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对拉乌尔有用的、甚至必不可少的人,但却无能为力。于是她把希望寄托在习惯
对一个人的吸引力上。为了实现拉乌尔的计划,为了招待他的朋友,佛洛丽纳随时
可以敞开她的客厅,摆出美酒佳肴,她希望自己之于拉乌尔,如同返巴杜夫人之于
路易十五。女演员们都羡慕佛洛丽纳的地位,有的记者羡慕拉乌尔的艳福。可是,
人总是喜欢有对立,有矛盾,懂得这一点的人便不难理解,为什么拉乌尔过了十年
放荡不羁,时好时坏,今天狂歌曼舞,明天家产查封,今天大吃大喝,明天清水面
包的动荡生活以后,现在却向往纯洁真诚的爱情,向往贵妇人恬静和谐的家;同样
也不难理解,为什么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要在她那因过分幸福而变得
单调的生活里搅起感情的波澜。这是生活的规律。没有对比就没有艺术。不求助于
对比手法而完成的艺术作品堪称天才的最高表现,正像进寺院是基督徒所能付出的
最大努力一样。
舞会结束,拉乌尔回到家里,发现佛洛丽纳给他的一张字条,是她的女仆送来
的。但是他困极了,没有看上面写些什么就去睡了,心里充满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甜
美爱情给他带来的新鲜乐趣。几个钟头以后,他从字条里得知了一些重要消息,这
些消息,拉斯蒂涅和玛赛都没向他透露过。原来,有人向佛洛丽纳泄露内情说,议
会结束后,议院就要解散。拉乌尔随即来到佛洛丽纳家,并派人去找勃龙代。在女
演员的小客厅里,爱弥尔和拉乌尔一面把脚搁在壁炉柴架上烤火,一面分析了一八
三四年法国的政局。究竟哪一派最有成功的希望?他们把所有的政治派别逐一研究:
纯粹的共和派,总统制共和派,不要共和国的共和派,不要君主的立宪派,君主立
宪派,保守组阁派,专制组阁派,折衷右派,贵族右派,正统右派,亨利五世派,
还有支持查理十世的右派。至于抵抗派和运动派,在这两派之间却没有什么可犹豫
的,否则就等于讨论要生还是要死。
当时,各派所办的报纸纷纷谴责混乱得可怕的时局,一个士兵称之为稀泥浆。
勃龙代是那时头脑最清醒的人,不过那是谈别人的事,临到自己头上就糊涂了。正
像有些律师,为自己辩护就笨嘴拙舌。勃龙代在这类私下的讨论中很有真知灼见,
他劝拉乌尔不要突然改变政治主张。他说:
“拿破仑说过,用古老的君主立宪制缔造不出年轻的共和国。老兄,你不妨在
新议院里建立一个中间偏左派,做它的台柱和中心人物,你准能在政治上成功。一
旦你被接纳,一旦你进入政府,你就能实现你的抱负,你就能总是属于得胜的那一
派。”
拿当决定创办一种政治性的日报,亲自领导一切,在巴黎的无数小报中物色,
种,把它合并过来,再和一种杂志挂钩,建立几个分支。勃龙代劝他不要过分地把
希望寄托在办报上,但是拿当不听,因为周围那么多人都是以新闻事业为手段而发
迹的。勃龙代又给他指出,办报不是个好买卖,现在报纸大多,互相争夺订户,新
闻事业已经不是新鲜玩意儿了。拿当仗着自己有的是“朋友”和勇气,要大胆地闯
一闯。他傲气十足地站起身来说:“我会成功的!”
“你没有办报的钱!”
“我要写一个剧本!”
“剧本肯定失败!”
“失败就失败!”拿当说。
他在佛洛丽纳的住宅里走来走去,勃龙代跟在他后面,以为他疯了;忽然,拿
当用贪婪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摆在屋里的一件件宝贝:勃龙代这才明白了。他说:
“这里的东西值十几万法郎哩。”
“是啊,”拉乌尔站在佛洛丽纳那张豪华的床前叹息道,“不过,我宁愿下半
辈子在马路上卖钥匙链,每天靠吃炸土豆活命,也不卖这儿的一个挂衣钩。”
“不是卖一个挂衣钩,”勃龙代说,“而是卖掉全部东西。野心像死神,它要
掠走一切,因为它知道,生命在后面紧紧跟着它。”
“不能!一百个不能!我可以接受昨天舞会上那位伯爵夫人的一切,可是决不
剥掉佛洛丽纳的甲壳!……”
“是啊,”勃龙代用悲伤的调子说,“这等于推倒她的造币厂,砸掉硬币冲压
机,毁掉造币用的模子,这是非同小可的事。”
这时,佛洛丽纳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她对拿当说:“要是我听明白了的话,
你不想搞戏剧,要搞政治了?”
