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夏娃的女儿》作者:[法]奥诺雷·德·巴尔扎克【完结】 > 《夏娃的女儿》.txt

第 6 页

作者:法-奥诺雷·德·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2:21

他又深情地说了一句。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她用权威的语气问。

“你想知道真情吗?”

玛丽点了点头。

“我在想你,我对自己说,很多男人要是处在我的地位,都会希望得到毫无保

留的爱,我得到了,是吗?”

“是的,”她说。

“可是,”他接着说,一面搂着她的腰把她拉过去,在她前额上吻了一下,也

不管可能被别人撞见,“我没给你留下任何污点和悔恨。我完全可以把你带进深渊,

然而我让你留在深渊边缘,保持着你的光彩和贞洁。不过,有一个想法老纠缠着我。”

“什么想法?”

“你会瞧不起我的。”

玛丽嫣然一笑。

“会的。你永远不会相信我对你的爱是圣洁的,而且别人也会玷污我的感情,

我知道。女人们无法想象,我们身在污泥中,眼睛却望着天上,赤诚专一地膜拜一

个纯洁高尚的女人,她们怀疑这种神圣的爱。她们无法理解,才智高超、情感不凡

的人能把自己的灵魂从肉欲中解脱出来,奉献给自己崇拜、热爱的人。其实,玛丽,

我们男人对理想的崇拜比你们女人更热忱,我们在女人身上找到我们的理想,而女

人不会在我们身上寻找她们的理想。”

“干吗发这种长篇议论?”玛丽用嘲讽而又自信的口吻问。

“我就要离开法国了,明天你会从我的随身仆人交给你的一封信里知道原因和

详细情况。永别了,玛丽。”

说着他紧紧拥抱了一下玛丽,就走出了小客厅,丢下玛丽一个人在那儿痛苦得

发怔。

这时埃斯巴侯爵夫人来找她,问道:“你怎么啦,亲爱的朋友?拿当先生对你

说什么了?他刚刚离开我们时表情异常激动。也许你是表现得太理智或者大不理智

了……”

伯爵夫人挽起埃斯巴夫人的手臂回到客厅,没果多久就回家了。

“她大概是去赴第一个幽会。”杜德莱勋爵夫人对侯爵夫人说。

“我会知道的,”埃斯巴侯爵夫人答道,说着也走了,她的马车跟在玛丽的车

子后面。

但是,玛丽的车子走上了去圣奥诺雷区的路。埃斯巴夫人到家时,看见费利克

斯伯爵夫人的车继续往前走,直奔岩石街。玛丽躺下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找出

一本北极游记读了一整夜,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早晨八点半,她收到了拉乌尔的信,

急忙打开。信是以这样的老套子开始的:

我最最亲爱的:

当你拿到这张纸时,我已不在人世了。

玛丽不再往下读,神经质地把信纸揉成一团,按铃叫来贴身女仆,匆匆忙忙披

上一件晨衣,随便穿上一双鞋,裹了一条披肩,拿了顶帽子,关照女仆告诉伯爵一

声,说她到她妹妹杜·蒂耶太太家去了,便离开了家。

“你把主人送到哪儿才离开他的?”她问拉乌尔的男仆。

“送到报馆。”

“领我去。”她说。

伯爵夫人不到九点钟就出门,不坐车,而且情绪显然不正常,这使府里的仆人

大为惊讶。幸而女仆去禀告伯爵,说夫人刚刚接到杜,蒂耶太太写来的一封信,看

了以后非常生气,让送信来的那个男仆陪着,匆匆忙忙去她妹妹家了。旺德奈斯等

着妻子回来向他说明情况。伯爵夫人跳上一辆街车,很快到了报馆。报馆在费多街

一家年代已久的旅馆里占用几个套间,这时,宽敞的房子里还冷冷清清,只有一名

打杂的小厮,他见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失魂落魄似的跑着穿过一间间屋子,还问他

拿当先生在哪儿,感到很奇怪。

“他大概在佛洛丽纳家,”小厮回答,把伯爵夫人当成佛洛丽纳的情敌,为争

风吃醋来大闹一场的。

“他在哪间屋子工作?”伯爵夫人问。

“在一间工作室里,钥匙带在他身上。”

“我要去。”

小厮把她领到一间幽暗的小屋子门口,屋子的窗户朝着后院,早先这是盥洗室,

与一间宽大的卧室相连,卧室里还保留着放床的凹室。小工作室位于房间凸出的一

角,伯爵夫人打开卧室的窗户,就能从工作室的窗户看到里面发生的一切:拉乌尔

坐在他那大主编的安乐椅里,喉咙发出垂死者的喘气声。

“破门进去,别声张,只要你不讲出去,我会给你钱的。”她说,“你没看见

拿当先生就要断气了吗?”

