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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番外四汉之西都,我朝长安。

作者:墨宝非宝 当前章节:48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1:21

“汉之西都,在于雍州,实曰长安。”

时宜等在展馆的马车前,为这一句,回首望去念这赋的是来西安的游客。是为了应景,或是本就熟读古籍,才引出了《西都赋》?她不得而知。

而她因此被牵起的回忆,旁人也不可能看到。

汉之西都。

在到长安南辰王府前,她于家庭院,每每在阿娘书房内背这首赋,都会向往西北那座城。崔氏在清河郡势大,常有客至聊起长安城,无不赞颂。

后来到了王府,她年纪尚幼,又碍于太子妃身份,不得自由出入王府,心中念念的西都,隔着一堵墙而不得见。她怕看了念念难忘,于是将一墙外的长安藏在心里。

其后数年,师父在王府的日子不多。

那时天下未定,他领兵南征北战,常见捷报不见人。

初夏将至,一封捷报传遍九州,诸王相约划疆而治,不再战,此一封捷报让中土同贺,王府上下更是如同过年,师姐命人翻修各个宅院的屋顶,迎小南王回府。

她被捷报搅得一夜兴奋,难以入眠,趁着侍女熟睡,搬了工匠留在院子里的木梯,架到屋檐边,悄然爬了上去。

“街衢洞达,闾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身后,一个影子在黑暗里说,“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旁流百廛。”

念的竟是《西都赋》。

她惊讶回头。

“有没有听过?”月色里,本该在百里外的周生辰,含笑自暗走到明处。

她点头。三岁起就背,可倒背如流。

“汉之西都,”他望着墙外万家灯火,轻声道,“我朝长安。

这是她第一次从师父眼中,见到孤独。

长安是他的家,此处是他的王府,为何他却像置身荒野,不见繁华?

那夜的她,并不懂师父为了“长安”,放弃了什么。

等到师兄师姐们回到王府,庆贺的宴席从王府摆出去,一直摆到长安街上。

每一个血奋战的师兄师姐讲起大胜,都难掩激动。而更令人激动的是长江沿岸的太平长约。那日,周生辰带大军南临长江,与南境大将聚首,两位领兵者以中土之名,立下划江而治、互不相犯的盟约。

也由此结束了长达数十年的南北之争。

在中土的邀约下,北部、西部和西南夷外族的三位掌权者,先后赶赴长江。五人临疆筑楼,取名定疆楼,登楼一夜,于沙盘定天下五分之疆土,交杯换盏,相逢恨晚如知己。翌日天明,毁楼而去,自此一生为敌,不死无休。

“如此气魄,古今难见…师妹,你见过师父有朋友吗?”大师姐忽而问她。

她轻摇头。

“那天楼上的几人,应该是师父的朋友,”大师姐说,“师父随身带的短兵器不见了,他从少年起就带在身上的,不会丢。”

剩下的话,大师姐藏住了。

英雄见面,惺惺相惜,常会交换短兵器。他们都猜,师父的短兵器在定疆楼上,与人做了结交信物,但没人说出来。毕竟再如何互相欣赏,楼上五人都是死敌。

毁楼前夜,大师姐和南境一员大将带兵巡守,她曾闻楼上琴声,见人影,更有笑声频频传下楼。她和南境那员大将曾无数次对阵,各有胜负,是死敌,更是劲敌,但在那夜却像守在长辈房外,偷听长辈们闲话家常的少年少女。

大师姐说,只有在那夜,师父才遇到了真正的知己。

……

眼前,马车展台旁的灯闪灭了几秒,招来了几声惊疑,很快灯亮起。

身边经过了一对年轻男女。

“你看那马车有几匹马?”男人问。

“六匹。”

“那是天子的马车。”男人说。

女孩子回头看,想看的是马车,却被时宜吸引。

时宜立在马车旁,和展台内的千年马车融为一体,让人联想到大漠飞沙,驼铃车队,一辆辆华盖车伴随黄沙进城,车队后是铠甲积沙的千军万马。

车载美人,驶入长安。

时宜同时被女孩子的眉眼摄住,联想到的是江水滔天,战船千艘穿行于连绵峡谷中,一排排铠甲半湿的将士,自头盔下露出一双双无波眼眸。

船载美人,归航柴桑。

女孩子对时宜友好笑笑,回过头去,继续问身边的哥哥:“几匹马有讲究吗?”