“是的,我的小妞儿,是的,”拉乌尔和蔼地说,一面搂着她的颈子,亲她的
脑门。“你干吗噘嘴?我搞政治你会吃亏?难道大臣不比记者更能使你这位舞台皇
后得到高额的聘金?难道你不会派到更多的角色,得到更多的假期?”
“你到哪儿去弄钱呢?”她问。
“到我叔叔那儿。”
佛洛丽纳知道他的叔叔是谁,这是指放债的,正像民间语言把典当叫做姑姑。
“别担心,我的小宝贝,”勃龙代拍拍她的肩膀说,“我去找马索尔、杜·蒂
耶、斐诺、普朗坦。马索尔是个律师,他像他的同行们一样想当掌玺大臣,哪怕当
一天也好,杜·蒂耶想当国会议员,斐诺眼下是一家小报的后台老板,普朗坦想当
行政院审查官,他还在一家杂志插一手,我请这些人帮他的忙。是的,我会把他从
他自己手里救出来:我们要把艾蒂安·卢斯托。克洛德·维尼翁、费利西安·韦尔
努都找来,叫卢斯托包下长篇连载,维尼翁负责评论专栏,韦尔努给报纸打杂,律
师嘛,也有事可干,杜·蒂耶管证券交易和工业两栏。我们要看看,这些硬汉子和
俯首听命的人合在一起最终能干出什么名堂来。”
“最后不是进医院就是到部里当官,这是体力或精神耗尽的人的去处。”拉乌
尔说。
“你什么时候请他们吃饭?”
“五天以后,就在此地。”拉乌尔说。
“需要多少钱,你告诉我。”佛洛丽纳简短地说。
“律师、杜·蒂耶和拉乌尔,每人没有十来万法郎是无法开张的。”勃龙代说,
“有了这笔钱,报纸在一年半之内就可以顺利发行。在巴黎,是发展还是垮台,一
年半的时间便可见分晓。”
佛洛丽纳噘了噘嘴表示赞成。两个朋友乘一辆敞篷马车去拉吃饭的人,摇笔杆
的人,出主意的人和入股的人。美丽的演员呢,她叫来了四个富商——家具商、古
玩商、画商和珠宝商。四个人走进这神圣的私宅,把里面所有一切立了个清单,好
像佛洛丽纳已经死了似的。她威胁他们说,要是他们把良心藏着,等遇上更好的机
会再拿出来,她就来个大拍卖。她说,不久前她在演一个中世纪的角色时,被一个
英国勋爵看中,她想卖掉所有的动产,装出很穷的样子,叫勋爵送她一幢华丽的宅
邸,她要把住所布置得可以和罗特希尔德的家媲美。可是不管她怎样用花言巧语打
动他们,四个商人只肯出七万法郎,其实这些东西能值十五万。就佛洛丽纳自己而
言,叫她出两个里亚[注]她也不愿买这些,可是,她对商人说,如果他们肯出八万
法郎,六天后她就把屋子里的一切都交给他们。“要就要,不要就算。”她说。买
卖成交了。商人一走,佛洛丽纳高兴得跳起来,像以色列国王大卫的山丘一样[注]。
她想不到自己如此富有,着实快活了一阵。拉乌尔来的时候,她装作生气的样子,
说自己被抛弃了,说她已经好好想过,男人不会无缘无故从一个派别转到另一个派
别去,也不会无缘无故由剧院转到议院:她肯定有一个情敌!她的直觉可灵呢!她
要拉乌尔发誓永远爱她。五天以后,她举行了一次世界上最丰盛的晚宴。在酒的海
洋中,在一片打趣笑滤中,在忠诚、合作、珍重友情等誓言中,大家给报纸命了名。
什么名字,现在记不起来了,自由报?市镇报?省政报?国民自卫军报?同盟报?
大公报?反正是以al结尾的一个什么字,而且势必前途不妙[注]。关于文学界结社、
命名的第一阶段少不了的大吃大喝,过去已有那么多淋漓尽致的描写(可是笔者在
阁楼上描写这些时却没吃没喝的),再要描写佛洛丽纳的晚宴就很难了。这里我只
需说一句,就是第二天早上三点钟,虽然一个人都没离去,佛洛丽纳竟能旁若无人
地脱衣睡觉。原来,这些时代的火炬一个个睡得像死人一样。一大早,当打包工、
代办人、搬运夫来搬走名演员家里豪华的物件时,竟不得不把这些名人像大件家具
一样抬起来放在地板上,佛洛丽纳看了大笑起来。就这样,女演员那些精美的东西
被扫荡一空。这些纪念品沦落到了商店里,任何人走过都不知道这些奇珍异宝是从
哪里弄来,又是怎样弄来的。按照常规,有些东西让佛洛丽纳一直保留到当天晚上:
床、桌子、招待客人吃午饭的一套用具等等。这些文人雅士入睡时周围还是锦慢华
帐,一觉醒来却见室内空空荡荡,冷冷凄凄,一派寒酸相。墙壁上尽是钉眼和乱七
八糟的东西,本来有壁慢遮住,现在暴露无遗,就像巴黎歌剧院的舞台,布景一撤
就露出了绳子。
“咦,可怜的姑娘给抄家啦?!”参加晚宴的毕西沃惊呼道,“大家掏掏口袋,
来一次捐助!”