小厮去印刷车间找来一个铁排字框,把门撞开。拉乌尔正采取一个普通女裁缝

会采取的方式,用一只普普通通的煤炉在窒息自己。桌上有一封给勃龙代的信,刚

写完不久,信中请求朋友把他的自杀归因于突然中风。伯爵夫人来得正是时候,她

叫小厮把拉乌尔背到马车上,但是,在哪儿护理他呢?她走进一家旅馆,要了一个

房间,打发报馆小厮去找来一位医生。几小时后,拉乌尔脱险了。然而,伯爵夫人

在从他口里得知全部实情以前,不肯离开他的床边。沮丧的野心家只得把自己那些

骇人听闻的苦痛向她和盘托出。她听完后回到家里,昨天折磨拉乌尔的痛苦和念头,

现在又折磨着她。

“我会安排好一切的,”她曾对拉乌尔这样说,为的是让他有勇气活下去。

“你妹妹出什么事了?”费利克斯见妻子回来,问她道,“我看你脸色都变了。”

“一件可怕的事,但我必须绝对保密。”她回答说,一面竭力装出镇静的样子。

为了独自一人把发生的一切好好想一想,晚上她到意大利剧院去了,然后又到

她妹妹杜·蒂耶太太家,向她叙述了早晨那可怕的一幕,把满腹苦水都对她倾吐出

来,要妹妹给她出主意,给她援助。当时她们俩谁都不知道,那只使费利克斯·德

·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害怕的煤炉,正是杜·蒂耶点燃的。

“在这世界上,他只有我了,”玛丽对妹妹说,“我决不对他负心。”

这句话包含着所有女人的秘密:当她们确信自己是一个伟大而完美的男人的一

切时,她们会表现得无比英勇。

杜·蒂耶早就听说大姨子可能爱上了拿当,不过他像很多人一样不相信,或者

认为这与拉乌尔和佛洛丽纳之间的关系水火不相容。女演员会赶走伯爵夫人,要不

就是伯爵夫人赶走女演员。可是那天晚上回家看见大姨子在意大利剧院,他就已经

从她脸上看出她心绪烦乱,他立刻猜到,拉乌尔已经把自己的困窘全对她说了。这

么看来,伯爵夫人确实爱着拉乌尔,她是来向玛丽一欧也妮借钱的,就是拉乌尔欠

老羊腿子的那笔钱数。杜·蒂耶夫人不明白,丈夫怎么能像神仙似的一猜就准,惊

讶得目瞪口呆,这就使杜·蒂耶的疑心变成确信了。这位银行家自以为能掌握拿当

的诡计的线索。谁都不知道,这个倒霉鬼正躺在槌球场大街一家配有家具的旅馆里。

他用的是报馆小厮的名字。伯爵夫人答应给这小厮五百法郎,只要他对昨天夜里和

今天早晨发生的事严守秘密。因此,弗朗索瓦·基耶[注]对看门人说,拿当由于工

作过度劳累,晕倒了。杜·蒂耶在报馆没见到拿当,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想,记

者躲起来是为了避开来抓他的人,这是很自然的事。包探来调查情况,得知早晨一

位妇人来报馆把主编抢走了。两天以后,他们才查出马车的号码,盘问了车夫,探

明了欠债人藏身的旅馆,并摸清旅馆的情况。这样,玛丽采取的明智措施使拉乌尔

赢得了三天展缓期。

姐妹俩各自在痛苦中度过了一夜。这样一场灾难能用它的火光照亮整个生活,

照出生活的底层和暗礁,而在这以前,人们往往只看到生活的顶峰。杜·蒂耶夫人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垂死的年轻人,坐在椅子里,面前放着他编的报纸,正用罗马字

体写出他最后要说的话。这可怕的情景使她震惊。因此,可怜的女人一心只考虑如

何救他,如何让姐姐赖以生存的这个人活下去。我们的思想往往本能地先考虑事情

的后果,后分析事情的原因。欧也妮再一次认为,她原先打算求但斐纳·纽沁根男

爵夫人(她常邀她去晚宴)帮忙的想法是可行的,而且肯定能成功。像所有还没被

现代社会这部光滑的机器挤压过的人一样,她慷慨大度,决心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

上。

伯爵夫人呢,她为救了拿当的命而无比喜悦,整整一夜都在想,用什么妙计弄

到四万法郎。在这种危急时刻,女人是聪明绝顶的。她们在高尚感情的激励下,能

想出令窃贼、商人。放债人吃惊的办法,——如果世界上还有什么能使这多少有些

相似的三类人吃惊的话。伯爵夫人一会儿想卖掉她的钻石,以后只佩戴假的,一会

儿决定向旺德奈斯要这笔钱,就说是给妹妹的,反正妹妹已被她牵连进去了。可是

她的灵魂太高贵,不会采取这些不体面的办法,所以想出后又随即把它推翻。拿旺

德奈斯的钱去给拿当?!这太卑鄙了,她吓得几乎从床上跳起来。那么,首饰上镶

假钻石呢?她丈夫终归会发觉的。她想去向罗特希尔德借这笔钱,他们是那么富有;

