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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巴嫩-纪伯伦/译者:伊宏 当前章节:146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2:38

艾勒一穆斯塔法怜爱地、长久地注视着他,站起身来,踱出几步后又折回来,说道:一在这个花园里,长眠着我的父母,他们被有生命者的双手掩埋。在这花园里,也埋葬着昨日的种子,它们由风儿的翅翼携来此地的。我的父亲和母亲将在此埋葬于次,而种子也将被风儿埋葬千次。一千年之后,你、我以及这些花卉,将一同来到这座花园,就像现在一样。我们将存在,热爱着生命;我们将存在,梦想着宇宙;我们将存在,朝着太阳飞腾。

"但是今天,'存在'就是变成智者,而不是把愚者视为两路人;'存在'就是要变为强者,而不是欺凌弱者;'存在'就是要和孩童一起谋戏,而不是像父亲那样高高在上,要像同伴那样乐于学习孩童的游戏。

"存在就是纯朴、自然,善待年迈长者,和他们同坐在老橡树的前影下,尽管你仍与春天同步。

"存在就是去寻访一位诗人,纵使他远居于七河之外。在他面前平和宁静,不希求什么,也不怀疑什么,也不要将疑问挂在唇间。

"存在就是认清圣人和罪犯本是孪生兄弟,他们的父亲是我们'仁慈的君王'他们中的一个只比另一个早出生片刻,因此我们把前者认作加冕的王子。

"存在就是跟随着美,即使她将你引向悬崖峭壁之缘;虽然她有双翼而你却无翼,尽管她将要跨越深渊,你仍应跟随着她,因为没有美的地方,也就没有一切。

"存在就是成为没有围墙的花园,不设看守的葡萄园,成为向一切过客敞开的宝库。

"存在就是成为被掠夺者,被诓哄者,被欺骗者,哦,被引入歧途者,落入圈套倍受嘲弄者。然而,你在经历这一切时,应从"大我"的高度俯视并微笑,你知道春天定会来到你的园围,在树叶间起舞,而秋天将去催熟你的葡萄;你知道,只要有一扇窗户向东方打开,你将不会感到空虚;你知道所有被称作罪犯、盗贼、骗子者,其实都是你的兄弟。你们,在高于此城的'无形之城'的幸运居民眼里,或许正是上面所说的这些人。

"现在,我还要告诉你们——长着一双富于创造的手臂,能为我们舒适地度过白天和黑夜而找到一切所需的人们:

"存在,就是成为一个巧手代目的织工,一个深诸光线与空间的建筑师,一个每播下一粒种子就感到埋下一处宝藏的农夫,一个怜悯游鱼和鸟兽但更怜悯饥饿者和贫困者的渔夫和猎人。

"我要说,比这一切更重要的是:我愿你们每个人及每个人的伙伴,无论是谁,都要成为他人实现自己目标的伙伴,只有如此,你们才可能实现自己美好的愿望。

"我的同伴们,可亲可爱的人们!要勇敢,不要畏缩;要心胸开阔,不要偏狭。当我的和你们的生命的最后时刻到来之际,那才真是你们的'大我'实现之时。"

艾勒一穆斯塔法收住了话,阵阵忧虑袭上了九位门生的脸,他们的心也离他远去,因为他们未能领悟他所说的一切。

瞧,那三位当水手的,开始思念大海;那三位服务于圣殿的,渴望着圣所的慰藉;那三个曾是他童年游戏伙伴的,又惦记着闹市。他们都听不过他的话,以至那话音又折返到他的身边,就像无巢可归的倦鸟,寻觅着庇护之所。

艾勒一穆斯塔法在园中走着,和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他默然无语,也未顾视他们。

他们开始商量,想找出他们急欲离去的理由。

瞧,他们走了,各回各的地方。如此,被选与被爱的艾勒一穆斯塔法,便只剩孤身一人了。

夜幕低垂,夜色沉沉。他信步走到母亲的坟前,坐在一棵高大的雪松下。这时,一道强烈的光影闪现天空,把花园照得像大地胸脯上闪烁的明珠。

艾勒一穆斯塔法从他孤寂的灵魂深处发出了大声的呼喊:他叹道:

"我的灵魂重负着成熟的果实,谁来采摘?谁来快乐地分享?难道没有一个心地善良而慷慨的带客,以我献给朝阳的第一份厚礼作其开斋的早餐,从而减轻我丰裕的重负吗?

