舒佥狠狠给他壮了一番胆气,其他长辈平辈也都明里暗里怂恿了他。因而,回宫复命之后,他便立时直奔了那座新造不久的庄烈夫人府。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离京之际尚未完工显得有些冷清的这座四进府邸,现如今竟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尽管大门口守了好些卫士,但仍有人不遗余力地在门前通融求见,那光景乍一看便仿佛是哪位九卿高官的府邸似的。

倘若没人,他也就径直拜访了,可如今门前如此热闹,他思量再三,不由得拨马走了回头路。可才到路口,被那些亲友撩拨起来的那念头却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犹犹豫豫好一会儿,他最终把心一横,竟又调转马头回去,却不往那庄烈夫人府的门前去,而是径直转往了旁边的一条暗巷。等到了深处,他瞅了一眼那并不算高的围墙,缩起双腿上了马背,继而一攀一跃,竟是就这么从一丈多高的墙头翻了过去。

脚踏实地站稳了,他四面一看,这才想起这座新近敕造的府邸自己并不曾来过,其中格局以及飞花所居之地他根本不知道。然而来都来了,他只能壮着胆子小心翼翼继续深入。好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看似规制不小的府邸中竟是没用几个下人,他一路潜踪匿迹都没碰上一个人,竟轻轻巧巧潜了进去。可那些动辄五间七架的华屋美室他都探遍了,却硬是没有找到他熟悉的那个人影。而府中上下的疏忽和冷清,更让他甚是火大。

外头那般热闹,府里却如此麻痹大意,若是真的有贼子潜入如何是好?这可是天子诰封的二品夫人,哪有如此怠慢的!

带着这愤懑,原本还蹑手蹑脚的他索性光明正大地一处处搜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闯进了一座墙角摆着几个花盆,看上去简朴整洁的小院,四处一扫就几乎想都不想地直奔正房。可打起那帘子一只脚跨过门槛进屋,他就只听得一声厉叱。

“何方贼子竟敢擅闯?”

那熟悉的声音让他为之一愣,可几乎与此同时袭面的劲风却让他大吃一惊,几乎一个下意识的铁板桥翻了下去,旋即轻喝道:“是我!”

“嗯?”刚刚那把裙刀失手,飞花随手便用左手摸向了腰间,一听到这声音方才僵在了那儿。见舒恬有些狼狈地直起身子,扫了一眼那扎在门框边上的裙刀,又心有余悸似的抚了抚胸前,她顿时嗔道,“怎么是你?你不是去探亲了吗?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你怎么进来的?”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几个问题,舒恬沉默了片刻,随即便大步走上前去。等到了飞花跟前,他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仿佛要把那熟悉的容颜都刻在心里似的,直到飞花恼怒地瞪了回来,他才声音暗哑地说道:“皇上虽赦免了舒氏一族,但我毕竟还是罪臣之后。而且,皇上仍需五城兵马司,我也不会再奢求什么升迁了,更不可能达到二品。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形,父母都不在,其余亲戚都在数千里之外,家无余财……”

这没头没脑的话最初听得飞花眉头大皱,可很快,她就隐隐约约听明白了一丝意思,一时僵坐在了那儿。直到舒恬仿佛语塞似的说不下去,她才眉头一挑说道:“别拐弯抹角的,有话直说!”

面对那犀利的眼神,舒恬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此话一出,他只觉得浑身肌肉仿佛都僵硬了起来,唯一能做的便是紧张地留心着对方的每一丝表情变化。然而,让他失望的是,飞花仿佛他说的只是再平常的一件事似的,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就在他越等越是心焦,还想掏心窝地再表白几句的时候,却只见她嘴角一挑,露出了一个极其少见的笑容。

“好!”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让舒恬呆若木鸡。他少年遭遇大变,因而愤世嫉俗,甚至不惜与虎谋皮为人走狗,倘若不是当年那救命之恩,兴许他就错到底,和父亲二叔一样把全族一块赔进去了!所以,他根本没想过还会有娶妻的那一天,直到那一次救了那赵王府的两个女子,后来又厚颜提出为东宫效命,而章晗则是把飞花派了过来承担居中联络之职。眼看没了右手的她依旧坚强自立,屡立功勋进封庄烈夫人,他一度觉得满身污黑的他配不上她,还是小叔的话给了他勇气。他设想过她的种种反应,可没有料到那让人欣喜若狂的答案来得这么快!