她又想去央求巴黎大主教,他会救助可怜的人;就这样,她从万能的金钱想到万能

的上帝,什么办法都想尽了。她悲叹自己朝中无人,要是在过去,她也许能从王亲

国戚那里借到钱。她想求助于父亲,然而这位老法官一向憎恶不合法的行为;他的

子女终于明白,他对爱情方面的不幸是不会给予多大同情的,甚至连听都不愿意听。

他已变得落落寡合,对任何男女私情都深恶痛绝。至于格朗维尔伯爵夫人,她现在

蛰居于诺曼底她的一个庄园里,省吃俭用,祷告上帝,在神甫和一袋袋埃居中度她

的余生,至死都冷若冰霜。即使玛丽来得及到巴耶去见她,难道她会交给女儿这么

多钱而不查问她拿去派什么用场吗?就说欠了债?对,可能她会被她最喜欢的大女

儿说得心软的。好,要是其他办法不成功,就去诺曼底。只要格朗维尔伯爵假称妻

子突然得了重病,女儿就有借口到诺曼底走一趟,他大概是不会拒绝这样做的。早

晨那可怕而又凄惨的一幕,对拿当的照料,在他床边度过的时刻,他那断断续续的

叙述,这个伟大人物生命垂危的情景,这个天才在奋进中遇到的庸俗乃至龌龊的障

碍……这一切又一起涌入她的脑海,进一步激发了她对拉乌尔的爱。她回味当时激

动的心情,感到情人的不幸比他的荣耀更能使自己迷恋他。如果他已功成名就,她

会吻他的前额吗?不会的。她觉得,拉乌尔在杜德莱勋爵夫人的小客厅里对她讲的

那最后一席话,表达了无比高尚的感情。那是多么圣洁的诀别啊!他牺牲了自己的

幸福,因为他的幸福可能成为她的痛苦,这是多么高尚的行为!伯爵夫人曾经希望

自己的生活充满激情,现在激情接踵而至,又可怕,又残酷,然而她喜欢。因为与

其说她是为享乐而生活,不如说是为了受苦。她自忖:“我救了他,以后还要再救

他!”心里是多么甜蜜!她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拉乌尔的那句话:“只有落难的人才

知道爱情有多么伟大!”这句话是拉乌尔感觉到玛丽的嘴唇吻着他的前额时讲的。

她丈夫走进她的房间叫她用早餐,他问道:

“你是不是病了?”

“我妹妹家发生的这场悲剧真叫我揪心,”她说,这倒并非是假话。

“她落在坏人手里了。一个人家出了杜·蒂耶这样卑鄙的人,真是一种耻辱;

要是你妹妹遭到什么不幸,是不可能从他那儿得到怜悯的。”

“哪个女人会满足于别人的怜悯呢?”伯爵夫人说,身子痉挛地动了动,“你

们男人是那么冷酷无情,你们的严厉就算是对我们开恩了。”

“我并不是今天才知道你心地高尚的,”费利克斯说,一面吻妻子的手,他被

妻子的自尊感动了,“有你这种想法的女人是用不着别人来看管的。”

“看管?”她说,“这是给我们的又一种耻辱,不过它会转而落在你们自己头

上。”