"我的灵魂与陈年的醇酒一同盈涌,难道没有一位焦渴者前来取饮?

"看哪,有一位男子正立于十字路口,他将择满珠宝的双手伸向路人,呼唤着来往过客:'怜悯我!请将这些东西带走!看在上帝的分上,从我手中拿去,给我安慰吧!'

"但是路人只是望望他,没有一个拿取他手中的珠宝。

"但愿他是一个伸手未施的乞丐!是的,颤巍巍地伸出手去"

"看哪,还有一位尊贵的王子,正在高山与沙漠之间竖起绸缎的帐篷,他命令他的仆从点燃髯火,作为陌路人和迷途者的指路标。他还派他的仆从守候在路边,等待客人的到来。但是,沙漠中的道路荒凉冷清,他们没有见到一个人影。

"但愿这王子是一个寻食觅宿的无根无底的普通人;但愿他是一个除了拐杖、水罐外一无所有的流浪汉,这样他可以在夜晚通上和他一样的流浪者和无处可去的诗人,他们会分享他的赤贫、回忆和梦想。

"看哪!国王的女儿正从睡梦中醒来;她身穿绸衣,佩戴珍珠宝石,发丝喷洒碍香,手指涂上琉璃,随后,步下楼来到自己的花园,那儿,夜露浸湿了她的金丝鞋。

"静夜,国王的女儿正在花园里寻觅她的爱,可是父王偌大的王国里,竟无一个爱她的人。

"她宁愿自己是一个农夫的女儿,在田野放牧着羊群,黄昏时回到父亲的农舍,脚踝沾满境蜒小路上的尘埃,衣把飘逸着葡萄园的芳香。夜阑人静,巡夜天使飞临世界,她便轻踏步履,偷偷奔向河谷。那儿,她的爱人正等候她。

"她宁愿自己是个修道院的修女,她的心儿像檀香一般焚燃,随着风儿,冉冉飘升。她的灵魂点燃地像融化的蜡烛一般,光焰带着虔诚的追随者,爱者和被爱者升向更伟大的光明。

"她宁愿自己是一个老姐,坐在阳光下,回忆那曾经与她分享青春的人。"

夜更加深沉,艾勒一穆斯塔法的灵魂也愈益隐没于黑暗中。他的灵魂像一团浓雾。他再次大声呼喊:

我的灵魂重负着它成熟的果实,

我的灵魂重负着它的果实。

现在,有谁前来享用,饱其口福?

我的灵魂洋溢着清冽的酒香,

现在,何人前来取饮,以消沙漠的酷暑?

但愿我是一株不开花也不结果的贫弱的树,

因为丰裕的痛苦甚于贫脊的痛苦!

富有者找不到施予的对象的痛苦,远甚于求索者找不到施主的悲愁!

但愿我是一口枯井,

人们往井里抛掷石头;

因为这总胜于我是一眼活泉而人们经过时无人取饮。

这布井也许比人人经过而不予理睬的活泉更有用。

但愿我是一根被践踏的芦苇,

它也胜过一把银弦的七弦琴——

它的主人,没有弹奏的手指,

而主人的孩子又个个失聪!

七个白天和七个夜晚过去了,其间没有谁再走近这花园。艾勒一穆斯塔法独自与自己的回忆和痛苦为伴,因为就连那些带着爱心和耐心倾听过他的话语的人们,也都离开他到别的地方去寻找生活了。

只有卡莉玛一人来过,她面色沉寂,好像蒙上了一层面纱。她手中端着杯盘,里面是慰藉孤独和饥饿的饮料和肉食。她把这些东西置于他面前之后,便离去了。

艾勒一穆斯塔法再次来与园中的那些白杨树为伴。他坐下来,凝视着大路。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看到路上扬起一片烟尘,向他这边移来。从烟尘中显出了那九个门生,走在前面引导他们的是卡莉玛。

艾勒一穆斯塔法走上前去,在路上迎接他们。九位门生与卡莉玛走进园门,所有人都泰然安康,好像他们只是一小时前才离去的。

他们走进来,和他~起共进节俭的餐饭。卡莉玛把面包和鱼摆在餐桌上,并将剩下的一点酒斟入杯中。她斟酒时,她对艾勒一穆斯塔法恳求道:"请让我离开,允许我到城里再取些酒来斟满你们的酒杯,因为这里的酒已经倒尽了。"