“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一,”说话的男人始终背对着时宜,带着女孩子离开,“南北划江而治时,两个异姓王所御驾六,一南一北,一柴桑一长安。”

时宜诧异。

她没想到除了自己,竟还有人熟悉那段历史,可惜他们已离开,再见不到容貌。

周生辰单臂挽着西装外衣,和出门的年轻男女擦肩而过。博物馆的安检门内,有位工作人员认识周生辰,叫了声“周生教授”。

男人因为“周生”二字停住,周生辰因为对方的异常反应,同时看过去。周生辰从对方眼中见到了故友的目光,可他能肯定自己没见过此人。

两个男人对视一笑,礼貌颔首告辞,错身而过。

时宜忽然想到传说中的定疆楼一夜,她恍惚片刻,再回神,周生已在身边:“还舍不得走?这里快闭馆了。”

“嗯,难得见到这个,”她不再想那对陌生男女,笑着问周生辰,“你猜,过去你坐几驾马车?”

周生辰直接道:“六驾。

她意外:“你怎么知道?我提过吗?”

周生辰摇头:“没提过。不过你说过,小南辰王因为与天子同尊,才招致忌惮和杀身之祸。既然同尊,应该是六驾。”

她笑而点头:“是六驾。可惜他从不坐马车,只骑马。”

“马车空置在王府?”

“嗯。”

他略沉吟,评价道:“很浪费资源。”

时宜满腹感慨被这句话打散,笑着挽住他的手臂:“走了。”

这次展览是慈善形式,由澳门和台州沈家主办。请柬早就寄给周生辰,但因为时宜和周生辰工作行程安排得太满,一直顾不上,后来错过了邀请日期,时宜也不想再麻烦人家,自己买了双人票,和周生辰悄悄来看。

按道理说,没人知道他们来,但当两人走出安检门,一位工作人员满面笑容,递上了木匣子:“这是主办方给周生夫妇的礼物。”

周生辰略一犹豫,对方又说:“刚刚才知道你们来了,特地让准备的。”

刚刚?

周生辰礼貌笑笑,接了木匣子。

时宜好奇打开,本以为是定制的文物模型,未料是一柄短刀。这是…时宜打开匕首,见“南辰”二字,心中大震。这不是仿制物,是真品。

昔日南辰王贴身有两物,一柄单刃短刀,一柄双刃首。

匕首给了最小的徒弟,也就是时宜,用来防身。而短刀在定疆楼后,不知所终。

“每一位客人,都会有这样的礼物?”时宜问。

“对,而且每个人的礼物都不同。”工作人员解答着,并不觉这短刀有何不妥。

除了她,没人认出这是文物,包括周生辰。

返家途中,时宜慎重地拿出这把短刀,为周生辰细讲这刀的来历。

周生辰认真听着,最后评价说:礼物如果另有深意,赠物之人会留下字句,既然什么都没说,那就不用多想。

大科学家的理论是:这世上总有许多蹊跷的事,如无需要,不必深究,否则会影响自己的正常生活轨迹,徒增烦恼。

两人回到市区,周生辰带她去了一个熟悉的地方:米家泡馍。

“来这儿做什么?”

“我和小仁说,在西安和你相遇是在这里,他就安排了和他相亲的女孩子在这里见面。”

“他要相亲?”