费利克斯微微一笑,而玛丽却脸红了。一个女人暗中干了错事时,反会堂而皇

之地过分表现出女性的傲气,这是一种巧妙的掩饰,我们应该为此感激她们才对,

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欺骗如果不包含着伟大,至少包含着尊严。玛丽写了几行字给

拿当,告诉他一切顺利,信是写在基耶先生名下,由一个听差送到槌球场大街旅馆

的。晚上在歌剧院,伯爵夫人的谎话奏效了:伯爵认为,她离开自己的包厢去看妹

妹是理所当然的事。他等杜·蒂耶走了,剩下杜·蒂耶夫人一个人时,才挽着妻子

走去。玛丽穿过走廊,走进妹妹的包厢,在惊讶地看着她们姊妹俩聚到一起的人们

面前冷静而安详地坐下来,内心真是无比激动。

“怎么样?”她问妹妹。

玛丽一欧也妮的面容回答了这个问题:她脸上洋溢着一种天真的喜悦,不少人

还以为这是虚荣心得到满足的缘故。

“他会得救的,姐姐,但是为期只有三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再看怎么样

更有效地帮助他。纽沁根太太要四张期票,每张一万法郎,不拘谁签字都可以,免

得影响你的名声。她跟我解释了应该怎样出具期票,可我一点没懂,让拿当先生替

你准备吧。只是我想,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以前的音乐教师施模克先生可以帮我

们的大忙:请他在期票上签字。你只要再附上一封保证兑付的信,明天纽沁根太太

就会把钱交给你。这些事你都要自己办,不要转托其他任何人。我想施模克先生不

会提出任何反对意见的。为了转移人们的怀疑目标,我说你是想帮助我们的老音乐

教师,一个落难的德国人。我已经要求组沁根太太对这件事绝对保密。”

“你聪明得像个天使!但愿纽沁根男爵夫人交了钱以后再跟人谈这件事。”伯

爵夫人说,一面抬起眼睛,像是要祈求上帝,虽然明知是在剧院里。

“施模克住在孔蒂河滨道油韦尔街,别忘了。你要亲自去。”

“谢谢,”伯爵夫人说,并且紧紧握了握妹妹的手,“啊,我情愿少活十年……”

“你暮年的十年……”

“为了以后不再有这样的焦虑,”伯爵夫人接着说,一面因妹妹的插话而微微

一笑。

这时,凡是偷偷看着这姐妹俩的人,都会以为她们在谈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同

时会欣赏她们天真的笑声;可是也有一种人,他们到歌剧院来与其说是为了消遣,

不如说是为了窥视女人的打扮和容貌,他们之中此刻要是有人发现,姐妹俩迷人的

脸蛋儿上的快乐表情蓦然被一种强烈的震惊所驱散,那么他也许能猜透伯爵夫人的

秘密。原来是拉乌尔出现在他惯常站立的楼梯上,脸色灰白,眼神不安,面容阴郁。

由于是晚上,他不怕碰到执达吏的助手[注],便到伯爵夫人的包厢里去找她,但是

发现包厢空空的,于是他两手捧住额头,胳臂肘撑在楼梯栏杆上,他想:

“是啊,她怎么会到歌剧院来呢!”

“看看我们呀,可怜的伟人,”杜·蒂耶夫人低声说。

至于玛丽,她不顾自己的名声会受影响,用火热而执着的目光盯着他。一种意

志力从这目光里喷涌出来,正如光波从阳光里喷涌出来一样。按照动物磁性论者的

观点,这种意志力能渗透到被目光注视的人的身体里。拉乌尔仿佛被一根魔杖击了

一下,蓦地抬起头,他的目光与两姐妹的目光碰在了一起。伯爵夫人以女人永不会

丧失的机智,抓住挂在自己胸前的金十字架,用一个倏忽即逝而又意味深长的微笑,

示意他看看十字架。于是首饰的金光好似一直照到了拉乌尔的脑门,他向玛丽回报

了一个快活的表情:他已经明白了。

“欧也妮,使死者获得新生、这难道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吗?”伯爵夫人对妹

妹说。

“你简直可以加入‘船舶遇难救助协会’,”欧也妮微笑道。

“他来的时候是多么忧愁、沮丧,可离开这儿的时候又会多么高兴!”

杜·蒂耶走到拉乌尔身旁和他攀谈。

“喂,你好吗,亲爱的朋友!”他说,一面和拉乌尔握手,并做出各种友好的

表示。

“当然好,就像一个人刚刚得到有关选举的最令人满意的消息,”满面春风的

拉乌尔回答。

“我很高兴。”杜·蒂耶说。“报纸马上需要钱了、”

“我们会弄到钱的,”拉乌尔回答。

“女人有魔鬼帮她们的忙,”杜·蒂耶说,他还不肯相信拉乌尔的话,他曾把

拿当叫做夏拿当[注]。

“这话从何说起?”拉乌尔问。

“我的大姨子到我夫人的包厢里来了,其中必定有鬼。我看你很得伯爵夫人的

青睐,她越过整个大厅跟你打招呼呢!”