“你……”舒恬使劲把那再确认一遍的冲动给压了下去,旋即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既如此,我……我回头就来提亲!”

看着这个只带了三五心腹进入五城兵马司,十几年间把几个原本远远及不上府衙县衙,只用来维持治安的衙门整治成了如今光景的男人突然成了呆头鹅,飞花不禁扑哧一笑,随即便似笑非笑地说道:“只要我答应了,提亲的事情不过是过场。不过现在你可以说明白了,你今儿个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心头大石完全落地,舒恬索性光棍地说道:“庄烈夫人府前那门庭若市的光景太吓人了,我一个区区六品微末小官,自然是翻墙进来的。”

“我就知道!”飞花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看着舒恬那风尘仆仆的样子,分明是马不停蹄回来交卸了事情就赶到了自己这里,她心中微微一动,回转身到了刚刚闲坐的竹榻边,拿起适才丢下的袍子,又转身走了回来,直接在舒恬的身上比划了起来。见人又露出了呆头呆脑的表情,她便含笑说道,“我对皇后娘娘提过你的事情。皇后娘娘说了,除非你真的敢自己对我提,否则不许我便宜了你!现在看来,我这件袍子没白做!”

“……”

看着那一件普普通通的布袍,听着飞花这仿佛戏谑似的一句话,舒恬只觉得心头一热,自举族得赦之后的那种轻松,却是变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希望。那不是在黑暗中对光明的期盼,而是黑夜已然过去,旭日已经升起的希望。当飞花一个个给他扣着那衣袍扣子的时候,他又看到她抬头冲自己一笑。

“你要记住,咱们能有今天,都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恩德!”

“我知道……你放心,这辈子我都会感念君恩,竭力报效!”

“你知道就好!这夫人之位,秋韵坚辞,我原本也是不肯接受的,可皇上和皇后娘娘硬是不准,我只好勉为其难搬进了这里。可既是要嫁给你为妇,自然夫唱妇随!这宅子我会上表还了皇上,请改作英烈祠,祭祀这些年来死难的将士!如今我一无恒产,二无丰厚的陪嫁,你眼下求娶,将来可别抱怨!”

舒恬听着飞花那一如从前似的爽利言语,最后不禁哂然一笑,随即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的只是你这个人!”

庄烈夫人奉还宅邸,请建英烈祠祭祀死难将士的事情,一时在京城传为美谈。相形之下,这位皇帝诰封的昔日巾帼英豪下嫁中城兵马司兵马指挥的事,则是丝毫没有张扬,什么大宴宾客十里红妆之类的排场都没有。然而,成婚之日,皇太子陈曦和长宁公主陈皎却一块莅临,带来了帝后亲笔书写的一幅贺卷,却是“白头偕老,多子多福”八个字。尽管这一幅字上头并未落款抑或是盖上帝后玺印,但仍然让一对新人深深感动。

而当舒恬送了喝过喜酒的陈曦和陈皎出门之际,陈曦却停步对舒恬说道:“我来时父皇特意让我捎带一句话,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舒氏一族历经多番变故,如今终于安定了下来,今后如何,就要看你们自己了。”

“烦请太子殿下禀告皇上和皇后娘娘,君恩无以为报,惟尽心竭力而已!”

番外二 衣带渐宽终不悔(上)

卫国公顾长风任职南京守备,嫡长子顾镇作为驸马,和已经进封嘉兴大长公主的妻子也都留在南京,顾氏威名仿佛渐渐被人忘记了,人们顶多只知道如今京城有一座威宁侯府,那位威宁侯夫人和当今皇后情同姊妹。然而,在一度沉寂了多年之后,随着过年之后威宁侯顾铭奉旨领兵云南,与燕王陈善睿督兵麓川平缅,一时捷报频传,顾家人昔日的赫赫战功方才又被人记了起来。

此时此刻,临窗而坐的张琪左手拿着一条缝了一半的腰带,但右手的针线却早已经停了下来。

透过窗户,能看见外头已经是秋风萧瑟落叶满地,小丫头们正在拿着笤帚忙着洒扫,她的心绪也飘到了丈夫的身上。夫妻这么多年,她当初只有顾仪这么一个女儿,外头颇多非议,但顾铭却一直不曾有过只言片语,一直等到她生下了顾信这个儿子,又有了顾佶,他始终就不曾碰过别的女人。倘若她真的是他嫡亲的姑表妹也就罢了,可她不过是李代桃僵的庶女,他分明知道这一点,却还能对她如此一心一意。于是,当他郑重对她说要上战场建功立业,要给儿孙辈做一个榜样的时候,她怎么可能出言阻止泼冷水?

