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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扎克作品选
夏娃的女儿
献给博洛尼尼伯爵夫人
(维梅卡蒂小姐[注])
夫人,还记得吗?有个在米兰旅行的人,他和您交谈时便如同回到了
巴黎,得到莫大的乐趣。倘若您还记得这段往事,那么,今天他为了在您
身边度过那么多美好的夜晚而把他的一部作品奉献给您以表谢意,您就不
会感到惊讶了。他请求您用您的姓氏保护这部作品,正如过去这个姓氏曾
保护了一位深受米兰人喜爱的古代作家[注]的好几个短篇小说。您也有一
个欧也妮[注],已经长得很美,从她那聪颖的微笑可以看出,她从您身上
继承了女性最可贵的禀赋。我相信,这部小说里的欧也妮未能从她可悲的
母亲那儿得到的种种童年幸福,您的欧也妮必定都能得到。您瞧,世人都
说法国人轻浮、健忘,而我却像意大利人那样忠贞不渝,铭记往事。当我
写着欧也妮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思绪常把我带回到那仿大理石建造的凉
爽客厅,或是维可罗·德·卡比西尼街的小花园,它们曾听到过可爱的欧
也妮的笑声,还有我们俩的争论和我们讲述的故事。如今,您已经离开科
尔索大街,迁居特雷·莫纳斯泰里。您在那儿的情况,我一无所知,只能
想象。在我心目里,您仿佛不再置身于精致的摆设之中(当然,您周围肯
定都是这些精美的东西),而是像卡洛·多尔西、拉斐尔、提香、阿洛里
[注]所画的美人那样,她们显得有些抽象,因为离我们太遥远了。
如果这本书能越过阿尔卑斯山,它将向您证明作者对您的深切感谢和
敬意。
您谦卑的仆人
德·巴尔扎克
晚上十一点半光景,在圣三会教士新街的一座华丽宅邸里,有两位少妇坐在小
客厅的壁炉前。客厅四壁张挂着色泽柔和的闪光蓝丝绒壁慢,这是法国纺织工业近
几年来的新产品。称得上是真正艺术家的婊糊安装师给门窗配上了和壁幔同一色泽
的柔软的开司米帘子。一盏镶着绿松石的银质吊灯。用三根精巧的链子吊着,从天
花板中央一个漂亮的圆形花饰正中垂下来。小客厅的所有陈设,直至最细微的地方,
都是按同一格调布置的,连天花板也裱着蓝色丝绸,上有一条条折成褶裥的白色开
司米长带,如星光般向四处辐射,然后以相等的距离垂在壁慢上,并用珍珠结子扣
住。脚下是温暖柔软的比利时地毯,厚得像草坪,亚麻灰的底色,上面织着蓝色花
簇。家具全是用红木整料按古时最美的式样雕制,其富丽的色彩与小客厅那种素淡
的、在画家看来也许有点过于朦胧的基调互相烘托。椅子和安乐椅的靠背全蒙着绣
有蓝花的白丝绸,四周镶着精雕细刻的红木叶丛,看上去就像一幅幅玲珑精致的绘
画。窗户两侧有两个多层搁架,上面陈列着无数珍贵的小摆设,全都是丰富的想象
力创造出来的工艺品中的奇葩。宝蓝色的大理石壁炉台面上,摆着奇妙的古萨克森
瓷器,表现一些牧羊人手持精美的花束去参加那永远不散的婚礼,这是一种德国风
格的中国工艺品。这些瓷器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台白金座钟,用乌银镶嵌着阿拉伯
图案。壁炉上方闪耀着一面威尼斯棱边镜,镶在饰有浮雕的乌木镜框里,可能本是
某个古老的皇家宅邸之物。两张花几上放着几盆色彩暗淡的奇花异卉,这是温室里
培育出的弱不禁风的娇贵者,却又是植物界的珍品。这间小客厅井井有条,干干净
净,却又缺乏生气,仿佛在等待出售似的。在这儿,你不会看到反映出主人幸福的
那种调皮任性的杂乱无章。然而此时此刻,这儿的一切倒很协调,因为两位少妇正
在哭泣。客厅的每件东西都像在忍受着痛苦。宅子的主人名叫费迪南·杜·蒂耶,
是巴黎最富有的银行家之一。这名字就能说明为什么客厅的陈设如此奢华。而从客
厅也可以看出整个宅子的概貌。虽然杜·蒂耶是个弃儿,又是暴发户(天晓得他是
