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您能让她到歌剧院我的包厢里来吗?”伯爵夫人问,她没和妹妹交换
眼光,深怕她泄露她们的秘密。
“她有自己的包厢,我的姐姐。”杜·蒂耶得意地说。
“那么,我到她的包厢去。”伯爵夫人回道。
“这可是破题儿第一遭给我们赏光吵!”杜·蒂耶说。
伯爵夫人听出话里有责备的意思,笑了起来。
“您放心吧,这次不会要您破费一个子儿的。”她说,“再见,好妹妹。”
“好放肆的女人!”杜·蒂耶恨恨地说,一面拾起从伯爵夫人发辫上掉下来的
那些鲜花,然后又对妻子说:“你应该学学德·旺德奈斯夫人。我真希望你在社交
场合能像你姐姐刚才在这儿那么泼辣。可你总是显得那么循规蹈矩,傻里傻气,真
叫人难受。”
欧也妮没有回答,只抬眼向天,祈求上帝。
“哼!太太,刚才你们俩究竟在这儿干什么呢?”银行家停了一会儿指着地上
的花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得你姐姐明天要到你的包厢里来?”
可怜的毫无自由的欧也妮惟恐他盘问下去,推说她想睡觉,便走出客厅去卸晚
装。杜·蒂耶一把抓住她的胳臂,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校形镀金银烛台上的蜡烛在
两束花之间燃烧着,烛光下,他那灼灼的目光逼视着妻子的眼睛。
“你姐姐是来借四万法郎的,她喜欢的一个男人欠了四万法郎的债,三天之后
就要给关进克利希街的监狱[注],就像一件宝贝给锁进保险箱一样。”他冷冷地说。
可怜的女人顿时感到浑身一阵神经质的颤抖,但很快克制住了。
“您在吓唬我,”她说,“我姐姐很有教养,又很爱自己的丈夫,才不会对别
的男人关心到这种程度呢。”
“恰恰相反,”他无情地答道,“像你们姐妹这样在严格的管束和宗教仪式中
长大的女孩子,特别渴望自由,追求幸福,她们在生活中享受到的幸福又永远不如
她们梦想的那么巨大,那么完美。这种女孩不可能成为好妻子。”
“您要说就说我一个人,”可怜的欧也妮说,语气中带着悲凉的嘲讽,“请您
尊重我姐姐。德·旺德奈斯夫人那么幸福,她丈夫让她那么自由,她不会不依恋他
的。而且,如果事情真像您猜测的那样,她就不会告诉我了。”
“事实就是这样,”杜·蒂耶说,“我不许你插手这件事。那个人坐牢对我有
好处。我算是把事情给你挑明了。”
杜·蒂耶太太走了。
“她不会听我的。我只要监视她们,就能知道她们于些什么。”杜·蒂耶一个
人呆在小客厅里自言自语。“哼,这些蠢女人也想来跟我们较量。”
他耸了耸肩,随后就去找他的妻子,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是去找他的奴隶。
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对杜·蒂耶夫人倾吐的知心话,牵涉到她婚后六
年的很多事情,如果不把这些主要的事件作一个简略的叙述,那么,上面一席话对
读者来说就不可理解了。
有一些杰出人物曾把自己的命运和复辟王朝拴在一起,然而不幸的是,复辟王
朝却把这些人和马尔蒂涅克[注]一起排斥在政府机密之外,费利克斯·德·旺德奈
斯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和另外几个人一样,在查理十世当政的末期被贬到贵族
院。这次失宠虽然在他看来是暂时的,但却促使他想到结婚。像许多男人一样,他
对青年时期的风流韵事感到腻味,便想以结婚作为归宿。人一生中总有一个时候把
社会生活看得特别重。费利克斯有过幸福的日子,也有过不幸的日子,不幸的时候
比幸福的时候多,所有一踏入社会便遇到最完美的爱情的人都是如此。这些命运的
宠儿变得爱挑剔了。可是,在尝遍生活的酸甜苦辣、比较了各色人物以后,他们渐
渐满足于“差不多”,并且在绝对的宽容中寻求清静。别人欺骗不了他们,因为他
们把一切都看透了;他们心甘情愿地与世无争;对一切都有思想准备,他们就不那
么痛苦了。尽管如此,费利克斯仍不失为巴黎最英俊、最讨人喜欢的男子之一。在
女人面前,他曾特别受到本世纪一位最高尚的女性的推崇,据说,这个女人因为爱