这边,杜·蒂耶夫人对姐姐说:“你瞧,都说我们女人会做假。我丈夫在讨好

拿当先生,而想叫拿当先生坐牢的也正是他。”

“可是男人还指责我们!”伯爵夫人说,“我一定要擦亮他的眼睛。”

她说着站起身来,挽起在走廊等她的旺德奈斯的手臂,容光焕发地回到自己的

包厢里;过了一会儿,她离开了歌剧院,吩咐仆人第二天八点以前备好马车。第二

天八点半钟,她已经到了孔蒂河滨道,在这之前,还先到槌球场大街去过一趟。

讷韦尔街太窄,马车进不去。幸好施模克住的房子坐落在河堤的拐角处,伯爵

夫人用不着在泥泞里步行,一跳下马车就踏上了通向那所房子的坑坑洼洼的小泥径。

房子又旧又黑,多处用铁链箍住,就像看门人用的陶土器皿;墙壁前倾得厉害,行

人从屋前走过都不免提心吊胆。唱诗班的老指挥住在三楼,从他的窗口可以观赏新

桥到夏约宫一带美丽的塞纳河风光。这位善良的老人听到仆人通报有位从前的女学

生来拜访时,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竟让她径直走进了他的房间。伯爵夫人虽然早

就知道施模克对衣着满不在乎,对人世间的事物不感兴趣,可是她怎么也想象不到

他的生活是呈现在她眼前的这副样子。谁能相信一个人的起居能随便和漫不经心到

这种程度呢?施模克是一位第欧根尼[注]式的音乐家,他对家里的杂乱一点不感到

难为情,也许他根本不承认这叫杂乱,因为他自己对此已非常习惯。他吸烟总是用

一只粗笨的德国烟斗,把天花板和被猫爪子撕破多处的糊壁纸熏成了黄色,使屋里

的东西看上去就像刻瑞斯[注]的金色谷子。那只猫有一身光亮蓬松的长毛,任何看

门女人见了都想要它。它安详大方地呆在那儿,俨然是这屋子的主妇,长长的胡须

使它显得非常庄重。它威严地蹲在一架美妙的维也纳出产的钢琴上。伯爵夫人进来

时,它冷冷地向她投去假情假意的一瞥,一个对伯爵夫人的美貌感到惊异的女人大

概也会用这样的目光来迎接她。猫蹲在琴上一动不动,只抖了抖右边两根银色胡须,

然后又把它那两只金色的眼睛转向施模克。钢琴又老又旧,木质倒很好,漆成金、

黄两色,可是已经很脏,油漆也已褪色、剥落了。琴键磨损得像老马的牙齿,而且

被烟斗上掉下来的烟油染成焦黄。钢琴搁板上的一堆堆烟灰告诉人们,前一晚施模

克曾乘着这古老的乐器向音乐的盛会驰骋。方砖地上满是干泥巴、碎纸片、烟灰和

不知何物的碎屑,就像有一个星期没打扫的寄宿学校宿舍的地板,从那里,校工可

以扫出成堆成堆又像厩肥又像破布的东西。地上还有栗子壳、苹果皮、红鸡蛋壳[注]