他望着她,眼前闪过一段旅程和一个遥远的国度。他说道:"不必了,对此时此刻,这酒已足够了。"

大家边吃边饮,十分满足。用膳之后,艾勒一穆斯塔法以洪亮的声音说话了,他的声音像大海一般深沉,似月光下的巨潮一般饱满。他说道:"我的同伴们,我同路的伙伴们,我们今天必须分开了。很长时间以来,我们在艰险的海上航行,我们攀登过最陡峭的山峰,搏击过无数次狂风暴雨。我们已体味了饥饿,但我们也曾品尝了婚礼的宴席。我们常常衣不蔽体,但我们也曾穿戴过国王的华服。我们确曾长途跋涉,但现在我们要分手了。你们将一起走你们的路,我却要孤独地走自己的路。

"虽然大海和莽原将我们分开,但在通往圣山的旅途中,我们仍将是同伴。

"不过,在我们各自踏上隆途之前,我愿把心中的收获以及零星的体味交给你们,我愿把心田的果实送给你们。

"在歌唱中踏上你们的征程,但让每首歌都短小精炼,因为歌声只有早逝于你们的唇上,才能长驻于人们的心中。

"用少量的言词讲出美丽的真理,但绝不用任何丑陋的言词去表述一个丑陋的真理。告诉那些秀发在阳光下闪烁的少女,她是黎明的女儿。但若见到一位盲者,切莫说他是黑夜的一员。

"去聆听笛手的吹奏,就像聆听四月之声;但若听到批评家和吹毛求疵者说话,你们就应如挣挣硬骨,变成聋子,并且任你们的幻想驰骋。

"我的同伴,亲爱的人们,在你们的旅途中,你们将会遇到长着背脚者,那就把你们的翅膀蹭送他们。你们将会遇到长着兽角者,那新把桂冠送给他们。会遇到长着利爪者,那就把花瓣覆于他们的肚端;

会遇到长着蛇一般的恶舌者,那就把蜂蜜涂在他们的语言上。

"是的,你们将会遇到所有这些人,甚或更多。你们将会遇到g

售拐杖的破者,叫卖镜子的盲者。你们将会遇到在神殿门前乞讨政 富翁。

"把你们的敏捷赠予破者;把你们的目力赠予盲人;且把你们自已交给那些乞讨的富人;他们是最需要施舍的人,尽管他们曾有万贯家财,但今日,只有极度贫穷的手才会伸出去乞求施舍。

"我的同伴们!朋友们!我以我们之间爱的名义告诫你们:去做沙漠中彼此纵横交错的数不清的路径吧!在那里猛狮与兔子同行,豺狼与绵羊共道。

"记着我的这些话吧!我教给你们的其实不是给予,而是接受;不是拒绝,而是履行;不是屈从,而是唇边带着微笑去理解。

"我教你们的不是沉默,而是不带喧嚣的一首歌。

"我教你们的是包容全人类的'大我'。"

他从席边站起,径直走人花园,走到翠柏的阴影下,此时天色已渐近黄昏。他们跟在其后不远的地方,心情沉重,默默不语。

只有卡莉玛在收拾完残羹剩饭的餐桌之后,走近他说道:"大师,请允许我为你准备明日旅途的食物。"

艾勒一穆斯塔法看着她,但眼睛似乎在望着另一个世界,说道:"我的姐妹!我亲爱的人!食物在时间开始时便已备好。明日的食物,一如我们昨日和今日的食物一样,也都已备齐。

"我去了,但如果我带去的是一条未曾说出的真理,那么这条真理将再次把我寻觅、聚敛。即使我身体的元素已散落于永恒的沉寂中,我仍将再度来到你们身边。在这无边的沉寂中,我将用从我心里再生的声音,同你们说话。

"bog还有什么美我不曾向你们昭示,那它将再次将我的名字呼唤,是的,就是呼唤着'艾勒…穆斯塔法'。我将给你们一个征兆,你们因此知道我已返回,向你们言说你们所需要的一切。因为上帝不会允许我自己隐适于人类,也不会让我自己的言语隐埋于人类心灵的深渊。

"我将超越死亡,继续生存,并将在你们的耳畔歌唱。

甚至当这汹涌的大海波涛

将我再次送回更广阔的海底!

