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说到酒,嘿!餐桌上像是涌来了塞纳河水,源源不断地淌进人们的肚子里!就像久盼甘露的土地,纵然沟渠成行,也能一下子把河水吸取一尽!古波把酒瓶高高举起向外倾倒,看着一缕细长的红色酒液在杯中溅起泡沫;当酒瓶就要倒空时,他便倒转瓶子用手挤着瓶口,还开玩笑说这是学着女人们挤牛奶的手式。另一瓶酒又被打开了!墙角的空酒瓶越积越多,还有人把台布上的骨头残渣扔到那里。皮图瓦太太只顾喝水,古波不由地生气了,顺手抢过装水的瓶子。难道上等人还喝清水不成?难道她就不怕肚子里长出青蛙吗?这样一来众人们更加起劲地把杯中的酒倒进喉咙,只听见咕嘟咕嘟的响声,像是大雨滂沱的时候房檐下水管发出的响声。葡萄酒倒进嘴里,不是吗?起初入口时一股酒桶的气味,喝到后来便觉得榛子香味悠然在口。啊!上帝呀!老天!无论耶稣会里的人们如何鼓噪,这醇香的葡萄汁确实是一项最有价值的发明!众人们脸上堆着笑,都赞同他的话;总而言之,工人缺了酒是活不下去的;挪亚父亲在开天辟地的时候种植的葡萄,不就是为了锌工、裁缝和铁匠们吗?葡萄酒可以洗刷肠胃,还能使疲劳得到恢复,更可以让懒惰的人兴奋起来;再说,当你喝足了美酒,酒意在胸时,即使国王不像一家人一样与你对酒当歌,若大的巴黎也会与你同在;工人们虽然囊中空空,被有钱人看不起,但也有自己的乐趣所在,纵然人们会指责他们一日有酒一日醉,而他们的惟一目的也就是面对生活求得一时的快慰呀!嗨!都到了这种时候了,谁把帝王放在眼里呢?皇帝不也有醉酒的时候,然而,总有人瞧不起醉鬼,并不觉得他们比别人更加醉得梦游仙境,更加欲仙欲神,呸!贵族算什么东西!古波一番陈词旨在讥讽世人。他忽然觉得女人们十分可爱,随手拍了拍衣袋中的三枚铜币,像是在说他有万贯家财,顾热平日里十分节制自我,现时也已大醉了。博歇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罗利欧的醉眼放出无神的光,布瓦松做过军人的脸庞上显露出越发严厉的神色。他们都已经醉得如烂泥一般了。妇人们也都微有醉意。嗨!她们大而单薄的内裤脱去的倾向,于是都已摘下了围脖;至于克莱曼斯基嘛,她的举止看上去已经失去了常态。忽然,热尔维丝想起那六瓶陈酒;刚才意忘了把那些酒和鹅一起送上餐桌;她拿来酒后给每个人斟满了杯。此时布瓦松举起酒杯,站起身来说:
“我祝老板娘健康。”
一阵椅子响声之后,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伸出举着酒杯的手臂互相撞起杯来,为热尔维丝祝寿的呼声响成一片。
“五十年后再来这里一聚!”维尔吉妮扯开嗓子嚷道。
“不,不,”热尔维丝感动极了,她面带微笑着说,“那时候恐怕我也太老了。总有一天我也会离开此地的。”
此时,区里来往的人们都透过开着的店门向里望着,似乎也想参加宴会。灯光射到了街上,行人们在光影下停住了脚步,看着屋里的人正开怀畅饮不禁发出笑声。车夫们依在自己的座位上,扬手鞭打着自己的马,用眼睛瞟一眼店里,开起玩笑说:“喂,你们难道吃饭不付钱吗?……嗨!那位肥胖的孕妇!让我替你找一位接生婆来吧!……”鹅肉扑鼻的香味使全街的人们都绽开了笑脸;杂货店的伙计们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像是自己的嘴里也在咀嚼着香喷喷的鹅肉;水果店和干肠店的两位老板娘不时地走出店门嗅一嗅飘散在空气中的鹅肉香,还咂着自己的嘴唇。说实在的,满街人都要害消化不良症了。瞿朵尔热母女是隔壁伞店的主人,平时很难见到她们,而此时她俩儿也一前一后穿过马路,斜着眼,涨红着脸,像是刚刚烤过面饼似的。那位钟表店的老板则坐在工作台前,在跳动的钟表包围之中,激动不已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因为当他点完酒瓶的数目后,竟像是数醉了一般。“可不,真是气煞了邻居们!”古波嚷起来。但是,难道要躲起来吃不成?宾客们酒兴正浓,也顾不得旁人看他们吃饭了,正相反,那些馋涎欲滴的围观的人,倒会让他们感到满足和兴奋。宾客们此时恨不得冲出店门,把酒席摆到街面上去,好在那里当众品尝餐后甜点和水果哄动一番。酒宴并不会令众人恶心,为何要关起门来像那些自私的小人呢?古波看到钟表匠那于渴的样子,便远远地向他扬起手中的酒瓶,他竟在远处点头领受,于是古波把一瓶酒和一只酒杯给他送了过去。宾客们与路人像是突发了兄弟般的情义。每当有人走过,便被邀请喝酒。对于那些面善的行人,便索性请他们进来。美酒肉香越飘越远,金滴街面上的人似乎都闻到了,引得众人的肠胃不得安宁。