周生辰笑着点头。

当初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如今周生仁都要经历。家里的长辈们以为周生辰会长久留在镇江,管理照看周家,没想到周生辰仍旧一心科研,把全部摊子都给了堂弟周生仁。所以昔日操心周生辰婚姻大事的长辈们,不得不从头再来,开始安排周生仁成家。

周生仁倒没多余意见,安排谁就见谁,从不敷衍,认真相亲,比当年的周生辰要态度端正得多。只可惜从未成功,少年好似未开情窍。

时宜和周生辰作寻常夫妻,在周生仁邻座的桌子上,要了东西吃。

相亲的那一对,从头至尾说的话都没有他们这对“偷听”的人多。女孩子始终脸色不佳,认为周生仁挑了这个地方见面,是没有发展的诚意,周生仁也不多解释,最后绅士地把女孩送至门外、车上,折身而回,径直坐到他们这一桌。

“如果我是人家,也会以为你没诚意见面。”时宜说他。

周生仁无奈:“刚才我聊的都是她读书的学校自幼长大的城市,还有她所学相关,但凡她认真听两句,就知道我做了功课。而且我也和她说了,这个地方特殊,是我大哥和大嫂再相遇的地方。”

时宜忍俊不禁:“人家会想,你大哥大嫂在这里相遇,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周生仁想想,也对。

周生仁总结失败经验不足三分钟,听闻时宜的一对双胞胎女儿在公寓里,由时宜父母看管,即刻离去,扔下话来,怎么好让时家长辈如此辛苦,理应他来照看才对。

时宜知道他格外喜欢望安和常安,不做阻拦,反正父母和一对小女儿全喜欢他。

难得两人独处的时间,老夫老妻想不到惊喜节目,闲走半小时,生生走到了研究所大门外。时宜口渴得慌,索性和周生辰进了实验楼。

周末,楼内人不多。

她熟门熟路地跟着周生辰进了他的实验室一个助理研究员戴着耳机,在休息听歌;另一个则在翻看下周在西安的研讨会议题。

两人和时宜打了招呼,先后离开。

周生辰给她倒了杯水:“你坐一会儿。”

他戴上塑胶手套,慢悠悠刷起瓶子。

时宜抿了口水,托着下巴看他:“你刚进实验室做新人的时候,要天天刷瓶子吗?”

他摇头:“导师认为,我的时间用来刷瓶子太浪费。”

“自负。”她小声笑道。

他认真道:“不过我有时候想休息,反而喜欢刷,当静心。”

这点倒和过去一样。

那时周生辰在鹿苑,就喜欢独自一人做羽箭,也是为心静。

“周生辰。”她叫他。

“嗯。”水池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黄色塑胶手套,把洗干净的瓶子放到晾干的架子上。

“我醒来前,你经常在这里刷瓶子吗?”她低声问。

她了解他。

那两月的周生辰,看上去每日和寻常研究员一样,往来实验室和公寓,大家知道他已婚,知道他有个大美女太太,大家开玩笑要聚餐,他从来都是微笑答应,告诉众人,等太太有空了,一定和大家聚一聚。

而在晚上,也照常回家,过已婚男人千篇一律的生活。

陪她看电视,陪她聊天,做饭,吃饭,收拾屋子,洗漱后入睡。只是他睡在客房,她由护士陪着睡在卧室。

在助理眼里,他是缺乏感情的研究员、化学教授;在医生护士眼里,他是抗压力极强的男人,可以接受妻子无止地沉睡下去。可只有这里的水池,见证他的不安和不确定,怕她无法醒来,怕错过这一生,他无法用语言表达,只能用少年时在实验室的排解方式,一遍遍刷洗瓶子,烘干……

他回答她:“偶尔来。有一天晚上,被助理研究员发现我在这里,以为我和太太吵架,被太太赶出了家。他安慰我很久,说夫妻没有隔夜的仇,尤其是新婚夫妻。”

周生辰停住,怕说多了,惹她难过。

这是她第二次从他的眼中见到孤独。

前次是为定疆楼一夜后,知己成死敌。这一次是为了她。

时宜撑着下巴,看他刷完一个个瓶子,看得毫不厌烦。

窗外一声炸雷,她抬头,第一反应是:“下雨了,洗的瓶子晾不干怎么办?”

周生辰指了指烘箱。

她安下心,继续如同欣赏美景一般,看着他做这种单调、简单的工作,想象着少年时他初入实验室的样子。

一定如同曾经,他十三岁初上战马,带兵出征的少年背影。

白马将军,铠甲刺目,虽未见,心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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