和不小心打碎的盘子,碎片上粘着干了的酸菜糊。如果伯爵夫人的眼光稍微老练点

的话,就能从这些碎屑上了解到施模克的生活情况。这些盖满尘土的垃圾形成一张

地毯,在脚下咔吱作响,从壁炉里冉冉飘下的灰烬落在上面。壁炉用彩石砌就,里

面有一块煤做的圣诞柴,圣诞柴前面是两块就要烧尽的木柴。壁炉上方有一面镶着

框的镜子,镜框上刻有一些狂舞的人像。镜子的一边挂着那只威武的烟斗,另一边

是一只中国陶罐,这是教授放烟草的地方。屋里的家具同莫希干部落[注]的印第安

人茅屋里的家具一样简单:两张靠背椅,一张铺着又薄又瘪的垫子的小床,一张没

有大理石台面的被虫蛀过的五斗柜,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上面还留有吃剩的简单早

餐),都是从旧货店里买来的。窗户没挂帘子,插销上悬着一面刮胡子用的镜子,

上面搭着一块布片,是用来擦拭刀片的,布片上留着一道道污痕,这大概是施模克

为美惠三神[注]和尘世所作的惟一牺牲。那只猎是受保护的弱者,得到最好的待遇,

它占用了靠背椅上的一只旧垫子,垫子旁边放着一只杯子和一只白瓷盘子。然而,

施模克、猫和烟斗,这活生生的三位一体,把这些家具搞成的样子是任何文笔都描

写不出的。烟斗把桌子烧坏了好几处。猫和施模克的脑袋把两张椅背上的绿色乌得

勒支丝绒磨得油腻腻的,又光又滑。猫承担了一部分清洁工作,要是没有它那条蓬

松美丽的尾巴,五斗柜和钢琴上空白的地方大概永远得不到打扫。屋子的一角堆着

鞋子,要清点其数目必须作一番了不起的努力。五斗柜和钢琴的台面上堆满了乐谱

本,书脊被虫咬坏,边角发白、磨破,一张张纸头从硬纸夹里露了出来。墙壁上一

溜边贴着女学生们的地址,是拿粘信封用的小面团贴上去的,面团下面没有纸头就

表示该地址已经作废。纸头上有粉笔写的若干算式。几只前一天喝空了的啤酒壶装

饰着五斗柜,在那堆古旧的物件和乱纸中,它们显得又新又亮。一只水罐上搭着一

条毛巾,一块蓝白相间的普通肥皂湿淋淋地放在柜子的香木贴面上,这就是老人的

全部卫生设施。衣帽架上挂着两顶帽子,都已旧了,还有那件伯爵夫人一直看见他

穿在身上的三层领外套。窗下摆着三盆花,大概是德国花;紧靠着花盆有一根冬青

条做的手杖。虽然伯爵夫人的视觉和嗅觉在这儿感到不舒服,但是,施模克的微笑

和目光犹如神灵的光辉,使屋里黄黄的色调变得金光灿烂,使杂乱无章变为生气勃

勃,遮盖了室内的寒伦相。这位神奇的人物懂得很多神奇的东西,也向别人揭示出

很多神奇的东西,他的灵魂像太阳一样闪光。他见到自己的圣赛西尔时笑得那么坦

诚、那么天真,以致周围一切都焕发出青春、欢乐、纯洁的光芒,这是人类最珍贵

的财宝,他把它们慷慨地倾倒给人们,并用以遮盖自己的贫困。无论多么倔傲的暴

发户也会觉得,计较这位音乐之神的使徒居住与活动的环境是一件可鄙的事。

“啊,亲爱的伯雀(爵)夫人,什么风怕(把)您吹来的?”他说,“难滔

(道)我套(到)了这个年纪还要唱赞美歌吗?”这个想法使他爆发出一阵难以遏

制的大笑。“难滔(道)我蹦(碰)上好运气了吗?”他带着狡黠的神情接着说,

然后又像孩子似地笑了。“您丝(是)为音乐而来,不丝(是)为一个可怜人而来,

这我自(知)滔(道),”他显得有点伤感地说,“但丝(是),不管您丝(是)

为什么而来,您要自(知)滔(道),这里的一切——肉体、灵魂和财产,全苏

(属)于您!”

他拿起伯爵夫人的手吻了吻,一滴眼泪落在那只手上。这善良的人每天都惦着

人家给他的恩德。欢乐使他暂时忘却,可是当他记起来时,感受就加倍强烈。他立

刻拿起粉笔,跳到钢琴前的一把扶手椅上,像年轻人一样敏捷地在纸上写下几个大

字:一八三五年二月十七日。这个动作是那么可爱天真,并且带着那么不可遏制的

感激之情,伯爵夫人深深地感动了。

“我妹妹也要来的,”她对老人说。

“她也会来吗?什么司(时)候?什么司(时)候,但愿在我死之前来!”他

说。

“我代她来求您帮个忙,以后她自己会来谢您的。”她说。

“快,快,快说!”施模克喊道,“需要我做什么?丝(是)否需要套(到)

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只需在每张纸上写明:签此票据支取一万法郎。”说着她从手笼里抽出拿当

按照格式准备好的四张期票。

“啊,这很快就能判(办)到,”德国人像小绵羊一样温顺地回答。“只丝

(是),我不自(知)滔(道)我的笔和墨水在哪儿。走开,米尔先生,”他对猫

喊道,猫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这丝(是)我的猫,”他指着猫对伯爵夫人说,

“这只可练(怜)的猫和可练(怜)的施模克生活在一起!它多漂亮!”

“是的,”伯爵夫人说。

“您腰(要)它吗?”他问。

“您真这么想吗?”她说,“它不是您的朋友吗?”

猫遮住了墨水瓶,此刻它猜到施模克要用,便跳到了床上。

“它机灵得像猴知(子),”他指着床上的猫说,“我叫它米尔,为的是颂扬

我很熟悉的我们柏林伟大的霍夫曼[注]。”

好心人在期票上签了字,天真得就像一个孩子做母亲吩咐他做的事,不假思索,

然而确信自己是在做好事。他一个劲儿对伯爵夫人介绍他的猫,一点不关心那些票

据,殊不知,根据涉及外国人的法律条文,这些票据可以使他永远失去自由。

“您的确认为,这些贴了印花的小字(纸)头……”

“您丝毫不用担心,”伯爵夫人说。

“我一点也不担心,”他粗声粗气地说,“我丝(是)问,这些贴了印花的小

字(纸)头真能使杜·蒂耶太太高兴吗?”