只一会儿的功夫,伞店的瞿朵尔热太太就在店门口徘徊了数次。
“哎!瞿朵尔热太太,瞿朵尔热太太!”宾客们齐声嚷了起来。
她走进店里,面带笑容,肥胖的胸脯几乎把胸衣撑破了。男人们都喜欢摸她,因为,男人们摸遍她的全身也触不到一根骨头。博歇把她叫到身旁;手却悄悄地在餐桌下面摸着她的膝头。她已经习已为常,安然地喝着一杯酒,还告诉众人,说邻居们趴在窗子上看呢,他们已经开始对房子里的人有些不满了。
“唉!这可是我们自家的事,”博歇太太说,“我们是看门人,我们自然会对保持安静负责……如果有人来抱怨,看我们怎样收拾他们。”
后面的房间里,娜娜和奥古斯婷又凶狠地打了一架,因为她们两人抢着用面包擦烤屉里的鹅汁。烤屉像旧锅子一样翻落在砖地上滚得叮当作响。现在的娜娜正在照应着维克多,因为一块鹅骨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她用手拔着他的下巴,强迫他吞下一大块方糖。要他当药吃。另一边她又不住地关照着餐桌上的菜,一会儿要酒,一会儿要肉,讨面包给艾蒂安和宝玲吃。
“哎哟!你别再啰嗦了行不行!”她母亲说。
孩子们已经吃不下饭了,然而仍然在吃;他们用叉子敲着桌子,还有节奏的打着响,像是促进自己的胃口。
喧哗声中,布鲁大叔和古波妈妈谈起话来,那老头儿好酒下肚却脸色苍白。他说起自己在克里米亚战死的儿子们。晦!如果他的孩子们还在,他会不愁没有面包吃。古波妈妈的舌头也有些不听使唤了,俯身对布鲁大叔说:
“您别这样说,有孩子也有让人烦心的事呀!就说我吧,您看我在这儿挺开心,对吧?嗨!要知道我哭了不止一次呀!……不是吗?别指望孩子们。”
布鲁大叔摇了摇头,又说:
“现在没有人肯让我做工了。我老啰。当我走进工厂的时候,年轻人竟都取笑我,问我当年是否给国王亨利四世擦过靴子……去年,我去油漆一座桥,每天能赚到三十个铜币;钻到桥下面,脚下就是奔流的河水。从那时候起,我便得了咳嗽病……如今一切都完了,没有人要我干活了。”
他瞧了一眼自己那双僵硬而干瘪的双手,又说道:
“再简单不过了,我既然不中用了,人们自然用不着我了,他们是对的,即便我是他们,也会那样做的……要知道我的不幸之处就是还没有死。是的,这是我的过错。当一个人不能干活时睡着等死才是正理。”
罗利欧听到此便说:
“说实话,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政府不救济那些残废的工人们……前些天我从报纸上还看见那个……”
然而布瓦松却认为该替政府争辩几句,于是便开口说:
“工人并不是军人,残废荣军院里专为军人开设的……我们不该苛求那些不可能办到的事。”
此时餐后水果端上来。中央是一只大蛋糕,形似一座庙宇的造形,庙宇的顶部是由一块西瓜做成的;上面还插着一朵假玫瑰,它的旁边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蝴蝶是用银色的纸做的,用一根铁丝系着。花心里有两滴凝固的胶水,算做两滴露水。大蛋糕的左边的是凹盘中摆放着一块乳白色的干酪;右边的那只盘中有些搅碎的带汁杨梅。另加一盘油拌大叶莴苣生菜。
“博歇太太,”热尔维丝殷勤地说,“请再吃些生菜吧。我知道您爱吃生菜的。”
“不,不,多谢了,我再也吃不下去了!”博歇太太回答说。
热尔维丝又转身劝说维尔吉妮,她便把手指伸进嘴里,像是能摸着吃到嗓子眼的食物似的,她说:
“说真的,我肚子里再也盛不下东西了,没空地方了,一口也吃不进去了。”
“嗨!再加把油呀。”热尔维丝面带微笑说,“总会有点儿地方。即使不饿也能吃进生菜的……您难道要放弃品尝莴苣的良机吗?”