一听这话,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所有的口袋全倒空,只凑了三十六法郎,拉
乌尔讪笑着拿来给笑盈盈的佛洛丽纳。女演员得意地从枕头上抬起头,拿出一叠钞
票放在被子上,过去,不管年成好坏,妓女一夜能赚这么厚厚的一叠。拉乌尔叫来
了勃龙代。
“我明白了,”勃龙代说,“这个机灵鬼把事儿办了,没告诉我们。好哇,我
的小天使!”
他这一点破,留下来的人便一下子把洋洋得意、只穿着睡衣的佛洛丽纳举起来,
抬到餐厅。律师和几个银行家已经走了。这晚,她在剧院得了个满堂彩,原来她自
我牺牲的消息已经在观众中传开了。
“我宁愿观众为我的演技鼓掌。”她的对手在休息室说。
“一个到现在为止只因为做了好事才赢得掌声的演员有这样的愿望是很自然的。”
佛洛丽纳回敬了一句。
晚上,女仆把她安置在桑德丽叶巷拉乌尔的住所。而拉乌尔则暂时住在给报社
作办公室的屋子里。
这就是天真的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的情敌。反复无常的拉乌尔像用一个环似
地把女戏子和伯爵夫人奇妙地连在了一起;这真是可怕的联系。路易十五时代,一
位公爵夫人为了斩断类似的联系,曾派人毒死了勒库弗勒[注],这一报复举动是很
容易理解的,只要想一想,这种联系对一位贵妇来说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拉乌尔与伯爵夫人相爱的初期,佛洛丽纳一点也不妨碍他们。她预计,拉乌尔
在办报这项艰难的事业中会缺钱用,就向剧团申请六个月的假期。拉乌尔起劲地指
导她谈判,终于使她得胜,这一来,他在佛洛丽纳的心目中更可贵了。佛洛丽纳像
拉封丹的一则寓言里的农民一样有头脑,这个农民在贵族们聊天的时候,负责准备
好晚饭,[注]而佛洛丽纳在她那名噪一时的情人忙着追逐功名利禄的时候,则到外
省或外国去挣钱来供养他。
到目前为止,很少有画家描绘过上层社会的爱情,它充满了不为人知晓的伟大
和辛酸,由于欲望受到各种蠢人和庸俗小事的遏制,这种爱情令人痛苦难熬,它常
常因双方心灰意懒而告吹。从我们的故事里,人们也许能窥见其一斑。杜德莱勋爵
夫人举办家庭舞会的次日,玛丽就已根据梦想中的程序,认为自己被拉乌尔爱上了,
拉乌尔也自认为已被玛丽选为情人,其实双方谁也没有作任何表白。虽然他们还不
至于像有些男女那样免掉一切开场白,可是也很快就开门见山了。拉乌尔享够了肉
体上的欢乐,现在又向往一个理想的世界;而玛丽呢,她还远远没有不贞的念头,
所以不会想到要离开这个理想世界。因此,在实际上,他们俩的爱情是世界上最纯
洁、最无邪的;但在思想上,他们的爱情却是世界上最热烈、最甜美的。伯爵夫人
曾有过不少骑士时代的想法,只不过这些想法已经完全现代化了。她丈夫对拿当的
厌恶再也不能阻碍她爱拿当,这与她扮演的角色是相符合的。拿当越是不值得敬重,
她就越了不起。诗人火热的言辞在她身体上引起的反响比在心灵里更强烈。情欲唤
醒了仁慈。仁慈是最崇高的德行。伯爵夫人认为,只要从仁慈出发,爱情的冲动、
爱情的欢乐和过火的举动都是可以容许的。她觉得做拉乌尔在人世的保护神是一件
崇高的事。以自己白皙纤弱的手扶持一个在她看来是真正的而不是泥塑的巨人,在
没有生命的地方播下生命的种子,暗暗地做一个伟大前程的缔造者,帮助一个天才
与命运之神搏斗,并降服命运之神,为他刺绣比武时披挂的彩带,为他提供斗争的
武器,给他破妖术的护身符和治伤口的药膏,这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事啊!对受过玛
丽那样的教育,像她那样虔诚而高尚的女人来说,爱情该是一种给人以快意的仁慈
行为。这就是她胆大的原因。纯洁的感情不在乎受到玷污,就像妓女不在乎道德廉
耻一样。她有一种诡辩的想法,认为自己的行为丝毫不损害夫妇之间的信义。一旦