“娘……”

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张琪慌忙抬头,却只见乳母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步履蹒跚的小家伙往自己这边走来,不是才刚三岁出头的幼子顾佶还有谁。她连忙眯了眯眼睛遮掩了刚刚那一丝忧切,连忙下炕把孩子抱了上来。可她才逗弄问了两句,就只听小家伙突然嚷嚷了一声。

“娘,我要爹爹!”

骤然从儿子的口中听到这么一句话,张琪顿时愣住了。很快,她便强笑道:“佶儿乖,爹爹很快就会回来了!”

顾佶盯着母亲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咧了咧嘴,随即竟是大哭了起来。一时措手不及的张琪哄了片刻,终究心烦意乱招手示意乳母过来。可无论乳母如何哄,小家伙就是哭个不停,那声音仿佛能把房顶给掀翻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却有一只纤纤玉手从外头拨开了门帘,随即疾喝了一声怎么回事,顾佶的哭声方才戛然而止。进来的少妇不悦地瞪了一眼乳母,随即才走到眼睛通红的小弟面前,轻轻摩挲了一下小家伙的脑袋,这才板着脸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看看你大哥,比你才大几岁,现如今已经能使枪了!”

“可我……可我想爹爹……”

张琪此刻也总算是平复了心情,见女儿亦是神情黯然,想到这几日长子练武也总是没多少劲头,她便蹲下身把还在抽抽搭搭的幼子拥在了怀中,也没去想他是不是能听懂,自顾自地轻声说道:“佶儿,你爹爹正率兵在外头打仗,他是可以不去,但如果他不去,别人也都不去,那没了打仗的人,那些觊觎大齐河山的外敌就会打进来,到了那时候,不但再也没有好看的花灯,热闹的街市,就连你喜欢吃的喝的也会没有!今天去打仗的是你爹,日后兴许是你大哥,兴许是你姐夫,甚至兴许是你自己!等到他得胜回朝,娘带着你和大哥一块去接他,那时候满城都会去迎接凯旋的将军!”

顾佶似懂非懂地盯着母亲和姐姐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等到乳母忙不迭地带了他下去,顾仪方才挨着面色再度沉郁的母亲坐下,软言宽慰道:“娘,我刚从宫中回来。长宁公主悄悄告诉我,说是前头进兵顺利,平缅指日可待。您尽管放宽心等着爹回来!”

“你不用宽慰我,打从送了你爹出征,我就已经想明白了!我答应过,会安安心心在家里等他,就算有什么万一,我也会以你两个弟弟为重!”

听到母亲竟然口出如此不祥之语,顾仪张了张嘴,但见张琪又埋头看着手中的腰带,想起自从她懂事的时候开始,就一直见父母相亲相爱,纵使有小小的拌嘴,也都能彼此互让,这半生就不曾真正红过脸,她忍不住也越发挂念起了自己的父亲。正当她恍惚走神的时候,突然只听得母亲开口问道:“你出嫁也已经有小半年了,虽则咱们家和章家情分不同,骏哥儿和你也是从小就见过的,可你老这样回来,被人说起来总不好听。”

顾仪被张琪说得脸上一红,随即连忙解释道:“娘,是婆婆亲口对他交待,让他亲自送我来的。婆婆还说,她尝过在家里苦苦守候的滋味,让我好好宽慰宽慰娘,让您千万别担心!”

