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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地利-斯蒂芬·茨威格 当前章节:159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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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的陶醉

作者:斯蒂芬·茨威格

变形的陶醉--奥地利著名作家斯·茨威格被公认为世界上最杰出的三大中短篇小说家之一。早在本世纪二三十年代,他便已经享誉全球。法西斯上台后,由于他的犹太血统,他的著作被禁被焚,可是在五十年代初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世界各国作家的著作及各种文字译本的销售量时,名列榜首却是这位当时在德语国家几乎被人遗忘的作家斯·茨威格。半个世纪以来,尤其是一九八一年为了纪念斯·茨威格百岁诞辰,联邦德国S·费歇尔出版社重新出版斯·茨威格的著作之后,在德语国家掀起了一股新的斯·茨威格热。在中国,斯·茨威格的翻译介绍与我们的开放改革同步。从二十年前《象棋的故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等四篇优秀小说的译文面世以来,中国作家和读者对斯·茨威格的热情便经久不衰。到九十年代,读者们越来越迫切地要求更多地了解斯·茨威格,希望通过他的作品了解他的成长过程,创作道路,感情生活,心路历程,他多方面的成就和他悲剧结局的原因。因此我们决定邀请德语界的前辈翻译家和近年来脱颖而出的新秀,在三年之内,译出斯·茨威格的诗集、剧本、传记、论文、日记、书信,向读者全面介绍这位心地善良、纯朴谦逊、才华出众、品德高尚的优秀作家。他憎恶强权,同情弱小,鞭挞兽性的残暴,赞美人性的美奂。他和我们一起经历了本世纪的浩劫。他已匆匆离去,却给迎来旭日东升的人们和沐浴明媚阳光的一代留下一笔极为可观的精神财富——这就是我们呈献给诸位的《斯·茨威格集》中的各卷。

斯·茨威格一向谦虚谨慎,总说自己才力不济,只能写作中短篇小说,无法驾驭长篇小说,直到一九三八年才正式发表他生前完成的惟一的一部长篇小说《爱与同情》(原名:《心灵的焦灼》),可是实际上,他在七年前便已经开始写作长篇。

一九三一年七月五日,斯·茨威格写信给他的妻子弗里德里克,他正在写一篇小说。写作起先很顺利,后来突然搁置起来,这便是我们现在收集在本卷中的长篇小说《变形的陶醉》。使他未能完成这部小说的原因可能是以下事件:一九三一年夏天,他的朋友和传记作者埃尔文·里格尔在巴黎国家图书馆发现了在断头台上丧命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多纳德的一些从未发表过的信件,激起了斯·茨威格浓厚的兴趣,使他产生撰写玛丽·安多纳德传的计划。大量的研究工作就此开始。一九三三年希特勒上台,斯·茨威格的作品被禁,他的寓所遭到搜查,斯·茨威格立即决定离家去国,流亡英国。接着一个流亡英国的犹太少女闯入他的生活,充当他的秘书,在他的个人生活中便发生婚变,这时斯·茨威格创作了他的第一本正式发表的长篇小说《爱与同情》。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的第二年一九四○年夏天斯·茨威格才和作家贝尔托特·费尔特尔一起,把《变形的陶醉》改编成一部电影手稿,一九五○年作家瓦尔特·封·荷兰德尔和导演维尔弗里特·弗朗茨根据以上电影手稿改写成电影脚本,由弗朗茨把它搬上银幕,片名为《偷去的岁月》。斯·茨威格的小说原作直到一九八二年才从他的遗稿中整理出来予以发表。

小说的主人公是奥地利某小镇上的一个邮政局的女职员,名叫克莉斯蒂娜。小镇上的生活单调沉闷,邮局里的工作枯燥乏味,菲薄的薪金,寒碜的环境,缺乏生活情趣,毫无生活享受,注定了在贫困中苦熬岁月,瞻望前途,黯然神伤,突然间飞来意想不到的佳音:她的阔气的姨妈和姨夫将从美国前来。克莉斯蒂娜的生活于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丑小鸭一夜之间变成了小公主,不仅地位发生变化,吃穿用度也随之改变,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用品,高级衣衫,豪华饭店,乘车兜风,全都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克莉斯蒂娜的生活。周围的人对她的态度也顿时大变,这样令人惊愕出人意料的变化怎能不使她心醉神迷,恍若置身梦中。斯·茨威格这位善于描写心理的大师抓住这外界的变化,刻划主人公内心的骚动,写得层次分明,真实可信,足见作者认人之深。

在斯·茨威格辞世之后四十年,人们从他的遗稿中找到的这部《变形的陶醉》。这是作者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是他为世界文学宝藏创造的一块珍奇瑰宝。

张玉书

1999.11.11

畅春园

01

变形的陶醉--

这部长篇小说是斯·茨威格的遗稿,于一九八二年由法兰克福S·费歇尔出版社首次出版,本译本曾于一九八七年十一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当时书名译为《富贵梦》。