怎么发迹的),却在一八三一年娶了德·格朗维尔伯爵的小女儿。德·格朗维尔是
法国司法界一位知名人士,七月革命后成了贵族院议员。杜·蒂耶出于野心攀了这
门亲事,他所花的代价是在婚约上签收了他并未收取的奁产,其数目与许配给费利
克斯·德·旺德奈斯伯爵的大小姐的嫁资同样可观。当初,德·格朗维尔家正是因
为出了那笔巨额嫁资才得以和德·旺德奈斯家联姻的。这样,贵族给法官造成的损
失由银行家弥补了。要是德·旺德奈斯早知道他三年后将成为某个自称为杜·蒂耶
[注]的费迪南先生的连襟,那么他也许不会娶他现在的妻子;然而谁能在一八二八
年末预料到一八三○年事件[注]给法国的政治形势、财产状况、道德风尚带来的奇
怪动乱呢?谁要是当时对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伯爵说,在这场社会地位的大变
动中他将失掉贵族院议员的桂冠,并说这顶桂冠将戴在他岳父的头上,那么他就会
被看成是疯子。
杜·蒂耶太太蜷缩在炉边一张矮椅里,神态专注。她温存地把姐姐的一只手贴
在自己胸口上,不时地亲吻它。她姐姐就是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社交界
把教名和姓氏连在一起称呼伯爵夫人,以便把她和她的妯娌侯爵夫人区别开来(侯
爵夫人原是封丹纳家的小姐,凯嘉鲁埃伯爵的遗孀,非常富有,后来嫁给了前大使
夏尔·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半躺在一张半圆形双人沙发上。另一只手捏着一
块手绢,两眼含着泪水,强忍住的抽噎使她透不过气来。她刚才对妹妹倾吐了自己
的心事,这种推心置腹的谈话只有手足情深的姐妹之间才能做到,而这两姐妹正是
相亲相爱的。当今世上,像她们那样奇特地出嫁了的两姐妹,完全可能疏远、隔膜,
然而她俩深厚的姐妹之情,为何能在双方丈夫互相蔑视、所属的两个社会集团彼此
格格不入的情况下保持不变,从未有过裂痕,也从未蒙上阴影呢?历史学家有必要
讲一讲其中的缘由。简要介绍一下她们的童年,也许能说明她们现在各自的境遇。
姐妹俩是在巴黎沼泽区一座阴森森的宅邸里长大的,抚养她们成人的母亲是一
个思想狭隘、笃信宗教的妇人。她,正如古话所说,怀着重任在身之感,完成了一
个母亲对女儿应尽的首要责任。因此,玛丽一安杰莉克和玛丽一欧也妮直到结婚时
——老大在二十岁上,老二在十七岁上——还从未走出过母亲严密看管下的家庭圈
子。她们从未看过一场戏,巴黎的教堂就是她们的剧院,母亲对她们的管教和修道
院里一样严格。从懂事的年龄起,她俩就一直睡在一间与德·格朗维尔伯爵夫人的
卧室相通的房间里,房门整夜开着。每天的时光除了用来梳妆打扮、完成宗教功课
以及学习名门闺秀必不可少的课业以外,便是为穷人做些针线活,再就是散步,像
英国人在星期天那样一本正经地散步,还不时互相提醒:“走慢点,否则我们就像
在玩耍了。”她们所学的知识不超过忏悔师规定的范围,而这些忏悔师都是从最不
讲宽容、最严厉的教士中挑选出来的。从来没有一个姑娘在被交给她的丈夫时能像
这两姐妹那么纯洁无瑕。她们的母亲把这一点——也确实是很重要的一点——看成
是自己尽到了对上帝和世人应尽的义务。两个可怜的姑娘结婚前从未读过一本小说,
至于绘画,也只画过一些人像,居维埃[注]会认为这些人像是完全违背人体解剖学
的大作,而且在她们笔下,连法尔奈斯的赫丘利[注]也会女性化。一位老处女教她
们绘画,一位道貌岸然的修士教语法。法语、历史、地理和女孩儿所需要的一点算
术。她们的阅读材料都选自经过批准的书籍,如《传教士书简集》[注],诺埃尔的
《文学课本》等,阅读是在晚上以朗诵的方式进行的,而且必须有伯爵夫人的指导
神甫在场,惟恐书中碰到一些段落,若不加以明智的讲解,就会引得她们想入非非。