我将以无形的身躯坐于你们的甲板之上,

我将以无形的灵魂和你们一道去田野,

我将来到你们的火炉边做一名隐形客人,

死亡所能改变的只是遮盖着我们脸庞的面具,

伐木者依然是伐木者,

耕者依然是耕者,

向着风儿歌唱的人也将向着运转的星球歌唱。"

他的门徒们石头般静默着,他们的心儿忧伤,只因他说出了"我将离去"。但他们之中既没有一个人伸出手挽留他,也没有任何人追随他的步履。

艾勒一穆斯塔法走出他母亲的花园,他的脚步轻捷而无声,只一会儿功夫,他就像狂风中的一片树叶,飘赔而去了。他们遥遥望去,仿佛看到一缕暗淡的白光升上渺渺无际。

九位门生都择路而去了,只有卡莉玛那女子独自位立于渐暗的暮色里。她看着光明与暮色怎样融为一体。她以艾勒一穆斯塔法的话告慰着自己的孤独与寥寂:"我去了,但如果我带去的是一条未曾说出的真理,那么这条真理将再次把我寻觅、聚敛。我将再次回到你们身边。"

黄昏时分。

他已抵达山谷。步履带着他踏入云雾。他仁立于岩石和青松翠柏之间,隐没于万物之外。他开口说道:

"啊,云雾,我的姐妹!你是白色的气息,

尚未被形式所拘泥。

我回到了你的身边,这白色无声的气息,

是一句尚未被说出的话语。

"啊,云雾,我带翼的姐妹!我们此刻同在,

我们将在一起,直到再生之日,

黎明时分,你将化作花园的露珠,

而我则是一位妇人怀中的婴儿,

那时,我们将一同回忆我们的过去。

"啊,云雾,我的姐妹!我回来了,一颗聆听心底之声的心,

正如你的心;

一个悸动而漫无目的的欲望,正如你的欲望;

一个尚未被聚集的思想,正如你的思想。

"啊,云雾,我的姐妹!我母亲所生的第一个孩子!

我的双手仍然握着你叮嘱我撒播的种子,

我的双唇还封绒着你想让我吟唱的歌,

我没有给你带回果实,也没有带来歌的回声,

因为我的双手已盲,我的双唇闭结。

"啊,云雾,我的姐妹!我深爱着这个世界,世界也如此深爱着我,

因为我全部的微笑都挂于她的唇上,而她的所有泪水都积于我的眼中。

但在我与她之间仍有一道沉寂的鸿沟。

她不想跨过,我也不能逾越。

'啊,云雾,我的姐妹!我不死的云雾姐妹!

我为孩子们唱过古老的歌,

他们曾面带惊奇倾听过。

可明天他们或许会忘却这支歌,

我不知道风儿会把这歌又带向何方,

这古老的歌虽并不专属于我,却曾进人我的心田,

亦曾在我的唇间驻留过瞬间。

"啊,云雾,我的姐妹!

尽管这一切都已逝去,我的心却依然平静。

能为已诞生的人们祝歌,对我已经足够,

纵然那歌实非归我所有,可它唱出的是我心底的渴望。"啊,云雾!我的姐妹!我的云雾姐妹!我已与你会一。此后我不再是一个自我,围墙已经倒塌,锁链已经砸碎,我已飞向你,作为云雾!我们将同游大海,直到复生之日到来。那时晨底把你化作露珠洒向花园,而让我变作婴儿置于一个妇人的怀中。"

伊宏伊法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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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纪伯伦

沙 与 沫

我永远在沙岸上行走,

在沙土和泡沫的中间。

高潮全抹去我的脚印,

风也会把泡沫吹走。

但是海洋和沙岸,

却将永远存在。

我曾抓起一把烟雾。

然后我伸掌一看,哎哟,烟雾变成一个虫子。

我把手握起再伸开一看,手里却是一只鸟。

我再把手握起又伸开,在掌心里站着一个容颜忧郁,向天仰首的人。

我又把手握起,当我伸掌的时候,除了烟雾以外一无所有。

但是我听到了一支绝顶甜柔的歌曲。

仅仅在昨天,我认为我自己只是一个碎片,无韵律地在生命的穹苍中颤抖。

现在我烧得,我就是那穹苍,一切生命都是在我里面有韵律地转动的碎片。

他们在觉醒的时候对我说:“你和你所居住的世界,只不过是无边海洋的无边沙岸上的一粒砂子。”

在梦里我对他们说:“我就是那无边的海洋,大千世界只不过是我的沙岸上的沙粒。”

只有一次把我窘得哑口无言。就是当一个人问我,“你是谁?”的时候。

想到神的第一个念头是一个天使。

说到神的第一个字眼是一个人。

我们是有海洋以前千万年的扑腾着、飘游着、追求着的生物,森林里的风把语言给予了我们。

那么我们怎能以昨天的声音来表现我们心中的远古年代呢?