奥地利的每个乡村邮电所都差不多:知其一而尽知其他。它们都是在弗兰茨·约瑟夫时代①仰仗同一笔经费、用同样寥寥可数的陈设装点起来或不如说划一起来的,处处显示出官府财政衙门那种不耐烦的神气,就是走到极为偏僻的、嗅得到冰川气息的蒂罗尔②山村,也处处清一色地散发着一闻便知的奥地利旧衙门气味:冷冰冰的烟草味和积满尘土的文牍霉味。到处是千篇一律的布局:一道中间装着玻璃板的木板墙把房间按严格规定的比例分成两半:一边谁都可以进来,另一边则是公务重地。国家不怎么欢迎它的公民在人人可以进入的那一侧滞留较长时间,这一点从那里既无落座处也不提供任何别的方便上看,就一目了然了。在公众区域内,惟一的家具多半只是一张颤巍巍的、瑟瑟缩缩倚墙而立的斜面写字台,铺在上面的那块破旧不堪的油布,被不可胜数的斑斑墨迹染成了乌黑色——虽然谁也记不起那嵌进桌面的墨水瓶中除了积满灰尘、干得无法蘸写的一团浓浆之外还见过什么别的东西。如果这张桌上的笔槽里偶尔放着一杆钢笔,那也肯定是断了笔尖的,根本无法书写。对于美观,节俭的国库也像对陈设一样毫不关心:自打共和国③从墙上取下了弗兰茨·约瑟夫的肖像以来,现在顶多可以把贴在肮脏的石灰墙上那些刺眼的广告画说成是屋内的艺术装饰品了。这些大红大绿的招贴,还在那里为早已过时的展览会招待观众,或者为彩票招揽生意;在某些边远局所,甚至还有宣传购买战时公债券的④。这些廉价壁饰,充其量再加上一张无人理睬的“禁止吸烟”的张贴,便是国家在公众室内表现出的全部慷慨了。

①弗兰茨·约瑟夫时代,指奥地利皇帝(1848-1916)、匈牙利国王(1867-1916)弗兰茨·约瑟夫一世(1830-1916)统治时期。

②蒂罗尔,奥地利西南州名,地势高,阿尔卑斯山横贯命境,一九一八年南部划归意大利。

③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奥地利成立共和国。

④此时距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已经八年。

界栅另一侧的景象,倒颇有几分令人肃然起敬。在这里,国家在一块小小的地盘上十分密集地、象征性地、清清楚楚地展示着它的权力和幅员。屋子一角放着一只铁钱柜,从窗户加了铁栅可以推测,那柜里的确经常收藏着可观的财富。一架有活动底座、擦得锃亮的黄铜莫尔斯电报机,是室内的豪华奢侈品。相形之下,旁边那台放在黑色镍制托架上的电话就逊色多了,仅仅这两件为屋子增添着某种喜气和敬畏感的物品就占据了较大的空间,因为是它们接上铜丝以后把这个偏僻的小镇同全国广大地区联结在一起。不过这样一来,其他邮政用品和器具就只得委屈一下了。称邮包的磅秤、信袋、书籍、文件夹、账簿和登记册,还有哗啦作响的存放邮资的圆筒、天平、砝码、黑的蓝的红的和淡紫色的铅笔、回形针、夹子、绳子、印油、海绵、吸墨器、胶水、小刀、剪子和裁纸刀——这些邮政业务所需的五花八门的用具,乱糟糟地堆在写字台上两尺见方的小块地盘上。在那许多抽屉、柜子里放着多如牛毛的、不断更新的大叠大叠纸张和表格。然而这种表面的铺张和阔气,实际上只是眼睛的错觉罢了。原来,国家对于它这些不值钱的用品,每一件都是暗中记录在案,毫不含糊的,从用剩的铅笔头到撕破的邮票,从残破的吸水纸到铁皮洗手池中被水漂走的肥皂片,从公务室照明的灯泡到锁门的钥匙,无论是在使用着的还是已经报废的,国库都要求它的雇员——登记造册,不得有半点马虎。铁炉子旁边挂着一张用打字机打印的详尽的物品清单,上面加盖了公章,再加上一个字迹潦草得无法辨认的署名,这就使它具有了权威的力量,它用铁面无私的数字,将邮务所内哪怕最小、最不值钱的公务用品全部开列出来。凡是清单上没有的物品,一律不得放在公务室内。反之,清单上开列的任何物件,则必须放在室内,随时可以拿到手。这是公务、规章和法度的要求。

严格说来,这张打印的物品清单还应该包括一个人。这个人每天早晨八点钟推开窗口玻璃板,使那些原本没有生命的用具活动起来。他打开邮袋、加盖邮戳、支付汇款、开收据、称邮包,他用蓝红黑各色铅笔在纸上书写那些稀奇古怪的符号,他拿起电话听筒、摇动莫尔斯电报机手柄。但也许是出于某种照顾吧,这位多半被公众称为邮政助理或邮务官的某君并未列入这张硬纸清单。他的大名记录在另一张公文纸上,放在邮政管理局另一个科室的另一个抽屉里,然而同样是经过严格审查、核实,有案可查的。

这间笼罩在雄鹰纹章的神圣气氛中的邮政办公室,从来也没有发生什么显著的变化。自然界永恒的生灭法则,碰到国库的围墙也会撞个粉碎;屋外四周树木从开花到秃枝,小孩长大成人,老人离开人世,旧房衰败坍塌,新楼拔地而起,可是公务所却以它永世不变的气派,昭示着它那超乎自然的神奇力量。你看,在这块领地上的每样东西,不论是用旧了的或丢失的,还是磨损变形而报废的,经过向上司呈报之后又补发同样的一件,从而为变化多端的世界作出榜样,显示出国家的优越性。内容更换了,外形却依旧,墙上挂着一份日历,每天撕掉一张,一周七张,一月三十张,到十二月三十一日变成一张薄纸,用完,就报领一本新的,同样纸型,同样大小,同样规格:这就是说,新的一年来到了,可日历还是原样,桌子摆着一本分栏结算账册。左边一页数字写满了,就在右边一页接着写上累计数字,这样一页页写下去。到最末一页写满,账册用完,便开始一本新的:同样类型,同样大小,同前一本毫无区别。今天消失的,明天又出现,千篇一律,就像每天上班那样,所以,那同一张木板桌面上总是摆着那些东西,毫无变化,老是那些一色一样的纸张、铅笔、直尺、表格,无休止地在更换,但始终是同样的东西。在国库属下的这间屋子里,既无所失亦无所得,主宰这里的是没有花开花落的、一成不变的生活,或者不如说是一成不变的、持续不断的死亡更为确切。在这批形形色色的物品中,所不同的只是损耗和更新的疾徐,而不是它们的命运。一支铅笔可使用一星期,然后便有一支新的、完全相同的取而代之。一本邮政记事册可使用一个月,一只灯泡三个月,一本日历一年整。为藤椅规定的更换期是三年,为坐在这把椅子上蹉跎岁月的某君呢,估计是三十至三十五年,届时将有另外一位某君被安插到这把椅子上,说到底,没有什么差别。

