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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地利-斯蒂芬·茨威格 当前章节:159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2:26

“怎么样,你喜欢她吗?”刚一走进自己房间,夫人就问她的安东尼,这时他已经在解开上衣和背心扣子,准备午睡了。

“很可爱,”胖子打着呵欠回答道,“一张可爱的维也纳型的脸……唉,把枕头递给我。……确实非常可爱、非常文静。只是——Ithinksoatleast①——我觉得她的穿着差了点……唔……我说不出来……我们那里已经压根儿没有人穿这种衣服了……我觉得,你如果想在这儿把她介绍给金斯雷家和别人,说她是我们的外甥女,那她总得再穿得体面些吧……你是不是可以从你的衣服里找几件出来帮帮她的忙呢?”

①英语:至少我是这么想。

“你瞧这是什么:我早把钥匙拿出来了。”

凡·博伦太太微笑了,“刚才我见她穿着那身难看的衣裳那样费劲地走进宾馆大门,简直吓了一跳……真叫人够难为情的。你还没看见那件大衣呢,黄得跟散黄的鸡蛋似的,真是难得见着的宝贝玩意儿,可以送到一家出售印第安人奇装异服的店里去陈列了……可怜的孩子,她自己一点不知道自己的装束简直跟已西的印第安人差不多。可是我的老天,她又怎么会知道这个呢……他们在奥地利,全都给那该死的战争折腾得一塌糊涂,你不也听她说了吗,她还从来没有去过离维也纳几里以外的地方,还从来没有见过世面啊,Poorthing①,看得出来她在这里感到很不自在,连走路都不敢迈大步……不过你放心吧,交给我好了,我会把她打扮得像模像样的。我带的东西够多的,缺什么我还可以到这儿的英国百货店去买,不会有人看出什么破绽来,可怜的孩子,为什么不能让她美美地、痛痛快快地过上这么几天舒服日子呢?”

①英语:可怜见儿的。

当满脸倦容的丈夫已经在睡榻上小寐时,凡·博伦太太打开了放在他们住的这套房间的前厅里像雅典神殿中的女像柱一样高高耸立的两个衣箱,开始对里面的衣物一一过目。在巴黎的十四天里,她没把时间完全花在博物馆里,而是在时装店度过了不少时光。挂在衣箱里的那么多衣服中,中国绉纱、丝绸、高级亚麻织品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把十多件女衬衣和西服一件件、一套套地取了出来,又一一放了回去,斟酌着、考虑着、盘算着,这是一次绞尽脑汁、然而说到底也是挺有意思的挖潜。她的手指在闪闪发光的黑色衣服、在细柔轻盈和富丽庄重的高级衣裙、料子之间翻来覆去地挑选了许久,才决定应该拿哪几件给小外甥女穿。最后,圈手椅上堆起了一大摞色彩斑斓、花团锦簇、柔如轻纱的各式衣裙,以及各色各样的丝袜和内衣。她一只手就把这一大堆东西轻轻托起,然后抱到克丽丝蒂娜屋里去。但是,当姨妈捧着这些使人喜出望外的礼物来到外甥女房门前,轻轻拧开门柄时,她第一个印象却是:屋里没人。窗子大开着,窗外景色展现在眼前,几把安乐椅都空着,书桌旁也不见人。她正要把衣物放在一张安乐椅上,这才发现,原来克丽丝蒂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不会喝酒,席间为了掩饰窘态过急地干了几杯,姨爹又好心地逗她,不断给她续上,于是她饭后便感到头重脚轻,昏昏沉沉。她本来只想在沙发上坐一坐,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把一切理出个头绪来,但刚一坐下,睡神就在不知不觉中轻轻地把她的头按倒在坐垫上去了。

