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介意的话,早川方便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嗯,那我马上好,稍等一下。”
加奈子转身回房整理自己。说是整理自己其实自己也不明白转身是要做什么。她只是觉得该静一静,也是这时才发觉自己手里抱着的那些一直没有放下,可是现在……它们都已经没有用了。
没用的东西,都该丢掉,被代替了。
她也会很快被忘掉,被代替。不管对方能不能变回去,不管对方未来怎样,都与她没有丝毫关系了。
这些回忆,她也会很快忘记了。
然后……然后会怎样呢?
她坐在床上发呆,想起自己一直没敢看他。……他会高兴吧。高兴自己终于可以摆脱她了,毕竟他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态度,都那么地不喜欢她……不是么?
……是啊,所以,他一定会觉得很轻松的。
加奈子起身洗脸,抹掉镜子里令人沮丧的面孔,重新走到对方面前的早川加奈子,和从前并没有两般。
她仍旧把他藏在她的衣服口袋。秋天慢慢来了,她已经换上长袖,即使没有刻意但仍小心翼翼把对方护在口袋里,感受到对方存在的那刻,莫名其妙就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接触了吧。……所以从今以后,再也不会相逢了。
她不知怎么鼻间微酸,扭过头去悄悄朝着车窗外飞奔的风景擦了擦眼睛。
车在行驶,窗外浮光掠影地飞过很多人啊树啊房子啊。加奈子莫名其妙回忆起很多东西。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想起自己给对方清洗烘干那么一点儿大的衣服。想起每天做饭都要给他预留的小碟子,想起自己无数次被对方嫌弃鄙视,骂得狗血淋头。
很多回忆翻上来,像海边的浪潮一波翻卷着这一波。
从前明明也知道他总有一天会走的,却没想到他离开时自己会这么不高兴。
加奈子安慰自己,即使是养小宠物养这么久,忽然离开也会有感情的,更何况对方是一个人。
但有些情绪,却无法抑制地涌上来,被她努力打压着,不敢露出分毫。
不能再丢脸了,早川加奈子。
不能再被看低了。
……
只是,再也不能见面的话,迹部君也会觉得有那么一点,一丁点儿的,舍不得么?
……
一路奔波,到达的时间已经不早了。忍足侑士把她带到客房,告诉她今晚就在这里休息,至于迹部景吾,他会带走他。
但说完这句话以后,眼看她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口袋里托出来放在桌上,他竟也没有催促说现在就要带走对方,而是留下一句“跟他道个别吧”,转身出了门。
他离开了,她呆了呆,看他站在那里神色淡然一言不发,她也沉默了。
从前他们很少有沉默的时候。因为早川加奈子一向是非常聒噪的人。
现在加奈子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她倒是想说些道别保重的,可好像没这个必要。她也想说对方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后来觉得,他身边关心的人那么多,不缺她一个。她还想叮嘱对方些什么,可他长身而立,面无表情端正严肃,加奈子偷眼看了一次又一次,也还是觉得——
算了吧,就这样了吧。
他们本来就是走错站才产生的一段奇遇,现在不过是拨乱反正而已。也许他也是这样想才觉得什么都不需要交代。她这样告诉自己。几分钟后,忍足侑士再度出现,带走了他。
到那一刻,两个人也没有再说一句什么,没有看对方一眼。
加奈子明白,这也许是最后一句话,最后一次见面。
她也明白,对方不可能有什么舍不得。
至于为什么沉默……大概,只是因为无言以对。
他对她一向是无言以对的。
于是这就是永别了。
她到底揉了揉眼睛,坐在床上,鼻子酸了酸,再说不出话来。
……
再见了,十厘米,傲娇,别扭,不喜欢她的阿土伯大爷。
再见。迹部景吾。
20未接听
从一个人的生活到两个人,然后又变回一个人了。