“您留着明天吃酸生菜吧。酸生菜会更好吃。”罗拉太太说。
女人们都喘息着,眼巴巴地望着盘中的生菜,觉得实在可惜。克莱曼斯说她有一天午饭时吃下去三捆水芹菜。皮图瓦太太更有甚之,她自称并不剥净菜皮,便能吃下不少菜头;只加上一把盐便能下肚。看来她们对生菜都是情有独钟,都是成捆地买进。借着谈的兴致,盘中的生菜也被消灭了。
“我呀,更喜欢趴在菜园里吃!”博歇太太满嘴是菜地说着。
后来大家又对着那只蛋糕傻笑。糕点也算得上一道菜!它端上来是晚了些,但也并不要紧,终究会被吃完的。众人既然打算没命地饱餐一顿,这区区杨梅和糕点还能难得住他们吗?再说,大家并不忙,有的是功夫,吃它一夜也无妨。宾客们先把杨梅和干酪放进各自的盘中。男士们点燃了烟斗;那六瓶陈酒已经喝得底朝了天,又喝起普通酒来,边喝边喷云吐雾。人们只想着热尔维丝赶快切开那只大蛋糕。布瓦松彬彬有礼地站起来把盘中那枝玫瑰摘下来献给老板娘,全体宾客顿时欢呼雀跃。她只得用别针把花别在左胸口上。每每一动,那只连着铁丝的蝴蝶便上下翻飞起来。
罗利欧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嚷了起来:
“嗨!原来咱们是在贵店的烫衣台上就餐呀!……好!不好了!也许人们在这上面能干更多的事吧!”
这个粗俗的玩笑竟博得不同凡响的效果,一时间众人们纷纷说出许多撩人的隐语:克莱曼斯吃一匙杨梅什便说她在烫衣服;罗拉太太说连那干酪里都有了烫衣的灰浆味;罗利欧太太喃喃自语,她说这真是难以想象,就在这块木板上千辛万苦挣来的钱,一顿饭便烟消云散。大家的喧嚷说笑声响作一团。
忽然间,一个高亢的声音让大家安静了一下来。此时的博歇站起身,摇头晃脑,哼起一首名叫《爱情火山》的小调,这调子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诱惑女人的大兵》。
“我呀,白拉文诱惑着美人们……”
喝彩声中人们听起第一段歌词。对,对,大家一起唱歌吧!每人唱自己的曲子,那会很有情趣。人们有的把肘支在桌上,有的仰依在椅背上,中听之处点头称道,重复之处便喝上一口酒。博歇这家伙善长诙谐的歌曲。当他摹仿着大兵,伸开五个手指,把帽子戴在脑壳后面的时候,真能逗得酒瓶也会咯咯地笑出声来。唱过《爱情的火山》之后,他又唱一支名叫《弗莱比茨男爵夫人》的歌曲,这也是他拿手的一支歌。当唱到第三段歌词时,他转头朝着克莱曼斯,带着淫邪的声调,慢悠悠地唱着:
男爵夫人有家人,
四个姊妹惹人疼;
八只媚眼让人销魂!