一九二六年,在离维也纳约有两小时火车路程、距克雷姆斯市①不远的一个小小村镇——克莱因赖芙林的邮务所里,“公务员”这个可更换的设备部件是位女性,而且,由于本所属于邮政系统一个较低的等级,她的官方职称叫做邮务助理。透过窗玻璃,只能窥见她那使人顿生爱慕之心的文静的少女侧影。她嘴唇略嫌单薄,脸色苍白,眼圈下面一抹淡淡的灰色;晚上,当她照例打开那驱除昏暗的电灯时,如果细看,会发现她的前额和鬓角已有一些皱纹了,然而无论如何,同窗台上的锦葵和她今天放在铁皮洗手池里的一大把杜松枝比较起来,她终究是克莱因赖芙林邮务所诸多物品中最富生机的一件,看来至少还可以让公家使用二十五年。那只手指苍白的娇小的手,还要成千上万次地将那格格作响的玻璃板推起、放下。它还能以同样机械的动作,将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封信扔到邮戳台上,几十万、几百万次地将蘸了黑色印油的黄铜邮戳砰砰盖在邮票上,也许那熟练的腕子会越来越灵巧、越来越机械化,动作会越来越变成下意识的、越来越不受中枢神经支配,几十万封都是不同的信,然而终究是信;邮票也不是同一张,但都是邮票,日子不断过去,今天不是昨天,明天不是今天,可都是同样的一天:从八点到十二点,从两点到六点。在这宇宙万物不断新陈代谢、新旧更迭的年月里,公务却始终不变,永远是老样子。

①克雷姆斯,多瑙河畔奥地利古城,在维也纳西七十余公里。

在这万籁俱寂的夏日上午,坐在小玻璃窗后面的头发浅黄的女邮务助理也许正沉浸在这一类遐想之中,也许她只是在慵懒发呆。总之,她那无所事事的双手已从桌上滑落在怀里,一动不动地交叉着,显得瘦削、疲惫、苍白。在这赤日炎炎、火烧火燎的七月天的中午,克莱因赖芙林邮务所不必担心有多少事要做,早班邮件已经处理完毕,信件早已由那个嘴里时时嚼着烟叶的驼背邮差辛特费尔纳送到各家各户,天黑以前工厂不会再送包裹和货物样品来办托运,要说写信吧,农民这会儿是既无兴致又无时间。他们靠头上戴着大宽檐草帽遮蔽烈日,此时正在镇外老远的葡萄园里耙地。孩子们现在也不上学,光着腿在小河里追逐嬉戏,邮务所门前那一块块鼓鼓的路石,在中午时分灼热似火的骄阳下空荡荡地静卧着。现在要能在家里小憩,做个清梦该有多好!放下来的百叶窗提供了人工的荫凉,纸张、表格都在它们各自的抽屉和架上入睡了,电报机和电话机,在朦胧的金色光线中懒洋洋地、有气无力地微微闪光,寂静宛如一层厚厚的金色尘雾覆盖着所有物品,只有蚊子发出的像小提琴一般尖细的嘤嘤声和一只褐色黄蜂发出的像大提琴一般低沉的嗡嗡声,在关闭着的几扇窗户间演奏着一种小人国的夏日乐曲。这间凉快的屋子里惟一不停地运动着的东西,是挂在墙上两个窗子之间的镶着木框的挂钟。它每秒钟轻轻嘀嗒一声,就吞掉一滴时间,但是,这微弱、单调的声响与其说在唤醒人,不如说催人入睡。女邮务助理就这样在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半麻醉状态中,在她四周那个小小的沉睡的世界包围中木然闲坐着。她本想做点手工活,这从她准备好的缝衣针和剪刀便可以看出来。但那没有完成的针线活皱成一团滑落在地上,她不想把它拾起来,也懒得费这点力气。她浑身放松、呼吸十分平缓地仰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尽情地领略着这种无所事事怡然自得之感——一种不可多得的美妙感受。

这时,突然“嗒”的一声使她猛地惊醒过来。接着是更响亮、更清脆、更急切的嗒、嗒、嗒声。莫尔斯电报机像挣脱羁绊的小鹿东突西撞,闹钟也丁零零响起来。这意味着:一份电报——克莱因赖芙林镇的稀客——在钟鼓齐鸣中驾临了!女邮务助理猛的一下摆脱了懒洋洋、软绵绵的精神状态,一个箭步来到电报机旁,装上了纸带。她几乎还没有看清电码头几个字,便觉心潮腾涌,热血一直升到发根。因为,自打她在这里工作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电报纸上!她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读着这打好的电文,一点也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回事呀?有什么事?是谁从蓬特雷西纳①给自己拍来电报?“奥地利,克莱因赖芙林,克丽丝蒂娜·霍夫莱纳:竭诚欢迎,随时等待你,日期不拘,行前电告抵达时间即可。祝好!克莱尔及安东尼。”她寻思着:等着她去的这位安东尼是谁呢?是女的还是男的?是哪个好友同她开个好心的玩笑吧?可是接着她突然想起,好几个星期前妈妈就对自己讲过,说姨妈今年夏天要到欧洲来,对了,她是叫克拉拉②呀。还有安东尼,这准是她丈夫的名字,只不过妈妈一直管他叫安东。唔,现在她记得更清楚了,几天前不正是自己亲手把一封瑟堡③的来信交给了妈妈,而妈妈总是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丝毫没有透露信的内容吗?然而电报分明是打给自己的,这又怎么解释?难道竟是要她上蓬特雷西纳到姨妈那儿去?这可是从来没有说起过的呀。于是她盯着这张还没有贴到信纸上去的纸条、这份她在这里接到的第一封打给自己的电报,一遍又一遍地、好奇地、将信将疑地、心神慌乱地、茫然不知所措地读着这张奇怪的字条。不,决不能等到中午了。她得马上去问妈妈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她下狠心拿起钥匙,锁上邮局大门,向街对过自己的住处跑去,激动中竟忘记关上电报机的制动手柄。于是,在这间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那黄铜电报机打字键就在空白纸带上不断嗒、嗒、嗒地空打下去,仿佛气呼呼地对人们忽视它的存在表示愤慨。

