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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奥诺雷·德·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2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2:40

“你挖苦人哪,爸爸!那好吧,我向你宣布:倘若嫁不上貴族院議員,我宁肯出家,老死在德·孔代小姐的修道院里。”

說著,她從父親的手臂中掙脫出來,為能左右父親的情緒而感到自豪。她走了出去,一路哼著《秘密的婚姻》中的《親愛的,不要怀疑》的曲調1。

1原文為意大利文:“Matrimonio segreto”,意為《秘密的婚姻》,是一出歌劇。“Caranon dubitare”,意為《親愛的,不要怀疑》,是這出歌劇中一首歌曲。

這天,正赶上家庭喜慶日,府中大擺宴席。到最后上點心時,愛米莉的大姐,稅務局長普拉納的妻子提高嗓門說,有個极為富有的美國青年,狂熱地愛上了她的小妹,想要攀這門親事,提出的條件特別令人艷羡。

“想必他是銀行家吧,”愛米莉愛理不理地說,‘戲可不喜歡金融界人士。”

“可是,愛米莉,”愛米莉的二姐夫德·魏蘭納男爵說,“您也不喜歡司法官,再把沒有貴族爵銜的財主拒之門外,我真弄不清,您到底要在哪個階層里挑丈夫呢。”

“特別是你那以瘦為美的標准,就更難辦了,愛米莉。”二哥中將也插了一句。

“我心中自有主張。”年輕姑娘答道。

“哦妹妹要求門第高貴,人几年輕英俊,又有錦繡前程,還得擁有十万里佛爾年金收入。一句話,就像德·馬爾賽先生那樣的人!”二姐男爵夫人一旁說。

“親愛的姐姐,”愛米莉接過來說,“糊里糊涂的婚姻,我見得多了,絕不會照那樣辦。為了避免議論我的婚事,我在這里宣布,今后誰再向我提這個問題,我就認為是故意扰我,跟我過不去。”

愛米莉有個舅公,從前是海軍少將,到了古稀之年,多虧賠償法案,他的財產增加了兩万里佛爾年金。他特別喜愛這個外孫女儿,敢于向孩子講几句逆耳忠言;他想沖淡這場談話中的尖酸口气,便高聲說:

“別再折磨我這可怜的愛米莉啦!你們還看不出來嗎?她要等待波爾多公爵1成年呢!”

1波爾多公爵(1820—1883),查理十世的孫子,當時不滿十歲。

老人這句戲言,引起哄堂大笑。

“當心,老瘋子。我可要嫁給您!”愛米莉也回敬了一句,幸虧她的話被笑聲淹沒了。

“孩子們,”伯爵夫人想減輕女儿無禮的話的分量,在一旁開了口,“愛米莉同你們几個一樣,只向她母親討主意。”

“噢,天哪!這完全是我個人的事,由我自己定奪。”德·封丹納小姐一板一眼地說。

大家的視線立刻集中到一家之長的身上,誰都要看個究竟,他會有什么反應,好保住面子。可敬的老旺代党人不僅在社會上聲望卓著,而已受到全家人的愛戴,在這點上胜過許多父親。家中成員無不承認,他品性穩練,并以此為全家造福,因此十分尊敬他,如同英國家庭和歐洲大陸某些貴族之家尊敬族長一樣。餐桌上一片沉默,大家忽而瞧瞧嬌姑娘賭气傲慢的神色,忽而看看德·封丹納夫婦嚴厲的面容。

“我已經讓我女儿愛米莉掌管自己的命運。”伯爵語气深沉,決斷地回答。

這時,賓主的目光一齊投向愛米莉小姐,眼神里既含有几分好奇,又帶有几分怜憫。伯爵這句話等于宣布,愛米莉的這种性格,全家人都認為不可救藥,父親也愛莫能助,從此撒手不管了。兩位門婿悄聲議論,三個哥哥沖各自妻子微微一笑。從此以后,誰也不關心這個驕傲姑娘的婚事了。只有老舅公還保持海軍的勁頭,不管那一套,仍舊陪愛米莉到處蹓躂,容忍她的坏脾气,敢于同她斗嘴。

議會表決通過預算之后,一年的好季節來臨。伯爵一家真不愧是海峽對岸1議員家庭的典范,不僅插足于政府各個机關,而且在議會占有十個席位。每年季節一到,他們便像一窩鳥儿似的飛向奧爾奈、安東尼、夏特奈等游覽胜地。大姐夫稅務局長非常闊气,為妻子新購置了一座鄉間別墅,位于風景优美的蘇城2,大姐只在議會開會期間呆在巴黎。美麗的愛米莉雖然瞧不起平民階級,但是,還不至于鄙視他們的錢財所提供的享樂。她陪姐姐到豪華的鄉間別墅,倒不是离不開去消夏的親人,而是因為凡是有自愛心的女子,都迫于時尚,每年夏季必得离開巴黎。蘇城綠油油的原野,正是世所公認的避暑胜地。