费讷隆的《忒勒玛科斯历险记》[注]在这些人看来是一本危险的书。格朗维尔伯爵
夫人相当爱两个女儿,一心要把她们教养成玛丽·阿拉科克[注]那种天使般的人儿。
然而两个姑娘却宁愿要一位德行没有这么高、但却更为和蔼可亲的妈妈。这种教育
收到了它的效果:宗教像枷锁一样强加在姐妹俩身上,用严峻的形式表现出来,并
以它的种种仪式使这两颗年轻纯洁却受到罪人待遇的心感到厌倦,它压抑了她们的
内心感情,它在她们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却并不为她们所爱。玛丽姐妹要么将变
成傻瓜,要么渴望独立。结果,她们一旦看到了社会,比较了几种思想,就立刻盼
望出嫁。不过她们不知道自己有着动人的姿容和美好的品德。她们意识不到自己的
天真老实,又怎能认识生活呢?她们既没有抵御灾难的武器,也没有评价幸福的经
验,身居牢宠般的家庭,她们只能从自身得到安慰。夜晚悄声的倾诉,或是白天趁
母亲走开的片刻交谈的几句话,有时包含了言语所不能表达的思想。两人常常避开
众人的视线,互相瞥一眼来交流感情,这一瞥真抵得上一首辛酸伤感的诗。仰望晴
朗的天空,闻闻花儿的芳香,手挽着手在花园里兜上一圈,这些小事都能给她们带
来无上的乐趣。完成了一幅刺绣也能使她们的心田充满纯真的欢愉。和她们的母亲
交往的那些人非但不能启迪她们的心灵,鼓舞她们的精神,反而使她们思想阴郁,
心情悲伤。因为这些人都是古板、生硬、毫无风趣的老妇人,闲谈的内容不外乎传
教士与指导神甫之间的区别,自己身上的小病小痛,以及连《每日新闻》和《宗教
之友》[注]都不会留意的宗教方面的琐事。至于那些男客,他们的面容是那么冷漠
而愁苦,连最炽烈的爱情之火在他们面前也会熄灭。这些人都到了一定的岁数,这
时男人一般都变得郁郁寡欢,只对饮食的好坏有感觉,专贪图生活上的舒适。由于
只知道履行宗教义务,例行宗教仪式,他们的心已经枯萎了。他们常常整晚整晚默
不作声地打牌。这帮人形成了一个严峻的、古犹太法庭似的圈子,维护着母亲制定
的家规,两个小姑娘则被排斥在外。她们非常憎恨这些两眼深陷、整天拉长着脸的
人。然而在这幅阴暗的生活画面上却明晰有力地凸现出一个男人的形象,那就是音
乐教师。当时,指导神甫们认为音乐是在天主教会里诞生和发展起来的一种宗教艺
术,因而家里允许两姐妹学点音乐。先是由在附近一所修道院里教视唱练习和钢琴
的一位戴眼镜的老小姐来指导她们,枯燥的练习把两个小姑娘累得精疲力竭。后来,
大女儿满十岁时,格朗维尔伯爵指出必须聘请一位音乐教师。伯爵夫人本着妇从夫
命的准则同意了丈夫的决定,笃信宗教的女人总是把完成义务视为美德。音乐教师
是个德国人,天主教徒,是那种年轻时就显得老气而到了八十岁却好像只有五十岁
的人。他那两颊凹陷、布满皱纹。肤色黝黑的脸,还保留着某种天真的稚气。坦诚
的蓝眼睛炯炯有神,春天般愉快的微笑荡漾在唇边,银灰色的头发像耶稣那样自然
地扰着,给他那心醉神迷的表情增添了说不出的庄严,而且会使人对他的性格作出
错误的判断:他会带着极其庄严的神情去干一件蠢事。衣服对他来说只是一副必要
的外壳,他对此一向不予注意,因为他的眼睛总是望着高高的云天,当然不会去关
心物质生活。这位默默无闻的伟大艺术家是那种和蔼可亲而又漫不经心的人,他们
把自己的时间和心血献给别人,就像把自己的手套丢在人家的桌子上,把雨伞丢在
人家大门口一样。他的手洗过以后看起来还是脏的。他那衰老的躯干很不平稳地安
装在两条弯曲的腿上,仿佛向人们证明,人完全可以把躯体当作灵魂的附属物。总
之,这是一个奇怪的人,只有一位叫霍夫曼[注]的德国人精彩地描绘过这种人(这
位诗人擅长表现那种看来并不存在但却充满生命力的东西)。这就是音乐教师施模
克,他早先担任过安斯巴赫总督[注]的唱诗班指挥。有一次接受虔信测试时,人家
问他是否守斋,他真想回答“请看看我这副样子就知道了”,但是怎么能跟虔诚的
信女和严厉的指导神甫开玩笑呢?
