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们一样有着不大得体的丰采,一样堕落得很深;他的生活和他们一样,如激流
翻滚,充满突如其来的挫折和意想不到的成功。他们真是这个被妒忌所吞噬的世纪
的产儿,在这个世纪里,千万人在各种巧妙手段掩盖下进行着形形色色的你争我夺,
而他们的失败则滋养了无政府主义这条九头蛇[注]。他们希望不劳动而能发财致富,
没有本领而能享受荣誉,不花力气而能得到成功。不过,经过多次对抗和“冲突,
只要当权者愿意,他们最终也能靠不道德的手段领取一份俸禄。当这么多野心勃勃
而又一无所有的年轻人聚集到同一个地方的时候,就会产生意志力的竞争、闻所未
闻的不幸以及你死我活的搏斗。在这场残酷的大战中,取得胜利的是最凶狠或最狡
猾的利己主义者。胜利者虽然如莫里哀所说,激起了几声叫骂,[注]但却成为人们
的榜样,为人们所羡慕、谅解和效法。当拉乌尔以新王朝的反对派的身分进入德·
蒙柯奈夫人的沙龙时,他表面上的荣华正达到鼎盛期。他是作为掌权的玛赛、拉斯
蒂涅、拉罗什—于贡们的政敌而被贵族们接纳的。爱弥尔·勃龙代是他的引荐者。
此人由于致命的优柔寡断和对一切行动的超脱态度,一直扮演着嘲讽者的角色,不
站在任何人一边,而又和所有的人都友好。他是拉乌尔的朋友,也是拉斯蒂涅的朋
友,又是德·蒙柯奈夫人的朋友。一次,玛赛在歌剧院遇到他,笑着对他说:“你
是一个政治上的三角形。这种几何图形只属于无所事事的上帝;有抱负的人应该沿
弧线前进,这是政治上的捷径。”远远望去,拉乌尔如同一颗灿烂的流星,他的举
止姿态符合时尚。他从别人那儿搬来的共和主义思想,使他暂时摆出一副民众事业
捍卫者们常有的新教徒式的激烈态度,其实他在内心是嘲笑这些人的。在女人眼里,
这种态度不无魅力。女人喜欢造就奇才,折服坚如岩石的意志,熔化钢打铜铸的性
格。拿当扮出的精神面貌和他身上的衣服十分协调。因此,对厌倦了岩石街天堂的
夏娃来说,他必然成为,而且确已成为那条毁了世上第一个女人的蛇,那条五彩斑
斓、善于辞令、有着吸引人的眼睛、动作柔美的蛇。玛丽一见到他,立刻感到心荡
神驰,其强烈程度竟引起了她自己的恐惧。这个所谓的伟人,通过他的目光,在她
身上引起了一种肉体上的感应,二直波及她的内心,把她的心扰乱了。可是这种心
绪纷乱却给她带来快乐。当时,拿当披着名望这件华丽的外衣,使这个天真的女人
眼花缘乱。她本来在和几位贵妇人聊天,一看到这个与众不同的人便不说话了。这
突然的沉默早被她那些假朋友看在眼里。吃茶点的时候,她离开自己的位置,向摆
在客厅当中的方形沙发走去,拉乌尔正在那儿高谈阔论。玛丽站在一旁,让奥克塔
夫·德·冈夫人挽着她的手臂。她不由自主的颤抖暴露了她内心强烈的激动,对此,
善良的德·冈夫人一直为她保守秘密。一个女人在恋爱时,眼睛会流露出异常的柔
情,但是,此时此刻拉乌尔正讲得天花乱坠,一句句俏皮话像连珠炮似的连连发射,
指控之词如轮转烟火般一会儿回旋,一会儿铺展,火热的言辞勾勒出一个个鲜明的
人物面貌,他自己也完全沉醉于其中,所以不曾注意到环绕着他的一群妇女中间,
有一个可怜的小夏娃正用眼睛向他吐露一片天真的倾慕之情。人们好奇地听着。要
是能从欧洲人还未涉足的月亮山[注]找来一只独角兽,那么全巴黎的人大概会带着
同样的好奇心涌向动物园。这种好奇心使庸人陶醉,却使真正高尚的人厌恶;拉乌
尔就喜欢它。他的心是在所有的女人身上,不能专属于某一个女人。
“当心,我亲爱的朋友,”伯爵夫人的美丽而善良的女伴在她耳边说,“你还
是离开这里吧!”
伯爵夫人向丈夫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要他来挽住她(可惜做丈夫的不一定能理
解这种眼色);于是费利克斯把她带走了。
“我的朋友,”埃斯巴侯爵夫人在拉乌尔耳边说,“您真是个走运的人。今晚
您征服了不少女人的心。这位走得那么突然的可爱女人就是其中之一。”
清晨一两点钟,当拉乌尔和勃龙代差不多是单独在一起时,拉乌尔对他的朋友
提起这位贵妇人的话,他问他:
“你知道埃斯巴侯爵夫人想跟我讲什么来着?”