①蓬特雷西纳,瑞士旅游、疗养胜地。

②克拉拉,即克莱尔的德语称呼。

③瑟堡,法国科唐坦半岛著名港口。

电报的迅速每每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它往往比人们的思想还快。你看,像一道无声的白晃晃的闪电照进奥地利死气沉沉的公事房的这几行字,是仅仅几分钟前才在距此有三国之遥的恩加丁①地方,在龙胆般纯净的天空下,在那使人神清气爽的、淡淡的蓝色冰川的阴影中写的,现在,发报人填写的电报表格还墨迹未干,而电报的内容和呼唤已经如迅雷一般袭入一颗震惊的心了。

①恩加丁,著名的疗养胜地,蓬特雷西纳即属上恩加丁。

那个地方发生了如下的事情:安东尼·凡·博伦,荷兰籍,多年定居美国,在南部诸州经营棉花生意。好了,这位安东尼·凡·博伦,一个脾气温顺、不动感情的人,严格说来是个地地道道的凡夫俗子,刚刚在皇宫宾馆那阳光灿烂的、有着一色落地玻璃窗的露台上用完了早点。此刻他正在给这顿早餐锦上添花,悠然地抽起他那装在特制密封烟盒里从原产地带来的、粗大的深褐色哈瓦那雪茄。为了带着一个抽烟行家那种老练的、赛过“活神仙”的感受品尝最为沁人心脾的第一口烟,这位略微发胖的先生把腿高高抬起,放在对面一张藤椅上,然后展开《纽约先驱报》那巨帆般的大张方纸,在行情、汇率、经纪新闻的茫茫字海上开始遨游了。他的夫人克莱尔,从前的称呼是极为普通的克拉拉,坐在他斜对面,在百无聊赖地把每天早晨的柚子切成小块。她根据多年的经验,知道想用谈话攻破她丈夫每天早上树起的这堵纸墙是毫无成功希望的。所以,当头戴褐色小帽、长着红啧啧的脸蛋、举止有些滑稽的旅馆侍者突然拿着晨邮径直冲她走来时,她心里对此毫无反感,托盘上只有一封信。尽管如此,这封信的内容显然使她心情十分激动,因为她竟然忘记了多次的教训,开口去打断她丈夫的早读了:“安东尼,你听我说一句话。”她请求道,报纸纹丝不动。“安东尼,我不想打扰你,我只要你听我说一句话,这事挺急呢。Mary①——”她无意间用英语说出这个名字来,“Mary刚刚来信说她不能来了。她说她真的很想来,可就是心脏不好,唔,简直很糟糕。医生说,海拔两千米的高原她会经受不住的。这件事根本不能考虑,可是如果我们同意,她想让克丽丝蒂娜来我们这里呆两个星期。你一定还记得吧,是最小的、头发金黄的那个孩子,战前有一回你还收到过她一张照片呢,她在一家邮局工作,还没有正经休过假,如果现在她提出申请,马上就能得到批准。信上又说,孩子在过了这么些年后能‘到你身边给你、亲爱的克拉拉,和敬爱的姨爹请安’,当然是太高兴啦,等等,等等。”

①Mary,即德语Marie(玛丽)的相应的英语称呼。

报纸仍然不动,克莱尔急了。“喂,你到底是什么意见,要不要让她来呀?……到这里来呼吸几天新鲜空气对这可怜的孩子恐怕是不会有什么害处的,说到底,这也是应该做的事。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无论如何总该见见我姐姐的孩子,我们同姐姐家简直没有什么联系了,我打算让她来,你不反对吧?”

报纸微微一动,发出一点点窸窣声,一个圆圆的、蓝莹莹的哈瓦那雪茄烟圈从报纸的白边后面冉冉升起,然后,才听见那沉重、冷漠的声音:“Notatall,WhyshouldI?①”

①英语:一点不反对,我怎么会反对呢?