这位童心尚在的老人在玛丽姐妹的生活中占据了重要的地位,两个姑娘对这位
一生致力于艺术的天真而伟大的音乐家怀着深厚的感情,因此她们出嫁后,每人给
了他三百法郎的终生年金,这笔钱够他付房租、喝啤酒、抽烟和买衣服。靠六百法
郎的年金,加上教课的报酬,他过上了伊甸乐园般的日子。在这以前,施模克感到,
只有对这两个可爱的姑娘,对这两颗在冷若冰霜的母教和宗教的禁锢下依然绽开的
心,他才有勇气诉说自己的贫困和心愿。从这里我们可以知道施模克的为人和玛丽
姐妹的童年。后来谁也不知道是哪位神甫或信女发现了这个流落在巴黎的德国人。
当母亲们得知格朗维尔伯爵夫人为自己的女儿找到了一位音乐教师,都来打听他的
姓名和地址。沼泽街上一下子就有三十家聘请了施模克。从此,他穿上了带镀铜扣
子和马鬃垫子的皮鞋,经常更换衬衣,这表明他到暮年终于出名了。他那天真汉的
快活性格过去为清贫的生活所压抑,现在又跃然于眉宇之间。他会情不自禁地说上
几句俏皮话,比如,要是白天泥泞的街道在夜间冻干了,第二天他就会说:小切
(姐)们,昨夜毛(猫)把巴尼(黎)的涅(泥)浆给吃掉了。不过他讲的是半德
语半法语的土话。能够从他的智慧之花里选择这朵“毋忘我”献给两个天使般的姑
娘,他感到非常高兴,因此说这些俏皮话时,他做出一副机敏。风趣的样子,这就
使人无法嘲笑他了。他看出两个学生的生活很不幸,便很想叫她们开开心,因此,
即便他的样子不是生就的滑稽,他也会故意做出可笑的样子来给她们逗乐;而他那
颗善良的心又会使民间最粗俗的笑话变得新颖隽永。用已故圣马丁[注]的一句富有
形象的话来说,他那圣洁的微笑能把污泥镀上一层金。遵照宗教教育中一条高尚的
训言,玛丽姐妹每次上完课以后都恭恭敬敬地把老师一直送到住所门口,两个可怜
的女孩子在那儿对他说几句温存的话,让他感到幸福,她们自己便也感到幸福:她
们只有对他才能显露女性的本色!就这样,在她们结婚之前,音乐成了她们生活中
的另一个天地,正像有人说,俄罗斯农民把梦境当成现实,而把现实看作一场噩梦。
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庸俗卑劣的现实生活所侵蚀,不被苦行思想所吞噬,她们整个身
心投入了艰难的音乐艺术,直至精疲力竭。然而,醉心于音乐的老农牧神、天主教
徒施模克指挥下的天女——“旋律”、“和声”、‘作曲”——对玛丽姐妹的辛勤
劳动给予了奖赏,并以仙姿绰约的舞蹈为她们筑起了一道防御壁垒。莫扎特、贝多
芬、海顿、帕伊西埃洛、西马罗沙、赫梅尔[注],还有一些二流音乐家,在她们心
灵中激发了千百种感情,但这些感情并未越出贞洁含蓄的范围,却把她们引入了
“创造”的天国,任她们在那儿展翅翱翔。每当她们完美地演奏了几个乐章,她们
自己也为之深深陶醉,不禁相互握手,相互拥抱,而老师则称她们为他的圣赛西尔
[注]。
玛丽姐妹到十六岁才开始参加舞会,而且一年只有四次,还必须是由伯爵夫人
看得上的几家举办的。母亲总是再三训导她们,对邀请她们跳舞的男人应该持怎样
的态度,然后才让她们离开自己身边。这些训导是如此严厉,以致实际上她们对舞
伴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伯爵夫人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她们,似乎要从嘴
唇的翕动猜出她们在和舞伴说些什么。两个可怜的孩子赴舞会的打扮是无可指责的:
她们身穿长袖细布连衣裙。衣领一直高到下颌,裙子打了无数的褶裥。这种装束不
仅遮盖了两个少女优美的体形和风姿,而且使她们看上去有点像埃及的剑鞘。然而
这一大堆棉布却遮不住两张因为哀愁而益发显得俊俏的脸蛋儿。她们发现人们都以
一种温和而怜悯的目光望着她们,很是气恼。试问,凡是女人,不管她多么老实,
谁个不想被人倾慕呢?她们白璧无瑕的头脑从未沾染过任何危险的、不健康的,或
仅仅是暧昧的思想:她们的心是纯洁的,她们的手红通通的,她们的身体好得要命。