“当然,我刚刚听说,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疯狂地爱上你了,你真是个幸运
儿。”
“我没看到她呀!”拉乌尔说。
“嗨,你会看到她的,你这个滑头,”爱弥尔·勃龙代说,一面放声大笑。
“杜德莱勋爵夫人请你们参加她的盛大舞会,就是为了让你和伯爵夫人相会。”
拉斯蒂涅请他们坐上他的马车,于是他们和拉斯蒂涅一道走了。这三个人一个
是折衷主义的副国务秘书,一个是凶狠的共和分子,一个是政治上的无神论者,他
们几个聚在一起,自己也觉得好笑。
“我们破一下现在的规矩,一起去吃夜宵怎么样?’渤龙代问,看来他想重新
提倡消夜。
拉斯蒂涅带他们到韦里酒家,把马车打发走了,然后三个一人在桌边坐下,纵
谈当今的社会,还不时纵声大笑。夜宵中间,拉斯蒂涅和勃龙代劝他们的假政敌不
要放过这桩送上门来的、有利可图的好买卖。这两个情场老手用嘲滤的口吻将玛丽
的身世叙述了一番,讲到她天真的童年以及她和德·旺德奈斯的美满婚姻时,插进
了很多尖刻的挖苦和人木三分的俏皮话。勃龙代恭喜拉乌尔遇上了一个如此单纯清
白的女人,她的全部罪过就是用红铅笔画过一些拙劣的素描,作过几张平淡的水彩
画,为丈夫绣过几双拖鞋,怀着最贞洁的感情弹过几首小夜曲。这个女人整整十八
年被拴在母亲的腰带上,从小浸泡在宗教仪式里,后来由德·旺德奈斯培养成了贵
妇人,婚姻使她成熟得恰到好处,现在该由一个情夫来美美地享用了。喝到第三瓶
香摈酒时,拉乌尔·拿当已是无所不谈,他从未对任何人这样推心置腹过。
“二位朋友,”他说,“你们知道我和佛洛丽纳的关系,也了解我的生活,要
是我在你们面前供认,我还不知道和一个伯爵夫人相爱是什么滋味,你们是不会觉
得奇怪的。我每想到自己只能在诗里送给自己一位见阿特丽克丝[注]或者洛尔[注],
便感到无比委屈!一个高贵而纯洁的女人就像没有污点的良心,她使我们在自己眼
里显得美好。在别处,我们可以玷污自己;在她面前,我们必须始终是高尚的、骄
傲的、洁白无瑕的。在别处,我们过着疯狂的生活;但在她身边,却像沙漠中的绿
洲那样宁静、清新、翠绿。”
“好了,好了,傻瓜,”拉斯蒂涅说,“提高点调门,像帕格尼尼那样,在第
四根弦上演奏摩西的祈祷[注]吧。”
拉乌尔不言语了,两眼直愣愣地一动不动。沉默了一会儿,他说:
“这个无聊的学徒部长不理解我。”
就这样,当岩石街的夏娃满心羞愧地躺下睡觉,为自己竟那么乐意听大诗人讲
话而感到惶惶不安,并且动摇于对德·旺德奈斯的感激之情和蛇的甜言蜜语的诱惑
之间的时候,这三个厚颜无耻的人却在践踏她那刚刚开放的娇嫩洁白的爱情之花。
唉,要是女人们知道,这些在她们身边是那么耐心、那么善于曲意奉承的男人,一
旦远离她们就多么厚颜无耻……他们对自己所爱的一切又是多么满不在乎……唉!
纯洁、美丽。羞怯的女人,男人是怎样在粗鲁的玩笑中揭露她的秘密,对她评头论
足啊!但同时这又是多么大的胜利!她愈是失掉遮体的薄纱,就愈显出她的美丽!
此刻,玛丽正把拉乌尔和费利克斯两人作比较,丝毫没想到这种比较会给她的
感情带来什么样的危险。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拉乌尔和费利克斯两人更能形成鲜明对
照的了。拉乌尔是那么不修边幅,气质粗旷;而费利克斯则像时髦女人似的注意仪
表,衣冠楚楚,举止disinvoltura[注],始终保持着当年杜德莱勋爵夫人给他调理
成的英国绅士风度。这种明显的对比很能激发女人的想象,因为她们相当容易从一
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伯爵夫人是个规矩而虔诚的女人,第二天,她在她的天堂
里禁止自己去想拉乌尔,还责备自己是个可耻的忘恩负义者。
吃午饭时她问丈夫:“你觉得拉乌尔·拿当这个人怎么样?”