1指英國。

2蘇城當時是個小鎮子,离巴黎十公里。

蘇城的鄉間舞會,每周舉行一次,規模盛大,几乎風糜一時,名聲雖然很響,但是出了塞納省,人們未必知道,因此有必要在此交待几句。蘇城是個小鎮,以四郊美景著稱,其實也可能平常得很,只不過巴黎市民蟄居在石窟般的樓里,有如井底之蛙,一見到博斯的田野風光,便贊不絕口,將那地方捧出了名。然而奧爾奈詩意般的綠蔭,安東尼起伏的匠巒、比埃佛爾的翠谷,确實引去了几位游歷過許多地方的藝術家、一些喜歡挑剔的外國人,以及不少很有眼光的艷麗的女人。他們去那里居住,表明巴黎人偏愛那個地方是有道理的。而且,對巴黎人來說,蘇城還別有一种強烈的吸引力。在一座景致秀麗的花園中心,矗立著一個巨大的亭子,八面通風,圓頂輕巧而寬闊,亭柱華美异常,這便是鄉間跳舞廳,鄉村的繆斯之宮。每逢這個季節,附近那些道貌岸然的庄園主,也短不了來光顧一兩次。他們或者騎馬列隊,气派十足而來,或者駕著華麗的輕車,一路疾馳,給安步幽思的行人揚上一臉塵土。每逢星期天蘇城舉辦舞會,訟師文書,阿斯克雷皮奧斯1的信徒,以及巴黎店舖里養得面皮白淨細嫩的青年,都蜂擁而至,要飽飽眼福,看看几位上流社會的貴婦,并引她們瞥上自己兩眼,起碼也能瞧見那里同法官一樣狡猾的村姑——這种愿望倒很少落空。樂隊位于大圓亭的中央,許多市民都是在這樂聲中結成良緣的;亭蓋若有口,能講述多少戀愛故事啊!當時,巴黎市郊還有兩三處舞會,但總不及蘇城舞會熱鬧,因為蘇城舞會上各色人物混雜,別有一番情趣,而且無可否認,比起別處來,這圓亭、美景,以及迷人的花園,都要胜過一籌。

1阿斯克雷皮奧斯,阿波羅之子,古希腊人、古羅馬人奉為醫神。

愛米莉就頭一個愿意化裝成民家女子,參加這地方的歡樂舞會,心想混跡在雜亂的人群中,一定樂趣無窮。家里人對她的愿望好生奇怪,然而,對大人物來說,“微服出游”,不正是令人神往的享樂嗎?德·封丹納小姐美滋滋地想,那些市民肯定千姿百態,自己具有句魂攝魄力量的一瞥一晒,准會印在他們心上;又想到有些跳舞的女人定然忸怩作態,想想就覺得好笑,于是削尖几支鉛筆,准備畫下几個場面,充實自己的諷刺畫冊。她越想越盼得心切,覺得星期天來得特別慢。

星期天終于盼來,普拉納別墅一家人提前用了晚餐,全体步行去為舞會捧場,步行去也免得損害身份。正是5月天气,黃昏景色無限美好。德·封丹納小姐一到舞場就發現,几組跳四對舞的人顯然屬于上流社會,不免非常詫异。她也看到一些青年無疑是用一月的積蓄,來追求一日的歡樂,還注意到好几對男女樂而忘形,顯然不是夫妻關系。這种种場面俯拾即是,不用她費心擇取。只見布衣与綢裝同樂,市民跳舞同樣优美,有的比貴族跳得還好,令德·封丹納小姐惊疑不止。大部分人的衣著都簡單得体,舞會上代表土皇帝的農民也都聚在一角,彬彬有禮得令人難以置信。看來,舞會上各色人物,愛米莉小姐需要經過一番揣摩,才有可能發現取笑的話題。然而,這位睥睨一切的姑娘,還未從容地施展她那訕笑的本領,傾听漫畫家最喜歡搜集的警言妙語,卻在這遼闊的田野上,猛然發現一朵鮮花(比喻是當前流行的修辭法,不妨在此用用),色澤那樣艷麗,令她耳目一新。常常有這种情形,我們看著一條衣裙、一幅帷幔、一張白紙,卻心不在焉,不能立時發現上面的一個污點,或者色彩突出之處,后來看到時,覺得很突然,仿佛原先不存在似的。同這种意識現象相仿,德·封丹納小姐在一個青年男子身上,發現了夢想已久的最完美的相貌。

舞廳四周擺著粗木椅子,愛米莉小姐坐在家人的圈子外圍,好能像展覽會上那樣,按照眼前人群的活動畫幅,或起身,或向前,行動自如。她舉起單片眼鏡,毫無忌憚地對准一個只离兩步遠的人,仔仔細細地端詳,仿佛在看一幅頭像或風俗畫,要加以褒貶似的。她的目光掠過這幅巨大的活動畫面,突然被一張面孔給吸引住了;這個人仿佛被特意安排在畫面的一角,居于最顯眼的位置,同其余部分根本不成比例。這個陌生男子輕輕靠著一根亭柱,叉著雙臂,身子微微前傾,獨自在那儿冥想,好像擺了姿勢讓畫家畫像似的;他雖然丰姿俊妍,神態高傲,卻絲毫沒有矯飾的成分;頭略微偏向右側,面部露出四分之三,頗有亞歷山大、拜倫以及其他一些偉人的姿態,但是毫無惹人注目的意味。他盯著一位跳舞的女郎,目光流露出一种情思。他的身材頎長飄逸,類似阿波羅的优美体型;頭發黝黑,在飽滿的天庭上自然地卷曲著,顯得格外俊俏。德·封丹納小姐一眼就看出來,他的服裝質地精良,嶄新的羊皮手李顯然是上等制品,腳下的愛爾蘭皮靴也顯得十分纖巧。他不像禁衛軍的舊下級軍官,以及商行的酒色之徒那樣,渾身總是挂滿無聊的裝飾品,僅僅有一條黑帶飄在做工精細的背心上,系著他的單片眼鏡。他的睫毛那么長,那么彎曲,把眼睛都遮住了,連眼光极高的愛米莉也從未見過;一副黃褐色的臉龐,顯得剛毅而有個性,但微露憂郁与深情;一張嘴似乎總含著笑意,富于表情的嘴唇仿佛隨時要往上翹起,然而這种神情不是發自心中的歡愉,而是清愁所添的風采。看光景,他頭腦有無限憧憬,一身气度不凡,誰也不敢貿然說:“這個風流少年!”或者說:“這個美男子!”誰都想同他結識。就是目光最敏銳的人看到這個陌生青年,也不能不承認他是才華出眾的人;不知道他有什么重大考慮,才來到這鄉間舞會。