熟睡的人那种对自己懵然无知、可怜巴巴、只好任人摆布的神态,在醒着的人看来,不是惹人怜爱,就是显得有些滑稽可笑。当姨妈踮起脚尖走近克丽丝蒂娜身边时,她的怜爱之心不禁油然而生。这个受了惊的孩子,在睡梦中把两臂搭在胸前,好像在保护自己。这一十分平常的姿态令人感动,而那惊吓得半张开的嘴,同样稚气得惹人疼爱;眉毛也由于惊心动魄的梦魔而向上扬起。唉,姨妈这时突然像领悟了什么一样,心想,都已经睡着了,可怜的孩子,连睡梦里也还在担惊受怕呢!再一看,她的嘴唇有多苍白啊,牙龈竟也毫无血色,这张实际上还很年轻的、充满稚气的熟睡的脸,竟同长年累月不见阳光、卧病在床的人一样苍白。可能是营养不良,加上不得不过早挣钱糊口而疲于奔命,她是太劳累,简直精疲力竭了,可人还不满二十八岁呀。可怜见儿的!注视着在天真无邪的酣睡中泄露了真情的外甥女,一种类似羞耻的感情不禁在这个和善的女人心头蓦地升起。我们两个真是做得太不光彩了:她这样劳苦,这样贫穷,被生活折磨成这副样子,我们早就该帮助她们一下了。看看吧,自己在海外做了成百件慈善事业,施舍茶点啦,圣诞赈济啦,东西都不知给了谁,而自己的亲姐姐、亲骨肉,这些年反倒给忘了!其实,不是只消一两百美金就能收到起死回生的效果吗?当然啰,她们也应该寄封信来提醒一下才是——唉,这种死不认穷的骨气,这种至死不求人的心理是多么愚蠢!幸亏事情还能补救一下,至少现在自己还能出一臂之力,给这个柔弱、文静的孩子一点点生活的乐趣。她不知怎么的,这时老是不由自主地不断怀着新的激情一再注视这张带着奇异的梦幻神态的面孔——这是她自己的画像吗?它从童年的回忆中浮现出来了,她突然想起那张镶在金边相框里挂在自己儿时床头的母亲早年的相片,这神态是不是更像她一些?或者是自己从前在外国寄宿学校时那孤独凄清的情景此时又从记忆中复苏了?不管是出于哪种原因,这个已经不年轻的女人这时心中充满了柔情。她轻轻地、温柔地抚摩着沉沉酣睡的姑娘那金黄的头发。

这一下克丽丝蒂娜汤然惊醒了,长时间侍奉母亲使她养成了一种习惯:哪怕最轻微的响动也能立刻使她惊醒。“唉呀,是不是已经很晚了啊?”她内疚地、结结巴巴地说,所有的雇员身上那无法驱走的、惟恐迟到的惧怕心理,多年来一直伴她入眠,又总是在第一声闹铃响起时一惊而起。每天睁开眼后的第一瞥总是投向闹钟:“我会不会迟到?”每天的第一个感觉总归是惧怕,总归是害怕因为睡过了时间而失职。

“哎呀,我的孩子,瞧你吓得那个样子,快别那样!”姨妈安慰她说。“到了这儿就有双倍的时间,时间多得你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打发呢。要是你还感觉乏,只管再躺一阵——我可不是来打扰你的,一点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拿几件衣裳来给你瞧瞧,也许这里面有你喜欢在这儿山里穿的吧。我从巴黎带来的东西太多了,对我来说它们只是压箱子,没意思,所以我想,最好还是你帮我穿一两件吧。”

克丽丝蒂娜脸红了,感到浑身发烧。姨妈他们果真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他们果然第一眼就觉察到她的寒酸相会给他们丢脸——他们两个,姨爹和姨妈,肯定已经在为她感到寒碜了。可是姨妈又是多么亲切、温存地来帮助她啊,她不是在尽量掩饰自己是在施舍,尽量不伤害她的自尊心吗?

“我怎么可以穿你的衣裳呢,姨妈?”她结结巴巴地说,“这些衣裳我穿起来恐怕太华贵了吧?”

“胡说!你穿上肯定比我更合适,安东尼早就嘟嘟囔囔嫌我穿的衣服同年龄太不相称了。他恨不得我穿得跟他在哈恩丹①的姑奶奶们那样:又厚又重的黑绸礼服把人遮得严严实实一直到皱领②以上,并且按新教的规矩把衣领扣得紧紧的,头上还得戴上过浆的白色女式小帽。要是你穿上这一堆东西,他会觉得比我穿要好上一千倍。好了,来看看吧,说说你今晚最喜欢穿哪一件?”