斯芬克斯只说过一次话。斯芬克斯说:“一粒沙子就是一片沙漠,一片沙漠就是一粒沙子;现在再让我们沉默下去吧。”

我听到了斯芬克斯的话,但是我不懂得。

我看到过一个女人的脸,我就看到了她所有的还未生出的儿女。

一个女人看了我的脸,她就认得了在她生前已经死去的我的历代祖宗。

我想使自己完满起来。但是除非我能变成一个上面住着理智的生物的星球,此外还有什么可能呢?

这不是每一个人的目标吗?

一粒珍珠是痛苦围绕着一粒沙子所建造起来的庙宇。

是什么愿望围绕着什么样的沙粒,建造起我们的躯体呢?

当神把我这块石子丢在奇妙的湖里的时候,我以无数的圈纹扰乱了它的表面。

但是当我落到深处的时候,我就变得十分安静了。

给我静默,我将向黑夜挑战。

当我的灵魂和肉体由相爱而结婚的时候,我就得到了重生。

从前我认识一个听觉极其锐敏的人,但是他不能说话。在一个战役中他丧失了舌头。

现在我知道在这伟大的沉默来到以前,这个人打过的是什么样的仗。我为他的死亡而高兴。

这世界为我们两个人是不够大的。

我在埃及的沙土上躺了很久,沉默着而且忘却了季节。

然后太阳把生命给了我,我起来在尼罗河岸上行走。

和白天一同唱歌,和黑夜一同做梦。

现在太阳又用一千只脚在我身上践踏,让我再在埃及的沙土上躺下。

但是,请看一个奇迹和一个谜吧!

那个把我集聚起来的太阳,不能把我打散。

我依!日挺立着,我以稳健的步履在尼罗河岸上行走。

记忆是相会的一种形式。

忘记是自由的一种形式。

我们依据无数太阳的运转来测定时间;他们以他们口袋里的小小的机器来测定时间。

那么请告诉我,我们怎能在同一的地点和同一的时间相会呢?

对于从银河的窗户里下望的人,空间就不是地球与太阳之间的空间了。

人性是一条光河,从永久以前流到永久。

难道在以太里居住的精灵,不妒羡世人的痛苦吗?

在到圣城去的路上,我遇到另一位香客,我问他:“这条就是到圣城去的路吗?”

他说:“跟我来吧,再有一天一夜就到达圣城了。”

我就跟随他。我们走了几天几夜,还没有走到圣城。

使我惊讶的是,他带错了路反而对我大发脾气。

神呵,让我做狮子的俘食,要不就让兔子作我的俘食吧。

除了通过黑夜的道路,人们不能到达黎明。

我的房子对我说:“不要离开我,因为你的过去住在这里。”

道路对我说:“跟我来吧,因为我是你的将来。”

我对我的房子和道路说:“我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如果我住下来,我的住中就有去;如果我去,我的去中就有住。只有爱和死才能改变一切。”

当那些睡在绒毛上面的人所做的梦,并不比睡在土地上的人的梦更美好的时候,我怎能对生命的公平失掉信心呢?

奇怪得很,对某些娱乐的愿望,也是我的痛苦的一部分。

曾有七次我鄙视了自己的灵魂:

第一次是在她可以上升而却谦让的时候。

第二次是我看见她在瘸者面前跛行的时候。

第三次是让她选择难易,而她选了易的时候。

第四次是她做错了事,却安慰自己说别人也同样做错了事。

第五次是她容忍了软弱,而把她的忍受称为坚强。

第六次是当她轻蔑一个丑恶的容颜的时候,却不知道那是她自 己的面具中之一。

第七次是当她唱一首颂歌的时候,自己相信这是一种美德。

我不知道什么是绝对的真理。但是我对于我的无知是谦虚的,这其中就有了我的荣誉和报酬。

在人的幻想和成就中间有一段空间,只能靠他的热望来通过。

天堂就在那边,在那扇门后,在隔壁的房里;但是我把钥匙丢了。

也许我只是把它放错了地方。

你瞎了眼睛,我是又聋又哑,因此让我们握起手来互相了解吧。

一个人的意义不在于他的成就,而在于他所企求成就的东西。

我们中间,有些人像墨水,有些人像纸张。

若不是因为有些人是黑的话,有些人就成了哑巴。

若不是因为有些人是白的话,有些人就成了瞎子。

给我一只耳朵,我将给你以声音。

我们的心才是一块海绵;我们的心怀是一道河水。

然而我们大多宁愿吸收而不肯奔流,这不是很奇怪吗?