這一系列觀察,愛米莉只用了片刻時間。這位得天獨厚的男子被嚴格審視一番之后,便成了愛米莉私下的意中人。愛米莉并沒想:“他准是貴族院議員!”而是這樣思忖:“啊!他要是貴族,就應該是貴族院議員……”沒等想完,就霍地站起身,朝那根亭柱走過去,二哥中將隨即跟上。她表面上似乎在觀看歡快的四對舞,實際上卻使用女人的慣伎,一邊靠過去,一邊用眼角余光瞟人,把這青年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陌生男子見她走近,便有禮貌地閃開身,把位置讓給兩個來人,自己靠到另一根亭柱上,愛米莉對陌生人的這种禮貌,倒像對失禮一樣惱火,于是不顧場合,故意提高嗓門,同哥哥聊起來,一邊還搖頭晃腦,大做手勢,毫無來由地格格大笑,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并不是想讓哥哥開心,而是要招引這位穩重的陌生人的注意。然而,這些伎倆都無濟于事,德·封丹納小姐便順著陌生人的視線望去,這才發現他不留意周圍的緣故。

愛米莉面前的四對舞中,有一個面色蒼白的少女,像吉洛德1巨作《奧賽安迎接法國勇士圖》中的蘇格蘭女神。愛米莉心想,她准是一位英國貴婦,最近才住到附近鄉間的。她的舞伴是個十五歲的少年,雙手紅扑扑的,穿件藍上衣、南京布褲子、一雙白鞋;少年這身打扮表明,這位少女是個舞迷,并不挑揀對手。別看她形体嬌弱,舞步卻很輕快,不過,雪白的兩腮已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臉色也漸漸添了生气。德·封丹納小姐又靠近一點,想等陌生少女回到原位,對手重复舞步時,好仔細端詳端詳她。這時,陌生男子走上前,俯過身去,對正在跳舞的美麗少女說了一句:

1吉洛德(1767—1824),法國畫家。

“克拉拉,好孩子,別再跳了。”

說話的語气雖輕,且有點專斷,可愛米莉在一旁有心,听得清清楚楚。

克拉拉小嘴撅了撅,點了點頭表示順從,接著又嫣然一笑。陌生男子等四對舞跳完,將一條開司米披巾搭在少女肩上,讓她坐到背風的地方,像情人一樣体貼。過了片刻,他倆站起身,像要离去的人們那樣,最后繞亭子轉一轉。德·封丹納小姐一見,就借口要看看花園的景色,也跟了上去。她哥哥故作不知,跟著她隨便走。愛米莉最后發現,那對標致人儿登上一輛雙人馬車;馬車十分華麗,由一個身穿號服騎馬的仆人看管。陌生青年拉齊了兩條韁繩,從座位上漫無目標地朝人群掃了一眼,瞧見了愛米莉,車走動之后,又接連回頭,望了她兩眼,倒叫愛米莉覺得沒有虛此一行。陌生少女也跟著回頭瞧了瞧。是妒忌嗎?

“花園想必看得差不多了吧,”哥哥對愛米莉說,“可以回去跳舞了。”

“好吧,”愛米莉答道,“照您看,那姑娘是達德萊夫人的親戚嗎?”

“達德萊夫人府上可能有個男親戚,”德·封丹納男爵說,“至于那個姑娘嘛,恐怕不是。”

第二天,德·封丹納小姐要騎馬去游玩,她常說早晨騎馬蹓躂,對她身体很有好處;這樣,老舅公和她哥哥也不知不覺養成了習慣,早晨時常陪她出去。她的興致很高,特別喜歡到達德萊夫人居住的村子周圍盤桓,以為很快就能找見那個陌生男子,結果一無所獲;后來她又多次去參加蘇城舞會,也沒有見到。那個英國青年仿佛從天而降,是來支配并美化她的夢想的。德·封丹納小姐這樣暗中尋訪,是非常獨特的舉動,足見她膽气之大。本來,一個少女萌生愛情,越有阻礙越追求,可她卻一度絕了念頭,几欲放棄了。事實上,她即便到夏特奈村周圍再轉悠些日子,也不會遇見那位素不相識的青年。德·封丹納小姐听得一清二楚,那個少女既然叫克拉拉,就不是英國人;顯而易見,那個所謂外國人,并不住在花紅柳綠、滿園飄香的夏特奈。

近來天气很好,舅公的風濕痛有些日子沒犯,愛米莉便在一天傍晚約他騎馬出去,路上遇見達德萊夫人。只見那位名气很大的外國貴婦坐著敞篷馬車,身邊有德·王德耐斯先生陪伴。愛米莉看准了這對妙人儿,從前的推測一時間化為烏有,像夢幻一般消失了。同所有期待落空的女子一樣,她心中惱恨頓生,猛然掉轉馬頭,飛也似的跑開,她勇公怎么追也追不上。

“看來人老了,沒法理解二十來歲青年的心思,”老海軍軍官一邊策馬,一邊思忖。“要不然,就是現在的青年人不同過去的了。咦!我這外孫女儿是怎么回事儿?現在又挽住馬,緩緩走起來,好像巡邏巴黎街頭的騎警。看她那架勢,是要捉弄那個老實厚道的市民吧?瞧那個人,活像個苦吟的詩人,手里似乎還拿本小冊子,唉呀,我簡直就是大傻瓜,那個青年人,不正是我們要找的嗎?”