“啊!当然,”她说,“您给她帮忙,就如同您是她的父亲……”

“能对她有点用处,那我就感到很考(高)兴了。听我给您弹个乐曲吧!”说

着他把票据丢在桌上,一步跳到钢琴前面。顷刻间,这位天使的手指已在古旧的琴

键上来回跳动,他的目光已透过屋顶看到了天空,世界上最美妙的乐曲已在空气中

回荡,沁入人的心灵。他自然而朴素地表现了神圣的绝妙的东西,他赋予木头和琴

弦以语言,正像拉斐尔画的音乐女神赛西尔在聆听她的天使们面前演奏那样。可是,

伯爵夫人待到签字的墨迹一干,便不再让他演奏下去。她将期票塞进手笼,用手拍

拍施模克的肩头,把她那容光焕发的老师从他翱翔其间的苍穹中拉了回来。

“我的好施模克,”她说。

“怎么?已经要走了?”他无可奈何地说,“那么您丝(是)为什么来的呢?”

他毫无怨言,像一条忠心耿耿的家犬立起身来听伯爵夫人讲话。

“我的好施模克,”她接着说,“这是一件生命攸关的事,争取几分钟的时间

就能少流点血和泪。”

“还丝(是)老脾气,”他说,“去吧,天寺(使),去擦干别人的眼泪吧!

您要自(知)滔(道),可练(怜)的施模克把你们的来访看得比你们给他的年金

更重。”

“我们还会见面的,”伯爵夫人说,“以后每星期日您来弹奏乐曲,并且和我

一起吃晚饭,免得我们吵架。这个星期日我等您。”

“正(真)的?”

“请您一定来,我妹妹肯定也会定好日子请您去的。”

“那么我再幸福也没有了,”他说,“因为,以前只有当您的车子经过爱丽舍

田园大滔(道)司(时)我才能见到您,真不容易啊!”

说到这里,他抑制住在眼眶里滚动的泪水,把手臂伸给他美貌的学生,她感觉

到老人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这么说,您一直在想着我们?”她问道。

“总丝(是)在慈(吃)面包的司(时)候,”他说,“首先想到你们是我的

恩人,然后想到你们是最值得我爱的两位姑娘!”

伯爵夫人不敢再说什么:施模克的话里含有一种难以想象的、充满敬意的庄严,

一种忠实、虔诚的庄严。这个烟雾弥漫、满地碎屑的房间是敬奉两位女神的圣殿。

房间主人的崇拜感情与时俱增,而引起这种感情的被崇拜者却一点也不知道。

“这儿有人在爱着我们,深深地爱着我们,”她想。

老施模克怀着激动的心情看着伯爵夫人上了车,伯爵夫人也同样激动,她用指

尖给他送了个优雅的飞吻,就是女人之间远远表示问好而互送的那种飞吻。施模克

见后,久久地站立在那里,直到车子已消失在远方还一动也不动。不一会儿,伯爵

夫人已进了纽沁根公馆的院子。男爵夫人还未起床,但是为了不让一位显贵的女人

久等,她披上一条披肩,套了件晨衣就出来了。

“夫人,这关系到一件善举,”伯爵夫人说,“办得愈快愈好,不然我是不会

这么早来打扰您的。”

“哪儿的话,我太高兴了,”银行家的妻子说,一面从伯爵夫人手里接过四张

期票和她的保证书。她打铃叫来贴身女仆。“泰蕾丝,告诉出纳,叫他本人马上给

我送四万法郎来。”

然后,她把德·旺德奈斯夫人写的担保书加了封,锁到桌子抽屉里。

“您的房间很雅致,”伯爵夫人说。

“纽沁根先生马上不让我住这儿了,他正叫人造一座新宅子。”

“您大概要把这一所给您的女儿啰?听说她要和拉斯蒂涅先生结婚了。”

纽沁根夫人正要回答,出纳来了,她收下钞票,把四张期票交给出纳。

“正好两相抵销。”男爵夫人对出纳说。

“还差跌(贴)现,”出纳说,然后看着签字,又补充了一句:“这个施模克

丝(是)安斯巴赫的一位音乐家。”[注]他的话使伯爵夫人有点胆战心惊。

“难道我在做生意不成?!”纽沁根夫人用高傲的目光怒视着出纳说,“这是

我的事。”

出纳偷眼瞟瞟伯爵夫人,又瞟瞟男爵夫人,只见她们都板着脸。

“您可以走了,”男爵夫人对他说,然后又转向伯爵夫人:“请您再留片刻,

别让人家以为这场交易与您有关。”