两个姑娘走出娘家大门到市政府和教堂举行婚礼时,就像上帝刚造出来的夏娃那样
清白,她们心里记着一条简单然而可怕的嘱咐:在一切事情上都要服从她们将要与
之昼夜相处的男人。不过她们想,在她们将要被送去的外姓人家过日子,不会比在
修道院似的娘家更坏。
她们的父亲,德·格朗维尔伯爵,是个地位很高、学识渊博、清廉正直的法官,
尽管他有时也被卷进政治漩涡。那么,为什么他不保护两个女儿免受专制家规的威
慑呢?读者可能还记得,伯爵和妻子结婚十年后曾经签约。谈好夫妇分居,各住各
的房子。伯爵负责儿子的教育,把女儿交给伯爵夫人去管教。他认为,夫人那套压
抑人的教育方法对男孩比对女孩有更大的危险性:两个女孩命中注定要受一种束缚,
不是爱情的枷锁,就是婚姻的桎梏,她们失去的东西要比男孩少些;男孩的才智应
该得到自由发展,要是受到极端的宗教思想的强烈压制,他们的优点就会被损害而
变质。这样,伯爵从四个牺牲品中挽救了两个。伯爵夫人则认为,两个儿子——一
个立志当审判官,另一个准备当检察官——太缺乏教养,不能让他们和两个妹妹有
任何亲密的关系。可怜的孩子们之间的来往受到严密的监视。再说,每次伯爵把儿
子从学校领出来,也尽量不把他们关在家里。两个男孩和母亲以及妹妹一起吃顿午
饭,然后伯爵就把他们带到外面去散心:或去艺术品修理铺,或看戏,或参观博物
馆,若时令相宜,就去野外郊游,伯爵为他们的娱乐活动提供一切费用。只有逢到
家庭的重大节日,如伯爵或伯爵夫人的生日、新年、学校发奖日等,两个男孩才在
父亲的住所留宿。这种时候他们感到很拘束,不敢拥抱两个妹妹,她们被伯爵夫人
牢牢看管着,一刻也不能跟哥哥单独在一起。两个不幸的姑娘见到哥哥的机会是那
么少,以致兄妹之间不可能有任何联系。在男孩回家的日子,不时可以听到伯爵夫
人询问:“安杰莉克哪儿去了?”“欧也妮在干什么?”“孩子们在哪里?”一提
起她的两个儿子,伯爵夫人就抬起冰冷的、苦修者的双眼,望着天空,像是恳求上
帝宽恕她没能把他们从蔑视宗教的邪路上拉回来。她的哀叹或缄默无异于《耶利米
哀歌》[注]中最悲痛的诗章,使两个女孩误以为她们的哥哥已经堕落到不可救药的
地步。儿子一满十八岁,伯爵便在自己的住所给他们安排了两个房间,并规定他们
在一位律师的监督下学习法律。这位律师就是伯爵的秘书,他负责向两位公子传授
将来当法官的窍门。玛丽姐妹俩对兄妹情谊只有抽象的概念。她们结婚的时候,一
个哥哥已在远离首都的一个法院当检察长,另一个哥哥也在外省刚刚开始任职,两
人每次都因有重大案件要审理,不能参加妹妹的婚礼。有不少家庭,人们满以为它
们内部的生活是亲密、团结、和谐的,而实际情况却是:兄弟们远离家庭,为自己
的地位和前程奔忙,或被公务缠身;姐妹们则被卷入别人家利害冲突的漩涡。一家
成员就这样东分西散;互相遗忘了,他们之间只靠淡薄的回忆来维系,直到家族的
荣誉感把他们重新唤回来,或是某项利益又把他们聚在一起,但也可能使他们实际
上已经疏远的关系彻底破裂。精神和肉体上都紧密团结在一起的家庭是罕见的。现
代社会的规律是一个家庭分化为几个家庭,它带来的最大灾害就是个人主义。
安杰莉克和欧也妮在深深的孤寂中度过了少女时代。这期间她们很少见到父亲,
再说,他每次来府邸一楼伯爵夫人居住的套房时,脸上总是郁郁寡欢。他把在审判
席上的一副庄严持重的面容带到了家里。到十二岁左右,两个小姑娘已过了玩布娃
娃的年龄,她们开始动脑筋思考;并且已不再取笑老施模克,这时她们才发现了使
父亲前额上布满皱纹的原因。她们看出来,在严肃的外表下,父亲有着一副善良的
心肠和可爱的性格。她们懂得了,父亲把他在家庭中的位置让给了宗教,他没有得
到一个丈夫应该享受的体贴和温存,他对女儿的爱——这是父爱中最微妙的部分—
—同样也受到了伤害。父亲的痛苦使两个从未得到过温暖的姑娘心里异常难过。有
时,父亲和她们一起在花园散步,一只胳臂挽着一个纤腰,让自己的脚步合上孩子
们的步伐,走到花丛里时,他会停下来,在她们前额上一一亲吻。这时,他的眼睛、
嘴巴乃至整个面部都流露出最深切的同情。他说:“我亲爱的孩子们,我知道你们