“一个耍杯子的杂技演员,”伯爵回答,“一座用点金粉就能平息的火山。德
·蒙柯奈伯爵夫人不该让这种人进她的沙龙。”
这一回答使玛丽很伤心,尤其是在谈到文学界时,费利克斯为了用事实证明他
对拉乌尔的评价正确,向玛丽讲了他所知道的拉乌尔的生活轶事,说他的生活朝不
保夕,和一个名角儿佛洛丽纳在一起鬼混。临了,伯爵又说:“这个人确有点才气,
可是他既没有恒心又没有耐性,而这是天才得以持久和不朽的必备品质。为了使世
人敬服,他脐身于他无法在那儿久驻的上流社会。真正的天才,勤奋而正派的人,
是不会这样做的:他们勇敢地走自己的路,他们承认贫困,而不用虚假的荣华来掩
盖它。”
女人的思想具有不可思议的伸缩性:它受到当头一棒便蜷缩起来,好像被压垮
了,但是过了一定的时间,它又会恢复原状。玛丽起初想:“费利克斯大概是对的。”
三天以后,拉乌尔在她内心引起德·旺德奈斯未能让她体验的那种既甘美又令人痛
苦的激动,使她又想起那条蛇来了。伯爵夫妇去参加杜德莱勋爵夫人举办的盛大舞
会,在那个舞会上,玛赛最后一次在社交界露面,两个月后他便去世,留下了“杰
出的政府领导人”这样一个美名,勃龙代说,玛赛的作用是无人能理解的。伯爵和
他的夫人在舞会上又遇到拉乌尔·拿当。这次舞会由于聚集了七月政治事变中的好
几个大人物而分外引人注目。他们聚在一起,自己也感到奇怪。这是七月革命后上
流社会的头几次隆重聚会之一。一间间客厅呈现出一幅幅神奇的景象:到处是鲜花、
珠宝、油亮的头发,所有的首饰盒都为这次舞会倾倒一空,所有的修饰手段都被一
一用上。沙龙可以比作一个精巧的花房,富有的园艺家在这儿汇集了最绚丽的奇葩
异草。女宾们的衣裙都是用色彩夺目、质地细软的料子做的。人类的工艺仿佛要与
自然界的生物争奇斗艳,洁白或印花的薄纱宛如最美丽的蜻蜓翅膀;绉纱、花边、
薄花边、透明罗纱,波浪形的、细齿形的,其新奇别致与品种之繁多有如昆虫世界;
细如蛛丝的金银线,轻如薄雾的丝绸,巧夺天工的刺绣,神仙精灵创制的花样;还
有那如婀娜的柳枝一般从贵妇们高昂着的头上弯垂下来的、彩色缤纷的热带鸟羽毛,
那编成发辫形的珠花;衣料有平纹的、棱纹的、锯齿纹的,仿佛曲线图案之神曾经
指导了法国的纺织工业。这种奢侈豪华与荟萃在这里的女人们的姣美容貌和谐地交
相辉映,似乎要构成一本精美的纪念画册。一眼望去尽是白皙的双肩,有的微带琥
珀色,有的像用滚筒抛光过似地浑圆光滑,有的白亮如缎,有的白而无光;但又细
腻丰腴,仿佛涂上了卢本斯[注]调配的色彩,总之,是人类所能找到的千差万别的
白色。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有的像缟玛瑙,有的像绿松石,镶着黑丝绒或金流苏
一样的睫毛;那一张张面庞使人想起东西方最优美的脸型,有的前额高高的,显得
骄傲而威严,有的微微隆起,好像装满了思想,有的扁平,透着桀骛不驯。还有给
这赏心悦目的舞会增添了如许吸引力的女人们的酥胸,有的双乳挤拢,像乔治四世
喜欢的那样;有的学十八世纪流行的款式,将双乳分开;有的却又照路易十五欣赏
的式样,将两乳稍稍靠拢;然而,不管款式怎样,全都大胆地袒露着,毫无遮盖,
或者只是半掩在细麻布小绉领下面,像拉斐尔画的人像那样(后来,这成了他那些
孜孜不倦的学生们的成功之笔)。那起舞时伸出的秀足,那旋转时微倚在舞伴手臂
里的纤腰,使最冷漠的人也为之心动。轻柔的低语声、衣裙的窸窣声、脚在地板上
轻轻的滑动声、旋转时的触碰声,奇妙地伴和着舞曲。这令人目眩神迷的奇幻仙境,
这千百种幽香的融合,这映照在闪动着烛光的水晶杯盘中的五彩缤纷的光线,这在
四壁的镜子中成倍增殖的美妙画面,这一切,仿佛都是仙女挥舞魔棒布置出的景象。
黑鸦鸦的男宾,如同深色的背景,衬托着美貌的女人和她们漂亮的服饰。在他们中
间可以看到豪门子弟高雅、俊秀。端正的轮廓,英国绅士蓄着棕色胡髭的庄重面庞
以及法国贵族风流潇洒的容貌。欧洲的各种勋章闪耀在他们的胸前,或挂在脖子上,
或垂在腰际。细细观察之下,聚集在这里的上流社会不仅有五光十色的珠宝,还有
一个灵魂,它在生活,它在思考,它在感觉。掩盖着的七情六欲,赋予它一副面貌:
你无意中会发现有人在暗暗交换着狡黠的目光,轻率而好奇的姑娘在向别人透露她
们的欲念,醋劲十足的女人用扇子半遮着脸蛋,嘁嘁喳喳地讲旁人的坏话或互相恭
维吹捧。整个浓装艳抹的上流社会在晚会上纵情狂欢,而晚会又像一股醉人的香气
把它熏得迷迷糊糊。仿佛从所有的头脑和心灵里都涌出一些思想和感情,它们凝聚
成一股强大的气流,回过来又冲击那些最冷漠的人,使他们也兴奋起来。在金碧辉
煌的客厅一角,一两个银行家、几个大使。几位前部长,还有那位不期而至的老不
正经杜德莱勋爵,正在打牌。当令人陶醉的晚会进行到最热闹的阶段,费利克斯·
德·旺德奈斯夫人身不由己地和拿当攀谈起来。或许,伯爵夫人也是被舞会的气氛
陶醉了,这种气氛曾叫多少最谨慎的人吐露了真情啊。
拿当是第一次置身于这样的社交场合。目睹这豪华的气派和盛大的场面,名利
欲比以往更猛烈地咬啮着他的心。看看这位拉斯蒂涅,他弟弟才二十七岁就被任命
为大主教,他妹夫马夏尔·德·拉罗什一于贡是大臣,他本人是副国务秘书,而且
据说不久就要娶纽沁根男爵的独生女儿;看看外交官中那位不知名的作家[注],他
为一八三○年以后成为王室喉舌的一家报馆翻译外国报刊文章;看看有些舞文弄墨
的人进了行政院,有些教授成了贵族院议员;看看这些人,他痛苦地意识到,自己
天天鼓吹推翻贵族是走错了路,因为这个贵族阶级拥有走运而有才能的人,有靠耍
权术获得成功的人,也有真正出类拔萃的人。就说勃龙代吧,他在新闻界那么倒霉,
那么被人压榨,但在上流社会却受到那么好的接待,而且要是他愿意的话,还可以
利用他和德·蒙柯奈夫人的关系平步青云,因此,在拿当眼里,勃龙代是一个有力
的例证,证明社会关系有强大的威力。于是他暗暗下定决心,从此要像玛赛、拉斯
蒂涅、勃龙代以及他们的领袖塔莱朗那样,蔑视公众舆论,只承认现实,并且为着
自己的利益歪曲现实,把一切制度看成是达到自己目标的武器,他决心再也不去扰
乱一个构造得如此健全、如此美好、如此合情合理的社会。“我的前途,”他思忖
道,“将系在一个属于上流社会的女人身上。”这个思想是在狂热的名利欲中形成
的,正是怀着这种思想,他遇上了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如同饥饿的鸢鹰碰到了
猎物。这天晚上,迷人的伯爵夫人佩戴着白鹳羽毛,显得特别的美,是劳伦斯[注]
笔下那种朦胧的美,这与她温柔的性格很协调。野心勃勃的诗人身上那种沸腾的活
力深深沁入了她的心。杜德莱勋爵夫人的眼睛是什么也不会放过的,她为了让两人
安心单独谈话,把德·旺德奈斯交给玛奈维尔夫人去对付。这个女人仗着她过去对
伯爵的影响,把他引进了打情骂俏的迷魂阵。她一会儿红着脸吐露衷肠,巧妙地表
示她在眷恋旧情,这无异于把一朵鲜花奉献在伯爵脚下;一会儿她又责怪伯爵,为
自己辩护,好招惹伯爵再责备她。这两个已经反目的情人还是第一次这样说悄悄话
呢。就在伯爵往日的情妇拨弄业已熄灭的爱情之火的灰烬,希望还能找到几星炭火
的时候,旺德奈斯伯爵夫人正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乱跳,一个女人自知有错和行为
越轨时,就会有这种感觉。这种激动不无魅力,并且能唤醒沉睡的力量,如今,就
像童话《蓝胡子》[注]里讲的一样,女人们都喜欢用染着血迹的钥匙;这是一个绝
妙的神话构思,也是佩罗的一大成功。
拿当堪称熟读莎士比亚的戏剧家,他在伯爵夫人面前摊开自己的种种不幸,向
她叙述自己如何与人和环境搏斗,让她看到他伟大高尚,只是没有安身立命之地,
他有政治天才,只是未被人赏识,他的生活里缺少高尚的温情。他没有明说,而是
暗示美丽的伯爵夫人为他扮演《艾凡赫》中蕊贝卡[注]的崇高角色:爱他,保护他。
他所说的一切都未越出高尚的感情范围。毋忘草不会比这位诗人所用的比喻更痴情,
百合花不会比他讲的事情更纯洁,天使的前额不会比他的额头更光辉明朗,他可以
把他的谈话录寄给书商去出版。拿当不折不扣地起了伊甸园里那条蛇的作用,他向
伯爵夫人炫示了惹祸的禁果那夺目的色彩。玛丽离开舞会时心情是复杂的:她内疚,