他而痛苦地死去了。不过真正训练了费利克斯的还是美丽的杜德莱勋爵夫人。在巴
黎,不少女人都认为,费利克斯这个小说主人公式的人物,在情场上的几次胜利倒
要归功于那些低毁他的流言蜚语。他和德·玛奈维尔夫人的恋爱是他风流艳史的尾
声。虽然他还算不上是个唐璜,但他从情场上得到的东西与他从政界得到的一样,
都是幻想的破灭。最理想的女性和最理想的爱情曾占据和照亮了他的青年时代,这
也许是他的不幸,今后他将再也不会遇到这样的女性和这样的爱情了。快到三十岁
时,费利克斯伯爵决定以结婚来结束快乐带来的烦恼。他要娶一个在最严峻的天主
教环境里长大的姑娘,在这一点上,他已拿定主意。所以当他得知格朗维尔伯爵夫
人如何管教自己的女儿以后,便向她的长女求婚。他自己也曾身受一个专横母亲的
折磨,对痛苦的青年时代记忆犹新;因此,即使对方出于女性的羞涩什么也不讲,
他也能看出一个少女的心在专制的桎梏下成了什么样子:是变得乖戾、抑郁、愤懑
了呢,还是依然恬静、温柔,准备接受美好的感情?暴虐总是产生两种相反的效果:
一种是仇恨和伴随它的一切破坏性的感情,一种是逆来顺受和基督徒式的温顺,伊
壁克泰都斯[注]和斯巴达克思[注]这两个奴隶的伟大形象就是这两种
相反效果的象
征。德·旺德奈斯伯爵从玛丽一安杰莉克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在娶这位不知世
事、纯洁无瑕的少女时,年纪轻轻却已暮气沉沉的伯爵早就决定,自己将以丈夫的
温存和父亲的慈爱来对待她。他感到自己的心已在社交场上和政治倾轧中干涸了,
他深知,玛丽交给他的是青春年少,而他交给玛丽的将是衰竭的残生。他将让春天
的花朵陪伴寒冬的冰块,让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姑娘陪伴阅历已深的皓首老人。
对自己的地位作出这番明智的判断以后,他便带着充分的精神准备退入夫妇生活的
圈子里。宽容和信任是他坚守的两项原则。天下的父母应该为自己的女儿寻求像他
这样的夫婿,他们有头脑,像神灵一样是最好的保护者;他们不存幻想,像外科医
生一样有洞察力;他们饱经世故,像母亲一样有远见。而这三点之于婚姻,犹如三
德[注]之于基督教一样重要。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在优裕而风雅的生活中养成
的讲究和享乐的习惯,他在上层社会的政治风云中所获得的教益,在一度忙碌、一
度深思、一度又从事文学的生活中积累的观感和见解,这一切,再加上他本人的才
智,如今他都用来使他的妻子获得幸福。因此,玛丽一安杰莉克一跨出娘家这个炼
狱,便一步登上了费利克斯为她在岩石街建造的小家庭的天堂。这里,连最细小的
东西都散发着高雅的贵族气息,但这高贵的外表并不妨碍年轻而多情的人所渴望的
那种和谐和无拘无束。玛丽一安杰莉克首先充分领略了物质享受的一切乐趣。费利
克斯亲自给她当了两年管家。他耐心而又巧妙地给她解释生活里的每件事物,逐步
使她懂得上流社会的奥秘,他告诉她所有贵族家庭的家谱,教她如何交际,指点她
如何打扮和交谈,他带她去各个戏院,他请人给她上文学课和历史课。他以情人、
父亲、教师和丈夫的细心周到完成了玛丽的教育;不过他当然也掌握分寸,注意娱
乐和教育两不偏废,还注意不要破坏宗教思想。总之,他出色地完成了这件大事。
他高兴地看到,他已经把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培养成了当今上流社会最令人瞩目、
最讨人喜欢的贵妇之一。玛丽一安杰莉克对费利克斯的感情正是费利克斯希望在她
心中唤起的:真挚的友谊,衷心的感激,手足之情恰如其分地搀和着夫妻间应有的
那种高尚而得体的温情。她做了妈妈,而且是个好妈妈。就这样,费利克斯用各种
可能的纽带把妻子和自己紧紧系在一起,但又不显得要束缚她。他只想依靠习惯的
诱惑力来得到平静的幸福。只有生活舞台上的老手,只有在爱情和政治上经历了从
理想到幻灭的过程的人,才有他这样的本领,才会像他这样行事。再说,费利克斯
在培养玛丽时体味到画家和作家在艺术创作中,或是建筑师在建造宏伟的建筑物时
感受到的乐趣。就是说,一面创造,一面看到创造的成果,看到自己的妻子既有知