老海軍軍官想到此處,便按轡徐行,好悄悄地接近外孫女儿。自1771年起的數年間,時尚淫亂,這位海軍少將也久歷情場,經過許多風流艷事,自然一眼就能辨認出,外孫女儿所遇之人,正是蘇城舞會上的那個陌生青年,說來也真是巧遇。德·甘爾迦羅埃伯爵盡管年邁,灰眼睛已經昏花,但是仍能看出外孫女儿內心激動万分,雖然她表面不動聲色。愛米莉那雙銳利的眼睛,呆呆地凝視著前邊安閒散步的陌生人。

“果然不錯!”老伯爵想道,“她要追隨那個人,就像一條商船追逐一條海盜船。等她眼睜睜瞧著人家揚長而去,又該不知道自己愛的是什么人,是侯爵呢還是平民。這些年輕姑娘呀,身邊到底少不了我這樣一個老家伙……”

想到這里,他猛一策馬,把外孫女儿的馬也帶動跑起來。只見他的馬從外孫女儿和那青年中間沖過去,迫使那人縱身跳到路邊草坡上。老伯爵立刻勒住馬,吆喝一聲:

“您不會閃開點儿嗎?”

“呵!對不起,先生,”陌生人答道,“真沒想到,您差點把我撞倒,還得要我道歉。”

“哼!朋友,說下去呀!”海軍少將怪聲怪調地說,口气里含有譏笑侮辱的意味。

德·甘爾迦羅埃伯爵說著,揚起鞭子像要抽馬,卻擦了一下那青年的肩膀,又說道:

“自由派的市民愛爭辯,愛爭辯就該聰明點儿。”

那青年正往路邊草坡上走,一听這句奚落的話,立即停住腳步,叉起雙臂,激動地答道:

“先生,看您滿頭白發,想不到還有興致找人決斗。”

“滿頭白發?”海軍少將高聲打斷青年人的話,“信口胡言!我這頭發剛剛灰白。”

一場口角惹起來,几秒鐘的工夫就變得十分激烈。年輕人本來竭力克制,這時也沉不住气了。德·甘爾迦羅埃伯爵見外孫女儿惴惴不安,快要來到跟前,就赶緊道出自己的姓名,并關照對手不要在他看護的少女面前爭吵。陌生青年听了微微一笑,當即將一張名片遞給老海軍少將,還特意說明一句,他住在舍佛勒茲的一座鄉間別墅,并用手指了指,說罷匆匆离去。

“我的孩子,您差點把那小子撞傷,”伯爵急忙迎上去,對愛米莉說,“您也太冒失了,連自己的馬都攏不住!害得我給您打圓場,險些丟了面子。您要是在這儿不就好啦,即使把他的胳膊撞斷,只要有您一個媚眼、一句客气話,事情也就圓滿解決。您有時候不放肆無禮,說出來的話就特別中听!”

“噯!親愛的舅公,是您的馬闖了禍,可不是我的馬呀。看來,您真的不能再騎馬了,去年還不這樣呢。算了,區區小事……”

“嘿!嘿!區區小事。對您舅公無禮,不過是區區小事!”

“那個年輕人傷著沒有,不應該上前問問嗎?瞧呀,舅公,他走路一瘸一拐的。”

“沒那事儿,他還跑呢。哼!剛才,我狠狠地教訓了他一頓。”

“哎呀!舅公,我算領教了。”

“站住!我的外孫女儿,”伯爵拉住愛米莉的馬韁繩,“一個買賣人,何必向他討好呢?能被一位可愛的姑娘撞倒,或者被‘美麗的母雞號’戰艦司令撞倒,還算他福气大呢!”

“親愛的舅公,您怎么知道他是平民呢?看他那舉止,相當高雅嘛。”

“我的外孫女儿,現今,誰的舉止不高雅!”

“不對,舅公,在沙龍里養成的舉止神態,不是人人都具備的。我敢同您打賭,那青年肯定是貴族。”

“剛才您哪儿來得及觀察他。”

“這可不是頭一次見到了。”

“您這也不是頭一次尋找他。”海軍少將笑著回敬一句。

愛米莉的臉刷地紅了。舅公看著她窘了一會儿,才接著說:

“愛米莉,您是知道的,我愛您就像愛自己的孩子;因為,出身高貴的人所應有的高傲气質,一家人中只有在您身上還能表現出來。天曉得!這樣美好的原則,信奉的人竟寥寥無几了”,誰料得到呢?好吧,我的外孫女儿,讓我做您的心腹吧。我的寶貝儿,看得出來,您對那個貴族青年不是沒意的。噓!咱們踏上的船倘若挂的是假旗號,就會遭到家里人奚落。我這話的意思,您當然明白。所以說,外孫女儿,讓我來幫您吧。咱倆都守口如瓶,我保證把他領到咱們的客廳上。”

“什么時候呀,舅公?”

“明天。”

“那,親愛的舅公,我不承擔什么義務吧?”