可是这内疚近似一种希望;她心里美滋滋的,因为拿当说了很多恭维话,迎合了她
的虚荣心;她无比激动,连心灵最深处都给扰乱了;她被自己的贤德所约束,可是
又很想对不幸的诗人表示怜悯。
也许是玛奈维尔夫人把旺德奈斯伯爵带到了他妻子和拿当正在谈心的客厅里,
也许是他自己想到这儿来找玛丽一起回家,也许是和玛奈维尔夫人的谈话勾起了伯
爵内心已经平息的忧伤,总之,他妻子来挽住他的手臂时,发现他闷闷不乐,若有
所思。伯爵夫人担心是自己和拿当在一起被他看见了。等到她和费利克斯两人单独
在马车里的时候,她对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我的朋友,你不是一直在那儿跟
玛奈维尔夫人谈话吗?”妻子的娇嗔使费利克斯如入棘丛,浑身不安,正在他无法
摆脱窘境时,马车到了府邸。这是爱情教给玛丽的第一个招数。她很得意,居然打
败了她一向认为那么高明的男人。她头一回尝到了获得重大胜利以后的喜悦。
在城根街和圣三会教士新街之间的一条小胡同里,一幢又单薄又难看的小楼四
楼上,拿当有一个套间,这个套间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四壁萧条。对那些和他交
往不深的人,还有那些文坛新手、债主以及一切应该拒之于他的私生活大门之外的
纠缠者和讨厌鬼来说,这里是他的住处。而他的真正住所、他的了不起的生活、他
的排场和交际却在佛洛丽纳小姐家里。佛洛丽纳是个二流演员,但是十年来,拿当
的朋友们、几家报纸,还有几个剧作家,却把她捧进了名演员的行列。这十年来,
拿当与这个女人的关系十分密切,他有一半日子是在她家度过的;在没有朋友要接
待,没有晚宴要赴的时候,就在她那儿吃饭。佛洛丽纳道德上腐败透顶,但同时她
又极有头脑。这个长处在她和艺术家厮混中得到了发展,并在每天的运用中得到磨
练。有头脑,被认为是演员身上一种不可多得的品质。人们很自然地作出如下的推
测:一个毕生致力于把一切都表现出来的人,其内在的东西势必荡然无存。可是,
只要想一想每个世纪为数不多的男女演员中,产生过那么多优秀的剧作家和令人倾
慕的女性,就能把这种观点驳倒。这种观点的根源,在于自古以来对表演艺术家总
是大加非难,责怪他们在形象地表现各种激情时,把自己个人的感情丧失殆尽了。
其实,演员在表演中只运用了他们的思维力、记忆力和想象力。伟大的演员是这样
一种人,用拿破仑的话来说,他们能随意截断人天生具有的感情和思想之间的联系。
莫里哀和塔尔玛到了晚年还比一般人更多情。佛洛丽纳由于长期来不得不倾听一些
能卜算一切的记者以及能预见一切、道出一切的作家们谈话,还不得不观察某些到
她家来搜集悄皮话的政界人物,她成了一个天使和魔鬼的混合物,这一来她便有了
资格和这班老奸巨猾的家伙打交道。他们赞叹她的冷静,十分喜欢她那些令人咋舌
的想法和感情。她的屋子装饰着向她献殷勤的男人们送来的贡品,显得过分的华丽。
凡是不考虑东西的贵贱,只看重东西本身的女人家里都有这副气派。对这些女人来
说,东西的价值是随着她们的脾气好坏而变化的。她们盛怒之下可以摔坏皇后才配
用的扇子或小匣子,可要是别人打碎了一个只值十法郎的、给她们的小狗盛水喝的
瓷盆,她们却会大喊大叫。看看那间摆满最珍贵的礼品的餐厅,人们就会懂得什么
叫富丽堂皇与满不在乎的大混杂。屋子的四壁直到天花板,都有钱花橡木护壁板,
上面嵌着无光金线,格外富丽,护壁板四周雕着和怪兽嬉戏的小天使。在熠熠的光
彩照耀下,可以看到这里是一幅德康[注]的素描,那里是一尊石膏天使,天使手里
托着安托南·莫瓦纳[注]提供的圣水盆,稍远是一幅精巧的欧也纳·德韦里亚[注]
的油画和一幅路易·布朗热[注]画的西班牙炼丹者阴沉的头像,拜伦给卡罗琳娜[注]
的一封亲笔信镶在艾尔肖埃雕刻的乌木镜框里,对面是拿破仑给约瑟芬的一封信。
这些珍品摆得毫不对称,却自有一种觉察不出的巧妙,使人似乎老有意想不到的发
现。一切布置显得既精巧又随便,这两个优点,只有艺术家才会兼备。雕刻精美的
木质壁炉台上只摆着一尊奇异的佛罗伦萨牙雕,据说是米开朗琪罗的作品,表现一