这一言简意赅的表态,结束了这场谈话,同时也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中断了几十年的联系,就这样又重新恢复了。因为,虽然姓名里的“凡”字——在荷兰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姓氏罢了——听起来简直有点贵族味道①,虽然夫妇间是用英语交谈,但这位克莱尔·凡·博伦夫人不是别人,正是玛丽·霍夫莱纳的妹妹,从而毫无疑义地是克莱因赖芙林女邮务助理的姨妈。她在四分之一世纪多的时间以前就离开了奥地利,这是一个不大光彩的故事中的一段插曲。这件往事,如今只在她脑海里留下依稀的记忆(人的记忆力总是很照顾人的),她姐姐也从未对女儿们讲过事情的细节。但当时这一事件的确曾经闹得满城风雨,如果不是某些聪明人的妙手扭转了局势,从而使这耸人听闻的事件得不到新的资料补充,就不知道还会产生什么严重的后果了。那时的克莱尔·凡·博伦夫人不过是菜市区一家华贵时装店的时装小姐克拉拉,一个普普通通的时装模特儿。然而,当时体态轻盈、顾盼多情的她,竟把一位陪伴夫人前来试衣的年近半百的木材厂老板弄得神魂颠倒。短短几天内,这位养尊处优的富商阔老,以一个惟恐赶不上末班车的人那种拼命狂奔的劲头,迷恋上了丰腴、活泼的金发时装女郎,而他那种即便在富有人家也算得上是异乎寻常的慷慨大方,又使他的追求进展得颇为神速。不久之后,十九岁的时装小姐克拉拉,就已经可以穿着原先她只有资格在镜子前穿上给好挑剔、多半眼光很高的顾客观赏品评,如今已是自己财产的那些最最漂亮的衣裳和皮外衣,坐在旅馆的讲究马车里在大街上兜风了。这怎么能不使她的正派亲友们感到十分气愤?她愈是穿得华美,这位韶华已过的恩主就愈加喜欢她:而这位被突如其来的桃花运弄得神魂颠倒的老板愈是爱她,就愈加流水般地花钱打扮她。短短几个星期,她就使他销魂到如此地步,以致他已经在一位律师那里极为秘密地办理离婚手续,她只差几步路就将成为维也纳最富有的女人之一了。——可就在这时,得到匿名信告急的老板太太采取了一个断然的鲁莽行动,搅乱了一切,她为三十年的平静婚姻突遭破坏、为自己像一匹瘸腿老马被甩开而妒火中烧。盛怒之下,她买了一支手枪,突然袭击了这对正在一家新开张的旅馆幽会的、年龄悬殊的情侣。狂怒中她二话没说,瞄准这个破坏她的幸福婚姻的女人连开两枪,一枪未命中,另一枪击中她的上臂。虽说事后证明伤势很轻,但随枪声而起的这类事常有的结果却十分令人难堪:慌忙跑来的邻居、从打破的窗子传出的大声呼救、砸开的门、这个晕倒那个昏过去、抢救的忙乱、请医生、叫警察、作案情记录,在这一切之后的,便是那好像不可苊獾某鐾ド笈校捎诤ε鲁笫麓铮械牡笔氯硕加切拟玮纭P叶星瞬还庠谖材桑谴ΥΧ加泄罴贫喽说穆墒Γ朴谡谘诹钊四栈鸬母髦痔疑讣堑敝芯镁佳榈睦鲜帧⑺痉ü宋士ǘ章乘箍斓墩堵衣椋⑹敝浦沽耸绿蜃帕钊瞬缓醯姆较蚪徊嚼┐螅涂推匕芽死氲阶约旱陌焓麓ΑK戳耍┳偶耸保紊喜呕ㄉ诘谋链澈闷娴乜匆环萋墒δ饩偷暮贤椋煤贤橐笏谔嵘笾と酥岸砣ッ拦谀抢铮玫揭槐室淮涡缘呐獬ソ鹬猓绻话咽虑檎叛锍鋈ィ梢粤迥昝吭略鲁醮右晃宦墒ΥΦ玫揭槐是T谡饧笫路⑸螅死纠匆参扌募绦谖材傻笔弊芭桑又衷谒直患依锔狭顺隼矗裕叫木财镣炅诵绰拇笳胖降暮贤椋杆俟浪懔饲淖苁衔罡叩贸鋈艘饬?

02

变形的陶醉--在这间狭窄的小屋里,总散发着一股酸不唧唧的潮气和一股病人长期卧床的气味。而旁边那极小的用作厨房的隔断里,经过关不严实的门,飘来一阵阵淡淡的、刚热好的剩饭的气味和雾气,好像有一块烧焦灼纱布在冒烟。克丽丝蒂娜进屋后第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就是使劲一把推开窗子。砰的一声,床上老太太惊醒了,轻声呻吟起来。她没有法子,只要有一点点响动就要呻吟,恰似一个散架的柜子,只消有人走近它,还不等碰到就会咯吱作响一样:一个患风湿病的身子,凭经验知道每个动作都会引起疼痛,从而预先感到恐惧。老太太先哼了几声,在这必不可少的叹息之后,才慢慢清醒过来问道:“什么事?”那昏昏沉沉的感官,即便处于半睡眠状态也知道现在还不可能是中午,还不可能是吃饭时间。一定是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了,这时女儿把电报递给了她。