当你想望着无名的恩赐,怀抱着无端的烦恼的时候,你就真和一切生物一同长大,升向你的大我。

当一个人沉醉在一个幻象之中,他就会把这幻象的模糊的情味,当作真实的酒。

你喝酒为的是求醉;我喝酒为的是要从别种的醉酒中清醒过来。

当我的酒杯空了的时候,我就让它空着;但当它半满的时候,我却恨它半满。

一个人的实质,不在于他向你显露的那一面,而在于他所不能向你显露的那一面。

因此,如果你想了解他,不要去听他说出的话,而要去听他的没有说出的话。

我说的话有一半是没有意义的;我把它说出来,为的是也许会让你听到其他的一半。

幽默感就是分寸感。

当人们夸奖我多言的过失,责备我沉默的美德的时候,我的寂寞就产生了。

当生命找不到一个歌唱家来唱出她的心情的时候,她就产生一个哲学家来说出她的心思。

真理是常久被人知道的,有时被人说出的。

我们的真实的我是沉默的;后天的我是多嘴的。

我的生命内的声音达不到你的生命内的耳朵;但是为了避免寂寞就让我们交谈吧。

当两个女人交谈的时候,她们什么话也没有说;当一个女人自语的时候,她揭露了生命的一切。

青蛙也许会叫得比牛更响,但是它们不能在田里拉犁,也不会在酒坊里牵磨,它们的皮也做不出鞋来。

只有哑巴才妒忌多嘴的人。

如果冬天说,“春天在我的心里”,谁会相信冬天呢?

每一粒种子都是一个愿望。

如果你真的睁起眼睛来看,你会从每一个形象中看到你自己的形象。

如果你张开耳朵来听,你会在一切声音里听到你自己的声音。

真理是需要我们两个人来发现的:一个人来讲说它,一个人来了解它。

虽然言语的波浪永远在我们上面喧哗,而我们的深处却永远是沉默的。

许多理论都像一扇窗户,我们通过它看到真理,但是它也把我们同真理隔开。

让我们玩捉迷藏吧。你如果藏在我的心里,就不难把你找到。但是如果你藏到你的壳里去,那么任何人也找你不到的。

一个女人可以用微笑把她的脸蒙了起来。

那颗能够和欢乐的心一同唱出欢歌的忧愁的心,是多么高贵呵。

想了解女人,或分析天才,或想解答沉默的神秘的人,就是那个想从一个美梦中挣扎醒来坐到早餐桌上的人。

我愿意同走路的人一同行走。我不愿站住看着队伍走过。

对于服侍你的人,你欠他的还不只是金子。把你的心交给他或是服侍他吧。

没有,我们没有白活。他们不是把我们的骨头堆成堡垒了吗?

我们不要挑剔计较吧。诗人的心思和蝎子的尾巴,都是从同一块土地上光荣地升起的。

每一条毒龙都产生出一个屠龙的圣乔治来。

树木是大地写上天空中的诗。我们把它们砍下造纸,让我们可以把我们的空洞记录下来。

如果你要写作(只有圣人才晓得你为什么要写作),你必须有知识、艺术和魔术——字句的音乐的知识,不矫揉造作的艺术,和热爱你读者的魔术。

他们把笔蘸在我们的心怀里,就认为他们已经得了灵感了。

如果一棵树也写自传的话,它不会不像一个民族的历史。

如果我在“写诗的能力”和“未写成诗的欢乐”之间选择的话,我 就要选那欢乐。因为欢乐是更好的诗。

但是你和我所有的邻居,都一致地说我总是不会选择。

诗不是一种表白出来的意见。它是从一个伤口或是一个笑口涌 出的一首歌曲。

言语是没有时间性的。在你说它或是写它的时候应该懂得它的 特点。

诗人是一个退位的君王,坐在他的宫殿的灰烬里,想用残次捏出一个形象。

诗是欢乐、痛苦和惊奇穿插着词汇的一场交道。

一个诗人要想寻找他心里诗歌的母亲的话,是徒劳无功的。

我曾对一个诗人说:“不到你死后我们不会知道你的评价。”