她抹了把额上的汗,上次只是粗略收拾,这次把迹部景吾的东西全部整理出来了堆在杂物房里,才发觉对方不知不觉中已经积攒了那么多物件。
把一个人的东西彻底清理出自己的生活只需要几个钟头,接纳一个人进入自己的领地却用了那么久。这么说起来,他还真是什么都没带来什么也没带走,还给她留下这么些洋娃娃玩具似的袖珍品。算来还是她占便宜了吧。
她莫名笑开,立直身体掩门走出房间,回转身时,才发觉家里一下空旷了好多。
呐呐,以前对方没有出现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一个人竟然这么清静呢。
果然由奢入俭难。
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接了个电话,菊池秀一跟她聊了几句,邀她出去散心。加奈子答应了。
最近都是深居简出两点一线很少跟其他人来往,她跟忍足侑士分手的信息也渐渐流传出来了。分手的震慑力跟在一起完全不能相比,其他人更多是喜闻乐见地抱着一种“就知道撑不了多久”的想法,对她幸灾乐祸指指点点,真正再做出什么事情的反倒没有了。
反而有几分因祸得福似的,加奈子在班上的存在感因此莫名其妙提高了,走在路上都有人跟她打招呼。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坐在沙发上擦干湿漉漉的长发,等菊池秀一上门跟他一起出门逛逛。
在她心里菊池秀一一直都是弟弟一样的人物,两个人相处也从容自在,从未因为什么红过脸。
说起来又想起回头还得跟母上大人说忍足侑士的事情,挠了挠脸,叹口气,把毛巾放回浴室,出来就听见门铃响。
菊池秀一超快。她惊叹了一声,把对方迎进门让他先坐一会儿,进房换了件衣服梳好头,和他一同出门。
这段时间因为那谁的事情弄得心烦,日子过得非常简单,脑袋偶尔也会数据丢失反应不过来。好容易熬过期中考试,简直想要谢天谢地总算活过来了。她跟他并肩走在街上时,也是抱怨着最近总是丢三落四,记忆里像是坏掉了怎么修修不好,期中考试考完顿觉要SHI掉了。
对方轻轻地笑,眉眼安好神色沉静的模样,一时让加奈子暗自咋舌。从前跟着自己的小鼻涕虫都长这么大了,一般人看起来绝对以为他比她年长。
她忍不住开玩笑说:“呐呐,说起来,小秀一还没有恋爱么~~真是,都这么大年纪了,初恋不送出去真的好么?小心未来会被女朋友鄙视哦~~”
这个年纪的男生大多只要不是书呆子,初恋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送给谁了。加奈子班上就不乏卿卿我我的情侣,不是正在恋爱,就是正在准备恋爱。漂亮女生的名字经常被他们提及,没有女友反而会被嘲笑不知变通不受欢迎。
菊池秀一还真不是不受欢迎。加奈子见过几次有女生脸红红偷看他,还在背后谈论他。如果不是他跟她相处时称呼一直都是“早川姐”,大概她都还得惹上些不必要的麻烦。
被她这么问他脸一点儿不红,完全没有害羞,唇边的弧度都没变,目光从容地望向她:“没关系呀。我想未来我喜欢的人一定不会介意这些。也许她还会高兴,她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喜欢。我的从前跟现在都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
……出乎意料的回答。没想到看起来什么都不碰的稳重模样,说起这样的台词这么动人。即使加奈子这样明确彼此身份的人,也禁不住被他的目光打动了一下。
认真的男人最诱人,尤其他那么珍视认真地说要为谁洁身自好什么的。从一而终也许没有白头偕老好听,加奈子莫名还是被对方打动,在他明亮的眼神下微微心悸,顿了一刻后才反应着笑了起来:“呐呐,那跟秀一在一起的女生肯定非常幸运。诶,说起来,小秀一现在都还没有喜欢的人,一心在学习么,以后要考哪所大学呢?”
“……早川姐准备去哪里呢?”
“诶,……我今年就要出国了呢。对哦,还没有跟秀一说,我快要回去父亲母亲身边啦。”她扯开唇角笑了笑,却见对方亮晶晶的眸子在听见这句话时略闪一下,沉默下去。加奈子一时有些心虚,低头看着脚尖,“大概以后在那边就不回来了。到时我们电话跟网络联系。小秀一要加油念书啦,以后出国找我玩,或者我回来探亲的时候看看你好么?”