于是,众人情绪激越地重复着歌词。男人们合着节拍用脚跟敲击着地面;女人们用餐刀敲起她们的酒杯,众人又齐声唱道:
真见鬼!
谁为巡逻兵付酒钱?
真见鬼!
谁为巡……巡逻兵付酒钱?
店里的窗子玻璃被震得山响,唱歌的男男女女呼出的气息鼓起了窗帘。而此时,维尔吉妮已经进出了两回;第二次回来时,附在热尔维丝的耳边悄声禀报着一件事。第三次回来后,又在喧闹声中对女主人说:
“我说亲爱的,他一直在弗郎索瓦的酒店里,他在佯装看报纸……真让人感到蹊跷。”
她说的是郎蒂埃。她进进出出就是去探虚实。每次带回的消息,都让热尔维丝神色不安。
“他醉了吗?”她问维尔吉妮。
“没有。”维尔吉妮回答说,“他看上去很清醒,这正是她的担忧所在。噫!他没有醉,为何总呆在酒店里?……天啊!天啊!但愿不会生出事端!”
神情忧虑的热尔维丝,让她别再说下去。忽然,大家静了下来。皮图瓦太太站起身唱起一支歌:那是一首船歌!宾客们默不做声地望着她;布瓦松为了听得更清楚,把烟斗放在了餐桌。她挺直了自己矮小的身段,黑色的帽沿下露出灰白的面孔。她伸出左拳,显出威风凛凛的样子,嗓子里冒出豪壮的歌声不像出自她那弱小的身躯:
大胆的海盗,
竟敢尾随我们!
该他倒霉,
他的罪恶哪能赦免!
孩儿们,架起大炮,
酌满朗姆酒,
海盗恶棍会被斩尽杀绝!
嘿,这可是一支激昂的歌;真来劲!歌声让人想起一幕真实的情景。布瓦松曾在海上旅行过许多年,所以深有感触地点着头赞赏不已。另外,大家也真切地感受到这支歌表达了皮图瓦太太的心境。古波前倾着身子告诉大家,他说有天晚上,皮图瓦太太在雏鸡街遇上四个男人企图对她不轨,却被她打得落荒而逃。
此时,众人还未吃完蛋糕,热尔维丝已经在古波妈妈的帮助下送来了咖啡。大家便不让她坐下,嚷着要她唱歌。她推辞着不唱,从她苍白的脸上看得出她似乎不舒服;人们笑着问她是不是鹅肉撑坏了肚子。于是,她便用柔弱而委婉的声调唱了一首名叫《啊!让我人睡吧!》的曲子,当她重复着其中的歌词时,不由地想到梦中的好景,她那眼睑微垂的眼神像是穿越黑暗街道,直到路的尽头。热尔维丝唱过之后,布瓦松紧接着向女人们点头致意,也开口唱了一曲名叫《法兰西美酒》的祝酒歌;然而他却唱得不流畅;只是末尾的一段有爱国情绪的歌词感染了大家,因为当他唱到有关三色旗的句子时,便把酒杯高高举起,摇了几下,张开嘴,将酒一饮而尽。接着大家又唱起一些抒情的歌曲;博歇太太唱的那首摇船歌曲里赞颂着威尼斯和船夫们,罗利欧太太的一首西班牙歌曲讲述着塞维尔和安达露丝的故事,罗利欧的一首《阿拉伯百花香》的曲子则渗透着法特玛舞女们淫荡的情调。在这张布满油腻的餐桌周围,伴随众人们的嘴里呼出酒肉气味,天边金色的晚霞映着那娇嫩的白晰的酥胸,乌黑透亮的云发;月下吉它琴声相伴的甜吻;还有舞妓们脚下洒落的珍珠和珠宝;男人们快活地抽着烟斗,女人们脸上挂着不可名状的享乐笑容,人们仿佛正在呼吸着阿拉伯的阵阵花香。当克莱曼斯用颤抖的声音学着鸟鸣声唱起一首《请您筑一只巢》的歌曲时,让大家更是兴奋异常;那歌声使人们联想到小巧的鸟儿在枝头欢唱跳跃,野花扑面的香味以及在凡赛尔森林中吃兔肉时看到的那般情形。然而,维尔吉妮接下去送上了一首滑稽歌曲,那歌名叫《我的哩叽叽①》。她学着卖酒女人的样子,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斟酒的姿态。