识又不失天真,既聪颖又自然,既亲切可爱又庄重端方,既完全自由,又丝毫离不
开他,既是年轻的姑娘,又是成熟的母亲,他从中得到双重的乐趣。美满的家庭一
如幸福的民族,他们的历史两行就能写完,没有什么可大书特书的。因此,正如幸
福只能用幸福来解释,这四年生活整个儿就像亚麻的灰色那样柔和,像天赐的食物
吗哪[注]一样清淡,像小说《阿丝特蕾》[注]一样有趣。
可是,费利克斯苦心缔造的幸福大厦渐渐从房基开始腐蚀,到了一八三三年已
濒于倒塌,而他连想都没想到。原来,二十五岁的少妇和十八岁少女有着不同的心
理,正如四十岁的女人和三十岁的女人心理不同一样。妇女一生有四个时期,在每
个不同的时期都像换了一个人。德·旺德奈斯对现代社会风俗造成的这些变化规律
无疑是知道的,可是,事情临到自己头上时,他却把它们给忘了;正如最好的语法
学家在写书时也可能忘记语法规则,最伟大的将军在战场上受到炮火的夹攻或遇到
复杂的地形时,也会忘记某条绝对的军事原理。能始终把思想运用到实际中的人是
天才;然而最有天才的人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施展他的天才,否则他就太像上帝了。
婚后,玛丽和丈夫之间没有发生过一次冲突,没有说过一句会给和谐一致的感情造
成任何不协调的话。这样生活了四年后,玛丽觉得自己像一株植物种在肥沃的土壤
里,长在永远蔚蓝的天空下,受到和煦的阳光抚爱,现在已经发育得非常茁壮,于
是她的思想似乎发生了突变。她生活中的这一危机——也就是我们要讲的故事的主
题——也许显得不可理解。乍一看,年轻的伯爵夫人,这个幸福的妻子和幸福的母
亲,是不可原谅的,但是,下面这番解释,也许能在不少女人眼里减轻她的过错。
生活是由两个互相作用的对立面组成的,缺了其中任何一方面,人就会痛苦。德·
旺德奈斯满足了玛丽的一切需要,但同时也就使她不再有任何欲望,而欲望是创造
之母,它能调动人们巨大的精神力量。极度的炎热,极度的不幸,完美无缺的幸福
以及一切绝对的原则主宰的地方,必然是没有任何出产的,因为它不容其他东西并
存,把一切异体都窒息掉。德·旺德奈斯不是女人,而只有女人才懂得如何使幸福
变幻无穷。她们一会儿卖弄风情,一会儿又拒绝,一会儿害伯,一会儿赌气,昨天
还是不成问题的事,今天又把它推翻,种种聪明灵巧的小伎俩都由此而来。男人会
因忠贞不渝而使对方厌倦,女人永远不会。德·旺德奈斯心地太善良,他不会故意
折磨自己所爱的女人,而是让她在万里无云的碧空似的爱情里邀游。然而,永恒的
极乐世界在天上,只有上帝知道是怎么回事。人世间,再伟大的诗人一旦描绘起天
堂来便总是叫读者厌烦。但丁遇到过的困难也是德·旺德奈斯面临的危险:我们谨
向他们所作的绝望的努力表示敬意!玛丽渐渐觉得,这安排得如此完美的乐园未免
有些单调,夏娃在人间天堂里感受到的完美幸福渐渐使她腻味,正如老吃甜食,久
而久之也会叫人恶心,这就使她像黎瓦洛尔[注]读弗洛里昂的寓言时那样,希望羊
圈里出现一只狼。自古以来蛇的象征意义大概就在于此,夏娃向蛇求助,很可能是
因为她在伊甸乐园待腻了的缘故。赋予《圣经》故事这一寓意,在新教徒看来也许
是太轻率,他们对待《圣经》的《创世记》部分比犹太人自己还要认真。不过,即
使不援引《圣经》故事来作比喻,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的处境也能得到解释:她
感到自己心灵里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没处使,她的幸福不需要她以痛苦为代价,幸福
自然而然地来了,不用她操心和担忧,也一点不用害怕会失掉它。每天早晨一睁眼,
幸福就呈现在她面前,伴随着同样的碧空,同样的微笑,同样亲切的话语。它像平
静的湖面,没有风吹起涟漪,连一丝微风也没有;她多么想看到这明镜般的湖面漾
起波澜啊!她的愿望包含着某种幼稚的成分,这应该使伯爵夫人得到世人的原谅。
然而,社会并不比《创世记》中的上帝更宽容大度。变得聪明了的玛丽本人也十分
明白,她的想法该是多么伤人的心,因此不敢向她亲爱的小丈夫吐露,她很单纯,
想不出其他表示亲昵的称呼。确实,甜蜜的夸张语言不是冷铸出来的,而是恋人们