他却不知怎么不回答了。很久以后才听他低低应一句,说好。
离别什么的,是最容易搞糟气氛的东西。莫名其妙就一言不发了。
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加奈子终究叹了一口气,首先服软拉着菊池秀一去游乐场门口买了两张门票,和他一起进了人群熙熙攘攘的大门。
她买了两个甜筒,递一个给他,笑眯眯地卖萌:“小秀一喜欢奶油味的,我还记得哦。”
对方眸子沉沉地瞥过来,望了许久才浮出一点儿暖色,像是终于区服一般放松了唇角,略略咬掉一点儿顶尖的奶油,微笑:“嗯。”
菊池秀一不生气了。
加奈子也笑。两个人手牵手一起玩过山车旋转木马海盗船,疯玩的照片被扮鬼脸的小丑拍下来,笑嘻嘻地拿给他们看。一向沉稳的菊池秀一都少见地玩脸红了,从小丑那里买来的照片他都拿走了一份,非常珍视地放在皮夹里,抬脸迎上她关注的目光时,恍惚觉得他的脸更加红了一点儿。加奈子目光一动,摸摸他的脑袋,取笑他说:“诶~没想到秀一也会收藏这样的照片啊,还以为你不会要呢……小秀一笑起来真好看啊~~咦那边好几个姑娘在用眼神嫌弃窝_(:3)∠)_……”
“……”菊池秀一的脸好像更红了,唇边的弧度僵了一下,仿佛不知道是该继续笑还是憋住似的,卡了半天居然摸了摸她的脑袋,扭头就往另外一边走了,什么都不说了。
“……摸我头!没大没小,揍你哦!”
“……”
她追上去跟他并肩走着,脸红的小少年多了几分小时候羞涩腼腆的影子,看着越发觉得心里欢喜。只有他只有菊池秀一一个人是不变的吧,他不会变的,他是她永远最最喜欢的弟弟。
她颔首低眉,于是错失了他垂目投来的幽深目光。
加奈子并不明白,没有什么是永久不变的。
亘古长存的,只有每年每月从不停止向前的时间,带走这秒,带走年月里本以为永不老去的曾经。
*
其实菊池秀一的心思从未遮掩过。
他只是从未表达。而且向来情绪内敛,早川加奈子这样的反应迟钝星人就很难领会到深藏的意思。
疯玩了半天回到家里,推开门时才更加觉得家里只有一个人真是空旷。再也不会一进门就看见沙发上有个小不点看着书,见面就开嘲讽脸,对自己各种瞧不上各种傲娇。也不会忙忙乱乱地给他准备晚饭午饭,每一顿都费尽心思,更不用担心如果他被发现了怎么办。
从前觉得这样的生活真是乱糟糟麻烦死了。剥离掉以后,不知怎么,竟意外地空虚跟惆怅。
也许她是真该回到父母身边了。
加奈子吃过晚饭才回家的。收拾一下自己草草冲了个澡,锁好门关好窗,爬到床上玩了会儿手机她就准备睡觉了。
躺在床上来回翻了几个身没睡着。外面变天了,刮起大风,枝叶的影子影影绰绰落在窗上,滂沱大雨砸得屋顶叮叮哐哐,很有几分悚人的感觉。
就算独居太久胆子练出来了也还是有些怕的。她埋头捂进被子里闭眼数绵羊,数来数去满脑袋浆糊,憋不住探出头来深呼吸一口气,就看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明明灭灭地亮起。
脑袋里一刹那模糊闪过几个念头——伸手摸过来手机看见菊池秀一名字时叹口气,有种果然如此的失落跟尘埃落定感。
……想象某人会在这样的风雨飘摇夜打电话关心她一个人有没有问题什么的,会做出这事情的当然不可能是迹部景吾。
……当然她也并不是很期待嘛!
于是菊池秀一打电话来也是问她明天有没有什么事,他父母想邀请她去家里做客,发觉自己自作多情幻想对方是为了关心自己什么的,这样真的大丈夫么早川加奈子_(:3)∠)_……
加奈子羞愧掩面,埋在被子里嗯嗯啊啊应着,跟他道过晚安,挂掉电话,深呼吸一口气,拍拍略略发烫的脸颊,苦大仇深地盯着手机看了片刻——
然而不知怎么的,手忽然不听使唤,像有自己意识一般,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拨出一个其实早该删除掉的号码。
……该删掉好么!!拨号码剁手好么!!
嘟……
嘟……
嘟……
_(:3)∠)_加奈子在不知不觉间团紧拳头屏住呼吸,盯着手机一动不动。
既然要删掉了,那,删掉之前最后再拨一次吧……
……他会接么?
21你疯了
相处得特别好的那个阶段,加奈子甚至会开他的玩笑。
碰到不会做的题目,卖萌打滚要对方教,好容易哄到他臭着脸别别扭扭坐在摊开的作业本前看题时,又总忍不住想伸手抓抓他的小胳膊,揪揪他的脸。
最过火的那次,是在洗完澡后找不到他,上蹿下跳折腾了半天,对方终于皱着眉毛自己走出来时,长呼一口气的同时,忍不住心上发恼夹枪带棒地刺他:“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你,该不会迹部君不小心掉到浴室的某个地方不敢出声了吧?”