确信了这一点,她便纵情享受和拉乌尔相爱的欢乐。于是生活里的许多细枝末节变
得意味无穷了。她的小客厅将是她思念拉乌尔的地方,因而成了圣殿;连她精致的
文具盒也有了新的意义,它在她心里唤起了与拉乌尔通信的无限乐趣:她将有信要
读,要珍藏,要回复。梳妆打扮在女人生活里本来就具有美妙的诗意,只不过这种
诗意过去她已领略尽了或者还根本没有认识,而今在她眼里又有了从未发现的魔力。
顿时,对她也像对所有的女人一样,梳妆打扮成了一种表达内在思想的方式,成了
一种语言,一种象征。为了讨他喜欢,为了替他争光而精心选择一件装饰品,这里
面包含着多大的享受啊!现在她也天真地忙于这些有趣的小事了,这些小事占了巴
黎女人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而且使她们家里的摆设和她们身上的穿戴具有极大的
意义。很少有女人只为自己而出入丝绸店、帽子店、成衣店。年纪一大,她们不是
就不再想到打扮自己了吗?要是你散步时看到一张脸在橱窗玻璃前停留片刻,你不
妨把它好好观察一下。你会发现,在那开朗的额头上,在闪着希望之光的眼睛里,
在浮动于嘴唇的微笑里,都写着这样一句话:“我要是佩戴上这个,他会觉得我更
好看些吗?”
杜德莱夫人的舞会是在一个星期六晚上举办的;星期一,伯爵夫人去看歌剧,
她确信在那儿能见到拉乌尔。果然,拉乌尔站在通往楼厅的阶梯上,伯爵夫人走进
包厢时,他垂下了眼睛。德·旺德奈斯夫人非常高兴地发现,她的情人开始注意衣
着了。这个一向不考虑如何打扮才算风雅的人,今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浓密的发
卷上抹了香发油,又光又亮;他穿着一件入时的背心,领带结得端端正正,衬衫的
褶痕无懈可击。他按照时尚,戴一副黄手套,手上露出来的部分显得很白。他把两
臂交叉在胸前,仿佛摆好了姿势让人画像。他神气十足,似乎对整个剧场漠不关心,
但又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焦躁心情。眼帘虽然低垂着,眼睛却似乎望着伯爵夫人搁手
臂的红丝绒扶手。费利克斯坐在包厢的另一角,背对着拉乌尔。聪颖的伯爵夫人选
择了一个适当的姿势,使自己能俯视拉乌尔靠着的那根柱子。在短短的时间里,玛
丽竟使这个有才智的男人放弃了在衣着方面玩世不恭的态度,这个变化表明了她对
他的影响。不管是多么庸俗的女人或是多么高贵的女人,无疑都会为此而陶醉,因
为任何变化都意味着顺从。玛丽不禁想起她那几位可恶的女教师,心想:“她们说
得对,被人理解确实是一种幸福。”两个恋人用敏锐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大厅,然后
交换了会心的一瞥。这一瞥如同甘露滋润了两颗被期待焚烧着的心。“我在这地狱
里已熬了一个钟头,现在,天堂的门开启了。”拉乌尔的眼睛说。“我知道你在这
儿,可是我不自由啊!”伯爵夫人的眼睛说。只有小偷、密探、情侣、外交家,总
之。只有行动不自由的人才懂得目光的表达能力和用目光交谈的乐趣,只有他们能
理解这充满内心活动的光亮的一闪一烁所包含的智慧、温柔、幽默、愤怒或无耻。
拉乌尔感到自己的爱情因苦于得不到满足而更难克制,在障碍面前变得愈来愈强烈。
他所在的阶梯离伯爵夫人的包厢不到三十步,然而他却无法消灭这个距离。拉乌尔
是个性情暴烈的人,他一向认为欲望和占有的乐趣之间是没有多大间隔的。现在,
面对着这个地面上的、却又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恨不能如虎腾跃,一步跳到伯爵
夫人面前。狂怒之下,他想作一次试探。于是他堂而皇之地向伯爵夫人行了个礼,
伯爵夫人只傲慢地微微点了点头。女人们常以这样的动作使她们的崇拜者不敢造次。
费利克斯伯爵转过身来,看谁在和她妻子打招呼;见是拿当,便根本不向他致意,