在炽热的爱情之火中锻造出来的。德·旺德奈斯喜欢这种可爱的含蓄,因此用巧妙
的方法把夫妻感情控制在温吞吞的范围之内。这位模范丈夫认为,一个高尚的人是
不屑于运用江湖骗术的,其实,某些江湖骗术或许倒能使他显得更了不起,并使他
得到感情上的酬报;他只想靠自己本身来博得别人的喜爱,而不想求助于财富的妙
用。他甚至不肯拾取自己花了心血以后应得的好处。有时伯爵夫人在林中散步,看
到一辆装备不全或套得不好的马车,不觉莞尔,于是她高兴地把目光移到自己的马
车上,马匹配着英国式的鞍辔,正悠闲自在地站在一边,她觉得自己享用这些奢华
而高雅的东西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并不因为自己的自尊心从未受伤害而感谢费利克
斯。在其他事情上也是如此。善良不见得能避开暗礁,人们往往把善良归结为性格
问题,而很少看到,这是一个高尚的灵魂暗自努力的结果。相反,坏人只要不做坏
事,就会得到人们的奖赏。这个时期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的社交学问已经
达到相当高的水平,可以不再扮演那种无足轻重的、腼腆的配角,那种只会观察和
倾听别人谈话的角色(据说,吉丽亚·格里齐[注]在斯卡拉歌剧院的合唱队里也一
度扮演过这样的角色)。年轻的伯爵夫人感到自己有能力当主一要演员了,而且还
冒险尝试过几次。她加入大家的谈话,这使费利克斯很满意。和丈夫朝夕相处使她
常有一些巧妙的回答和隽永的见解,这引起了人们对她的注意,而成功更鼓舞了她
的勇气。以前别人就对德·旺德奈斯说他的妻子漂亮,现在他非常高兴地看到她又
是那么聪明。每当玛丽在某个舞会、音乐会或有趣的聚会上显了身手,回到家里,
她一面摘下装饰品,一面就以喜悦而又随便的口气问费利克斯:“今晚你对我满意
吗?”伯爵夫人引起了某些人的妒忌,费利克斯的姐姐,利斯托迈尔侯爵夫人就是
其中之一。她过去常把玛丽带在身边,以为自己保护的是一个不起眼的人,可以用
来当陪衬,突出自己。如今,这位美丽、贤淑、懂音乐、不大喜欢卖弄风情的名叫
玛丽的伯爵夫人对上流社会来说,是多么诱人的争夺对象啊!德·旺德奈斯曾和好
几个贵妇有过瓜葛,后来不是他主动和她们断交,就是她们和他断了。然而,她们
对他的婚姻并不是漠不关心的。当她们看到德·旺德奈斯夫人不过是个两手绯红、
相当拘谨、少言寡语、看上去不很有头脑的女人时,她们感到大解心头之恨。不久,
一八三○年七月的灾难[注]来临了。上层社会涣散了整整两年。在这动乱的两年中,
有钱人都躲到自己的庄园里,或是到欧洲各地旅行去了。差不多到一八三三年,所
有的沙龙才重新开放。圣日耳曼区的贵族仍不愿与外界来往,但是他们把少数几家,
如奥地利大使的府邸,看作中立地带,正统派和新王朝在这儿都有最风雅的头面人
物作各自的代表。德·旺德奈斯和过去流亡在外的王室虽有千丝万缕的感情上的联
系,但他有自己的政治信念,并不认为自己必须仿效他那一派的愚蠢、过火的行为。
在紧要时刻,他曾尽了自己的责任,冒着生命危险,越过平民革命的浪潮,建议两
派和解。为此他带着妻子参加上流社会的交际活动。在这些场所,他的忠诚是不会
遭到怀疑的。玛丽以贵妇人的无比动人的仪态出现在大家面前,德·旺德奈斯过去
的女友很难在这位雍容华贵、聪明温柔的伯爵夫人身上认出当年的新娘了。埃斯巴
侯爵夫人,德·玛奈维尔夫人、杜德莱勋爵夫人以及几个名气小些的女人,感到蜷
缩在她们心底的毒蛇苏醒了;她们听到被激怒了的傲气发出尖厉的咝咝声,她们妒
恨德·旺德奈斯的幸福;为了叫灾难降临在他头上,她们可以献出自己最漂亮的拖
鞋。但这些可怜的坏女人对伯爵夫人并不露出敌意,反而簇拥在她周围,纷纷对她
表示过分的友好,还在男人们面前夸奖她。费利克斯明白这些人的用心,因此严密
注视着她们和玛丽的关系,叮嘱玛丽要提防她们。这些女人看出,她们和玛丽的交
往使伯爵担心,显然他对她们有所戒备,为此,她们不能原谅伯爵。于是她们对自
己的情敌特别关心,分外殷勤,为她在社交界捧场。利斯托迈尔侯爵夫人因此大为