不很幸福,我要及早把你们嫁出去。看到你们离开这个家,我就高兴了。”欧也妮
说:“爸爸,我们已经打定主意,一有人来求婚,我们就立刻嫁给他。”伯爵叹道:
“看吧,这就是严厉管教的苦果!本想培养出圣女,反而……”他说不下去了。姐
妹俩感到,父亲和她们分手时总是那么依依不舍,偶然在家吃晚饭时,也总是那么
疼爱地看着她们。她们虽然很少见到父亲,却打心眼里同情他,而人们往往会爱他
们所同情的人。
修道院式的严厉教育促使两姐妹早早出嫁了,共同的不幸把她俩连结在一起,
就像丽塔和克里斯蒂娜[注]从娘胎里就连在一起一样。很多男子为形势所迫而结婚
时,都宁愿要一个从修道院出来的、脑子里灌满了宗教信条的女子,而不愿娶一位
从小在社交场中受熏陶的姑娘。一个男子要么娶个见识很广的女子,她阅读和评论
报上的广告,她同无数年轻人跳华尔兹或加洛普舞,她无戏不看,无小说不读,她
学跳舞时膝盖几乎被舞蹈教师的膝盖撞碎,她蔑视宗教,有一套自己的道德观;要
么娶一个像玛丽一安杰莉克和玛丽一欧也妮那样无知而纯洁的姑娘。没有调和折衷
的余地。也许,跟前一种女子结婚和跟后一种女子结婚都同样危险。然而,绝大多
数男子还没到阿尔诺耳弗[注]的年龄,就宁愿选择一个受过宗教教育的阿涅丝[注]
式的女子,而不要未来的赛莉梅娜[注]。
玛丽姐妹都长得娇小玲珑,两人个头一般高,有着同样的纤手秀足。妹妹欧也
妮的头发是金色的,像母亲。安杰莉克的头发是褐色的,像父亲。但两人的肤色一
样,都是洁白而带有珠光,这说明她们血统纯正,生活优裕。她们的肌肤丰润如茉
莉花瓣,也像花瓣一样柔嫩细滑,透出碧玉花纹似的蓝色小血管。欧也妮的蓝眼睛
和安杰莉克的褐色眼睛常常流露出一种孩子般的无忧无虑和毫不做作的惊异表情,
当眸子在水汪汪的眼眶里茫然转悠时,这种表情便特别明显。姐妹俩的身材都很匀
称:两肩略嫌瘦削,但日后会发育得圆滚滚的。她们的胸脯长期被遮盖住,但是,
一旦她们的丈夫请她们袒露出来去参加舞会时,那胸脯的完美便令所有的人惊叹不
已,这使两位纯洁的姑娘在家里以及在整个舞会上羞得满脸绯红。在我们的故事开
始的时候,也就是说,姐姐在哭,妹妹在安慰她的时候,两人的手和胳臂已经成了
乳白色,两人都已做了妈妈,一个生了个男孩,另一个生了个女孩。小时候,母亲
认为欧也妮很调皮,因此对她格外留心和严厉。在这个令孩子们惧怕的母亲眼里,
安杰莉克高贵而骄傲,心里充满了豪情,能够自己管住自己,而欧也妮则是个机灵
鬼,需要加以遏制。世上有些好人被命运所埋没,他们本应万事如意,但是,仿佛
灾星总是折磨他们,不测风云老是拿他们做牺牲品,结果他们一辈子在不幸中度过,
最后在不幸中死去。玛丽两姐妹就是这样。欧也妮这个天真快活的姑娘,刚跳出娘
家的樊笼,又落入一个专横奸诈的暴发户手中。安杰莉克这个生来准备为爱情进行
伟大斗争的姑娘,却被命运抛到巴黎社会的最上层,享受着充分的自由。
德·旺德奈斯夫人两腿半曲,蜷身躺在椭圆形沙发里,脑袋软弱无力地靠在沙
发背上,显然,她那婚后六年依然天真无邪的心灵已经受不住偌大痛苦的重压。今
天晚上,她只在意大利歌剧院露了一下面就奔到妹妹家来了,发辫里还留着几朵鲜
花,其他的花已经和她的手套、绸面皮大衣、手笼、风帽一起散落在地毯上。晶莹
的泪珠和挂在洁白的胸脯上的珍珠混在了一起,充满泪水的双眼说明她有难言的痛
苦要倾诉。而四周的环境却是如此奢华,这不构成了一幅可怕的图画吗?!伯爵夫
人感到没有勇气说下去。
“可怜的姐姐,”杜·蒂耶夫人说,“你对我的婚后生活太不了解,才会想到
来向我求救!”
这句话是姐姐刚才猛烈倾倒的苦水从她心底里翻腾出来的,正像积雪融化能掀
起深深埋在山涧底的石头一样。听了这句话,伯爵夫人惊愕地看着妹妹——银行家
的妻子。她的眼泪给吓干了,两眼直愣愣的。
“难道你也生活在苦难的深渊里吗,我的天使?”她低声问道。
“我的不幸不会减轻你的痛苦。”
“说出来吧,好妹妹。我还不至于自私到不愿听你诉说!这么说,我们俩还像
做姑娘的时候一样,都在受苦啰?”