好像责问他怎么如此大胆,然后慢慢转过头去和妻子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赞许她对
拿当不屑一顾的态度。当然,包厢的门对拿当是关闭的。这一位凶狠地盯了费利克
斯一眼。谁都会用佛洛丽纳的一句话来解释这目光的意思:“你呀,你很快就不能
戴自己的帽子了。”[注]当时最放肆的女人之一,德·埃斯巴夫人,从她的包厢把
这一切全看在眼里;她提高嗓门对舞台上的演出随便叫了声好。站在她的包厢下方
的拉乌尔终于转过头来;他向她行了个礼,她对他嫣然一笑,好像说:“要是人家
把您从那儿赶走,您就到我这儿来。”拉乌尔离开那根柱子,来拜访埃斯巴夫人。
他必须在这儿露面,为的是叫德·旺德奈斯那小子明白,名气和门阀一样值钱,在
他拿当面前,所有装饰着爵徽的大门都会打开。埃斯巴夫人硬要他坐在她对面的前
座上。她想盘查他。
“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今晚可真够迷人的。”她对他夸奖伯爵夫人的
打扮,好像在夸奖他前一天刚出版的一本书。
“是的,”拉乌尔冷淡地说,“白鹳羽毛对她非常合适;不过她似乎舍不得摘
掉它,前天就开始佩戴了。”他又随便加了这么一句评论,为的是打消侯爵夫人认
为他和伯爵夫人已有默契的想法。
“您知道这句谚语吗?”她反驳道,“好事当继续。”
要论唇枪舌战,文豪不一定都比侯爵夫人们强、拉乌尔打定主意装傻,这是聪
明人的最后一招。
“这句谚语用在我身上倒是千真万确的,”他说,同时风流地看着侯爵夫人。
“我亲爱的,您这句话说得太晚了,我无法领情。”她笑着回答,“算了,别
假正经了。昨天早晨在舞会上,您觉得德·旺德奈斯夫人佩着白鹳羽毛很美;她心
里明白,所以今天又为您戴上它。她爱您,您喜欢她;这确实太快了点儿,不过我
看,你们相爱是很自然的事。我没说错吧?否则您就不会这样死劲绞您的手套了。
当一个男人不能坐在他所崇拜的女人的包厢里,而是被人家当众用不理不睬的办法
赶出来坐在我旁边,因而气得要命的时候,或者他希望人家大声对他说的话,人家
只能小声对他说,弄得他烦躁极了的时候,才会像您这样绞自己的手套。”
确实,拉乌尔正绞着自己的一只手套,露出一只白得惊人的手。
“您为她作出了您不曾为社会作出的牺牲,”她继续说,一面肆无忌惮地盯着
拉乌尔的那只手,“她该为自己的成功高兴,而且会因此而自命不凡;不过,我要
处在她的地位,也许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以前仅仅称得上聪明,今后她会被看成
天才了。您写本书把她描绘一番吧,您是很会写这种书的。亲爱的朋友,书里别忘
了提德·旺德奈斯,就算为我写的吧。他太自以为是。我受不了他那副得意洋洋的
神气,就好像他是奥林匹斯山的朱庇特似的。据说,神话里的所有天神中,惟有朱
庇特没遇到过不顺心的事。”
“夫人,”拉乌尔激动地说,“要是您以为我会把自己的感受和爱情当作商品
来出卖,那您就把我的灵魂看得太低下了。我宁愿照英国人的习惯,在女人脖子上
套根绳子,把她牵到市场上去卖,也不干这种文学上的下贱勾当。”
“可我了解玛丽,她会叫您写的。”
“她才不会呢!”拉乌尔满腔热情地说。
“这么说,您很了解她啰?”
拿当不禁笑自己,他,一个写戏的人,竟把假戏当真了。
“戏已经不在那儿演了,”他指指舞台说,“戏在您的包厢里演。”
他拿起观剧镜观察剧场,以掩饰自己的窘态。
“您怨恨我吗?”侯爵夫人斜睨着他问道,“您的秘密不是总被我识破吗?我
们是很容易和解的。您到我家来,我每星期三接待客人。亲爱的伯爵夫人只要看到
您来,她就会每次必到。有时候我在四点到五点之间会见她,这是我接待为数不多
的至亲好友的时间。我是个好心肠的女人,我把您也算在受优待者之列。”
“嘿!”拉乌尔说,“您瞧,上流社会是多么不公正,人家还说您厉害呢!”