他回答说:“是的,死亡永远是个揭露者。如果你真想知道我的评价,那就是我心里的比舌上的多,我所愿望的比手里现有的多。”

如果你歌颂美,即使你是在沙漠的中心,你也会有听众。

诗是迷醉心怀的智慧。

智慧是心思里歌唱的诗。

如果我们能够迷醉人的心怀,同时也在他的心思中歌唱,

那么他就真个地在神的影中生活了。

灵感总是歌唱;灵感从不解释。

我们常为使自己人睡,而对我们的孩子唱催眠的歌曲。

我们的一切字句,都是从心思的筵席上散落下来的残屑。

思想对于诗往往是一块绊脚石。

能唱出我们的沉默的,是一个伟大的歌唱家。

如果你嘴里含满了食物,你怎能歌唱呢?

如果手里握满金钱,你怎能举起祝福之手呢?

他们说夜鸟唱着恋歌的时候,把刺扎进自己的胸膛。

我们也都是这样的。不这样我们还能歌唱吗?

天才只不过是晚春开始时节知更鸟所唱的一首歌。

连那最高超的心灵,也逃不出物质的需要。

疯人作为一个音乐家并不比你我逊色;不过他所弹奏的乐器有点失调而已。

在母亲心里沉默着的诗歌,在她孩子的唇上唱了出来。

没有不能圆满的愿望。

我和另外一个我从来没有完全一致过。事物的实质似乎横梗在我们中间。

你的另外一个你总是为你难过。但是你的另外一个你就在难过中成长;那么就一切都好了。

除了在那些灵魂熟睡、躯壳失调的人的心里之外,灵魂和躯壳之间是没有斗争的。

当你达到生命的中心的时候,你将在万物中甚至于在看不见美的人的眼睛里,也会找到美。

我们活着只为的是去发现美。其他一切都是等待的种种形式。

撒下一粒种子,大地会给你一朵花。向天祝愿一个梦想,天空会给你一个情人。

你生下来的那一天,魔鬼就死去了。

你不必经过地狱去会见天使。

许多女子借到了男子的心;很少女子能占有它。

如果你想占有,你千万不可要求。

当一个男子的手接触到一个女子的手,他俩都接触到了永在的心。

爱情是情人之间的面幕。

每一个男子都爱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他想像的作品,另外一个还没有生下来。

不肯原谅女人的细做过失的男子,永远不会欣赏她们伟大的德性。

不日日自新的爱情,变成一种习惯,而终于变成奴役。

情人只拥抱了他们之间的一种东西,而没有互相拥抱。

恋爱和疑忌是永不交谈的。

爱情是一个光明的字,被一只光明的手写在一张光明的册页上的。

友谊永远是一个甜柔的责任,从来不是一种机会。

如果你不在所有的情况下了解你的朋友,你就永远不会了解他。

你的最华丽的衣袍是别人织造的;

你的最可口的一餐是在别人的桌上吃的;

你的最舒适的床铺是在别人的房子里的。

那么请告诉我,你怎能把自己同别人分开呢?

你的心思和我的心怀将永不会一致,除非你的心思不再居留于数字中,而我的心怀不再居留在云雾里。

除非我们把语言减少到七个字,我们将永不会互相了解。

我的心,除了把它敲碎以外,怎能把它打开呢?

只有深哀和极乐才能显露你的真实。

如果你愿意被显露出来,你必须在阳光中挥舞,或是背起你的十字架。

如果自然听到了我们所说的知足的话语,江河就不去寻求大海,冬天就不会变成春天。如果她听到我们所说的一切吝啬的话语,我们有多少人可以呼吸到空气呢?

当你背向太阳的时候,你只看到自己的影子。

你在白天的太阳前面是自由的,在黑夜的星辰前面也是自由的;

在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辰的时候,你也是自由的。

就是在你对世上一切闭起眼睛的时候,你也是自由的。

但是你是你所爱的人的奴隶,因为你爱了他。

你也是爱你的人的奴隶,因为他爱了你。

我们都是庙门前的乞丐,当国王进出庙门的时候,我们每人都分受到恩赏。

但是我们都互相妒忌,这是轻视国王的另一种方式。

你不能吃得多过你的食欲。那一半食粮是属于别人的,而且也还要为不速之客留下一点面包。

如果不为待客的话,所有的房屋都成了坟墓。

和善的狼对天真的羊说:“你不光临寒舍吗?”