①哈恩丹,荷兰贝尔根地方的小城。

②皱领,十六、十七世纪欧洲许多人常戴的一种宽而硬的轮状皱领。

于是她信手拿起——早已湮没无闻的时装女郎做示范表演时那种动作的灵巧劲儿,此刻又突然回到她的腕间——一件薄如轻纱的连衣裙,敏捷熟练地抖开放在自己身上比试。这件象牙色的衣裳色调柔和,镶着日本花边,看上去春意盎然。第二件拿起来看的,是黑油油的绸子加红彤彤的火苗印花。第三件是墨绿色的,镶了银白色滚边。三条连衣裙克丽丝蒂娜都觉得穿上像天仙一般美丽,以致她简直不敢想自己可以希冀、可以享用它们。因为,怎么能做到把这样华贵艳丽而又薄得几乎一碰就破的衣服穿在自己那毫无保护的身上而又不时时刻刻感到胆战心惊呢?穿着这色泽美丽、宛如轻纱的东西怎样走路,怎样行动呀?穿这种衣服难道不要经过训练吗?

可是,她毕竟是地地道道的女人啊!虽说不敢希冀,然而爱美的天性却依然迫使她用炽热渴求的目光看着这些高级衣服。她的鼻翼激动地起伏着,手也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这是因为,她的手指多想轻轻地模一摸这些衣料呀。她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自己的冲动,姨妈从早年当时装小姐的体验中,深知这种贪恋的目光,深知这种凡是女人看到奢侈品时都摆脱不了的强烈冲动;看到这个文静的金发姑娘眸子里突然迸射出来的火花,她不禁微笑了,这炽热的目光忽闪忽闪地从这一件衣服跳跃到另一件,犹豫不决,飘忽不定。在这类事情上十分老练的姨妈心里明白,不管她选中哪件,事后都会后悔不该撂下别的。看着看着,她心中不由得升起给着了迷的女孩子再加一把劲、再添一把火的欲望,觉得这倒是件挺有意思的乐事。“唔,我说你不用着急,我把三件全留给你好了,你从这里面挑一件你觉得最中意的今天穿,明天再试别的吧。丝袜和内衣我也都一块儿给你拿来了——现在只缺点化妆品,让你那没有血色的脸蛋红润一些。如果你觉得合适,我们这会儿就去百货商店,把你在恩加丁需要的东西全部备齐。”

“哎呀,姨妈,”又吃了一惊的女孩子吓得慌忙喘着气说,“我怎么可以……我怎么能让你一下子破费那么多呢!这间屋子对我来说也太贵了,真的,只需要一间普普通通的房间就足够了。”然而姨妈只微笑不语地打量她。“现在,”她带着命令的口吻说道,“我这就领你到我们的美容师那里去,让她给你化化装,打扮打扮,像你这样的长头发,在我们那儿只有印第安人才有,我告诉你,待会儿你的头发不再耷拉在脖子上了,你会马上感到脑袋非常轻松自在的。不,别犟了,这些事我比你懂,你就听我的安排,甭操心了。现在你准备一下,我们的时间是足够的。安东尼这会儿在打扑克,他每天下午都要玩这玩意儿。晚上,咱们得把你打扮得焕然一新去见他,走吧,孩子。”