不快,她不知道她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人们称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
是巴黎最迷人最聪明的女子。玛丽的另一位妯娌,夏尔·德·旺德奈斯侯爵夫人常
为姓氏相同引起的误会和对比而懊丧失望。虽然侯爵夫人也很聪明漂亮,但她的情
敌们偏爱拿她的弟媳妇和她相比,因为伯爵夫人毕竟比她年轻十二岁。这些女人知
道,玛丽的成功使她和两位妯娌的关系多么难处,这两人对得胜的玛丽一安杰莉克
的态度变得冷淡而不客气了。她们成了危险的亲属,身边的敌人。谁都知道,由于
政治的动乱,当时人们对文学普遍不关心。为了克服这种现象,文艺界出了一些或
多或少具有拜伦风格的作品,这些作品里描写的无非都是夫妻间的不忠。于是,违
反婚约的事成了杂志、小说和戏剧的主题。这一永恒的主题从来没有像当年那么时
髦过。情夫,这个叫丈夫们最害怕、最讨厌的人物,简直无处不在,也许只有家庭
里是例外,在那个市侩气十足的时代,情人对家庭的冲击力量也许比以往任何时候
都小。难道在人们都奔到窗口,嘴里高喊着“当心”,并且把街道照得通亮的时候,
小偷还会在街上漫步吗?如果说,在这都市、政治和道德不断动荡的年代,发生过
一些婚姻悲剧,那也是极个别的现象,并不比在王朝复辟时期更为公众所注意。不
过,女人们之间对小说和戏剧这两种浪漫的文学形式谈得很多,谈话中常常提到情
夫,这是她们希望遇到而又很难遇到的人物。社会上的风流韵事为她们提供了谈话
资料,而谈论时,照例是那些生活上无可指责的贵妇唱主角。值得注意的是,那些
享受着不合法的幸福的女人,对这种话题往往表现出反感的态度,她们在社交场合
总是摆出一副正经、谨慎乃至近乎胆怯的样子;仿佛在恳求大家别谈这些,又好像
在恳求大家原谅她们享受了欢乐。相反,当一个女人津津有味地听别人谈论某某女
人失足的事或叫人向她解释,偷情的女人究竟能领略什么样的欢乐时,我敢说,这
个女人准是站在十字路口犹豫不决,不知该选择哪条路。整个冬天,上流社会的声
音在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耳边狂吼,雷雨前的暴风在她四周呼啸。那些自称是她
的朋友的贵妇们,仗着有显赫的门第和社会地位保护她们的名声,多次给玛丽描绘
情夫的诱人形象,在她心灵里撒下了很多关于爱情的热烈言辞,说什么,对于女人,
生活的真谛就是伟大的爱情。这是斯塔尔夫人的话,她也是这样身体力行的。有时,
在至亲好友之间,伯爵夫人天真地问,情夫和丈夫有什么不同。这时,希望伯爵夫
人遭遇不幸的女人们便少不了给她一个奥妙的回答,以便激起她的好奇,唤起她的
想象,拨动她的心弦,引起她的兴趣。比如,她的嫂嫂德·旺德奈斯侯爵夫人说:
“我亲爱的妹妹,和丈夫在一起是平平庸庸地过日子,和情夫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生
活。”杜德莱勋爵夫人说:“婚姻是炼狱,爱情是天堂,我的孩子。”德·图希小
姐叫道:“别听她的,爱情是地狱。”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驳道:“可在这个地
狱里,人们能够爱呀。人们在痛苦中得到的乐趣比在幸福中得到的多。不信你看看
那些殉道者!”埃斯巴侯爵夫人说:“小傻瓜,和丈夫在一起,可以说我们的生活
支柱是自己;但爱上一个人,生活的支柱就是他人。”漂亮的莫依娜·德·圣埃雷
安则笑着说:“情夫好比禁果,我认为这句话概括了一切。有时,玛丽不赴外交界
的聚会,也不到杜德莱勋爵夫人或加拉蒂奥讷公主这些有钱的外国人家里参加舞会,
这种时候她总是上意大利剧院或歌剧院看戏,然后就去埃斯巴侯爵夫人家或是德·
利斯托迈尔夫人家,有时去德·图希小姐家或蒙柯奈伯爵夫人家,再不就是去葛朗
利厄夫人家,当时只有这几个贵族沙龙对外开放;而每次从这些人家出来,她心里
都播下了不良的种子。人们劝她要充实自己的生活(这是当时一句时髦话),要被
人理解(这也是一句在女人嘴里有着奇”怪涵义的话)。她怀着不安、激动、好奇
的心情回到家里,陷入沉思。她感到自己的生活里缺了点什么,不过她还不至于把
它看成一片空虚。
德·蒙柯奈伯爵夫人家是玛丽常去的沙龙之中最有趣、也是人最杂的一个。德