见女儿脸上那笑容分明洋溢着青春和喜悦,张琪一时又想起了自己和顾铭定下婚事时,她感觉到的那种不可置信的狂喜,忍不住有些恍惚。留着顾仪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她便把人打发去了探看儿子顾信,等到女儿走了,她又看着膝头的腰带出起了神。

当初趁着皇太子尚未除服,来不及选妃,顾铭和她商量之后,夫妻俩亲自去了睢阳侯府,与睢阳侯章锋和奉调回京的睢阳伯世子章晟定下了那一桩儿女亲事。如今看来,尽管女儿嫁入章家是做孙媳妇,但夫妻和顺长辈慈爱,比不自量力地去和人争什么皇太子妃之位要强得多!

更何况,顾仪从初见陈曦开始,就一直都说皇太子威仪深重,在其面前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而那位皇太子也顶多是把顾仪当成妹妹,或者说是长宁公主的要好玩伴,郎无情妾无意,这婚事就算成了也是怨偶!

正如顾仪所说的那般,接下来一两个月,张琪听到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好消息,从燕王连破缅王大军,筑京观震慑缅人,到顾铭率军生擒麓川思氏族酋,以火器营破象阵……林林总总的好消息让她安心不少。可就在她掐着手指头计算顾铭归期的时候,却不防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到京城,道是木邦土司叛入缅甸,断了顾铭那五千军马退路,疑似围困之下全军覆没。消息入京,一时激起朝堂大哗,有原本就反对用兵西南的科道言官更是言辞激烈,一再上书请求罢兵,召燕王陈善睿还朝,更有人直指威宁侯顾铭久疏战阵不当领兵,请治其丧师之罪。

尽管此前忧切丈夫安危,但真的当噩讯传来,朝中更是风云突变的时候,张琪却在女儿顾仪再次回来探望之际呈现出少有的冷静。面对顾仪让她进宫去见皇后的建议,她几乎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随即斩钉截铁地说道:“言官之中有清正耿直的,但也有唯恐天下不乱的。睢阳侯和世子有货真价实的军功,如今皇上即位,他们作为外戚全都回了朝,不再在外领兵,即便如此仍然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你身为章家的媳妇,如今这种时候就不要再回家来了!这不但是为了你爹和我,也是为了你的夫家!至于面见皇后,消息未曾确证,我入宫何益?消息若是确证,你爹便背着丧师之罪,我一个罪妇更不当入宫!总而言之,家里有我在,你一个出嫁女,不要再理会这些事!”

不由分说撵走了顾仪,张琪立时让人封闭了威宁侯府,除非采买不得外出,自己也一改从前甚少过问长子文武课的习惯,连日亲自督导顾信读书练武。快八岁的顾信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府里风雨飘摇的架势他又怎么会觉察不出来。在母亲的眼皮子底下忍了整整五天,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一日当丫头退下去的时候,他扔下笔就嚷嚷道:“娘,爹如今生死不明,朝中还有人给他身上泼脏水,您别只顾着我,爹如果有事,咱们家顶梁柱就塌了!”

看着眉眼酷似顾铭的长子,想起当初就是在章晟成婚的时候发觉有了他,张琪心中一酸,旋即便打起精神说道:“你爹的生死荣辱不在于我去奔走,而在于他自己能否撑过去,在于皇上明察秋毫!记住,若你爹真的有什么万一,你就是家中顶梁柱!”

尽管顾仪六岁便册了世子,父亲也一直对他严加教导,可再懂事他仍是个孩子。面对一贯温柔和善的母亲露出的不容置疑,他一时竟是愣住了。隔了许久,他才咬咬牙说道:“可要是真的如人所说,爹因丧师辱国被治罪,又或者如传言说是被缅人擒获……”

“住口!”张琪只觉得心里仿佛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子似的,怒吼一声后,死死支着桌子方才冷静了下来。瞪着脸上涨得通红的儿子,她沉默许久方才一字一句地训诫道,“若真的如传言那样,是因为木邦土司反叛,以至于你爹大军失陷中伏,那你爹失律之罪至少可以减二等。至于被缅人擒获这一条,更是绝对不可能!”

倘若她自己去选,她宁可丈夫是真的被擒,如此将来还有团聚的机会,可她更知道丈夫是何等心高气傲的人!倘若真的失陷敌阵兴许有被生擒的可能,他宁可抛下她和孩子,也一定会选择那一条绝路,那就是顾铭的骄傲!