在大百货公司,各种包装着衣物的纸盒应声飞也似的从架上取下摆到她们面前。一件棋盘格图案的卫生衫被选中了。另外又挑了一条麂皮腰带(系上它,腰肢的线条就格外分明),一双浅褐色的、还散发着新皮那种冲鼻香气的结实皮鞋,一顶运动帽,几双不同颜色的紧腿长袜,以及各种名目繁多的小件物品。——这样,克丽丝蒂娜就可以去到试衣室,像蜕皮似地把自己那件讨厌的衬衫脱下来,而随身带来的穷酸相,也就这样一起被塞进纸盒消失了。眼不见心不烦,看不见这些可恨的东西,她立即感到浑身轻松得出奇,似乎她的全部惧怕心理也永远被藏匿到纸盒子里去了。在另外一家商店里,又添置了几双便鞋、一条真丝头巾以及诸如此类使人心花怒放的东西;初见世面的克丽丝蒂娜,对这一新的购物奇迹惊叹不已:买什么都不问价钱,买什么都不怕“太贵”,你只管挑、只管要、毫不费神,不假思索,转眼大包小包就都捆好,并且还由百货商店派人在你不知不觉间飞快地送到你家里去。你还没敢开口要,你的愿望就实现了:简直使人感到神秘莫测,然而却令人陶醉、令人心旷神怡、美不可言。克丽丝蒂娜心甘情愿地投身到这个奇迹的漩涡之中,听任姨妈摆布,每当姨妈从钱包里掏钱,她就怯生生地把头扭开不看,竭力去听别人说话,竭力避免听到价钱的数字,因为姨妈在她身上花的钱真是太多太多了,多得难以想像!她多少年的开销加在一起也没有这半个小时多呀,不过等到她们走出了商店,她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万分感激地、瑟瑟发抖地拉起恩人的手臂,亲吻这只善良的手。姨妈见她这副受宠若惊的惹人怜爱的模样,微笑着说:“现在轮到头上了!我带你到一个女理发师那里去,利用你理发的时间我去找两个朋友,估计不在,我把名片放在那儿也就行了。一个钟头后你就会面目一新,那时我再来接你,你可以好好注意一下她怎么替你打扮。唔,就是现在你也已经大大变样了。理完发我们出去散散步,今晚我们要痛痛快快地玩玩呢。”克丽丝蒂娜的心怦怦跳着,顺从地跟着姨妈来到一间瓷砖墁地、镜子闪闪发亮的理发室。屋里充满了甜蜜的暖意,弥漫着香皂和各种香精那惬意的、宜人的清香。旁边,一架电吹风机像山风一样呼呼地唿哨着。女理发师是一个机敏的翘鼻子法国女人,她细听着姨妈向她发出各种各样的指示,克丽丝蒂娜听不懂多少,也不想去弄明白它们的含义。她这时蓦地体验到一种新的乐趣:听任摆布、排除意念、坐等纷至沓来的意外惊喜。理发师让她在舒适的转椅上坐下,姨妈走了;她轻轻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尽情领略着这使人感到异常舒坦的昏昏欲睡的滋味,耳边响着理发推子的咔哒声,脖颈上有一种钢铁的凉丝丝的感觉,听着这个活跃的女人在低声絮叨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她呼吸着柔和、浓郁的香雾,听任别人灵巧的手指和甘美的发油、香水从自己的头发和脖子上轻轻地、麻酥酥地掠过。千万别睁开眼睛,她想,也许一睁眼这一切全都是幻觉吧,千万别发问!尽情品尝这舒适的假日滋味吧:自己总算也得到休息了,不是伺候别人,而是被人伺候了。好好把两手舒舒服服地放在怀里,听任别人为自己服务,服务到自己身上,可得好好品尝一下这种少有的、懒洋洋地躺在靠椅中让人服侍的感受,充分品尝这浑身酥软、飘飘欲仙的滋味,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官享受,几年、几十年不曾体验过了;她闭着眼睛,置身于这一片温煦的香气包围之中,回想起上一次:她,一个小女孩,躺在床上,已经发了几天高烧;后来烧退了,妈妈给自己端来了雪白香甜的杏仁酪,爸爸和哥哥坐在床沿上,每个人都在替她操心,为她操劳,都是那样温柔善良,隔壁的金丝雀喳喳叫着,唱着调皮的小曲儿,床铺多么温暖、柔和,用不着去上学了,人人都对自己体贴入微;玩具就搁在被子上,可她躺得太舒服了,懒洋洋的不想摆弄它们;唔,最好还是闭着眼睛好好体验一下这种无所事事、一切全由别人代劳的滋味吧。二十几年来她不曾回忆起孩提时代这次慵倦懒散、一身舒适的经衷谀兀庵指惺苡滞蝗怀鱿至恕H说钠と馐怯屑切缘模歉惺芄屡那岸钍怯屑切缘难健J纸怕槔呐矸⑹ξ柿思复沃钊纭澳瓜朐俣绦┞稹闭庋奈侍猓看味贾换卮鹨痪洌骸八姹惆伞!比缓笥幸獗芸豢淳僭谒肀叩木底印2唬蚯虮鸾寥耪庵稚裣砂阄奘乱簧砬帷⒁磺刑救税才拧⒆约河迫怀延谝磺杏詈托形獾拿篮酶芯醢。∷渌抵贡鹑恕獗沧拥谝淮沃谷耍窭弦悄茄⒑攀┝睿醋约旱男脑缸稣庾瞿牵灿兴匀说奈ΑO衷冢右桓鲂∏傻哪ス獠A恐校闼缛髟谒耐贩⑸希瘟车镀薇惹崛岬卦谒钠し羯涎魉炙值夭凉偈本醯猛飞锨崴傻贸銎妫缶毕盥懵对诳掌校⑹备械揭徽笮孪屎颓辶埂F涫邓纬⒉幌胂蚓底永锍蛏弦谎郏苫故且种谱∽约好挥姓庋觯蛭兆叛劬δ苎映ふ饷位冒愕奶兆怼⑾曛醒剑∷两谡庋男那橹校缫延钟辛硪晃焕矸⑴上窦疑瘼侔闱嵊卦谒肀咦拢拗讣祝氪送保饶俏焕矸⑹υ谒耐贩⑸咸坛鲂忝赖牟ɡ恕U饬郊拢卜靥嗡前谂缓螅诳斓呐廊菔λ盗松癡ousetesunpeupale,Mademoiselle②之后,就用各种口红、眉笔、胭种K孔齑健⒐疵济⒛ㄋ眨餐簧幌斓厮炒幼拧U庖磺校谡馔耆懦烁髦钟睢⑹质嫣沟幕杌枞弧⑵坏男木持屑瓤醇擞置挥锌醇蛭幌闫s緼