个森林之神发现年轻的牧羊人原来是个女人,这是一件复制品,原作保存在维也纳
的珍宝馆。牙雕两侧各放着一只大烛台,都出自文艺复兴时期某位艺术大师之手。
在一面护壁板中央,有一只布勒[注]制作的钟,玳瑁底座上,镶嵌着呈阿拉伯图案
的闪闪发光的钢片,钟的左右摆着两尊小塑像,可能是哪个修道院被毁时幸存的。
客厅的四角安着几盏灯,灯座富丽堂皇,这是某个制造商给的谢礼,佛洛丽纳曾为
他大做广告,吹嘘羊角形日本花瓶做成的灯具是多么必不可少。在一只美妙的书架
上,放着一件贵重的银器,这是一次战役中的战利品,在那次作战中,某位英国勋
爵承认了法兰西民族的威力;此外还可看到饰有浮雕的瓷器;总之,一个除了家具
没有其他财产的演员家里才有这等豪华。佛洛丽纳的房间张挂着紫罗兰色的壁幔,
初次登台的舞蹈演员往往梦想有这样一个房间:白绸衬里的丝绒窗帘垂在蒙着薄纱
的窗户上,天花板裱糊着白色开司米和紫罗兰锦缎,床前铺一块白鼬皮地毯,床幔
像一朵倒挂的百合花,里面吊着一盏宫灯,灯下可以阅读尚未出版的报纸样张。客
厅的基调是黄色,里面的摆设一律是佛罗伦萨青铜器的色彩,十分协调;这里我不
一一描写,否则就像一份经法庭批准的拍卖清单了。总之,只有在附近的罗特希尔
德公馆才能找到可以与这些精美摆设媲美的东西。
佛洛丽纳原来叫莎菲·格里尼乌,佛洛丽纳是艺名,取艺名是演员常有的事。
她虽然长得漂亮,却是在下等戏院开始她的舞台生涯的。她的名气和财产全亏了拿
当。演员和文人结合,在戏剧界和文学界屡见不鲜,这一结合对拿当没有任何不利,
他仍然可以保持一个有影响的人物的体面。佛洛丽纳的经济情况并不稳定,她的收
入不固定,剧团的聘金和假期的演出,勉强够开销行头费和家用。拿当从经营新兴
工厂赚来的钱里提出一部分交给她;虽然他对佛洛丽纳一直很殷勤,做她的靠山,
但是给她的资助既不定期也不牢靠。这种没有保障的、空中楼阁般的生活,丝毫吓
不倒佛洛丽纳。她相信自己的才能,相信自己的美貌。有人告诫她时,她总把自己
的前途押在这两个宝上。别人听了她信心十足的腔调,觉得未免有些滑稽。她常说:
“只要我愿意,就会有年金。我的总账上已有五十法郎了。”谁也不明白,像她那
么漂亮的人怎么整整七年默默无闻。实际情况是,她十三岁被雇去当哑角,两年后
在一个不知名的通俗喜剧院正式登台。十五岁时,还既看不出她的美貌,也看不出
她有才华:女人的发展全在以后。我们的故事发生的时候,她二十八岁,这是法国
女子风华正茂的年龄。在佛洛丽纳身上,吸引画家的首先是她那洁白而有光泽的肩
膀,靠近后颈的部位带点橄榄青,但结实而润滑;灯光射在她肩膀上犹如照在丝光
布上。她回头时,脖子上形成美不可言的褶裥,那是雕刻家最欣赏的地方。傲岸的
颈项托着古罗马皇后似的头,娇巧而优雅,浑圆而倔强,很像波珮[注]的头;五官
端正,透着伶俐,前额光滑,没有一丝皱纹,所有不爱思考、不爱发愁、容易让步、
但发起倔脾气来什么也不听的女人都长着这样的脑门。仿佛一凿子雕出来的前额,
把一头亚麻色的秀发衬托得格外美。头发总是由前面往后梳,分成相等的两股,像
罗马妇女那样,然后在脑后挽成两个圆髻,这样头形显得长些,同时头发的颜色又
把颈子衬得更白。两道眉毛又黑又细,像中国画家描出来的,眼皮柔软,显出纤细
的粉红色血管网络。火辣辣的眸子带着褐色纹路,赋予她的视线一种虎视眈眈的神
情,又显露出妓女的不动声色的狡黠。她那讨人喜欢的羚羊眼睛是一种柔和的灰色,
周围覆着长长的黑睫毛,这两种不同色调和谐地搭配在一起,充分表露出热诚而平
静的情欲。她的眼圈微带倦色,可是当她妩媚地转动眸子侧目看人,或是抬起眼睛
做出思考的样子时,当她凝眸而视,头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表情,而双眼炯炯发光
时(这都是在舞台上学来的招数),或是目光迅速扫遍全场,好像寻找什么人时,
她这双眼睛真是世界上最锐利、最温柔、最罕见的了。红色油彩破坏了她那娇嫩的
双颊白里透红的美妙色调,使人再也看不出她是在脸红还是脸色发白。她的鼻子很