“可现在我们是分在两处受苦,”银行家的妻子忧伤地说。“我们生活在两个
敌对的社会集团里,当你不再到杜伊勒里宫会的时候我反倒得去[注]。我们俩的丈
夫属于两个相反的派别。我是一个野心勃勃的银行家的妻子,一个恶棍的妻子,我
的宝贝!而你呢,你是一个善良、高尚。心胸宽大的人的妻子……”
“啊!别责怪我!”伯爵夫人说,“一个女人要能责怪我,她自己必须忍受过
单调无味的生活带来的烦闷,她必须尝过摆脱了这种生活而一下子进入爱情的天国
是什么滋味;她必须体会过,为另一个人而生活,并分享他那诗人的心灵的无限激
情是多么幸福,她还必须体会过双重生活的乐趣:一方面和他一起在那争权夺利的
世界里到处来去奔忙,为他的忧愁而痛苦,为他的快乐而心荡神驰,在宏伟的生活
舞台上大显身手;而与此同时,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平静、冷漠、安详。是啊,
亲爱的,常常是心里像海洋一样在翻腾,而身子必须安静地呆在家里,坐在火炉前
的沙发上,像你我现在这样。然而,当每时每刻都有一件重大的事来扰乱你或绷紧
你的心弦,当你对任何事都不能无动于衷;当你感觉到自己整个生命系在一次散步
上,因为在散步的人群中你会看到一双使太阳黯然无光的明亮的眼睛;当你为一次
迟到而心神不安;当你想杀死一个不知趣的人,因为他侵占了使你全身血液沸腾的
难得的美好时光的一分一秒;——这时候是怎样的幸福啊!真正的生活多么令人陶
醉!啊,亲爱的,在那么多女人祈求激动人心的生活而又得不到它的时候,自己却
能这样生活!想一想吧,天真的妹妹,人生只有一个阶段能享受这种诗意,那就是
青年时期。再过几年,人生的严冬就要来临了。唉2假如你拥有这些活生生的感情财
富而又将失去它……”
听见姐姐翻来覆去赞美这种生活,杜·蒂耶夫人惊恐地用双手蒙住了脸。但看
见姐姐泪流满面的样子,她终于说:
“我没有一点想责备你的意思,我亲爱的姐姐。刚才你在顷刻之间往我心里投
下的火种,比我这几年来用泪水浇灭了的还要多。是的,我心里认为,我现在过的
生活,或许为你刚才所描绘的那种爱情作了最好的辩护。唉,我想,要是我们能多
见几次面,就不会处于现在这种境地了。要是你了解我的痛苦,你就会珍视自己的
幸福,还会鼓动我进行反抗,而我也可能会得到幸福。你的不幸是偶然的,还能在
偶然中得到弥补,我的不幸却是每时每刻都存在的。在我丈夫眼里,我不过是他用
来炫耀奢华的一只衣帽架,是他野心的标志,是他虚荣心的一种满足。他对我既没
有真正的感情,也缺乏信任。费迪南就像这大理石一样冰冷而光滑,”她一面说一
面拍拍壁炉台,“他总提防着我。我要是为自己要点什么,肯定会遭到拒绝;可是,
能够满足他的虚荣心、能炫示他财富的东西,我甚至不用要就可以得到:他装饰我
的住房,他为我的吃喝花费数量惊人的钱财。我的仆人的服装,我在戏院的包厢,
总之凡是人们看得见的,都极尽奢华之能事。为了摆阔,他什么都不吝惜,他可以
给孩子的褪褓镶上花边,但对孩子的哭喊却无动于衷,也不知道孩子真正需要什么。
你懂我的意思吗?别看我去王宫时满身珠光宝气,别看我出门时佩戴着贵重的小玩
意儿,其实一个铜子儿也不在我手里。杜·蒂耶太太也许叫很多人羡妒,人家以为
她在金子里游泳,可没有一百法郎是属于她自己的。一个父亲要是不管他的孩子们,
就更不会把孩子的妈放在心上。唉,他可真让我感到我是他花钱买来的,我的个人
财产(其实并不由我支配)是从他手里抢来的。要是我只需要把他掌握在手里,那
么我也许会施展手腕博取他的欢心;可是我被一种奇怪的势力控制着,这势力就是
一个公证人的寡妇[注],她是个五十多岁、自命不凡的人,她挟制着杜·蒂耶。我
知道,只有等她死了,我才能自由。在这儿,我像王后一样过着有规律的生活。到
了午饭和晚饭的时间有人敲钟,就像在你的庄园里那样。我总是在固定的时刻由两
个穿号衣的仆人陪着到树林里去散步,也总是在固定的时刻回来。我不能发号施令,