·蒙柯奈伯爵夫人是一位娇小可爱的女人,她接待艺术名流、金融巨头、杰出的作
家,不过要经过非常严格的挑选,因此,在交际方面最挑剔的人也不必担心在她家
遇到任何二流人物,最自负的人在那儿也不会失望。社交界重新聚首的那个冬天,
德·埃斯巴夫人,德·利斯托迈尔夫人。德·图希小姐和德·葛朗利厄公爵夫人等
好几家的沙龙已在艺术、科学、文学、政治等各界新的知名人士中吸收了成员。上
流社会是从不放弃它的权利的,它总是要人们给它消闲解闷。冬末春初,在蒙柯奈
伯爵夫人举办的一次演奏会上,当代一位文学界和政界的名人拉乌尔·拿当露面了。
他是由当时最有才华、也是最懒散的作家之一,爱弥尔·勃龙代介绍来的。爱弥尔
·勃龙代也是名人,不过这只是就小范围而言:新闻界很捧他,但出了这个圈子,
他就不为人所知了。这一点,勃龙代自己也明白;再说他也不抱任何幻想,言谈间
常表示看不起名誉地位,譬如他说过:“荣誉是一种毒药,只能小剂量服用。”
自从经过长期斗争而崭露头角以后,拉乌尔利用了被戏称为青年法兰西[注]的
风雅的中世纪派对形式的热中,加入了这些膜拜艺术的人们的行列,像天才人物那
样标新立异。这些人的用心倒挺好,因为再没有什么比十九世纪法国人的服装更可
笑的了。革新这种服装的确是一种勇敢的行为。必须承认,拉乌尔身上有某种伟大
的、怪诞的、不同凡响的东西,它需要合适的外壳来与之相配。不管他的朋友还是
他的敌人(两者半斤八两),都一致认为拉乌尔的外表再符合他的精神不过了。他
的本来面目也许比经过修饰以后更为奇特。他那仿佛被摧残和毁坏过的脸使人以为
他曾经和天使或者魔鬼交过战,很像德国画家笔下蒙难耶稣的脸,上面布满了脆弱
的人性与上帝的威力不断斗争的印记。然而,面颊上深深的皱纹,凹凸不平的脑壳
上的槽沟,眼睛和太阳穴上的陷窝,丝毫不表明他的体质赢弱。那坚韧的皮肤、嶙
峋的骨骼看起来非常结实。由于生活无节制,发黑的皮肤紧贴在骨头上,仿佛已被
躯体内的欲火烤干了,但它却包着一副奇伟的骨架。他的身材又高又瘦。为了惹人
注意,他的头发留得很长,而且总是乱蓬蓬的。这位不修边幅、身材欠匀称的拜伦,
长着两条苍鸳的长腿,膝盖肥大,胸部过分前挺,他那青筋暴露的两手像螃蟹的双
螫一样有力,手指细长而刚劲。拉乌尔有着拿破仑式的眼睛,那是双蓝色的,目光
能穿透你的灵魂的眼睛;他的鼻子有点弯曲,但很敏感。他的嘴巴长得挺秀气,加
上那两排女人特别喜欢的洁白无比的牙齿,更显得好看。他的头脑里充满了思想和
火热的感情,他的前额闪着天才的光辉。有一种人,为数不多,但从你身旁走过时,
立刻给你留下强烈的印象;他们到一个沙龙里马上形成一个光点,把所有的视线都
吸引过去。拉乌尔就属于这种人。他以不修边幅而引人注目,如果可以借用莫里哀
的一句话,他就像爱丽央特说的“身上邋里邋遢’。[注]他的衣服总像是被故意揉
过、拧过,皱巴巴的,边角蜷起,为的是和他的相貌一致。他通常把一只手插在敞
开的背心里,这个姿势国吉罗德画的一张夏多布里昂先生像而变得很有名。拉乌尔
采取这种姿势倒不是为了模仿夏多布里昂(他不愿模仿任何人),而是为了破坏衬
衫上有规则的褶痕。他常常突然猛烈地摆动脑袋,就像纯种马不愿者披着鞍辔,不
时抬起头想挣脱嚼子和缰绳那样,这种痉挛性的动作常把领带一下子扭成一团。他
留着长长的、下端尖尖的胡子,但他不像那些把胡子蓄成扇形或三角形的风雅绅士,
他们把胡子梳啊,刷啊,捋啊,还喷上香水,而他却听其自然。他的头发和领带、
衣领搅在一起,厚厚地披在肩上,衣服与头发摩擦的地方于是变得油腻腻的。他那
干瘪多筋的双手从未用指甲刷子和柠檬水拾摄过,好些专栏记者说,他甚至很少用
清水洗一洗被烟熏得焦黄的手指。总之,这位伟大的拉乌尔是个滑稽人物。他的动
作生硬而突兀,好像一部装配得不好的机器。他走起路来从不规行矩步,总是七歪
八倒,横冲直撞,有时又戛然止步,因此常常撞到那些在巴黎的通衡大道上悠闲漫
步的市民身上。他的言谈充满辛辣的诙谐和尖刻的俏皮话,而且像他身体的动作一
样令人难以预测:谈话的语气会无缘无故地突然由复仇的调子变得甜蜜温柔,含着
诗意和抚慰,有时他莫名其妙地沉默下来,有时又猛醒似地进出几句,叫人听起来
十分吃力。在社交场合,他的举止大胆而笨拙,他蔑视社会的习俗,摆出一副对上