“您真是乐于助人,我求您再行个好,为我保守秘密。”

“既然是为了一件善举,我当然会保守秘密的,”男爵夫人微笑着说,“我马

上叫人把您的空车调到花园那头去,然后我们一起穿过花园。不会有人看到您从我

家出去的,否则就无法向别人解释了。”

“您像一个受过苦的人那样待人宽厚,”伯爵夫人说。

“我不知道我是否待人宽厚,可是我确实受过苦,”男爵夫人说,“但愿您的

善举使您付出的代价要小些。”

吩咐完毕后,男爵夫人取来毛皮拖鞋和披肩,把伯爵夫人送到花园的小门口。

当一个人像杜·蒂耶坑害拿当那样策划了一个阴谋,他是对谁也不会透露的。

纽沁根略知一二,他的妻子却与这些不择手段的计谋毫无关系。不过,男爵夫人知

道拉乌尔手头拮据,当然不会被两姐妹蒙骗,她完全猜得出这些钱将转到谁的手里。

她很乐意帮伯爵夫人的忙,再说,她对这种困境也深感同情。拉斯蒂涅所处的地位

使他对两个银行家的诡计了解得一清二楚。这天他来和纽沁根夫人共进午餐。但斐

纳和拉斯蒂涅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秘密,她把她和伯爵夫人之间的一幕告诉了他。拉

斯蒂涅想不到男爵夫人会参与这件事,虽然在他看来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他

很多手段中的一种。于是他向男爵夫人指出,她可能已经打破了杜·蒂耶竞选的希

望,使他整整一年中所搞的种种骗术和所作的种种牺牲付之东流。拉斯蒂涅把事情

的底细告诉了男爵夫人,并且嘱咐她对刚才的错误只字别提。

“但愿出纳不要把这事告诉纽沁根,”她说。

中午时分,杜·蒂耶正在用午餐,仆人通报羊腿子到。

“请他进来,”银行家说,也不管他妻子在场,“怎么样,夏洛克[注]老兄,

那个人进监牢了没有?”

“没有。”

“怎么?我不是跟您说过,槌球场大街,旅馆是……”

“他已经付清了,”羊腿子边说边从公文包中抽出四十张钞票。杜·蒂耶脸上

显出失望的神情。

“对钱永远不能表示不欢迎的态度,不然会招来晦气的。”杜·蒂耶的伙伴不

动声色地说。

“太太,您是从哪儿弄来这些钱的?”银行家问妻子,一面扫了她一眼,那眼

色使他妻子的脸一直红到颈根。

“我不懂您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说。

“我会弄清这个秘密的,”他一边说一边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您打破了我

最珍贵的计划。”

“您要打翻桌上的午餐了,”羊腿子说,一面按住被杜·蒂耶的便袍下摆带起

的台布。

杜·蒂耶夫人冷冷地站起来,准备离开餐室:丈夫的话使她害怕。她按了按铃,

一个男仆走进来。

“给我备好马车,”她吩咐男仆。“告诉维吉妮,我要更衣。”

“哪儿去?”杜·蒂耶问。

“有教养的丈夫是不会这样盘问妻子的,”她回答说,“而您一向认为自己的

一举一动像个贵族。”

“自从这两天您和您那个放肆的姐姐会了两次面以后,我简直不认得您了。”

“您不是要我学得放肆点吗?”她说,“我就在您身上试试。”

“为您效劳,夫人,”羊腿子不太想看夫妻间的争吵,说了一声就退出去了。

杜·蒂耶两眼盯住他妻子,妻子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丝毫不垂下眼帘。

“这是什么意思?”他说。

“这意思是,我不再是个害怕您的小姑娘了,”她说,“我现在是,而且一辈

子都将是您忠实贤淑的妻子;如果您愿意的话,您可以当我的主人。但是要当暴君,

休想。”

杜·蒂耶走了出去。玛丽一欧也妮经过这番搏斗后,混身发软地回到自己房中。

“要不是我姐姐遇到了危险,我是决不敢这样顶撞他的;”她想,“但是有句谚语

说得好,坏事有时能变成好事。”夜里,杜·蒂耶夫人又把姐姐向她吐露的隐情在

脑子里过了一遍。现在她既深信拉乌尔能得救,便不再因为老想着迫在眉睫的危险

而丧失理智。她回想起伯爵夫人曾说过,如果自己不能使拿当免于破产,就和他私

奔,以此来安慰他,她说这话时语气是那么坚决果断。欧也妮意识到,这个男人的

无限感激和爱慕之情,会使姐姐做出她这个理智的人看来是疯狂的行为。近来,上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