而只能接受命令。比如,我正在跳舞或者正看着戏,听差走过来对我说:‘夫人的
车子备好了,’我就得在兴致正浓的时候离开。如果我不遵守他给我规定的那套礼
仪,他就会发脾气,那可真叫人害怕。这可诅咒的富贵生活使我留恋过去,使我觉
得我们的妈妈是个好妈妈,她至少夜里不管我们,我可以跟你谈话。那时候我生活
在一个疼我、并且和我一起受苦的人身边;而在这里呢?住在这豪华的公馆里,我
却好像置身在沙漠之中。”
听了这番悲惨的诉说,伯爵夫人也抓住她妹妹的手,一面亲吻一面流泪。
“所以,我怎么能帮助你呢?”欧也妮低声对安杰莉克说。“要是他撞见我们
俩在谈话,他就会起疑心,他会查问这一个多小时你对我说了些什么,我就不得不
向他撒谎,而在他这样阴险狡猾的人面前撒谎是不容易的,他会给我设很多圈套。
好了,别谈我的苦楚了,还是考虑考虑你吧。我亲爱的,你需要的四万法郎对费迪
南根本不算一回事,他和另一个大银行家——纽沁根男爵合伙,支配着几百万法郎
呢。有时,他们举行晚宴我也在场,他们在晚宴上讲的话真叫人不寒而栗。杜·蒂
耶知道我谨慎,他们当着我的面谈话毫无顾忌,深信我是不会张扬出去的。嘿,听
了他们的谈话以后,我觉得,与金融界的某些阴谋相比,拦路抢劫和谋财害命可算
得上是善行善举了。纽沁根和他不管别人破产不破产,正如我不把他们挥金如土放
在心上一样。我常常接待一些受骗上当的可怜虫,这些人正是前一天我听到杜·蒂
耶他们谋划着要坑害的人,这些人入伙做买卖,却不知道自己将要在买卖里失掉全
部家产。我真想对这些人说:‘当心!’就像莱奥纳德[注]对误入匪窟的人说‘当
心’一样。可是,如果我说了,会有什么后果呢?所以我不作声。这豪华的公馆无
异于歹徒行凶之地。杜·蒂耶和纽沁根恣意挥霍,一千法郎的钞票整把整把地往外
拿。费迪南在杜·蒂耶买下了古堡的旧址,准备把它重建起来,还想再买一片树林、
几处漂亮的田庄,与古堡连成一片。他说他儿子将成为伯爵,还说,到第三代,杜
·蒂耶就是贵族之家了。纽沁根呢,他住腻了圣拉扎尔区的那幢宅子,正在造一座
华丽的公馆。他夫人是我的一个朋友……啊!对了,”她叫道,“她也许会对我们
有用处,她在丈夫面前敢说敢做,又能支配自己的财产,她能救你。”
“我的小猫咪,我只有几个钟头的时间了,我们今晚就去找她吧,现在就去,”
德·旺德奈斯夫人说,一面扑到杜·蒂耶夫人怀里,哭了起来。
“现在都晚上十一点了,我能出去吗?”
“我有车子。”
“你们在这儿谋划些什么呀?”杜·蒂耶说着推开小客厅的门。
他在两姐妹面前装出一副毫无害人之心的伪善面孔。刚才地毯减轻了他的脚步
声,加之两位少妇专心在谈自己的事,没听见他的马车进大门。伯爵夫人常在社交
界周旋,又享有丈夫给她的充分自由,所以变得越发精明和机灵,而这些本领在她
妹妹身上却得不到发展,因为妹妹摆脱了严酷的母教后又被专制的丈夫所主宰。伯
爵夫人见欧也妮害怕得快要泄露真情了,便忙用一个坦率的回答来给她解围。
“我原来以为我妹妹很有钱,可实际上并非如此。”伯爵夫人说,一面看着她
的妹夫。“我们女人有时手头拮据,但又不便告诉丈夫,就像约瑟芬和拿破仑之间
一样。我是来求我妹妹帮个忙的。”
“她一定能毫不为难地帮您这个忙,姐姐。欧也妮是很有钱的。”杜·蒂耶说,
语气柔和中带着尖酸。
“她有钱也只对您有好处,我的妹夫。’伯爵夫人苦笑着回了他一句。
“您需要多少钱?”杜·蒂耶问。他很想笼络自己的大姨子。
“傻瓜,我不是跟您说过,我们女人不愿意跟丈夫们打交道吗?”伯爵夫人巧
妙地回答。她明白他是想控制她。幸亏妹妹刚才对此人的为人作过一番刻画,“我
明天再来找欧也妮。”
“明天吗,”银行家冷冷地说,“不行。明天杜·蒂耶太太要到纽沁根男爵家
赴晚宴。这位男爵就要当贵族院议员了,他把他在国民议会的位置让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