“什么義務也不承擔,您盡可以炮擊他,火燒他,假如再高興的話,您就當他是一條舊船,讓他在一旁受冷落。他也不是頭一個了,對不對呀?”

“您真好,舅公!”

老海軍一回到客廳,便戴上花鏡,從兜里悄悄掏出那張名片,只見上面寫道:“馬克西米連·龍格維爾,桑梯埃街。”

“放心好了,親愛的外孫女儿,”他對愛米莉說,“您就向他投漁叉吧,不要有任何顧慮。他的出身門第,跟咱們的一樣古老,現在若不是貴族院議員,遲早會當上。”

“這么多情況,您是從哪儿得到的?”

“這是我的秘密。”

“這么說,您知道他的姓名啦?”

老伯爵沒講話,僅僅點了點頭。他那灰白頭發的腦袋,有點像一棵老橡樹干,周圍還殘留几片枯葉,在瑟瑟秋風中舞動。愛米莉見舅公點頭,就跑過去,運用她那層出不窮的媚態,想把話套出來。她已經練就一套本事,哄老舅公高興,跟他撒嬌,挑最溫存的話講,甚至還吻他,好讓他透露這個极為重要的秘密。老人平時就喜歡同外孫女儿這樣玩耍,還常常付點代价,比方說給她買件首飾啦,把自己在歌劇院的包廂讓給她啦。可是這回不同,他任憑外孫女儿怎么哀求,怎么親昵,就是不動心。玩笑開得時間太長,愛米莉惱了,由親見轉而言語刻薄,竟扭身賭起气來,可終究屈服于好奇心,又轉身來哀求。老海軍軍官要起外交手腕,讓外孫女儿庄嚴地做出保證,今后要持重些,文靜些,別太固執,少揮霍點儿,特別是什么情況都要告訴他。雙方訂好條約,他又吻了一下愛米莉雪白的前額、算是簽了字,這才把姑娘拉到客廳的角落,讓她坐到自己的雙膝上,掏出那張名片,用兩根指頭壓住,然后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往外亮,待亮出了“龍格維爾”,就再也不肯讓她多看一個字。經這樣一逗弄,愛米莉隱秘的情思愈加濃厚,大半夜都沉浸在美好燦爛的夢想中,而這夢想曾激發起她多少希望。她一直期望的机緣,這次果真盼到了;想像中的美滿幸福的婚姻,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幻景了。她同所有的青年人一樣,不知道戀愛結婚的弊害,一味醉心于戀愛結婚的騙人的表象。一般少女都缺乏閱歷,不該由她們決定自己未來的幸福,否則,她們就會憑著一時的沖動,走上看似美好,實則可怕的歧途,貽誤終身。愛米莉的感情不就是這樣產生的嗎?次日早晨,老舅公沒等愛米莉起床,就跑到舍佛勒茲去,走進一座華麗的別墅庭院,一認出被他恣意侮辱過的青年人,便趨步上前,表現出舊朝廷藹然長者的那种禮貌熱情。

“喔!親愛的先生,我到了七十三歲高齡,還跟我最好的朋友的儿孫爭斗,誰想得到呢?我是海軍少將,先生,這不就等于告訴您,我決斗像抽煙一樣隨便嗎?在我年輕的那個時代,兩個青年人不打不相識,總得見了血才成為知交。唉!真胡涂,我是個水手,昨天上岸酒喝多了,結果撞到您的身上。握手言和吧!龍格維爾家族的人,就是沖撞我一百次,我也不愿意給他家庭造成絲毫痛苦。”

年輕人竭力保持冷淡的態度,但是,見德·甘爾迦羅埃伯爵出于至誠,善意難卻,也就讓他握了手。

“請您上馬吧,”伯爵說,“不必客气。您如果沒有別的安排,就跟我走一趟,我邀請您今天到普拉納別墅去吃飯。我外甥德·封丹納伯爵,是個值得交結的人物。唔!真的,有五個巴黎美人儿,我還要介紹給您呢,好贖贖我對您無禮的過錯。嘿!嘿!您的眉頭舒展了。我喜歡年輕人,但愿他們個個幸福。看到他們幸福,我也就想起我年輕時的快活歲月,那時候的艷遇,同決斗一樣多。當年多快活呀!今天呢,你們事事都要精心盤算,對什么都顧慮重重,好像根本不曾有過15、16世紀似的。”

“可是,先生,我們這樣難道不對嗎?16世紀給歐洲僅僅帶來宗教自由,而19世紀將給它帶來政治自……”

“噯!不要談政治。我是保工党的‘死硬派’,不過,我并不反對年輕人參加革命党,只要給王上留下自由,能驅散他們的集會就行。”

二人走進樹林。老伯爵見前邊不遠有一棵細細的小樺樹,便勒住馬,掏出手槍,在十五步開外擊中樹腰。

“親愛的,瞧見了吧,我是不怕決斗的。”伯爵看著龍格維爾先生,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

“我也不怕呀。”龍格維爾先生回了一句,同時麻利地壓上顆子彈,對准伯爵打出的槍眼,一槍射去,正打在旁邊。

“這才叫上流社會青年呢。”老伯爵興奮地叫起來。

這樣一來,伯爵就把這個年輕人看成自己的外孫女婿了。一路騎馬閒逛中,他抓住各种机會,詢問年輕人的各方面情況。根据他的獨特的准則,一個人只有具備這些知識,才算是地道的貴族。

“您欠債嗎?”老伯爵提了一連串問題之后,又問道。

“不欠,先生。”

“怎么,您的一切用度,全都付清了賬?”