秀气,粉红的鼻孔富于情感,生就了会表达莫里哀喜剧中女仆的讥讽、嘲弄。一张
肉感而放荡的嘴既善于挖苦人,又善于说绵绵情话,配上鼻子和上唇之间两道明显
的突棱,越发好看。白皙的下巴稍稍大了点,表明她要爱就爱得很强烈。她长着女
王的手和胳臂,而一双脚却又肥又短,这是出身微贱的不可磨灭的印记。从来没有
一份遗产会这么叫人发愁。为了改造这双脚,佛洛丽纳什么法子都试过,就差没把
它剁掉。可是这双脚像生养了她的布列塔尼人一样固执:所有的专家,所有的治疗
都拿它没办法,因此佛洛丽纳总穿瘦长的半统靴,里面塞上棉花,让脚显出弓形。
她中等个儿,已有发胖的趋势,不过身材相当挺拔、匀称。在品德方面,戏台上的
撒娇献媚,打情骂俏。挑逗温存她无一不精通;这些手段加上点孩子气,天真的嘻
笑中夹杂点哲理的嘲弄,就有一种特别的情趣。她表面上无知轻率,实际上对贴现
和整套商业法律内行得很。要知道,在得到今日这值得怀疑的成功之前。她吃过多
少苦啊!她是经历了无数风险才一层一层下来,从阁楼住到二楼的![注]她了解生
活,她从咬布里干酪[注]开始,直到满不在乎地吃菠萝煎饼[注],她
住过带泥灶的
阁楼,在壁炉的一角自己烧饭洗衣服,到现在竟能向一班大腹便便的厨师和厚颜无
耻的小厨工发布命令。她总能赊账,还从来不曾丧失信用。良家妇女不知道的事,
她都知道,还能操三教九流的语言;就经历而言,她是平民,凭出众的姿色,她是
贵妇。她见怪不怪,能像密探、法官和老政客一样老谋深算,洞察一切。她知道怎
么对付商人和他们的诡计,她熟悉行情,就像一个拍卖估价员。当她像洁白而娇嫩
的新娘躺在长椅上,扮演着一个角色或背诵台词时,你会以为她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幼稚、无知、软弱,除了天真无邪没有其他手段。倘若这时来了个讨厌的债主,她
马上像一只受惊的小猛兽似的跳将起来,骂出十足的粗话。她会说:“嘿!我亲爱
的,您这种放肆行为等于向我重利盘剥,我不想再看到您了,还是叫执达吏来吧,
我情愿看见他们,也不愿看见您这张嘴脸!”
佛洛丽纳定期举办一些饶有风趣的晚宴、音乐会和晚会,这些聚会上总有输赢
很大的赌博。她的女友全都很漂亮,年纪大的女人从来不登她的门。她不会妒忌,
认为妒忌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如别人。早先她结识过柯拉莉,电鳗[注],现在她认识
蒂丽姬、欧弗拉齐、阿姬莉娜、杜·瓦诺布勒夫人、玛丽埃特,[注]这些女人在巴
黎招摇过市,好像飘在空中的蛛丝,人们不知道她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们今
天是王后,明天是女奴;另外还有她的对手——女演员、女歌唱家,总之是一群不
同凡响的女人,她们乐善好施、无忧无虑的样子是那么动人,她们的放荡生活充满
了活力、激情和对未来的蔑视,像狂热的舞蹈一样吸引了许多人。虽然这位风尘女
子家里的生活是在一片哄乱和她的笑声里度过的,可是女主人的两只巧手,比哪一
位客人都精于计算。在这里,文学艺术界的名流与政界、金融界的巨头厮混在一起
花天酒地;在这里,肉欲高于一切;在这里,忧郁和狂想是神圣的,正如在一个市
民家里名誉和品德是神圣的一样。这里的常客有勃龙代、斐诺、艾蒂安·卢斯托
(此人是佛洛丽纳的第七个情人,但自认为是第一个)、连载小说家费利西安·韦
尔努、库蒂尔、毕西沃、拉斯蒂涅(过去常来)、克洛德·维尼翁、银行家纽沁根、
杜·蒂耶、作曲家孔蒂等人,一群形形色色的钻营能手;此外还有佛洛丽纳认识的
女歌唱家、女舞星和女演员的男友们。这帮人有时互相仇恨,有时亲亲热热,视情
况而定。一个人只要稍有名气,佛洛丽纳就接待他,她的家可以说是这帮人用自己
的聪明才智干堕落、邪恶勾当的地方。到这儿来的人都曾“名正言顺”地发过迹,
受过十年苦难,扼杀过两三次爱情,他们都是因为写过几本书或是有几件考究的背
心,演过一出戏或是有一辆华美的马车而出了名的。他们在这里密商损人之计,窥
探生财之道,取笑前一天自己策动的骚乱,预测股票的涨跌。离开这里时,男人们