的潮湿空气麻醉了,几乎弄不清这一切究竟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呢,还是在另一个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全新的“我”身上。她只是宛如梦中一般,紊乱而虚幻地经历着一次奇遇,同时也有点害怕会突然从这个美梦中惊醒。

①家神:传说悄悄帮人做家务的轻盈、小巧的神仙。

②法语:小姐,您脸色有点苍白呢。

05

变形的陶醉--

终于,姨妈回来了。“太好了。”她带着行家的口气对美容理发师说。按照她的意思,理发师又从这些脂粉、眉笔、口红、香水中包装了一部分给克丽丝蒂娜带走,然后,姨妈决定两人一起去散步。克丽丝蒂娜站了起来,但仍不敢照镜子,她只觉得脖子后面异常轻松。当她迈开步子往外走,不时偷偷地低头看一眼那平整、笔挺的裙子,那花哨的长袜,那光亮、雅气、合脚的皮鞋时,她感到自己的步履矫健多了。她娇滴滴地依偎在姨妈身上,听姨妈给她说东道西,讲解看到的一切。是啊,这一切是多么美好呀:面前是一片悦目耀眼的绿色,群峰突兀,错落有致,眼界开阔;半山坡上,傲然耸立着座座豪华城堡——宾馆;一路上,华贵的高级商店在炫示着它们橱窗里的高级商品;皮大衣、首饰、钟表、古玩,这一切同冰天雪地、寒风凛冽的高山所呈现的那种孤独凄清的威严并存,令人感到多么奇特、多么陌生啊!套着漂亮笼头的马儿也煞是好看,狗也十分可爱,还有人,这些把自己打扮得像阿尔卑斯山的山花一样五彩缤纷的人们,他们多好看啊!到处是明媚的阳光,一切都笼罩在无忧无虑的气氛之中,一个她梦想不到的没有工作的世界、没有贫穷的世界!姨妈告诉她山峰的名字,宾馆的名字,同她们擦肩而过的一些名流、要人的名字,她满怀敬畏地聆听着,又满怀敬畏地抬头仰望这些名人,心中愈来愈感到她居然有幸跻身其间是个奇迹。她一边听着,一边惊奇自己竟然有资格在这里漫步,这种事竟然也得到人家准许,越想越觉得心里犯嘀咕:在这个地方经历着这些事情的,究竟是不是她自己?正当她神思恍惚、耽于遐想的时候,姨妈终于看了看表。“我们得回去了,现在离晚餐只有一个小时,安东尼最讨厌的就是不守时间。”