此时大家都恳求古波妈妈唱那支叫作《耗子》的曲子。古波妈妈拒绝了,她说她并不会唱这种淫邪的小调。但是,最终她还是用沙哑的嗓音唱了起来;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的那对小眼睛不停地闪烁着,歌词中充满了隐语,讲述着丽丝小姐看见柱子害怕地束紧裙子的表情和动作,当她唱到此时还有意提高了嗓门,大家却笑出声来。有些女人竟动了心,禁不住用眼睛瞟向男人们;实际上这歌曲不算下流,里面并没有粗俗的字眼。博歇却要实践歌中的动作,于是沿着瞿朵尔热太太的大腿装做一只耗子要钻进去。这般闹下去,险些儿要不成体统了。幸亏热尔维丝向顾热使了一个眼色,他马上用浑厚的低音唱起一首《嘉代尔辞行歌》才使众人恢复了平静和严肃的举止。他的嗓音充满着力度,那撮黄胡子里面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只铜号在演奏。当他唱到士兵呼唤自己那匹黑色战马时,便高声叫道:“啊!我的好伙计!”他那雄浑的声音,让众人心跳,没等他唱完,已经被喝彩声打断。
①巴黎人的隐语,把烧酒叫做哩叽叽。
“布鲁大叔,该轮到您了!唱吧,歌越老越有味!”古波妈妈说。
大家把目光都投向这位老人。大家请求着,鼓励着。他那张褐色的老脸上显出迟钝的神情,像是听不懂大家的话。大家问他会唱《母音五字歌》吗?他低了头,说是记不起来了。当年好光景时的歌曲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乱麻。大家正要放弃努力,他却突然记起了什么,用浑浊而底气不足的音调唱了起来:
特鲁啦啦,特鲁啦啦,
特鲁啦,特鲁啦,特鲁啦啦!
他的面部露出悦色,也许是那重复的段落勾起了他对当年快乐时光的记忆,他自我陶醉着,听凭自己渐唱渐弱的嗓音,他像孩子一样眉飞色舞着。
特鲁啦,特鲁啦啦,
特鲁啦,特鲁啦,特鲁啦啦!
此时维尔吉妮又走了过来附在热尔维丝耳边说:
“喂,我说亲爱的,我又去了一次。这次我可放心了……真的!朗蒂埃已经离开弗郎索瓦的酒店!”
“您没有在街上遇到他吗?”热尔维丝问。
“没有,我赶紧回来了,没留神看。”
当维尔吉妮抬起眼睛时,不觉哑然住口,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说:
“哎呀!天啊!……是他来了,他就在对面的人行道上;他正在朝我们望呀。”
热尔维丝吃了一惊,放开胆子望了望,外面的路上围了许多人听屋里的人唱歌。杂货店的伙计们,兽肠店的老板娘,还有那个钟表匠都聚在一起,像是在看戏。还有几个军人,几个穿着长袍的绅士,还有三两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姑娘相互牵着手,脸上露出严峻而惊奇的表情。朗蒂埃果然站在人群的第一排,正安然地听着望着。他看上去什么也不怕。热尔维丝觉得浑身上下像被浇了一盆凉水。她动也不敢动,此时布鲁大叔叔还继续唱着:
特鲁啦啦,特鲁啦啦。
“好呀!老朋友,您已经唱够了!”古波说,“您能记全这首歌吗?人们狂欢时总有一天会请您再唱的!”