迹部景吾当时非常恼火,后来自己平心静气以后道歉好久才罢休。
其实她当时只是担心而已。
养个十厘米大小的人物,并不是如同想象里的一样想干嘛就干嘛。对方也是有思维有思考能力,而且这般骄傲的少年,根本不允许任何人做出折辱他自尊的行为。看着他的时候,她总在想,这样的高度,手臂伸出来跟自己的手指差不多粗细吧,如果她落到这种地步,她会怎么办呢。
仔细想一想,不是每个看起来有趣的情节安到自己身上都一样有爱很强大。如果她变成这样,她大概会崩溃的。
……
胡思乱想回忆那么多,不过是为了抚平自己因为未接通的电话而焦躁起来的心情。
屏幕明明暗暗,最初的忐忑,紧张,心悸,失望,失落,到最终的沉默,加奈子到底闭上了眼,翻身关上了手机,一个人在黑夜里挣扎许久,终于入眠。
说不上当时是种什么样的情绪,第二天起床在杂物间找到对方没带走的手机时变得更加懊丧微妙。
也许他是真的不想再联系了,所以才断掉了所有还可能有接触的东西。
那台手机设置了密码,屏幕上留有一个未接来电,不知道是走时连电话簿也清空了还是一直没有存储号码。不过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一样了。懦弱胆小的早川加奈子在某些事情上远没有面对其他方面的大大咧咧勇往直前,最后看一眼那个号码,她放下手机,转身出门,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呐呐,今天还要出门去小秀一家里做客的呢。
从前的事情既然过去了,那……就让它过去吧。
就这样吧。
*
两个人都不知道彼此的心思,呆逼的加奈子一根筋不会多想,背着小包踏上了前往菊池秀一家的路,迹部景吾呆在忍足家里处理了后续各种事宜,身体检查完全没有任何不健康,数据跟他变小之前基本没有太大出入。
医学史上也没法对他这样骤然缩小的现象找到太过明确实际的答案。
这就说明,他要恢复到从前的模样,医学方面已经没法给他能够解释的对策,他只能另外寻求方法。
连忍足侑士都只能苦笑。
迹部景吾变小之前不管生活还是自己逐步参与的工作上为人都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绝对不容置疑,他空缺失踪太久,即使假托律师方面发布一系列的文件,也实在不太能够抑制住各方人士的蠢蠢欲动。
即便事情发展到现在,在无法正身迎击对方的同时,也生出恰好借这个机会抓出底下暗藏的蛀虫,但躲藏度日的生活也令人实在不满。
迹部景吾皱紧的眉已经非常久没有放松了。
比较起来,某人最近的生活,真是悠闲自在得让他浑身难受。
……真是不华丽的女人。
……没有他在,她一个人果然过得更加自在了么?
=A=
只是想象一下对方眉开眼笑的脸,抿了抿唇,原本就暴躁不爽的小不点大爷忽然更加地不高兴了。
……
一段生活里想要寻出太多波浪其实不难,只是人傻通常都有殊荣。
没有意识到自己跟菊池秀一的距离在那次去他家作客以后不知不觉变近,近到有人渐渐开始对她侧目。也没注意到身旁有人不怀好意的打量,更没发觉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也变成没心没肺没大脑的眼中钉肉中刺。随着日子越跑越远,关注的重点渐渐从某人已经离开多久,变成还剩多久过完今年,出国去父母身边。
更未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到手冢电话自己都可以安静地,心情略沉但不再复杂地听他言简意赅地结束整段对话了。
他在那边过得很好,没有别的牵挂反而更让人坚定自己的目标跟脚步,加奈子也非常高兴他可以坚持自己想做的事情一直前进。
很多改变通常都在无意之间。但很明显有人并不乐见这样的改变。
比如拦在她家门前不请自来的这个人。
她的心情竟然只在最初一刻极度微妙,一个吐息的时间便慢慢平静下来,提步上前迎上对方目光时心里只剩荒凉的无奈和疲惫。
呐,井上。
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呢。
等在台阶上的少女明艳如初,也许是俯视的角度,让她脸部的轮廓意外地柔和起来,恍惚让人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张脸,跟她拖着手,一点儿小事都可以聊整天。
不管后来发生了多少事情,仍旧让人可惜只是从前。
提起唇角,加奈子缓步走了过去:“等很久了么。”并不吃惊她来了。
“嘛,一会儿而已。”她一笑果然就让人想不起以前的事。这样反而更好。加奈子开了门让她进去,两人在客厅坐下,抿了口果汁,加奈子首先开口:“抱歉……我考虑了一下,也还是觉得,有什么也算我们两个人的事,不要再牵扯到我的家人了吧。”
之前是井上理绘透露给父母,说她在这边恋爱,并且夸大其词说对方是什么什么样的人物,才使得母上大人连夜从那边赶过来。她大概这一辈子都看不得她有一星半点好吧。
井上理绘神色未变,完全没有被揭穿后的尴尬跟羞恼,唇边笑容风轻云淡:“诶诶,被加奈子发现了啊~~其实我也没想过要瞒你呢,我可是一直在等着加奈子找上门来找我问~个清楚哦。”