当她回到宾馆,打开自己的房门时,屋内已被晚霞涂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过早降临的夜幕,使一切显得朦胧而寂静。惟有开着的阳台门后那一块四四方方的天空还保留着它那深邃、饱满和醒目的碧蓝,而在屋里,所有的颜色都变得迷离恍惚,色影融合在一起了。克丽丝蒂娜走到阳台上,面对着一派大好风光,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幅在自己眼前迅速展开的大自然的彩色画卷。首先是浮云渐渐失去它们那耀眼的白色,接着便逐渐从一抹淡淡的红晕变成浓重的鲜红,仿佛那巨大的星球的急速降落也使它们这些原本高傲地俯机地面、对万物皆无动于衷的白云受到感染而动了情似的。接下去,片片阴影从山坡后蓦地升起,它们白天瑟缩在树木后面,单薄、零散;此刻却啸聚在一起,稠密、勇敢,洪水般黑压压地从谷底急速涌向山巅。面对这一景象,这颗被强烈震撼的心灵在担心着:这一片黑暗会不会连山峰峰顶也立时淹没,而使这壮观的全景突然变得黯然无光、空荡虚无呢?——确实,一阵轻微的寒气,一股看不见的气浪,已从谷底悄悄向山上袭来了。但是,群山突然又泛起一层灰白的寒光。瞧,在那一直还清晰可见的蓝天上,一轮明月已经露出脸来,它像弧光灯一样在巍峨群山的两个峰峦间冉冉升起,又高又圆,于是,刚才看到的那幅五颜六色的画面,就逐渐化为一幅幅影像,成为仅有黑白两色的影影绰绰的轮廓,间杂着不断眨眼的点点繁星。

克丽丝蒂娜完全忘记了自己,完全忘乎所以地陶醉在这对自己十分新奇的情景中,怔怔地凝视着面前这块硕大无朋的调色板上戏剧性的、出神入化的变幻发愣。犹如听惯了柔和的小提琴和长苗声的人初次听管弦乐队合奏时感到两耳轰鸣,这大自然突然披露给她的宏伟壮观、色彩绚丽的画卷,也使她全身的感官震颤起来。她一手紧紧抓住栏杆,两眼紧紧盯住眼前的景象看了又看,她这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这样全神贯注地看过风景,从来没有这样在自然面前心驰神往,从来没有这样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感受之中。她的全部生命力,此时都凝聚在两只惊异的眼睛里,她观看着,赞叹着,心灵好像已经离开自己而飞向远方,同大自然融为一体,忘记了自身,忘记了时间。在这种情况下,幸好这所设备齐全的房子里有一位报时的警卫——那面毫不徇情的铜锣,它每到就餐时间就提醒客人们想到应该准备一下去飨宴了。当第一串锣声响起时,克丽丝蒂娜就惊醒过来了。姨妈再三叮嘱,叫她千万要准时,啊呀,赶快,快收拾一下去吃晚饭吧!

可是,这么些花里胡哨的漂亮衣服,究竟挑哪件好呢?这堆东西此时都一件挨一件地摆在床上,像蜻蜓翅膀一样微微闪光,深色的那件在自身的黑影中闪亮,发出诱人的光彩。最后,她选中了象牙色那件今晚穿,这是最素雅的了。她满怀深情地将它轻轻拿起来,不禁又是惊叹:原来这东西竟如一条手绢或一只手套那样轻,她迅速脱下绒线衫和沉重的俄国皮鞋,脱去厚运动袜,把一切厚的、重的全甩开,急不可耐地想快快体验一下这薄如轻纱的衣服。啊,没有一处不柔软、纤细,处处像风一样轻。仅仅把这贵重的新衣服拿在手里,也会使你的手指由于敬畏而颤抖;仅仅轻轻地摸它一下,也就够使人身心舒畅了。她很快脱掉自己穿来的硬布内衣,新的、柔软而贴身的织物有如泡沫一般轻柔而暖和,麻酥酥地滑落到自己的肉体上。她情不自禁地想开灯看一看自己,但手已经伸到了开关上又缩了回来,最好还是让期望的心情来延缓一下这种享受吧,也许这宛如轻纱的织物只是在黑暗中才觉得出绒毛般的柔软细腻,说不定它那柔情蜜意的魔力会被强烈刺眼的光亮驱散呢。好,穿上内衣、长袜,还有穿连衣裙。她小心翼翼地——这可是姨妈的东西啊——钻进这光滑的丝织品,真是妙不可言:它像一股清凉的波光粼粼的细流沿肩膀簌簌流下,然后就服服帖帖地挨着自己的肉体,你根本感觉不到已经穿上了它,而仿佛是披着轻风,让空气的嘴唇轻吻着微微颤动的身躯在行走。唔,快点吧,不要过早地沉醉在享乐里,还是麻利些,穿着整齐了看看自己的模样吧!于是她急忙穿上鞋,摸几下,走两步:一切就绪,谢天谢地!好了,现在就来——她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照一照镜子吧。