大家发出一些笑声。老人突然停了下来,用那双无神的眼睛围着餐桌扫视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先的沉思状态。喝过咖啡后,古波又要酒喝。克莱曼斯又吃了些杨梅。轮流唱歌暂停了一会儿,人家议论起今天早上隔壁的一所住宅里一个女人自缢的事。该轮到罗拉太太唱了,她都说得预先准备一番。于是她把餐巾的一角浸在一杯水中,再把它按在太阳穴上,她感到实在太热了,接着又要了小口烧酒,喝了下去,不紧不慢地擦着嘴。
“唱那支《上帝的孩子》对吧?”她小声自语着,“上帝的孩子。”
她身材高大像个男人一样,突出的高鼻子军人般宽阔的双肩。她开始唱起来:
被母亲遗弃的无依无靠的孩子,
终究会找到安身的圣地。
无依无靠的孩子乃是上帝的孩子。
上帝的光辉照耀他让他成人。
她唱到几处要紧的字眼处便拉长音调带着颤抖声,听起来像支哀曲;她仰头向天,右手放在胸前,抚摸着自己的心口,那姿势显得很感动。当热尔维丝瞅见朗蒂埃有些伤感的样子,自己不由地哽咽起来;她似乎感到歌中讲述的就是自己的痛苦,她就是那个被母亲遗弃的、无家可归的孩子,正等待着上帝的庇护。克莱曼斯醉得东倒西歪,她忽然嚎啕痛哭起来;她把头俯在餐桌上,用台布掩住正在嚎哭的嘴。众人都在伤感中沉默着,女人们掏出手帕擦着眼睛,木然的面孔都露出伤感的神情。男人们也略低着,垂下眼睑的眼中发着呆滞的光。布瓦松一口气噎在喉中,不由地牙齿紧咬,竟把烟斗嘴咬碎了两次;咬下的木屑便一口口地啐在地上,仍旧不停地吸着烟斗。放在瞿朵尔热太太膝上的博歇的手不再捻动了,他模糊地觉得良心不安,脑子里闪过恭敬为人的念头;两行热泪不觉从两颊上流了下来。忘情欢乐的人们此时却变得像法官一样严肃,像绵羊一样温顺。呃!酒从他们的眼里淌了出来!歌声又起,更加缓慢,更加打动人心,大家都面对酒杯餐碟痛哭起来,有人解开了衣扣,个个都伤感不已。
然而,热尔维丝和维尔吉妮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人行道。博歇太太看到了朗蒂埃,不由地失声惊叫了起来,还忘不了擦着她的泪眼。于是三个妇人都显出提心吊胆的样子,又万般无奈地相互摇了摇头。天啊!如果古波转身望见了他,不就会两虎相逢,少不了相残呀!女人们更加慌乱,以至于古波也不禁发问:
“你们在看什么?”
他边问便侧过身子向外望去,他认出了朗蒂埃。他小声自语说:
“妈的!这也太欺负人了!呸!那野汉子。嗯!那野汉子!……不行!太欺负人了!非要有个说道不可!……”
他站起身来,怒不可竭地说着威吓的话。热尔维丝压低声音劝他说:
“听好了,我求你了……放下刀子……坐下来……别惹祸才是。”
原来他已从桌上操起一把刀子,维尔吉妮从他手里在抢下了刀子。但是她却无法阻止他走出门去向朗蒂埃走去。宾客们还沉浸在伤感之中,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都还在不停地哭着;罗拉太太用令人断肠的音调又唱了起来:
无家可归的孤儿,
她的哭声中有树儿风儿听。
最后这句歌词像是一阵悲风袭来,令人潸然落泪。皮图瓦太太喝着酒,由于受到触动,竟忘了手中端着的酒杯,将洒洒在了台布上。这时的热尔维丝却感到身子都凉了半截,她用一只拳头掩住嘴免得叫出声来,眼光中透着惶恐,像是随时会看到对面的两个男人中的一个会被杀倒在街上。维尔吉妮和博歇太太也密切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古波本想扑向朗蒂埃,但是屋外扑面而来的一阵冷风吹得他险些倒在水沟里。朗蒂埃双手插在衣袋里,稍稍向一旁闪了一下。于是两个人互相对骂起来,古波骂得更凶,他把朗蒂埃比做病猪,并扬言要把他的肠胃吞下去。人们能听得到他们盛怒之下的辱骂声和虎视眈眈的凶狠姿态,像是要相互扭断筋骨似的,热尔维丝几乎要吓昏了,她紧闭双眼不敢看。他们相互走近已有许久了,也许有人已把对方吞进了肚里。接下去她什么也听不见了,于是又重新睁开了眼睛,却看见两个男人正在平静地谈着什么,她对此惊骇地愣住了。
罗拉太太悲凉的歌声又响起,那是另一段歌词:
那是第二天,人们救起了她,
生命垂危的可怜女孩!……