刻意拉长的尾音带着别有深意的节奏。她乐于把她逼急,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方。
而加奈子一向谦让,或者干脆逃避不理。上一次她从东京逃来了神奈川,这一次,也许她出国会被认定是再一次没出息的软弱吧。
她在心底苦笑。至今也判定不出究竟谁该是心虚的那一方,唯一确定的是这种病态的报复纠缠,真的不该再持续下去了。“大概你对我还是有不满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这么多年了,我们之间也纠缠了这么久的话……可以的话,我希望这些事情能在今天都结束了好么?还希望我做什么怎么办,你直说吧,我……”
顿了片刻,自己都觉得乱,“——我的意思是,有什么仇,有什么不爽,有什么纠葛,现在我们一并了结了吧。我不希望再牵扯到其他人,不希望再继续纠缠下去了。”
“……”
她冷笑着,没有立刻回答,唇边的弧度愈加拉大。上扬的眼尾魅惑妖艳,像闪光的碎钻,眼神越冷越觉得眸子深深非常动人。
井上理绘的确是个美人。越是长大,越像朵高踞枝头妍丽无匹的花。
“你觉得你跟我之间的事情……可以这么简单就说了结么?”
“我只是希望这件事不管今天你需要我怎么办,都可以在今天打止了——当年我的确有错,我不够成熟处理事情的方式也不够理智——我非常抱歉,可我想这么多年来我受到的已经够了,我是真的希望你可以放下,要怎样你才愿意走出来。”
“……你觉得够了?”
“……”加奈子一时没有出声。对方掩唇轻轻笑起来,侧脸扫过来的眼风既讽刺也冷漠,“怎么办,我却觉得完全不够呢。……背叛我的人,只是这么一点儿小小的惩罚而已,你就觉得受不了了么?那——当时的我,是什么样的心思,你有想象过?”
“……”
“你不懂。当时你全心全意都是那个人——不是么?”
“那些事情我很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并不是想要背叛你,只是——”
“——怎么可能不是背叛!”井上理绘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她甚至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的角度让人觉得她的眼神里像藏着尖刀,冰冷,刺骨,扎进肉里,让她忍不住想逃——“是你在自以为是自欺欺人好么。在我看来,那明明是你背叛了我——你为了那个人,为了一个不过如此的人,背叛了我。结果你居然觉得那只是一件小事?甚至你觉得,我可以这么轻易就忘掉?”
——加奈子被那样的目光逼得僵住了。
她还在咄咄逼人,甚至要走到她面前,她告诉自己快动,站起来,说不是,逃离,拒绝,可身体却仿佛冰住了一样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
明明想说些什么,明明还想要反驳,可——
她的目光竟然那样吓人。
像是……疯狂的,渴血的,下一秒就要爆发似的,令人惊惧害怕,忍不住想要逃开,那样可怕病态的面容。
她到这一刻,才惊觉,也许这个人,井上理绘,她早已经……
疯掉了。
22玛丽苏
那一刻想称赞自己这是不怕死的人类。她从未察觉对方目光冷冷底下的疯狂神色像是火焰一般烧起来了。
……即使到了此时加奈子也只能手脚发软地苦笑。
她甚至无法拭去额上沁出的细汗,眼中只看见那人脸上愈加控制不住的神情。
她不知怎么,但大概,真的是恨极了她的吧。
加奈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形象骤然拔高贴近无耻女配,努力扯开一个弧度,到底勉强自己没有挪开眼,看她眼神高傲,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渐渐俯下身来,贴近了她的脸,鼻尖凑着鼻尖。
那一刻第一次觉得心里怕了起来。
……她忽然很怕她。
她的眼神仿佛要撕开她,蛇一般缠得她心口发慌呼吸不振,要把她吞吃下肚。
沉寂片刻,面前面容妩媚的女生忽然再度展开一个笑容,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呐,加奈子,看起来还是很从前一样天真呢……”
她的呼吸令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加奈子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内心的惊惧在对方的下一句话时达至顶点——
“你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跟我独处一室会有什么危险。从前还有几分警惕性,自从……那个男人出现以后,你仿佛,渐渐在安乐的生活里忘记了,你从前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情,是么?”