依旧摆出他们公开的政治姿态;在这里他们却可以批评自己的党派而不会有什么不
良的后果;他们可以承认对手本领高超,手腕绝妙,可以亮出任何人不敢承认的思
想。他们可以无所不谈,因为他们能无所不为。世界上只有巴黎才能找到这种兼收
并蓄的场所,不管你的趣味如何,道德如何,政治见解如何,只要外表体面,都能
受到接待。因此,说佛洛丽纳是二流演员,还不能成为定论。佛洛丽纳的生活并不
悠闲,也不值得羡慕。不少人看到一个女人靠演戏成了人们崇拜的对象,很为之神
往,以为她的生活必定快乐得像永不休止的狂欢节。在看门人的小屋里或是寒酸的
阁楼上,多少可怜的姑娘看完戏回来梦想着珍珠钻石、装饰着金线的袍子、华美的
腰带,想象自己的头发在舞台灯光下闪闪发亮,仿佛看见自己得到观众喝彩,被剧
团重金聘请,被男人们钟爱、争夺,可是她们谁也不了解这种生活的真实情况:演
员像马戏场的马,必须进行无数次排练,免得演坏了被罚款,她得一次又一次地阅
读剧本,不断琢磨新的角色,而当时巴黎要演二三百个新戏!每场演出,佛洛丽纳
要换两三次服装,回到休息室时,常常已累得半死。这时,她还必须用大量的油脂
擦去脸上的红白油彩,倘若演的是一个十八世纪的角色,还必须洗掉发粉,她简直
连吃晚饭的时间也没有,而演员在演出时既不能饿着肚子,又不能吃,也不能说话。
佛洛丽纳也没有时间吃夜宵。如今的演出都得过了半夜才结束,回来后她总得卸装,
总有这样那样的事要吩咐呀!清晨一两点钟才躺下,一大早又得起来复习台词,吩
咐准备服装,交代要什么不要什么,然后试服装,吃午饭,看情书,写回信,和捧
角的承包人洽谈,好叫他们在她上场和退场时制造气氛,她得付清为上个月的成功
所花的钱,同时还要用钱去换取这个月的成功。可以相信,在圣热奈斯特[注]的时
代(这个演员被封为圣徒,他以演戏的方式完成自己的宗教义务,并且总穿着一件
苦修者的粗布衣),戏剧艺术并不需要演员这样疲于奔命。有时,佛洛丽纳想学有
钱人的派头到乡下采点鲜花,便不得不假称自己有病。然而,这些纯粹机械性的活
动与以下的事情相比简直就不算什么了:玩阴谋诡计啦,虚荣心受伤害心里不痛快
啦,剧作家挑选了别的演员啦,自己的角色被别人抢走,或是要把人家的角色抢过
来啦,男演员的种种苛求啦,竞争者的狡猾手段啦,剧院经理和新闻记者对你的纠
缠啦,等等,为了应付这些事,真要一个工作日里再加一个工作日才行。到此为止
我们还一点没涉及艺术本身,诸如激情的表现,细微的脸部表情和动作的处理,还
有舞台上的注意事项;要知道,成千架观剧镜对着舞台,从最精彩的表演里也能发
现不足之处。这些表演艺术曾占据了塔尔玛、勒坎、巴隆、孔塔、克莱蓉、尚梅斯
莱这些伟大演员[注]的全部思想和生命!后台更是像地狱,在这里,虚荣心是不论
性别的:一个演员,男的也罢,女的也罢,只要一成功便招来敌人,有男的也有女
的。至于财产,佛洛丽纳的聘金再高,也不够应付行头上的开支。不谈服装,光是
长手套、皮鞋就要很多,还要晚礼服和出门的穿戴。佛洛丽纳生命的三分之一用来
求爷爷告奶奶,三分之一用来维持自己的排场,另外三分之一用来保卫自己:事事
都要动脑筋花力气!不错,她有一点幸福便贪婪地享受,这是因为,在她的生活中,
幸福好像是偷来的、难得的、要长期等待的,是在别人强加给她的可憎的玩乐中和
对观众的笑脸中偶然得到的。在佛洛丽纳心目中,神通广大的拉乌尔是一根保护她
的权杖:有了他,她省了多少麻烦和心事。他对她正如过去的大庄园主对待他们的
情妇,又像现在有些老头子,只要某家小报稍稍碰了一下他们崇拜的女戏子,他们
就马上跑去向记者求情。佛洛丽纳依恋拉乌尔甚于依恋一个情夫,她离不开他甚于
离不开一座靠山,她像侍奉自己的父亲一样侍奉他,像欺骗自己的丈夫那样欺骗他,
但她可以为他牺牲一切。拉乌尔呢,为了满足她演员的虚荣心和抚慰她的自尊心,
为了她的舞台前途,没有办不到的事。没有大作家帮忙,就没有名演员:有了拉辛
才有尚梅斯莱,有了蒙韦勒[注]和安德里欧[注]才有马尔斯[注]。佛洛丽纳很想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