“正是這樣,先生,否則,我們就會喪失全部信用,喪失整個聲譽了。”

“那么,起碼來說,您的情婦就不止一個吧?嘿!嘿!老弟,您的臉紅啦?……風气可真大變了。現在的青年,都讓平等觀念、康德主義和自由思想給坑害了。您不認識吉瑪爾1,不認識杜黛2,沒有債主,連徽章學也不懂,這么說,年輕的朋友,您還不夠‘高雅’啊!要知道,青春不風流,老年必荒唐。如果說,我到了七十三歲,還有八万里佛爾年金,那正因為我三十來歲時把老本吃光了……哦!當然和我妻子一起,花得光明正大。盡管您有這些缺陷,我還是要在普拉納別墅宣布您來做客。別忘了,您可答應了我,我恭候您光臨。”

1吉瑪爾(1743—1816),巴黎著名女舞蹈家。

2杜黛(1752—1820),巴黎名妓。

“這個小老頭儿,真古怪!”年輕的龍格維爾心想,“精力充沛,性格開朗。不過,別看他面目和善,我也不能信賴他。”

第二天,下午四點鐘左右,普拉納別墅的人都分散活動,有的在客廳,有的在彈子房。這時,一名仆人進來通稟:“德·龍格維爾先生到。”听說德·甘爾迦羅埃伯爵得意的客人登門,大家全跑過來,有的連彈子也顧不上打了,都想瞧瞧德·封丹納小姐有什么反應,也想品評一下這位“人中之鳳”到底怎樣,何以能壓倒眾多對手,獨受推重。龍格維爾先生衣著人時得体,舉止瀟洒自然,態度彬彬有禮,語調溫和動人,贏得主人全家的一致好感。他目睹稅務局長別墅中的豪華排場,沒有絲毫少見多怪的表情;雖然只講些交際場上的應酬話,可是大家都不難看出,他受到良好教育,學識淵博扎實。海軍少將談起造船,引起小小的爭論;龍格維爾先生說出的話非常內行,一位夫人听了不禁說,他大概是理工學院畢業的。

“夫人,”龍格維爾先生答道,“我認為,能進理工學院,應當引以自豪。”

盡管大家都盛情挽留他共進晚餐,他還是謝絕了,態度既有禮貌,又很堅決,用一句話就堵住了夫人們的口,說是他妹妹体弱多病,需要他這個希波克拉脫1的照看。

1希波克拉脫(公元前460—380),希腊著名醫學家。此處泛指醫生。

“不用說,先生是醫生啦?”愛米莉的一個嫂子嘲諷地說。

“先生不是畢業于理工學院嘛!”愛米莉好心地替他回答。听說舞會上那位少女是龍格維爾先生的妹妹,愛米莉心中樂不可支,立刻滿面春風。

“可是,親愛的,從理工學院畢業,也可以當醫生啊,對不對呀,龍格維爾先生?”

“很可能,夫人。”年輕人答道。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愛米莉身上。此刻,她既不安,又好奇,凝視著這位令人傾心的青年,直到他笑容可掬地開口否認,才松了一口气。

“夫人,提起當醫生,我沒有這份榮幸,我甚至沒進橋梁公路工程局供職,好保持我的獨立。”

“您做得對,”德·甘爾迦羅埃伯爵說,“不過,您怎么能認為,從醫還光榮呢?”這位布列塔尼地區的貴族補充說:“嘿!我的年輕朋友,像您這种人……”

“伯爵先生,一切有益的行業,我都無比尊重。”

“唔!咱們的看法一致;我想,您尊重那些行業,就像一個青年尊敬一個老寡婦吧。”

龍格維爾先生拜訪的時間長短适中,一看出自己贏得了大家的好感,并且引起了每個人對他的好奇心,便起身告辭。

“這家伙夠滑頭的。”德·甘爾迦羅埃伯爵送走龍格維爾先生,回到客廳時說。

事先,除開德·甘爾迦羅埃伯爵,只有愛米莉小姐知道這次拜訪;因此,她著意打扮一番,想吸引龍格維爾注目,然而事与愿違,自己想得挺美,人家偏不理會,沒有特別注意她,她不免有點悵恫。一家人見她始終緘口,都有些詫异。愛米莉平時可不這樣,一有新客來,總要賣俏,炫耀口才,而且頻送秋波,大作媚態。這次,或許她喜愛年輕人的聲音悅耳,風采飄逸,或許心中真的萌生了愛情,才發生這种轉變,舉止确實摒棄了矯飾,變得純朴而自然,無疑也顯得更加俊美了。姐姐嫂嫂有的看出來,家里的朋友,一位老夫人也看出來,她此時的舉止,有一种高雅的嬌媚。她們揣測愛米莉認為年輕人配得上她,大概存心要逐漸顯露自己的風韻,等人家對自己有了好感,再一舉將人迷住。這位任性的姑娘對陌生的來客究竟怎么看,全家人都渴望了解,于是晚餐時,每個人都樂于給龍格維爾先生安上一條新优點,并說是自己的發現,惟獨德·封丹納小姐一言不發。舅公見此情景,輕輕地挖苦了一句,才把她猛然喚醒。她用挪揄的口吻說:這种舉世無雙的完人,內中一定隱匿著重大缺陷;對這樣一個机靈人,不能看一眼就下斷語。

“一個人要是能討所有人喜歡,就得不到任何人歡心。”愛米莉又說,“最大的缺陷,就是沒有缺陷。”