“世上还有这般狠心的女人!”罗利欧太太发出感慨,大家点头赞同着。
此时,热尔维丝向博歇太太和维尔吉妮递了一个眼色。像是在说,这件事能平安渡过吗?古波和朗蒂埃仍旧在人行道上说着话。两人虽然还在对骂,然而却已不是恶语相向,甚至有几分友情包含其中。尽管俩儿相互称“混球”,声调已经柔和了许多。因为有人围观,所以两人便沿着店铺并肩向前缓行着,每走十几步又折回身来,来回踱着步子。两个男人又热烈地讨论了一番。忽然,古波似乎又生了气,朗蒂埃像在推辞着什么,古波又再三地邀请他。最后他推着朗蒂埃穿过街道。显然是邀请他进店。
“我可是好意,您该相信我!”古波说,“进去喝杯酒……男子汉嘛应该相互理解。对吧!……”
此时,罗拉太太唱完了最后一句重复的歌词。女人们用手帕擦着眼泪,随声附和着她的歌声:
无依无靠的孩子是上帝的孩子。
大家对罗拉太太的歌声赞赏极了。她坐了下来,装出心肝欲碎的样子。她要了些喝的东西,由于她唱歌时情绪太冲动了,生怕伤了神经。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朗蒂埃身上,此时他正坦然地坐在古波身旁,正在把一块蛋糕浸在一杯酒中吃着。除了维尔吉妮和博歇太太之外,没有其他人认识他。罗利欧夫妇虽感到其中定有奥妙,却不知道底细,显示出冷淡的态度。顾热早就看出热尔维丝情绪激动,所以用眼角瞅着新来的客人。众人极不自在地静默了半晌,最后古波简单地介绍了说:
“他是一位朋友。”
他边说边转过身子对妻子说:
“喂,还不去瞧瞧!……或许搞点儿热咖啡来。”
热尔维丝温和而呆滞地先后望他们两人,起初,当她丈夫把她的旧情人推进店里来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双手掩住脸,就像暴风雨中雷声乍响时双手掩面的样子。她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4020.cn似乎觉得四周的墙壁会坍下来压到众人一般。当她看见窗帘都纹丝未动,两个男人都坐了下来,又忽然感到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肚子里的鹅肉开始作怜,她实在吃得太多了。这反而分散了她去想别的。一阵懒惰感使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跌坐在桌子旁,只希望不再有人打扰她。天啊!为何要提心吊胆呢!别人都对此不以为然,车到山前必有路嘛,何苦要作践自己!于是她站起身来,去准备咖啡了。
后面的房间里,孩子们都已经睡熟了。奥古斯婷在孩子们吃餐后水果时,不时与孩子们过不去,还抢夺他们盘中的杨梅,并且威胁他们,不许孩子们声张。眼下她肚子难受脸色苍白地蹲在一张小凳上,不做声。胖乎乎的宝玲把脑袋依偎在艾蒂安的肩上打着瞌睡,艾蒂安趴在桌上睡熟了。娜娜坐在床前的地毯上,用一只手搂着维克多的脖子,紧紧靠在他身上,也紧闭双眼睡着了,还不时地用微弱的声音发出梦呓:
“啊!妈妈,我难受!……哎哟!妈妈,我难受呀!……”
“呸!”奥古恩婷喃喃自语之时,自己的脑袋也已歪倒在肩上:“大家都醉倒了;孩子们也像大人一样唱着歌昏睡过去。”
热尔维丝看到艾蒂安,心头为之一震。她感到呼吸急促了起来,又想到了孩子的父亲此时正在吃着蛋糕,都不要求来吻一吻自己的儿子。她差点儿想叫醒艾蒂安,让儿子投入父亲的怀抱。又转念一想,少惹些事倒也安生。酒席几近尾声之时,如果惹出是非真不划算。于是她拿了咖啡壶还是回到了店面的餐桌旁,为郎蒂埃斟满一杯咖啡。他似乎并不注意她。
“那么,该轮到我了,”古波的舌头已不太好使了,“对啰!大家觉得我会唱得很好,这才让我最后……那就好吧,我就给大家唱支《肮脏的孩子》。”
“对,对,就唱《肮脏的孩子》!大家嚷了起来。”
喧哗声又起,郎蒂埃像是被人遗忘了。女人们预备好了自己的。子和餐刀,好在伴唱重复歌词时用。古波作出一个下流的姿势,跷起两条腿,大家未等他张口便笑出了声。他用近乎老太婆的声调唱了起来:
每日早上,当我起床,
心中烦闷像乱麻一样;
我差他去格莱弗河买一尾鲜鱼,
给了他四枚铜钱。
三刻钟过去,
回来的时候,
半瓶烧酒被他偷喝:
肮脏的孩子!