“我吗?”她说,“必要的时候我也厉害。难道不需要自卫吗?不过,您那位
伯爵夫人,我是很喜欢她的,您该高兴了吧!她很迷人。她将以孩子般的快乐心情,
把您的名字第一个刻在她的心坎儿上。所有的恋人,哪伯是那些小伍长,也都是怀
着这种心情把他们姓名的第一个字母刻在树皮上的。女人的初恋好比一个甜美的果
子,过一段时间以后,我们给男人的温情和体贴里就会搀杂些手腕。像我这种上了
年纪的女人什么都可以讲,什么都不怕,连新闻记者也不怕。我跟您说了吧,我们
女人往往要到迟暮之年才知道怎样使男人幸福,而我们开始恋爱时则是使自己幸福,
同时让你们男人的自尊心得到种种满足。在初恋的女人身上,心灵一片天真,一切
都出乎意料地令人心醉神迷。您的诗人气质那么重,一定会喜欢花甚于喜欢果子。
我们半年后等着瞧吧!”
拉乌尔像所有犯了罪的人一样,总是想方设法一味抵赖。然而这只能给厉害的
辩论对手提供武器。这场巴黎女人最擅长的妙趣横生而又布满陷阱的谈话,如同无
数套索,把拉乌尔套住,无法脱身,他真怕无意中泄露了实情,被侯爵夫人利用来
取笑他;因此,看到杜德莱勋爵夫人走进包厢,他便谨慎地抽身走了。
“怎么样,”这位英国女人问侯爵夫人,“他们两人的情况如何?”
“他们相爱得简直发狂了,这是拿当刚才对我说的。”
“他长得再丑点就好了,”杜德莱勋爵夫人说,一面朝费利克斯投去恶毒的一
瞥,“除此之外,他倒挺符合我的要求;他父亲是个犹太旧货商,婚后不久就破产
而死;他母亲生前是个天主教徒,不幸,她把儿子培养成了基督教徒。”
关于自己的出身,拿当一直小心隐瞒着,不久前被杜德莱勋爵夫人打听到了。
她一想到可以从中编出几句话来狠狠地挖苦旺德奈斯,就预先感到几分快意。
“可我刚才还邀请他到我家来呢!”侯爵夫人说。
“我昨天不也接待他了吗?”杜德莱勋爵夫人说,“我的天使,有些乐趣是要
花很大代价去换取的。”
当晚,拉乌尔和德·旺德奈斯夫人相爱的消息就在上流社会传开了,一些人对
此加以指责,另一些人则表示不信。伯爵夫人的“朋友”杜德莱勋爵夫人、埃斯巴
夫人和玛奈维尔夫人等为她辩护,可是她们那种不恰当的热心却正好使人相信传闻。
拉乌尔星期三晚上出于需要只得前往埃斯巴夫人家,果然在那儿遇到了常去的一群
上流人物。费利克斯没有陪他夫人同来,因此,拉乌尔得以和玛丽交谈了几句,谈
话的内容平常,然而语调充分表达了两人的感情。玛丽因早有奥克塔夫·德·冈夫
人提醒,对社会上的流言蜚语存了戒心,知道自己在上流社会的处境关系重大,她
向拉乌尔也说明了这一点。于是,在这群贵妇中间,他们俩惟一能享受到的乐趣就
是仔细玩味心上人的声音、动作、姿势和看法,他们紧紧抓住细小的事来交流感情。
有时双方的眼睛同时注视着一件东西,像是在上面镌刻两人都理解的思想;有时他
虽然在谈话,眼睛却在欣赏情人微微伸出的脚,那颤抖的手,还有那不停地、意味
深长地摆弄着首饰的手指。此时,他们不再需要语言和思想,而是通过物件互诉心
曲。这些物件是那么能传情,以致一个正在恋爱的男人往往让别的男人给自己所爱
的女人递送茶杯、糖碟或是别的什么,以免被周围那些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其实把
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人觉察出他内心的慌乱。无数的欲念、大胆的愿望、激烈的思想
都从目光里小心地流露出来。在这里,躲开众人的视线握一握情人的手,就如同一
封长长的情书一样能表达感情,如同一个亲吻一样能使人销魂。爱情因为有各种顾
忌而更膨胀,因为遇到各种障碍而更增长了。这些被诅咒而很少被克服的障碍成了
劈碎的柴禾,使爱情的火烧得更旺。在这里,爱情不能外露,只能隐藏在渴求的眼
光里,隐藏在神经质的肌肉抽动或一句平常的客套话里。伟大的爱情竟至于用如此
可怜的方法来表示,由此,女人更能衡量出她在爱她的男人身上有多么大的威力。
有多少次,到了楼梯的最后一级才能和心爱的人讲一句话,补偿整个晚上忍受的折
磨和那些无谓的谈话2拉乌尔这个不把上流社会放在眼里的人,将满腔怒气发泄在他