老太太那只饱经风霜的手,吃力地伸向床头柜去摸眼镜,因为每个动作都引起疼痛,好一阵才在一大堆乱糟糟的药品下面找到了那副钢边眼镜,把它架到鼻梁上。但是,老人刚一弄清这张纸的含义,那沉重的身躯便像触了电似的猛然一震,接着浑身上下在喘息中起伏不停,上气不接下气地踉跄几步,最后以她那压倒一切的体重扑到克丽丝蒂娜身上。她冲动异常,紧紧抱住吃惊的女儿,浑身哆嗦着,笑着,喘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最后精疲力竭地倒在沙发上,两手紧紧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吸气,一分钟光景只是呼哧呼哧喘息。然而接着,从她那颤动的、无牙的嘴里便突然迸发出一连串混乱的、含糊不清的话语,这是一些瑟瑟缩缩、结结巴巴吐出的支离破碎的片言只语,又不断被杂沓的、得意的笑声所淹没,她完全表达不清自己的意识,而只是一个劲儿结巴着、比划着,同时泪水已经沿着面颊流进那干瘪的、不断抽动的嘴里。她把一大串激动的话语杂乱无章地、连珠炮一般灌进被这副狂热得可笑的景象弄得茫然不知所措的女儿的耳朵里去:谢天谢地,这下子可有了好结果啦,这一回她这个不中用的病恹恹的老太婆可以安心归天了,可不正是为了这件事,她上个月,就是六月间,才去朝山进香,在那儿,她只祈求了这件事,希望克拉拉,她的妹子,从美国回来一趟,趁她还没死,来关照一下她这个可怜的孩子。好了,现在她可心满意足了。瞧,白纸黑字就在那里——她不光写信来,不光是写信,她还舍得花这么多钱拍电报,让小克丽丝特①到她住的宾馆去,还有,头两个星期就寄来一百美元了,唔,她,克拉拉,从来就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她从来就是个好心肠的人,还有呢,她女儿不光可以用这一百美元做路费,不光是这样,还可以用这钱在去那个高级疗养地看姨妈之前添置衣裳,把自己打扮得像位贵族小姐一样。是啊,在那儿她可以大开眼界了,她将看到那些体面人,那些有钱人怎么过舒服日子。谢谢老天爷,她就要头一回同别人一样过上好日子了。这个嘛,我敢当着神明说,她可是完完全全应当享受的。过去的日子究竟给了她点什么啊——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干活、上班、受苦受累,还得伺候她这个不中用的、愁眉苦脸、一身是病的老婆子,这个早就半截入士、最好快快归天的老太婆。她,小克丽丝特,因为母亲的缘故,还有那该死的战争,把自己整个青春白白糟蹋了,一想到女儿最好的年月被耽误掉,她老婆子的心都要碎了!现在好了,孩子有指望了。你可得恭恭敬敬对待你姨父姨妈,要懂礼貌,要为人谦虚,一点不用怕克拉拉姨妈,姨妈有颗金子般的心,人真好,唔,等她自己这个老太婆入士以后,姨妈肯定会帮忙,让克丽丝特离开这个憋气的地方,离开这个乡巴佬窝。唔,弄得好,没准姨妈会提出来让她跟着一块儿上美国去。要是那样,她完全不用考虑她老婆子,绝对不用,赶快离开这个穷国家,离开这些没一点好的人吧

03

变形的陶醉--

这位小学教师把箱子扛在稍低的右肩上,根本不理会那群小学生的哄笑。箱子并不很重,但他一路上还是得憋足全身的劲,才能跟上心烦意乱地匆匆赶路的克丽丝蒂娜,她没有料到和母亲的告别会使她如此揪心,老太太不顾医生的斩钉截铁的禁令,连续三次跌跌撞撞地跟在女儿后面跑下楼,一直送到门厅,似乎她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想紧紧拉住女儿,这样一来,女儿也顾不得时间紧迫,三次把浮肿的、声泪俱下的老母亲扶上楼去。接着,最近几周里经常发生的事又发生了:老太太由于过分激动,又是哭泣又是诉说,突然一口气接不上来,她不得不呼哧呼哧地将她抱到床上躺好,克丽丝蒂娜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离开母亲的呀。现在,焦虑、负疚的感情猛烈地刺痛着她的心。“天哪,要是母亲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我还从来没见她这样激动过呀,到那时我不在怎么办呢,”她忧心如焚地自言自语,“另外,要是她夜里需要点什么谁拿给她?姐姐要到星期日才能从维也纳赶来。面包店那个姑娘,虽说满口答应每天晚上过来陪伴母亲,可这个人根本靠不住;碰上舞会,她会连自己的妈妈都扔下跑掉的。唉,我真不应该走,不应该那么听妈妈一说就轻易动心啊。旅游,这只是那些家里没有病人的人家的事,同我们这样的人是无缘的,何况又那么远,不可能随时回来;东游西逛到底能给我些什么好处?心里总惦记着事情,每时每刻都想着母亲的病体,哪里还有心思玩乐?夜里没有一个人在那身边,她按铃楼下又听不见,或者人家听见也装没听见,这怎么能行?房东夫妇并不高兴我们住在那里,要照他们的意思,老早就赶我们搬走了。那个女职员呢,那个林茨人,虽然我也求了她,请她中午、晚上过来瞧一眼,可人家只‘嗯’了一声,这个冷冰冰的干瘪女人,你根本不知道她这个‘嗯’究竟是表示来呢还是不来。我是不是干脆回个电报谢绝姨妈更好些?我去与不去,究竟对姨妈有什么要紧?说人家是为我们好,这不过是妈妈自己安慰自己罢了。如果真的想着我们,早就会时不时从美国写封信来,或者像成百成千的人做过的那样,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寄一包食品来。——我经手的邮包简直数不清了,但这位亲姨妈却从没寄过一件东西给她的姐姐呀。唉,我真后悔不该当时心肠一软听从妈妈,要是我能作主,现在我还可以回绝的。这是怎么回事,我心里怕的慌,现在我真是不该走呀,真不该离开家呀。”

走在她身旁的这个头发金黄、举止腼腆的矮小男子,一边匆匆赶路,一边不断鼓起勇气,喘吁吁地安慰她。他说,她完全不必担心,他一定每天来看望她母亲。没有谁比她更有理由安心享受休假了,这么多年她可没有清闲过一天呀。如果现在去度假是玩忽职守,他早就会头一个出来劝阻她。放一百个宽心好了,他会每天告知她家里情况的,每天给她个信儿。他急匆匆、上气不接下气地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一个劲安慰她,而这样的苦口婆心也确实使她心里感到舒坦。其实她根本没有仔细听他讲些什么,她只是感觉到:这世上还有一个她可以信赖的人。