肮脏的孩子!
金滴街上的人,此时也加入了合唱。《肮脏孩子》的歌声在夜空中回荡。对面的钟表匠、杂货店的几个伙计、卖牛肠的女人、卖水果的娘儿们都会唱这个曲子,于是众人合着歌声,还开玩笑地相互打起耳光来。说实在的,古波家的酒肉气味把全街的人都熏得欲醉欲癫了。此时,宾客们的确已经酩酊大醉。喝过面条汤之后,又一杯纯酒下肚大家的醉意便越加重了,是终场的时候了,众人挺着塞得满满的肚子,在两盏吐出炭气的赭色灯光里吵嚷着。纷乱的喧哗声竟掩住了深夜呼啸而过的车声。两个警察还以为这里发生了什么骚乱,忙不迭跑了过来;当他们见到布瓦松时,又急匆匆地点头施礼,接下去便一同并肩沿着漆黑的店面走开了。
此时,古波又唱起了另一段歌词:
星期天骄阳退尽,
我去帕蒂维奈;
一个清洁工的家中,
他是我叔叔蒂耐特;
向他要了些樱桃核;
刚刚回家就被他偷;
唉!肮脏的孩子!
唉!肮脏的孩子!
响亮的歌声把屋子震得生响。在温柔安静的黑夜里,众人高声叫嚷,还夹杂着喝彩声,没有人能像他们那样嚷得更响了。
没有人记得酒席是怎样散场的。人们只记得夜已很深了。街上连一只猫都没有走过。好像大家曾经拉着手围着桌子跳了一番舞。人们淹没在黄色的烟雾中,满脸通红地跳着舞,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根。到了收场时分,大家必定按法式习惯又喝了一巡酒,人们不记得有人开过玩笑,把盐放进了酒杯。孩子们大概是自己脱衣服上床去睡了。到了第二天,博歇太太夸口说昨晚曾打了博歇两巴掌,同时他和瞿朵尔热太太在一角落里谈话时挨得太近;博歇却说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说这是笑话而已。众人们公认一件不得体的事:那便是克莱曼斯的举动,说实在的,今后谁也不会再请她喝酒;她最后竟然把全身裸露给大家看,而且还吐得一塌糊涂,还弄脏了窗帘。男人们走到了马路上,罗利欧和布瓦松走到熟肉店门口时,肚子开始做起怪来。此时,每人是否有教养便暴露无遗,皮图瓦太太。罗拉太太以及维尔吉妮尽管躁热难为,也不过是去后面的房间脱去胸衣罢了;维尔吉妮为了避免出丑,还在卧室的床上躺了片刻。后来宾客们渐渐散去了,各身悄然离去,但都是结伴而行;不一会便消失在黑暗的街道尽头,留下最后的一阵喧哗。其中有罗利欧夫妇的吵嘴声,布鲁大叔“特鲁啦啦”的歌声。热尔维丝记得顾热离去时还发出了哽咽声;古波一直在唱着歌:朗蒂埃,好像是最后才走,她还想起有一阵微风吹起她的头发,记不清楚那风是朗蒂埃吹出的,还是夏夜吹拂的热风。
罗拉太太嫌夜太深了,不愿回巴蒂诺尔去,便在主人床上取了一条被单,推开店铺里的餐桌,把被单铺在墙角的地上。于是她就在面色屑包围之中进入了梦乡。整整一夜,酒足饭饱的古波夫妇鼾声如雷;邻家的一只猫从开着的一扇窗子跳了进来,啃着鹅骨,发出轻微的咀嚼声,那鹅的残骨终于装进了它的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