那温热的触感一刻没有离开自己的耳垂,这样被人牢牢孔于手心受制于人的感觉令人发疯,她的脑袋简直没有思考地开口说道:“……听我说好么……我真的……我那个时候真的,不是有意要骗你的……我真的……”
“呐,这样么——”井上理绘轻笑的声音似乎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跟愚蠢,加奈子这时才发觉自己从前的确小估了这个人。“可我从来没觉得那是玩笑,或者误会呢……怎么办呢加奈子?”
太过暧昧了。
不管身体的距离,还是她说话的腔调。
神经末梢都像软掉了。被这样的气场压得说不出话来……也许,也许不只是因为对方的气场。她慢慢觉得整个人的视线都模糊了,目光错过对方的肩膀落到茶几上的果汁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见到这幕的井上理绘却笑了。
“诶~惊奇么?没~错~哦~加奈子真是太好骗了,完全没有成就感呢。放心啦,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不然怎么可能这么久才生效,是真的,认真的,只是让你睡一会儿的东西哦~~呐呐,睡一觉醒来,一切都安排好了,乖乖睡吧,醒来就能看见我了哦~~”
完全……完全不想看见你好么……
她喃喃着,还想要说些什么,下一秒,无边的黑暗却如同猛兽一般呼啸着把她拉了进去,她在一片没有底的空间里不断下坠,仿佛这一生都不会再醒来。
……
也许真的是这段时间的安逸平静麻痹了自己。她唯一一次放松了警惕,希望可以跟对方好好谈一下,没想到,最后却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早川加奈子跟井上理绘,果然,是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重逢,再相遇的,再有未来的,好朋友。
*
这样回忆的事情,其实也忍不住感叹,那也不过就是个很老很旧的故事。
那个少女当时还是中二时期,为人别扭害羞又不会变通,她暗恋上了隔壁不苟言笑的少年。
当时喜欢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出来,却也不知道是抱着什么心思,非要要装作自己非常讨厌他的模样。在外人面前对他嗤之以鼻,说不过是个整天板着脸的臭男生。实际上即使得到他一寸目光,她都觉得比考试拿了第一父母表扬了自己,或者有人满足她全部的要求还要高兴。
可她不愿意告诉任何人这样的心思。
那个年纪的女生有时也像男生一样,希望用自己与众不同讨厌他冷漠他的表现引起对方的注意力。那些心事写在日记本里,每每翻开都是酸甜并令人难以释怀的存在。
然而他始终无动于衷,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
那时她还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的情绪影响了她,她对他一样从来没有好脸色。那时名叫井上理绘的少女还是学校里最受关注的女生。她非常漂亮,又大方,还会很多东西。而她笨拙迟钝,什么都做不好什么也不会,如果没有她她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除她之外,她在班上没有任何朋友。
她自备也羞愧,仰望着自己的好友像个小太阳一般耀眼夺目,吸引着每个人的注意力,心里无端地,就埋了一些微妙的情绪。
当时她们无话不谈,只除了这个人。她不知怀着什么心思,即使对她也言之凿凿表示自己非常讨厌他,她说加奈子讨厌的人我也讨厌。
她无条件站在她的身旁,支持她的任何举措。
于是这样的井上理绘让她觉得越发羞愧心虚跟难堪。
加奈子明明知道,隐瞒这样的事情,只因为害怕对方注意到那个人,害怕他们怎么样的自己……真是糟糕透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去做。