在火车站,开车的信号已经发出了,这个谦和的送行者很不自然地、窘态毕露地清着喉咙。她早觉察到他局促不安、想说什么又没有勇气的神情了。终于,他抓住了一个时机,讪讪地从上衣兜里抽出一件叠好的、白生生的东西。请她包涵,这点东西根本谈不上是什么赠品,不过是一点小意思,也许会对她有点用处吧。她惊喜地摊开这张长条手工纸,原来竟是一张她这次旅行经过的从林茨到蓬特雷西纳的狭长地图,可以像手风琴风箱那样叠起来和伸展开。铁路沿线的河流、山峦和城市用黑墨精心地绘出,山脉按高度浓淡不同,其海拔米数用极为纤细的数字标出,河流用蓝色彩笔、城镇用红色彩笔画在图上,各城市间的距离则在地图右下方单独列表注明。这一切同地图绘制部门出的教学挂图毫无二致,但却出自一个小小的代课小学教师之手,而且是花费了多少功夫,倾注了多少心血,一笔一划精心仿制出来的啊。惊喜中,克丽丝蒂娜不由得涨红了脸。看到她高兴,这个羞怯的男子便悄悄胆壮起来。他又取出另一张精致的地图,这一张是长方形的,周围印着烫金花边:这是恩加丁全图,是从联邦政府审定的瑞士大挂图上临摹绘制的,每条哪怕是最细小的路径都精确地描画出来了;只有一处地方,即图的正中,有一座楼房周围用红墨水画了个小圆圈,从而突出地强调了它的特殊重要性。他解释说,这就是她将要下榻的宾馆,是他在一本旧游览手册中查到的,有了这个,她每次外出都可以认识路径,不必担心迷路了。她深为感动,对他充满感激之情。看来这个热心肠的人多日来一定不声不响地花费了不少精力,从林茨或维也纳图书馆弄来各种资料,十分耐心细致地整夜整夜用特意购买的画笔和削了又削的铅笔,悉心描绘和着色,而做这一切,惟一的目的是以自己这点微薄的力量使她得到一点真正的愉快和实惠。她尚未登程,他就预先在心里替她把路上每一公里都盘算一遍,陪伴她先走了一遭,她将要踏上的路程和她的命运,肯定在他脑海中不知萦绕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了。当她此时感动地向这位由于自己今天居然有这样大的勇气而余悸未消的男人伸出感激的手时,仿佛是初次看到他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它们具有一种柔和、善良、天真无邪的蓝色,当她现在注视着他时,这种色调突然由于深沉的感情而显得异常深邃了。于是她立时感到一种从他身上发出的、自己还从未体验过的温暖,一种她从来没有对任何男子产生过的好感和信任。在这一瞬间,一种在她心中迄今一直是朦朦胧胧的感情突然变成了决心;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热烈地、充满感激地久久握住他的手。他也感觉出她态度的变化,因而脸上发烧,手足无措,呼吸急促,呼哧呼哧地不知说什么才好。可是正在这时,火车已像一头黑色怪兽喘着粗气来到他们旁边,它猛烈掀动两旁的空气,差点把她手中的那两张纸吹跑,只剩下一分钟了。克丽丝蒂娜匆匆上了车。车开了,她从窗口只能看到一块随风飘拂的白色手帕,迅速地消失在雾霭迷茫的远方。这以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许多年来第一次独自一人了。

她疲惫不堪地蜷缩在车厢的一角,随着列车驶入一个阴云密布的夜晚。挂满雨珠的车窗外面是一片灰濛濛的田野,开始时还隐约可见一片片小村落,像受惊逃跑的动物一样在晚霞中飞快掠过,到后来,除了感到列车在一片茫茫雾海中奔驰之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在这个三等车厢的隔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她可以在长凳上躺下,这一躺倒,才深深感到自己有多么疲劳了。她试着想点什么事,然而单调的车轮铿铿声却总是一再搅乱她的思路,而睡魔像一顶紧箍帽压在她隐隐作痛的额上,越勒越紧。这是乘火车旅行途中那沉甸甸的、使人麻木的睡意,它一旦缠住你,就好像把你紧紧捆在一个黑糊糊的、装满煤块的口袋里,不住摇晃,叮当乱响,使你昏昏沉沉,直至失去知觉。在她已经麻木的、只是被列车拖着走的身体下面,车轮铿铿滚动,像被追赶的奴仆一样又急又快地奔跑;在她向后仰靠着的头的上方,时间在流逝,无声无息,不可捉摸,无法量度。她精疲力竭,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在一股黑压压的漩涡急流中不断下沉,以致当第二天早晨车厢门哐啷一声打开,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宽肩膀男人表情严肃地突然站在她面前时,她一下子从睡梦中惊跳起来。她用了两秒钟时间,才使自己那麻木的感觉恢复正常,明白了这个穿制服的男子并无恶意,并不是来逮捕她,把她带走,而仅仅是来查护照罢了。她用冻僵的手指把护照从皮包里取了出来。这位海关职员看了看护照上贴着的照片,又看了看她那忐忑不安的面孔,将两者迅速作了比较。这时,她浑身颤抖起来。从大战时起,那种莫名其妙、然而却十分顽固的恐惧便深深扎进人的心里,一直传导到每根神经末梢,人们时时害怕不知什么时候会违反那多如牛毛的法规中的某一条,一遇事就惊悸不已;谁都经常会不是触犯这一条,就是违反那一条法律。可是那个官员却和蔼地把护照还给她,还顺手行了个举手礼,然后不像先前来时那样猛力推门,而是轻轻带上门走了。克丽丝蒂娜本可以再躺下睡觉,不想这冷不防的一阵惊吓,把睡意完全驱散了。她带着好奇心,走近车窗向车外张望。这一看,便顿觉神清气爽。原来,冰凉的窗玻璃外面,刚才(是刚才吧?睡神是没有时间观念的)还是一马平川,在远处地平线附近融入一片灰濛濛的雾霭之中;而这会儿(她不明白为什么变了,又是怎样变的)却只见气势磅礴的群山拔地而起,这些硕大无朋、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奇景弄得头晕目眩,瞪大惊奇的双眼,第一次观看无比雄伟壮观的阿尔卑斯山景色。这时,恰好一道破晓的霞光穿过东方一个隘口,在由众多的山峦之巅组成的冰场上,幻化为无数色彩绚丽的光带,这些未经云雾滤过的光是那么纯净,那样雪亮,真是耀眼夺目啊。她不得不闭上一会儿眼睛。可也正是这刺目的光亮使她睡意全消,她猛地打开车窗,以便更直接地感受这奇妙的美景;车窗一开,一股清新爽人、冰凉彻骨、夹杂