愛米莉同所有初戀的少女一樣,极力將自己的情感隱藏在內心深處,瞞過周圍這些阿爾居斯1。然而過了半月,這個小小的生活秘密,大家庭的成員已經無人不曉了。等龍格維爾先生第三次來訪,愛米莉看出多半是為她而來,心中不胜歡欣,然而細細一想,又有點惊奇。不過,她本來慣于當中心人物,這次不得不承認受一股力量吸引,要脫离開自身,自尊心未免受不了,還要試圖抗爭,可是又無法將這青年的迷人形象從心中逐出。不久,她又產生新的擔心:龍格維爾先生的兩點長處,慎言与謙遜,簡直出人意料,同大家的好奇心,尤其同愛米莉的好奇心相抵晤。愛米莉在談話中巧設机關,想套出這位年輕人的身世;然而,他像善于保密的外交官,應付裕如,滴水不漏。愛米莉談起繪畫,龍格維爾先生也談得頭頭是道。愛米莉來段音樂,年輕人又能證明他鋼琴彈得不錯,而且毫無自命不凡的神气。一天晚上,他同愛米莉配合,唱了西瑪洛沙2的一首最美的歌,那曼妙的歌喉,令在座的人贊歎不已。可是,誰若是問他是不是藝術家,他又以雅謔回答,就連擅于揣摩別人情感的貴婦,也都猜不透他究竟屬于哪個社會階層。老舅公也鼓起勇气,向這條船拋出抓鉤,龍格維爾卻敏捷地避開,好維持神秘身份的魅力。他要保持“英俊陌生人”的身份,在普拉納別墅并不算太難,因為在那里,好奇心不能越出禮節的限度。愛米莉對龍格維爾的保留態度深為苦惱,就想打他妹妹的主意,從他妹妹口中掏出秘密似乎容易些。老舅公干這种勾當是老手,跟指揮戰艦一樣熟練;愛米莉在舅公的幫襯下,竭力將一直緘默的人,克拉拉·龍格維爾小姐拉出場。不久,普拉納別墅的人紛紛表示,渴望見見這樣一位可愛的姑娘,給她找些消遣的活動。主人提議組織一次不拘禮儀的舞會,客人接受了邀請。對付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几位夫人就不信啟不開她的口。

1阿爾居斯,希腊神話中的巨人,有一百只眼睛,五十只睜,五十只閉,日夜輪番監視。這里指愛米莉的哥哥嫂嫂与姐姐。

2西瑪洛沙(1749—1801),意大利作曲家。

德·封丹納小姐心存疑慮,真相難明,心頭不免積了几小塊烏云。盡管如此,一股強烈的光線還是射進她的靈魂,她盡情地享受著生活,并把這种生活同另外一個人聯系起來。她開始留心社會關系。或許人幸福了就更善良,或許她一心考慮自己,無暇作踐他人,反正她确實不像從前那樣嘴巴尖刻,而是變得溫和寬厚得多。看到她性格上的變化,一家人又惊又喜。她的利己之心,也許終究要化為愛情吧?等待那位羞怯而隱秘的愛慕者來訪,有一种發自心底的快樂。二人之間沒講過一句熾熱的話,可她卻知道對方愛上她了。她以何等巧妙的手法、濃厚的興致,向這位陌生青年顯示她受多种教育的成果!她發現對方也在細心觀察自己,就盡力克服身受這种教育而滋長的缺點。她這种行為,不正是對愛情的初次敬意,對自身的無情責備嗎?她要想取悅對方,就能令對方神魂顛倒;她愛上對方,就能得到對方狂熱的愛。初戀的幸福雖然幼稚,卻十分迷人而強烈。家里人知道愛米莉性情高傲,輕易不肯吐露心跡,就都不打扰她,讓她盡情享受初戀的點滴幸福。二人何止一次單獨散步,走在花園的小徑上,而花園被大自然裝飾得像要去跳舞的姑娘。二人何止一次漫無目的地閒談,而毫無意義的話卻蘊藏著极丰富的情感。二人時常觀賞落日的彩霞,一起采擷野菊花,將花瓣一片一片摘掉,一邊用貝爾格萊茲1或羅西尼2的曲調,滿怀激情地合唱占卜愛情歌,以表達心中的秘密。

1貝爾格萊茲(1710—1736),意大利作曲家。

2羅西尼(1792—1868),意大利著名作曲家。

舞會的日期來臨,仆人通稟時,總要在龍格維爾兄妹姓氏前,加上貴族的標志“德”字。克拉拉和她哥哥成了舞會的中心人物。德·封丹納小姐以欣悅的目光,看待一位少女出風頭,這還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她態度誠懇,對克拉拉格外体貼親熱;女子間的這种溫存,平時只有在要激起男子的忌妒時才有。愛米莉自有打算,想要探出一些秘密。然而,克拉拉也是個姑娘,同愛米莉起碼棋逢對手,比她哥哥更心細,更有心眼儿,善于扣住物質利益之外的話題,又不給人一點謹小慎微的印象。她談起話來那樣娓娓動听,甚至引起愛米莉的艷羡,竟給她起了個綽號:“魚美人”。愛米莉本想引出克拉拉的話頭,卻反被克拉拉盤問;她本想判斷人家,卻反被人家判斷;自己常常懊惱讓克拉拉套出了口風,識透了性格。別看克拉拉相貌忠厚老實,沒有一點坏心,說出話來卻很有心計。有一陣,愛米莉顯得挺后悔:自已被克拉拉的話一挑,竟貿然講了一通反對平民的話。

“小姐,”美麗的克拉拉對她說,“我經常听到馬克西米連談起您,因此渴望認識您,這不正表明愛您嗎?”