她到现在还是觉得至少在这件事上自己的确对不起她。
那个时候的她的确从未亏欠过她。
青春期敏感自卑的少女满心都在愧疚跟嫉妒之间挣扎,顾影自怜的人是很难体会到自己做出的事情究竟会有怎样的后果的。
一个谎言之后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弥补。日记里的甜酿了太久就变成陈年坏掉的酒。
她越发担心被发现被揭穿,一面庆幸她真的没有注意到他,一面被罪恶感不断舐咬自己不堪一击又意外坚定的心。
井上理绘实在是非常聪明的女生。
日记被发现的那天,她既解脱又无措。
也许,她其实也一直在等待着,等待这个谎言彻底终结的那天。
即使——
后面发生的那些事情,连她自己,都从未想象到。
*
年少时少不更事,日渐长大的岁月里为自己犯下的错买了无数次单,早川加奈子不是不后悔的。
如果当时自己更懂事些,更坦荡些,更少些自卑跟敏感脆弱的心情,事态不会发展到那种地步。她也不会在后来愈加为了和从前的自己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于是更希望变得开朗跟自信。
然而她还是没有做到。
早川加奈子还是不讨大家喜欢。
她仍旧是个懦夫。
这些事情旁观者永远看得比当局者要清楚。所以在她醒后听见菊池秀一骂她没头脑缺根筋时,才愧疚也狼狈。她会在菊池秀一咄咄逼人的诘问之下沉默,是因为她其实很难形容自己对井上理绘的心情。
这种沉默在对方看来也许像是反抗。他露出像被打了一拳似的神色,看起来愈加对她失望,甚至第一次对她有这样挑眉冷笑的模样,嘲讽且冷漠。“呐,早川加奈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很厉害?”
“……”她不敢答。
菊池秀一的脸色越发冷了。
“不敢说话么?是不是还觉着自己很帅,就算年复一年都只会躲着藏着,实在躲不过了顺着她的刀伸脖子喊一句‘你来吧我都认罪’,你一个人痛快了干脆了,就可以一了百了其他人都不在意了?你是不是还感觉自己处理得很聪明,被她压着打了这么多年都是活该,等她虐爽了就好了?是不是?”
他难得这样长篇大论,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盖下来,加奈子终是忍不住,弱弱地抬眉驳了一句:“……没有……”
转眼瞥见他越发失望淡漠的眼神,不知怎么真的心虚怕了起来。怕他真的生气不理她,她腆着脸笑起来,讨好他说,“我真没有啊,……我那会儿是没反应过来,她太聪明了,我以为她不会怎么样的,真心没想到她忽然就变成这样了,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我以后真不会了。”
“……”对方嘴角轻轻一扯,唇边的弧度看起来像自嘲,又像在嘲讽不知名的谁。他很快别过目光,不再说话了。
加奈子心里愧疚,也知道自己理亏。她还想辩解几句,看看对方的脸色,便不敢出声了。
这次的确是她大意了。如果不是忍足侑士一直注意着这里,大概她被谁杀掉了都不会有人知道。她也的确没想到这一次井上理绘会做这么绝,对方甚至带来一系列的工具,在她昏睡时接连给她喂食安眠药,被发现时加奈子也还昏迷不醒被绳子绑住,几乎要被送去洗胃。
尽管醒来以后再也没看见她,加奈子也都还忍不住后怕。她不敢告诉父母这件事,睁开眼只看到气得厉害一直跟她冷战的菊池秀一,躺在床上时除了在脑子里思考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偶尔也禁不住想——
忍足侑士是注意着这边的动静的。那那个人也是知道的吧?
还没有适应宠物出走期,出神的加奈子略有些想念对方在沙发上蹿下跳的身影。脑神经这几天都疲于处理井上理绘安抚菊池秀一的事情,她揉了揉太阳穴,回过神来,床边那人不知怎么已经不气了,却目光复杂地打量着她。
“?”