04

变形的陶醉--

“不,不。”直到现在还是心神惶乱的克丽丝蒂娜结结巴巴地说。——你看,都这时候了,大厅里人还是多得要命,瞧那边那个乎持长柄眼镜、穿一身黑色衣服的老太婆看着她时那副表情!也许她正在瞅自己这双粗笨可笑的鞋吧。

“那么就走吧,孩子。”姨妈一面说着,一面就把手臂伸到她的胳膊底下去挽她,她万万没有料到,这个动作竟帮了被吓得左右不是的克丽丝蒂娜天大的忙!因为,这样一来克丽丝蒂娜便大树底下好乘凉,得到一块遮羞布、半个藏身所了。至少姨妈用她的身子、她的服饰、她的仪态,为她在一个侧面作了屏障,亏得有姨妈陪伴,慌了神的她才能比较像样地穿过饭厅走到桌边,在那里,那位神情冷漠的姨爹已经不动声色地在等着,待她们来到跟前,他那宽大,肌肉松弛的脸上堆起一抹和善的笑意,站起身来,一双眼圈发红然而却异常明亮(像荷兰人常有的亮眼睛)的眼睛亲切地看看外甥女,把一只粗大、饱经风霜的手伸给她,他所以高兴,主要是因为现在不必在摆好了餐具的桌旁再等下去了。原籍荷兰的他,很讲究吃,尤其喜欢吃得多,吃得舒服。他讨厌别人打扰他进餐,从昨天起私下就担心来人会是个难对付的、爱虚荣、好打扮、说话不看场合的轻桃鲁莽的女孩子,她会喋喋不休,问长问短,搅得你吃不成一顿安生饭。现在看到外甥女这样腼腆、俊俏、苍白娇嫩而行为拘谨,他心里舒坦了。他一眼便看出,同她是容易相处的。于是,他和蔼地看着她,兴高采烈地为她鼓劲:“唔,这会儿你第一件事是必须吃饭,然后我们再说话。”他对这个瘦削的、怯生生的女孩子印象不坏,她简直连头也不敢抬,同那边那些疯丫头可不一样。他讨厌透了那帮小姑娘,因为不论她们到那里,吵得人心烦的唱机总是紧随其后,她们总那样放肆、那样旁若无人地在房间里走路,而在他的荷兰老家可没有一个女人是这样,虽然弯腰时有点气喘,他仍亲手为她斟酒,并招呼侍者可以上菜了。

啊呀,穿着袖口上了浆的衬衫、脸上带着同样僵硬而冷漠的表情的侍者,怎么一下子竟摆上来这么多山珍海味呀?这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餐前小吃、冰冻橄榄、五颜六色的凉拌菜、泛着银光的鱼、大盘大盘堆得高高的蓟菜、厚厚的奶油、细嫩的鹅肝酱和粉红的大马哈鱼片——这些都是珍馐佳肴,吃起来鲜嫩可口,又不难消化。可是,放在面前的十几样刀、叉、匙、盘、碟,究竟该先用哪一件来夹取这些从未尝过的东西呢?用小勺还是用圆勺?是用这把小巧玲珑的刀还是用那把宽刃刀?怎么下刀切东西,才不至于在这个花钱雇来的督察员——侍者,以及这批老练的邻座面前暴露自己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这样高级的饭店吃饭呢?怎样避免笨手笨脚出洋相?为了赢得时间,克丽丝蒂娜磨磨蹭蹭地慢吞吞地打开餐巾,一面从低垂的眼皮下偷偷斜睨姨妈的手,以便依样画葫芦地学着来。可是与此同时她却也不得不一一回答姨爹关切的询问,尤其是他操一口艰涩难懂的荷兰式德语,再加上中间夹杂着大量英语词,她得十分在意地听才行。在这场对付两面夹攻的战斗中,她必须鼓足最大的勇气,努力奋战,但同时她那自卑心理又仿佛听到自己背后的窃窃私语声,感到了人们讥诮的或怜悯的目光。她提心吊胆,生怕在姨爹、姨妈、侍者和大厅里四座眼前泄露出自己的寒微和土气,在战战兢兢、极度紧张的心情中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甚至还要谈笑风生,这种恐惧和紧张使她这半小时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就这样一直奋力坚持到了吃水果,这时姨妈终于发现了她的窘态,感到迷惑不解:“孩子,你太累了,我看得出的。不过也不奇怪,坐欧洲这样糟糕的火车走了一整夜啊!唔,不要不好意思,到你屋里安安稳稳睡上一个钟头,然后我们出去走走。喏,别担心,什么事也误不了,安东尼饭后也总是要休息一阵子的。”于是她站起身,挽起了她的臂膀。“走吧,现在就上楼去睡吧,睡一觉你就有精神了,我们就可以出去好好散一会儿步了。”克丽丝蒂娜感激地深深喘了一口气。现在可以关上房门,在屋里躲一个小时了,这意味着赢得了一小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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