流社会所尊崇的一切都要予以批判的架势,这就使他与那些思想狭隘和力图维护传
统礼节的人格格不入。但这种作风是一种像中国货一样新奇的东西,一点不令妇女
们讨厌。何况,他对妇女们往往极其和蔼可亲,似乎乐意让她们忘掉他那古怪的外
表,乐意战胜某些人对他的厌恶,以满足他的虚荣心。自尊心或自豪感。“为什么
您要这样做呢?”一天,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问他。他口气很大地回答说:“珍
珠不是藏在蚌壳里的吗?”另一个人对他提出同样的问题时,他说:“如果我对所
有的人都好,那怎么能让人看出我对某—个人特别好呢?”拉乌尔一向把杂乱无章
作为自己的招牌,并且把它带到精神生活里来。这个招牌倒很符合实际。他很像那
些到资产阶级家庭去做打杂工的可怜姑娘,什么都会干:起初他当过批评家,而且
是个大批评家,但是他觉得干这一行有点吃亏,他说,他的一篇批评文章抵得上一
部作品。后来,剧院的可观收入吸引了他。然而,把一部作品搬上舞台需要持之以
恒的工作,他干不了,只得和一位通俗喜剧作家杜·勃吕埃合伙,这一伙根据他的
构思来编剧,把他丰富的思想压缩在短小的,但却妙趣横生、很能卖座的剧本里,
这些剧本一般都是为某个男演员或女演员而写的。凭他们两个,就给佛洛丽纳,一
个能够叫座的演员,闯出了牌子。后来他觉得,像孪生兄弟似的老是同别人合在一
起,有点辱没自己,便单独写了一个剧本在法兰西剧院上演。戏失败了,还引起一
场恶战,摧毁性的攻击文章排炮似的向他轰来。早在青年时代他就试图涉足法兰西
剧院,那时候古典主义统治着剧坛,他却写了一部绝妙的《品托》[注]风格的浪漫
主义剧本;整整三个晚上,奥德翁舞剧院一片骚乱,以致最后剧本被禁演了。很多
人认为,第二个剧本和第一个一样都称得上是杰作,而且比所有他和别人合作的卖
座好的剧本更能使他成名,不过这是在不大为人们了解的圈子里,也就是在真正有
鉴赏力的内行中间享有名气。爱弥尔·勃龙代对他说:“再有这样一次失败,你就
要流芳百世了。”然而,拿当没有走这条艰难的路:为生活所迫,他重又写男人头
上扑发粉,女人脸上贴假痣的十八世纪的通俗闹剧、服装剧,或是把一些畅销书改
成剧本。尽管如此,他仍然被认为是一个很有才气的人,只不过还没显出全部本领
罢了。再说,他也涉猎过高级文学,发表过三部小说,还不算已付排的作品,它们
像养在鱼池里的鱼儿一样是拿得稳的。如同那些一辈子就写了一本书的作家一样,
他的三部小说中数第一部最成功。这部当时被轻率地列为头等作品的书,这部艺术
家的作品,他利用一切机会让人把它誉为当代最好的书,本世纪惟一的小说。他还
常常抱怨说艺术对人太苛求。他是那种竭力把绘画、塑像、书籍、建筑等一切作品
统统列在艺术之神麾下的人。他先出了一本诗集,这本诗集为他在现代诗坛上争得
了一席地位。集子中有一首晦涩的诗颇受人赞赏。因为没有财产,他不得不从事写
作,从戏剧到新闻,又从新闻到戏剧,分散和浪费了不知多少精力,但他总相信自
己会走运。所以他倒不像某些已到暮年却并未发表著作的作家,名气只建筑在几本
要写而尚未写成的书名上,而且将来这些作品的印数可能还不及为了出版它们而进
行的交易多。拿当颇像一个天才;如果有一天他被送上断头台(他曾经有过这样的
愿望),他也会像安德烈·谢尼耶那样敲打自己的前额的。[注]看到十来个作家、
教授、玄学家、历史学家拥入了权力机构,而且在一八三○到一八三三年的政治动
乱中还一直留在政府里,他又被政治野心攫住了,懊悔以前没写政治文章而只写了
些文学作品。他自以为比这些新贵高明,他们的飞黄腾达引起了他强烈的妒忌,他
本来就是那种对什么都眼红的人,是那种什么都能干而所有成果却被别人窃取了的
人,凡是能出头露面的地方他都要去碰一碰,但在哪儿都待不长,总是让他周围的
人大失所望。眼下,他由圣西门主义转到共和主义,然而也许又会回到内阁主义。
他像狗一样在各个角落窥视有没有可啃的骨头,它寻找着可以从那儿吠叫唬人而又
不致挨打的安全之地。然而鼎鼎大名的玛赛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使他深感蒙羞受