手一拧开关,电流便刷地冲进灯泡,一道雪亮晃眼的光,使泯灭了的屋子又赫然出现在眼前:瞧那繁花似锦的墙壁,瞧那擦拭得光彩照人的桌椅,瞧这个新的、高贵的世界。我们的女主人公瞪大好奇的双眼,怯怯地暂时还不敢马上站到镜子正面去,而只是从侧面偷偷斜睨了一眼这块会说话的玻璃,因为从斜角往里看,它只能照见阳台后面一小条屋外景色和这屋子的一小部分。真要试衣了,还缺乏最后一点勇气。她会不会比刚才穿着那件借来的衣服更显得可笑呢?会不会每个人包括她自己在内都能一眼识破这场借衣演戏的骗局?这样想着,她只敢慢吞吞地从侧面移步,逐渐接近镜面,似乎可以通过这种谦恭温良的表现来软化、愚弄这位铁面无私的法官。现在她已经面对这块明镜,离它很近了,可是仍旧双眸低垂,害怕抬头看这决定命运的一眼。正在这时,一楼下锣声又一次当当响起来:一点不能再迟疑了!她毅然鼓起勇气,像跳水运动员起跳之前那样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坚决地抬起头来正眼面对这块无情的玻璃。这一看,她立刻惊呆了!这猝不及防的一惊使她本能地倒退了一步。这是谁啊?这位窈窕的女郎是从哪里来的?但见她上身微微后仰,半张着嘴,瞪大眼睛盯往自己,目光里显然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惊异神情。这难道竟是自己吗?不可能!她并未说出这几个字,她有意不说出声来。但心里一想,嘴唇已经不由向主地动起来了。真奇怪啊:对面镜中小姐的嘴也蠕动了几下!

她惊得目瞪口呆,就是在梦里她也不敢想像自己会这样美,这样年轻,这样花枝招展;她从未见过这红红的、线条分明的嘴唇,这秀美的弯弯细眉,这金色秀发之下光亮的颈项,从未见过这闪闪发光的衣裳映衬之下自己那裸露的皮肉。她步步逼近,想在这一幅活动的画面中认识一下自己。虽然明知镜中就是自己,她却不敢承认这另一个我是真实的、持久的,恐惧不断地在她额间突突跳动,她害怕再靠近镜子半步会由于某个动作不慎而使这美好无比的图像化为乌有。不,这不可能是真的,她想。人怎么可能这样摇身一变而面目全非呢?因为,假如这确是真的,那么我岂不就是很……她止住了,不敢想那个字,但这时镜中人猜出了她的心思,开始会心地微笑了,从一丝笑意逐渐增强,直到笑得那样满面春风。接着,一双欢笑的眼睛率真地、骄傲地从镜内端详着自己;那轻松自然的红红的嘴唇似乎在高兴地承认说:“是的,我是很美的啊。”