他望了她片刻,目光一动,忽然很快再次别过头。
“没事。”
却有什么情绪像是冰层底下不断涌动的情绪,只需要一个出口,它就砰地一下,这样一路塌陷下去,溃不成军。
他看到的。她从未察觉。
23是谁呢
无知的姑娘最是无畏。
无知的加奈子最是无敌。
背着包跟在菊池秀一身边,一边走出医院一边叽叽喳喳跟对方说着话,笑容满面丝毫不见阴霾。本质上来说她就是个没受伤就不怕疼,疼过就忘从来学不会教训的呆逼少女。
其实最庆幸的是除了最开始被下-药昏迷,后面的记忆她全没有。所以加奈子才有余地做到一觉睡醒照旧嗝屁扯淡打架。在医院的期间只有菊池秀一出现过并且一直照顾她,她的态度也一直表现得非常积极向上。对方难得跟她生一次气,她老老实实伏低做小边哄边挨训,卖萌打滚撒娇无所不能。
只是一个人深夜里回忆起来,除了后怕之外,其实……她真的想不明白,她原来真的这么讨厌自己么。
但她已经找不到人来回答她了。
从前交好时从未想到真的会落到这么一步。那以后大概很长一段时间井上理绘都不会再出现了。她也不会再有还能跟对方冷静地坐下来聊聊的机会了。这么一想,除了微微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还有些惆怅跟说不出的滋味。
加奈子不觉得觉得自己是圣母,被菊池秀一骂得一无是处说不出话来时也这样想。并不是自己已经原谅了她,她也怕也担心如果没有及时被救也许会真的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深夜里拥着被子做噩梦醒来发呆一晚上也是有的。但除此之外,真的只觉得可惜。曾经好得共用一个杯子喝水一个碗吃饭恨不得天天混在一起打滚玩闹的人,从死党变成刀子捅进去都能眼睛都不眨一眨的人——这样的落差,真的让人心里空茫茫落不到实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自愈能力大受打击,一个人在医院不断陷入自怨自艾自我否定的死循环过程时,有段时间一度也曾非常想念……某个治愈能力超一流的大奶爸。
对方却真的遵守规则拿好剧本一直没有出现。
她轻轻叹了口气。
即使忍足郁士都只拨来过一个时间非常短的电话。也许他们那边自己都忙得焦头烂额了。繁忙之际还能拨冗帮自己一把真是非常感谢,出国之前加奈子觉得自己必须要亲自上门去一趟以示感谢。
……
其实真的只是是认真想去感谢忍足郁士没有别的意思= =
未来几天要做的事都在脑袋里演算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恢复心情的加奈子把手按在菊池秀一的肩膀上,借着他的身体从最高的一级台阶直接跳到底下,站稳了身体,回头挤眉弄眼给了他一个笑容。
菊池秀一:“……”
毫不留情地拍开她的蹄子,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大步往前走睬都不睬她一眼。
“……TAT”傲娇属性真讨厌。再度受挫的加奈子泪流满面,耷拉着肩膀一溜小跑跟上去,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不敢再有什么动作了。
这段时间菊池秀一都是这样绷着张脸不笑也不生气,跟别人说话的时候还是平时那副礼貌稳重不动声色的样子,跟她说话就像被发了十次好人卡似的,眨眼变身傲娇闷骚小少年,十棍子打不出一句话。
_(:3)∠)_奋斗至今都未把对方劝服收入麾下,加奈子于是坚定地改相信这厮绝壁是拿错剧本了。
绝壁是拿错剧本了!
……
所以,突然抓住对方的手,皱着眉毛冷着脸说,能不能别再闹了什么的,也肯定,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菊池秀一。
*
加奈子其实也没做什么。
面对发生得特别突然的事情于是脑回路也突然断掉的加奈子在原处低头沉思了几秒,还是感觉思维连不上线。
怎么了就,怎么忽然就生气了?
听错了吧大概。
对方脸上没有半点笑意,眸色深沉难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确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任何一丁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他是认真的。
“早川加奈子,坦白说,我已经的确已经忍受你很久了。其实你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错了,是不是?你觉得自己就算之前识人不清现在也受到教训了,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下一次碰到这种事情大概你被哄得一高兴,还会跟着对方走,是不是?”
“……”怎么会她又不蠢,而且她肯定不会有下次了……
“你心里肯定在说,你又不傻,干嘛同样的事情犯错第二次。而且那个女人也不会出现了,我说的假设根本不成立,其实无理取闹的是我才对,是么?”
“……我没觉得你无理取闹……”
“……”没管住嘴憋不住回了对方一句,再看对方脸色更难看了。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刚刚又犯了什么了不得的错误,整张脸都皱起来,坐在沙发上的加奈子都快哭了。从前怎么就没觉得他眼神这样直接,把她的心思猜得死死的,她除了这句话其他哪句都没法反驳他。
同样的错误她肯定不会再犯了,但说着什么哄几句就跟着走的……那个人,明明是真的不会出现了,所以也不会再有这样的假设了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