羊回答说:“我们将以贵府为荣,如果你的贵府不是在你肚子里的话。”

我把客人拦在门口说:“不必了,在出门的时候再擦脚吧,进门的时候是不必擦的。”

慷慨不是你把我比你更需要的东西给我,而是你把你比我更需要的东西,也给了我。

当你施与的时候你当然是慈善的,在受与的时候要把脸转过一边,这样就可以不看那受者的羞赧。

最富与最穷的人的差别,只在于一整天的饥饿和一个钟头的干渴。

我们常常从我们的明天预支了来偿付我们昨天的债负。

我也曾受过天使和魔鬼的造访,但是我都把他们支走了。

当天使来的时候,我念一段旧的诗文,他就厌烦了;

当魔鬼来的时候,我犯一次旧的罪过,他就从我面前走过了。

总的说来,这不是一所坏监狱;我只不喜欢在我的囚房和隔壁囚房之间的这堵墙;

但是我对你保证,我决不愿责备狱吏和建造这监狱的人。

你向他们求鱼而却给你毒蛇的那些人,也许他们只有毒蛇可给。那么在他们一方面就算是慷慨的了。

欺骗有时成功,但它往往自杀。

当你饶恕那些从不流血的凶手,从不窃盗的小偷,不打禅语的说谎者的时候,你就真是一个宽大的人。

谁能把手指放在善恶分野的地方,谁就是能够摸到上帝圣袍的边缘的人。

如果你的心是一座火山的话,你怎能指望会从你的手里开出花朵来呢?

多么奇怪的一个自欺的方式!有时我宁愿受到损害和欺骗,好让我嘲笑那些以为我不知道我是被损害、欺骗了的人。

对于一个扮作被追求者的角色的追求者,我该怎么说他呢?

让那个把脏手擦在你衣服上的人,把你的衣服拿走吧。他也许还需要那件衣服,你却一定不会再要了。

兑换商不能做一个好园丁,真是可惜。

请你不要以后天的德行来粉饰作的先天的缺陷。我宁愿有缺陷;这些缺陷和我自己的一样。

有多少次我把没有犯过的罪都拉到自己身上,为的让人家在我面前感到舒服。

就是生命的面具也都是更深的奥秘的面具。

你可能只根据自己的了解去判断别人。

现在告诉我,我们里头难是有罪的,谁是无辜的。

真正公平的人就是对你的罪过感到应该分担的人。

只有白痴和天才,才会去破坏人造的法律;他们离上帝的心最近。

只在你被追逐的时候,你才快跑。

我没有仇人,上帝阿,如果我会有仇人的话,

就让他和我势均力敌,

只让真理做一个战胜者。

当你和敌人都死了的时候,你就会和他十分友好了。

一个人在自卫的时候可能自杀。

很久以前一个“人”因为过于爱别人,也太可爱了,因而被钉在十字架上。

说来奇怪,昨天我碰到他三次。

第一次是他恳求一个警察不要把一个妓女关到监牢里去;第二次是他和一个无赖一块喝酒;第三次是他在教堂里和一个法官拳斗。

如果他们所谈的善恶都是正确的话,那么我的一生只是一个长时间的犯罪。

怜悯只是半个公平。

过去推一对我不公平的人,就是那个我曾对他的兄弟不公平的人。

当你看见一个人被带进监狱的时候,在你心中默默地说:“也许他是从更狭小的监狱里逃出来的。”

当你看见一个人喝醉了的时候,在你心中默默地说:“也许他想躲避某些更不美好的事物。”

在自卫中我常常憎恨;但是如果我是一个比较坚强的人,我就不必使用这样的武器。

用唇上的微笑来遮掩眼里的憎恨的人是多么愚蠢呵!

只有在我以下的人,能忌妒我或憎恨我。

我从来没有被妒忌或被憎恨过,我不在任何人之上。

只有在我以上的人,能称赞我或轻蔑我。

我从来没有被称赞或被轻蔑过,我不在任何人之下。

你对我说:“我不了解你。”这就是过分地赞扬了我,无故地侮辱了你。

当生命给我金子而我给你银子的时候,我还自以为慷慨,这是多么卑鄙呵!

当你达到生命心中的时候,你会发现你不高过罪人,也不低于先知。

奇怪的是,你竟可怜那脚下慢的人,而不可怜那心里慢的人。

可怜那盲于目的人,而不可怜那盲于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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