的议论里,语言精妙如火花四溅。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怒吼,一种艺术家碰到难以
忍受的障碍时发出的怒吼。这种罗兰式的狂怒[注],这种把讽刺挖苦作为大棒去摧
毁一切、砸碎一切的精神,使伯爵夫人如痴如醉,却使其他人只觉得有趣,他们好
像在看西班牙马戏团里一头浑身披挂的公牛。
“你就是把一切都打倒,也还是得不到清静。”勃龙代对他说。
这句话使拉乌尔的头脑恢复了冷静。他不再当众发火,让人家看好戏了。侯爵
夫人给他端来一杯茶。
“您真能逗乐,以后下午四点钟请常光临。”她故意高声对他说,好让德·旺
德奈斯伯爵夫人听见。
拉乌尔对“逗乐”这个词颇为恼怒,尽管这个词是用来对他发出邀请的。他顿
时不再说话,只听别人讲,好像有些演员在台上不表演,而瞪着观众。勃龙代有些
可怜他。“我的朋友,”他把他拉到客厅的一角对他说,“你怎么把在佛洛丽纳家
的举止态度搬到上流社会来了?这儿不兴动怒,不兴长篇大论,只能时不时说一句
风趣话儿。哪怕心里气得想把众人从窗户扔出去,脸上还是要摆出心平气和的样子。
嘲讽人要轻声慢气,对心爱的女人要装出恭恭敬敬的姿态,不能像驴子在大路当中
打滚那么放肆。在这儿。我的朋友,恋爱也得遵照一定的程式。要么你和德·旺德
奈斯夫人私奔,要么你就拿出绅士风度。你太像你小说里描写的情人了。”
拿当耷拉脑袋听着,活像一只落在陷阱里的狮子。
“我再也不到这儿来了,”他说,“这个脸色难看的侯爵夫人请我喝茶,要我
付出的代价太高了。她还觉得我逗乐!现在我明白为什么圣茹斯特[注]要砍这帮人
的脑袋了。”
“你明天还会来的。”
勃龙代说对了。情欲是既懦弱又残忍的。第二天,拉乌尔在“去”和“不去产
之间犹豫了好一阵以后,还是在一个重要的讨论进行到一半时,丢下他的合股人,
跑到圣奥诺雷区德·埃斯巴夫人家去了。正当他在门口付车钱时,看见拉斯蒂涅那
辆崭新的轻便马车驶了进去,他的虚荣心大大受伤;他决心也弄一辆华丽的马车和
一名驾车的小厮。伯爵夫人的车子已停在院子里,拉乌尔见了满心欢喜。在情欲的
支配下,玛丽的行动就像时针在发条推动下那样准确。她已靠在小客厅火炉边的一
张安乐椅里了。有人通报拿当的名字时,她没转脸看他,而是从镜子里端详他,因
为她知道女主人肯定会转身看拿当的。在上流社会,爱情受到四面八方的监视,不
得不求助于一些小计谋:这就使好些乍一看来于爱情无用的东西有了生命;诸如镜
子、暖手筒、扇子等等,很多女人是利用它们,而不是使用它们。
“您进来的那会儿,大臣先生正说保工党人和共和党人彼此很融洽呢!”德·
埃斯巴夫人对拿当说,一面用目光向他指指德·玛赛。“您对这件事大概也有所闻
吧!”
“即使是真的,又有什么不好呢?”拿当说,“我们仇恨同样的东西,我们在
恨什么上是一致的,在爱什么上是不一致的。如此而已。”
“这种联盟至少是奇怪的,”德·玛赛说,一面看了一眼费利克斯伯爵夫人和
拉乌尔。
“您有什么高见,我的好朋友?”埃斯巴夫人问伯爵夫人。
“我对政治一窍不通。”
“您以后会参预政治的,夫人,”德·玛赛说,“到那时,您就是我们的双重
敌人[注]了。”
拿当和玛丽只是在德·玛赛走后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拉斯蒂涅跟着德·玛赛
离去,埃斯巴夫人一直把他们送到第一小客厅的门口。两个情侣顾不得去想大臣的
挖苦话,他们总算有了几分钟的自由。玛丽急忙脱去一只手套,将手伸给拉乌尔,
拉乌尔抓住这只手,吻着它,好像是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伯爵夫人的目光表达了那
么高尚的柔情,使拉乌尔不禁热泪盈眶,易激动的男人就是会动辄流泪。
“在哪儿能见到您?在哪儿能跟您讲话?”他说,“假如我老是必须掩饰我的
声音、我的目光、我的心、我的爱情,那我会死去的。”
见他流泪,玛丽非常激动,她答应只要天气不太坏就到森林去散步。这一许诺
给拉乌尔带来的欢乐比佛洛丽纳五年里给他的欢乐还要多。
“我有多少话要对您讲啊!这种不得已的沉默又使我多么痛苦啊!”