她没有再去看满脸震惊的儿子,声音倏然低沉了下来:“信儿,你出生之后,顾家一公一侯,富贵已极,安安稳稳,所以从不曾经历过波折。但在当年,顾家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诸如此类的不测之祸!如今你爹生死下落不明,轮到你把威宁侯府担起来了!外间消息你不用理会,只要你能有出息,异日总能挽回家名!”

番外二 衣带渐宽终不悔(中)

威宁侯及麾下兵马失陷于木邦的消息,随着燕王陈善睿亲自上书陈情,历数木邦反叛诸多情由,而成了板上钉钉的实情。尽管陈善昭这个天子当庭驳回了言官所谓的论罪之议,但仍然使得闭门已久的威宁侯府成了众矢之的。想到当年第一代威宁侯顾长兴战功赫赫,却偏偏英年早逝追赠裕国公,而后唯一的儿子顾振因谋逆被处死,威国公爵位一度停袭数年,顾铭是以顾氏二房嫡次子入嗣,方才承继了威宁侯爵位,如今却又遭如此变故,一度京城中甚至有传言,道是顾家长房原该绝嗣。

外间闹腾,威宁侯府中自然亦是人心惶惶。不过,当年顾振用过的那一批人早就裁撤革退了出去,现如今府中伺候的除了从前武宁侯府拨过来的,就是张琪亲自录用提拔起来的一批人。如同凝香这样跟了多年,又配了府中管事的,自然更是有体面。面对遭逢大变的侯府,尽管凝香等人亦是心中不安,但无不是打叠了精神内外维持。而京城上下最为严格的户籍制度,以及逃奴的下场,也让个别蠢蠢欲动的下人不得不按捺心思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一晃又是一个月过去了,尽管燕王陈善睿已经回师直扑此前反叛的木邦土司辖地,但顾铭那数千兵马仍然没有消息。陈善昭几度下诏令兵部派人安抚这些士卒军将的家小,又连连行文让陈善睿加紧进兵,务必拿下木邦以儆效尤,朝中那些聒噪的言官们洞悉了天子的态度,渐渐也只能撂开了手,倒是有人眼瞅着当年骂太宗皇帝陈栐最厉害的胡彦后来却得了重用,也尝试着把火烧到了燕王头上,道是燕王统兵不力云云。但这一次,陈善昭却不像此前对那些指斥罢兵的人那般客气,数道朱批引经据典把人驳得哑口无言,而后又是各自罚俸不提。

要说博览群书,有几个人能比得上当年被太祖皇帝称作书呆子,此后又率领天下大儒编纂盛世大典的陈善昭?

这一日,封闭许久的威宁侯府终于迎来了来自宫中的人。为首的太监让跟着的小火者们在外头等着,自己孤身进了威宁侯府,不多久,侯府南边的东角门终于打开了来,从里头驶出来了一辆看上去没什么装饰的马车,除了来传话的那个太监之外,随行只有三五护卫。当马车如同旧例直入东华门后停下,就是当值的禁卫也忍不住朝那位下车的威宁侯夫人打量了过去。见这位和当今皇后最是要好的贵妇面容瘦削苍白,不少人都暗自嗟叹。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顾铭稳稳当当做威宁侯有什么不好,非要请缨出征去打仗!

张琪进了坤宁宫东暖阁,才刚屈膝行礼,章晗便亲自上前扶起了她,屏退众人后,这才拉着人一块到榻上坐下。见张琪斜签着身子垂头不语,她就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他素来心高气傲,赋闲在家那些年并不甘心,所以此前才会自动请缨,可有道是醉卧沙场君莫笑,古今征战几人回,打仗的事最是说不准。前头还未有准信,你又一直不肯入宫来见我,我只好让人召了你来。当年我爹和大哥父子俩各镇守一方,我一直日夜担心,尤其是开平被困的那一次,我还怀着明月,更别提多难熬了。而此前晨旭失去音信的那一次,我也挣扎着挺了过来。吉人自有天相,你且放宽心,这次想来威宁侯也会最终无恙。”