“親愛的克拉拉,我這樣貶低不是貴族的人,真怕得罪了您。”

“噯!放心吧。現今,這類爭論全都無的放矢。至于我嘛,這類話同我毫不相干,一點也沒有妨礙。”

這种回答盡管非常傲慢,德·封丹納小姐听了卻深感欣慰。她像所有熱戀中人解釋神諭那樣,總朝自己希望的方面考慮克拉拉的回答,因此返身再去跳舞時,心情分外喜悅,’眼睛凝視著龍格維爾,覺得他堂堂儀表甚而胜過自己臆想的典型,再一想到他是貴族,就更加躊躇滿志,一對黑眼珠閃閃發光,在自己所愛之人身邊跳舞快活极了。一對戀人從未像現在這樣靈犀相通,在跳四對舞輪到他倆搭配時,二人不止一次感到手指尖顫抖。

這對甜美的戀人在鄉間度過歡樂的日子,轉眼到了初秋。愛情總有相似的地方,以節外生枝的瑣事增進感情,就是人所共知的。他倆在充滿深情的生活之河中隨波逐流,一方面以种种瑣事增進感情。二人像一切戀人那樣,盡量細心琢磨對方。

“輕浮的愛情,這么快就轉為戀愛婚姻,真是從未見過。”老舅公說道。他注視著這對青年人,就像生物學家在顯微鏡下觀察一只昆虫。

這句話嚇坏了德·封丹納伯爵夫婦。老旺代党人雖然做過保證,不再過問女儿的婚事,可這回還是要管。他到巴黎去打听,但是一無所獲,只好委托市府一個官員調查龍格維爾的家庭情況。他對這個難解之謎很擔心,又不知道調查會有什么結果,覺得有必要關照一下女儿,要她謹慎從事。愛米莉假裝听從父親的忠告,臉上卻是一副譏笑的神情。

“我親愛的愛米莉,您就是愛他,起碼也不要告訴他。”

“父親,我确實愛他,不過,您什么時候允許,我再告訴他。”

“愛米莉呀,你也該想想,他的家庭、地位,還都不清楚嘛。”

“要說不清楚,也是我愿意的。可是,話又說回來,父親,您盼望我早點結婚,讓我自己選擇;我呢,現在選定了,不能再更改,還要怎樣呢?”

“還要了解,您選中的人是不是貴族院議員的儿子,我親愛的孩子。”可敬的老人諷刺地回答。

愛米莉沉默了片刻,隨后抬起頭,望著父親,有些不安地問:

“難道龍格維爾家族……?”

“已經絕嗣了。羅斯登一靈堡老公爵,是龍格維爾家族旁支的最后一人,于1793年死在斷頭台上。”

“可是,父親,有不少貴族之家是私生子的后代。法蘭西歷史上有多少親王,都給他們家微添上斜紋。”

“你的觀念變多了。”老貴族微笑著說。

第二天,是封丹納一家在普拉納別墅逗留的最后一天。愛米莉听了父親的勸告,心情很亂,焦急地等待龍格維爾平日來的時刻,好向他問個究竟。用罷正餐,她獨自一人到花園散步,朝适于談心的樹叢走去,心想殷勤的年輕人准去找她。她一路快步如風,一邊盤算用什么好辦法,既不牽連自己的名譽,又能探出這樣重要的秘密,這事真難哪!直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向這位素昧平生的青年,正面承認自己的感情。她同馬克西米連一樣,也在暗暗地享受初戀的情味。可是,他倆一個比一個驕矜,似乎都怕承認自己有了愛情。

馬克西米連·龍格維爾听了克拉拉的話,對愛米莉的性格產生了比較有根据的怀疑,不禁思潮翻騰,不能自己,年輕的心忽而沖動激蕩,忽而低沉下來,想了解并考驗那個女子,好寄托自身的幸福。他沒有被愛情迷住眼睛,看出愛米莉這個年輕姑娘囿于成見,性格上有些毛病。然而,他既不愿意拿自己的愛情,也不愿意拿自己的生命來冒險,打算弄清愛米莉真正愛他之后,再想法消除對方的成見。這樣,他始終把話藏在心里;不過,他的眼神、姿態、一舉一動,都顯露出情意。德·封丹納小姐呢,她自恃出身豪門,容貌出眾,滋長了荒唐的虛榮心,比一般姑娘還要高傲,絕不肯主動表白愛情,盡管她感情日益熾熱,有時真想一吐為快。就這樣,一對情侶沒有互吐胸臆,卻本能地了解對方的隱情。同樣,他倆遲遲不談,仿佛在進行一場比耐心的殘酷游戲:一個想發現對方愛不愛自己,非要他高傲的情人承認不可;另一個則暗暗企望,他能隨時打破這种過分客气的沉默。

愛米莉坐在粗木椅上,回顧三個月來充滿歡樂的一幕幕情景。她僅存的疑懼,就是她父親的怀疑;對此她也認真考慮過兩三次,然而她畢竟年輕,不閱世事,想來想去總覺得沒問題。首先,她自我安慰地想,她不可能看錯人;整整一夏天,她觀察馬克西米連的一言一行,沒有發現蛛絲馬跡,表明他出身庶民,或者從事一般行業。不僅如此,他的談吐不凡,顯然是個經營國家重大利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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