辱。玛赛是当时的政府首脑,一点也看不起那些缺乏黎塞留所说的“恒心”的作家,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思想缺乏一贯性的作家。再说,不管哪个部,都只会被拉乌尔
的事情搅得一团糟。贫困迟早会使他接受别人的条件,而不是迫使别人接受他的条
件。其实,拉乌尔小心掩盖起来的真实性格与他表现出来的性格是一致的。他是真
心诚意的喜剧演员,喜欢突出自己,仿佛国家就是他,他还是个慷慨陈辞的能手。
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善于假装各种感情,吹嘘那并不存在的荣誉,给自己装点上种种
美德。没有一个人比他更会在口头上忠于自己的思想,摆出一副阿尔赛斯特[注]的
愤世嫉俗的样子,而行动上却是个菲兰特[注]。在这副彩色纸板做的盔甲掩护下,
他打着利己主义的算盘,而且往往能达到他暗自立下的目标。由于他懒得无以复加,
他总是受着贫困的威胁。他不懂得建立一座丰碑需要坚持不懈地工作;但是,有时
因为虚荣心被刺伤而狂怒到极点或是被债务遍得走投无路,他也能作出惊人的努力,
战胜自己思想上最难克服的弱点。创作了一点什么以后,他感到又惊奇又疲倦,便
重又坠入巴黎的享乐生活中,消沉一阵。需求对他来说是可怕的:他无力抵御,于
是只能堕落,结果毁坏了自己的名誉和前途。他有个老同学,是个不可多得的内阁
人才,在七月革命中被发掘了出来。拿当常把自己的才能和前途与这位老同学相比,
这种对自己的错误估计,驱使他为了摆脱困境便在私生活秘密的掩盖下,对爱护他
的人干出悖情背理的事,尽管如此,对这类事却谁也不谈及,谁也不抱怨。他的感
情平庸,又厚颜无耻,能和一切道德败坏的人、一切可怜虫、背信弃义者以及持各
种观点的人握手言欢,这就足以使他像一位立宪君主一样不可侵犯。一个小小的罪
过要是发生在一个品格高尚的人身上,也许会激起公愤,但出自他就算不了一回事;
即使是不大正当的行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人们原谅他,也就原谅了自己。连本想
鄙视他的人也向他伸出手来,深怕有朝一日用得着他。他的朋友那么多,以致他希
望有几个敌人。这种表面上的善良迷住了很多新来者(但并不妨碍有人背叛他),
使他可以为所欲为,使他所做的一切合法化。对于损害他的行为,他先是气得大喊
大叫,但一转眼又原谅它。这就是新闻记者的特征。这种友情(这是一个风趣的人
想出来的字眼)能腐蚀最美好的灵魂!它使人渐渐丧失自尊心,它扼杀伟大事业赖
以成功的原则,它认可灵魂的卑怯懦弱。某些人之所以要求大家因循苟且,就是为
了使自己的叛卖和出尔反尔的行径得到宽恕。一个民族中最有知识的那部分,就是
这样成了最不值得尊敬的人。从文学方面看,拿当缺乏风格和学识。如同大多数想
成名的文学青年一样,他现买现卖,昨天学到的东西今天就吐到作品里。他既没有
时间,也没有耐心好好写作;他没有认真观察,而只有道听途说。他不会严密地构
思一部作品,就用一些热情奔放的描绘来补救。用文学上的行话来说。他是耍激情
的,因为有关激情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天才作家的任务却是通过真实生活中的偶
然事件,探索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可能和可信的东西。拿当笔下的主人公只是放大了
的个体,他们不能启迪思想,只能引起短暂的同情;他们与生活中的重大课题毫无
联系,因而也就没有任何代表性。但是,拿当依靠的是自己才思的敏捷,以及打弹
子的人称为“侥幸击中”的那种偶然机遇。他像灵巧的射手,善于准确地抓住那些
传到巴黎或由巴黎兴起的思想。他的多产不能归功于他本人,而应归功于他的时代:
他靠时运生活,为了主宰时运,他就夸大它的意义。总之,拿当的作品不真实,他
的话语是骗人的;正如费利克斯伯爵所说,他有几分像要杯子的杂技演员。人们可
以感觉到,他的笔是在一个女戏子的化妆室里得到灵感的。我们从拿当身上看到了
当今文学青年的形象,看到他们虚假的伟大和真实的卑微。他能代表他们,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