伯爵夫人心醉神迷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这时候爵夫人回来了。
“怎么,您对德·玛赛的话竟无言以对?”她说着走了进来。
“对死者应当尊重,”拉乌尔回答说,“您没看见他已经奄奄一息了吗?拉斯
蒂涅充当他的守护人,是希望他在遗嘱里提到他。”
伯爵夫人为避嫌疑,就推说还有其他人要拜访,想走了。为了这一刻钟的相会,
拉乌尔牺牲了他最宝贵的时间和最使人动心的利益。玛丽还不了解这种枝头鸟似的
生活的详细情况,这种生活与千头万绪的事务以及要求很高的工作交织在一起。如
果两人之间有始终不渝的爱情把他们联系起来,而互相推心置腹、共同考虑生活中
出现的困难又使这种联系日益紧密;如果两颗心朝夕交流各自的烦恼,正如两人的
嘴相互交流气息;如果他们怀着同样的焦虑互相等待,遇到障碍一起战栗;——那
么,任何事在他们眼里都是重要的:女人能理解,对方为避免一次迟到需要多么深
厚的爱情,匆匆来一次该要作出多么巨大的努力;男人忙碌、苦恼时,她能和他一
起奔忙,一起希望,一起激动不安;有怨气,她只对东西发泄;她不再疑神疑鬼,
她了解并能估量生活中每件小事的价值。可是如果两个人刚刚相爱,这时的爱情充
满了热望、猜疑和苛求,两人互不了解;如果你爱的是个终日无所事事的女人,她
认为爱情应该时时刻刻守候在她的家门口;如果你爱的女人过分重视自己的尊严,
事事要别人服从,哪怕她的命令错得会导致男人破产;——那么,这种爱情在巴黎、
在我们这个时代,就意味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劳动!上流社会妇女仍然受着十八世纪
传统的影响,当时每人都有一个确定而牢靠的地位。如今,大多数男人都必须为自
己谋一个职位,必须开拓自己的前程,加固自己的产业,但很少有女人了解他们生
活中的这些难处。今天,地位稳定的人屈指可数。只有老年人才有时间恋爱,年轻
人却像拿当那样被迫在野心这条战船上拼命划桨。女人还不大能接受这一人情世态
的变化,她们满以为那些时间不够支配的人像她们一样时间太多;她们无法想象,
在她们自己的事情、目标以外,还存在别的事情和目标。即使情人为来相会战胜了
勒耳那沼泽的九头蛇,他也没有任何功绩可言;她们只顾享受与情人相见的幸福,
而忘记了其他一切;她们只感激情人给她们带来心灵的激动,却不打听他花了多大
的代价。如果她们闲来无事想出了一个计谋(这种计谋,她们随要随有),她们就
会当首饰一样拿出来炫耀;为了赴约,你像囚徒扭断牢房的铁栅栏那样排除了客观
障碍,她们却在那儿慢吞吞地玩弄花招。最后,胜利还得属于她们,你决不要和她
们争夺。不过她们也有理:当一个女人为你冲破了一切,你怎能不为她冲破一切呢?
她们所要求的和她们奉献出来的一样多。从埃斯巴夫人家回来时,拉乌尔发现,要
在上流社会谈情说爱,同时又要从事新闻事业——这十匹马才能拖得动的战车,又
要给戏院写剧本,还要料理他那些陷在泥潭里的生意,这对他来说将是多么困难的
事!
“今天的报纸一定是令人讨厌的,”他一边走一边想,“没有我的文章,而且
第二期也不会有!”
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到布洛涅森林去了三次,都没见到拉乌尔,她每
次回来时又失望又担心。原来,拉乌尔认为,自己只能以新闻界泰斗的风采和威势
出现在布洛涅森林。他花了整整一个星期去弄两匹像样的马,一辆像样的轻便马车,
一名像样的驾车小厮,并设法使他的合股人信服,节省他宝贵的时间是多么必要,
从而要他们把车马的费用算在报纸的总务开支上。马索尔和杜·蒂耶这两个合股人
非常乐意地同意了他的要求,这一来,他觉得他们俩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好人。要是
他们不帮这个忙,拉乌尔的日子简直就没法过下去;他的生活里虽然也搀和着一些
理想爱情的微妙乐趣,但它现在已变得那么艰辛,以致很多人,乃至身体最结实的
人,都应付不了如此巨大的精力消耗。强烈而幸福的爱情在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占
据的位置已经很大;而当追求的对象是德·旺德奈斯夫人这样庄重的女人时,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