“多谢皇后娘娘关切。”张琪轻轻应了一句,当感觉到章晗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时,她忍不住抬起头看着那一如从前清澈的眼睛,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皇后娘娘放心,我不后悔。他是为了顾家,也是为了我,这才在家中按捺了十几年。如今我有了儿女,他却还正当盛年,我怎能阻他再去建功立业?皇上即位之后,爵位承袭就比从前严格了许多,勋臣贵戚多数都是心怀不满。如他这样年少爵高,又因我的缘故颇有宠眷的,自然更是众矢之的。他临走之前就说了,胜则是给子女当榜样!若万一他败了,便让我好好带大孩子们,异日重振家名!”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章晗轻轻念了一句,见张琪眼睛微红,她知道刚刚那是张琪的心里话,一时心中百感交集。不但是顾铭,就是从榆林召还回朝的章晟,还不是一样心心念念忘不了他镇守过多年挥洒过血汗的那座雄城?有一颗建功立业的心,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否则人人窝在家里,谁去保家卫国?可是,男人们在前头浴血奋战固然艰辛,女子在家望门守候,还不是一样的牵挂和苦痛?

“你放心,失律与否,总得有真凭实据。燕王已经挥师西进了,木邦即便勾结缅王,但翻不了盘。威宁侯很快就会有下落的!”

“嗯,多谢皇后娘娘!”

章晗说的很快却并没有灵验,尽管燕王陈善睿挥师西进,此前镇守云南的黔宁侯亦是将兵策应,须臾便收复了一度反叛的木邦大半土地,威宁侯顾铭所部不少人马亦是在一次大战之后神乎其神地出现在侧翼,一时打了漂亮的一仗,但作为那一支偏师主将的顾铭却依旧下落不明。仅存两千余人的那一支偏师参将说起此前中伏那一战的惨烈,亦是心有余悸,当说起顾铭亲自率军突围,继而又在敌军追击的时候带着三百死士断后时,纵使他铁打的汉子,也不禁两眼通红。当陈善睿将此事详细具折,连同经历过此前那一场激战的几个将士一块送到了京城的时候,此前指摘顾铭最凶的那些言官们一时哑口无言。

这凶多吉少的消息传到威宁侯府,一时府中上下无不震惊。然而,相比顶多叹息伤感的下人们,作为妻子的张琪闻知噩讯,这些天来一直高高吊着的心仿佛一下子碎裂了开来。她强忍脑际的晕眩,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竭力用最平静的语调对亲自来禀报的凝香说道:“知道了。吩咐下头一切照旧。”

凝香闻言一愣,本能地开口问道:“夫人,要不要派人去护国寺祈福或是供一盏灯?”

“这些你去办吧,我哪儿都不想去。”张琪闭上了眼睛,随即轻轻摇了摇头道,“你把大少爷带来!”

尽管凝香尚未去对顾信禀明,但大宅门中的消息原本就是最快的,当顾信来到张琪身前时,看着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的母亲,他突然屈膝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斩钉截铁地说道:“娘,我一定好好读书练武,将来也和爹爹那样带兵打仗,给他报仇!”

凝视着仿佛突然就完全懂事的孩子,张琪知道这会儿自己应该觉得欣慰,但那股心酸和痛楚却无论如何再也掩不住了。她一手拉过儿子,把人紧紧揽在了怀里,口中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方才声音暗哑地说道:“你自己说的话,自己一定要好好记住!你爹给你和佶儿做了个好榜样,如今,该你给你弟弟好好做个榜样了!”

“嗯,娘,你放心!”赵佶紧紧抱着张琪的肩膀,咬了咬牙就开口说道,“不就是说爹下落不明吗?这些年,听说爹的枪法比从前更犀利更刁钻,他一定会回来的!”

夏去冬来,尽管身在南京的卫国公顾长风和王夫人,嘉兴大长公主和驸马顾镇全都写了信来,或询问或宽慰,但随着平缅之战渐渐顺利,顾铭仍然一直都没有下落,别说朝中上下的官员们,就连宫中帝后说起此事的时候也都觉得顾铭能够回来的希望渺茫。只有顾信在每日咬牙习文练武的同时,对于关于父亲的字眼极其敏感,但凡听到家中人议论顾铭的死讯就会大发雷霆。而尚未能够明白这些事情的顾佶,则是日日被张琪带在身边,亲自教着他念诗认字,思念爹爹的心思仿佛渐渐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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