这样观看自己,惊叹自己,赞赏、发现自己,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自我陶醉感顾盼自己的身影,初次觉察到自己那获得了自由的胸脯在丝绸下面诱人地高高隆起,看到自己在彩色辉映中的苗条身材和柔和线条,看到自己的双肩那么轻巧洒脱地裸露在连衣裙外面,像怒放的鲜花一般——这一切是多么让人心醉神迷啊!一种好奇心突然升起:她很想看看这个意外新奇而苗条的身子运动中的姿态。她徐徐把身体转向一侧、同时往后扭头,考察这一动作的效果。此时又一次同镜中的姐妹那骄傲而满意的目光相遇,使她胆壮起来。她迅速后退三步,原来快动作也是美的!现在她大胆地踮起脚尖,做了一个高级的舞蹈旋转动作,短裙飞舞起来,镜中人又微笑了:“妙极了!你身材多么苗条,体态多么轻盈啊!”她不禁感到关节一阵阵发痒,翩翩起舞的欲望有那样强烈的诱惑力,在她筋骨里压抑不住地阵阵躁动,她疾步跑回屋子中央,然后又健步朝镜子走去,镜子在微笑,在用她自己的眼睛微笑。她从四面八方,从各种角度观察、研究自己,向自己的影像献殷勤,这个发出迷人魅力的新我,能向她提供新的、无穷无尽的自我陶醉的乐趣,这人穿着美丽、青春焕发,一次又一次笑容满面地从镜子深处朝自己走来。她恨不得热烈拥抱这个新人,这个正是她自己的新人,她于是步步前移,离镜面愈来愈近,近到两人的眼珠都快要碰到一起了,两对眼珠,一对是她自己的活生生的眼珠,另外一对是镜中那影像的,她那灼热的嘴唇已轻轻地吻到镜中姐妹的嘴唇,以致由于呵气的缘故,一刹那间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荡然无存了。这是一场自我发现的精彩表演:她不断做新动作,从而不断看到变了形的自我的各个新的侧面。这时楼下锣声第三次敲响了。她猛然惊悟过来,我的天,可不能让姨妈等自己啊,她一定已经在那里生气了。于是她赶紧披上大衣——那轻便的、颜色鲜艳的、用珍贵皮毛滚边的晚大衣。然后,在伸手拧电门关灯之前,她又向这令人心醉的镜子投去贪婪的告别的一瞥,是呀,再看一眼,再看最后一眼吧。又是那双熠熠闪光的眼睛,又一次看到那张既陌生而又是自己的嘴,沉浸在无比激动的狂喜之中!“太美了,太美了。”镜子对她微笑说,她娇羞地、欢腾雀跃地逃走了,出门后顺着走廊一直跑到姨妈的房间,清凉、柔软地随风飘舞的连衣裙,使她感到猛跑是一种快乐。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波浪托着,又像驾起了春风疾速前行,从孩提时起她还不曾这样轻捷、飞快地走过路呢!现在我们看到:一种变形的陶醉在一个人的身上开始了。

“这件衣裳你穿上太合身了,简直同量尺寸做的一模一样,”姨妈见了她说道,“是啊,只要人年轻,在装束上就不需要多少异想天开的花招啰!一个裁缝只在要在他替人遮丑时才感觉棘手,而如果要他显美,他是丝毫不会感到为难的。不过说正经的:这一件你穿上实在太体贴,我差点都认不出你来了;现在我才发现你的身材非常好。不过你的神态得再轻松点,你走起路来总是——我直说你可别见怪——那么心虚胆怯,老是猫着腰,战战兢兢缩成一团,像只挨雨淋的小猫。你还真得好好学学美国人走路的样子,轻松、自然,像顶风船那样高高昂起头。老天爷,要是让我能再年轻一回有多好哟!”克丽丝蒂娜脸红了。看起来,她的确一点没露馅,她现在的样子并不可笑,也没有一点土气。她这样想着时,姨妈继续对她的打扮评头品足,她用赞许的目光把克丽丝蒂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真是无可挑剔!唔,只是脖子这儿还缺点首饰。”于是她在自己的首饰盒里翻起来。“喏,这串珍珠项链你拿去戴上!哦,别担心,别害怕,傻丫头,这不是真的珍珠,真的那串放在大西洋彼岸的一个保险柜里了,我们确实不想把真的带到欧洲来送给你们这里的扒手。”这串珍珠凉丝丝的初戴很不习惯,它滴溜溜滚到克丽丝蒂娜那微微打战的裸露的脖子上。戴上后,姨妈退后几步,来一个全面的品评。“无可挑剔!你穿什么都好看。我要是个男人,一定很乐意好好把你打扮一番的。哎哟,走吧!我们可不能让安东尼再等下去了。他见了你一定会惊呆的!”

她们一起下楼去,这件新衣裙充分显露了她美丽的线条,穿着它缓步走下楼梯,克丽丝蒂娜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全身轻飘飘的,好像什么也没穿,简直不像是在走,而像是在飘,她感到似乎楼梯是一级一级地、平滑地向上朝她迎来。在二楼的楼梯平台上,她们遇见了一位穿晚礼服的长者,他有一头整齐的白发,头缝分得像刀切一般笔直。他彬彬有礼地向姨妈打招呼,站住让两位女士先走。就在从他身旁经过的短促瞬间,克丽丝蒂娜感到他在特别注意地看自己,这是一个男子对女人的赞赏和几乎是敬畏的目光。这目光使她顿时两颊发热:在她以往的生活里,还从没有哪个有地位的男人,哪位真正的绅士,这样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同时又带着这样明显的赞赏目光向她致意呀。“这是埃尔金斯将军,也许你在战时就听到过他的名字吧。他现在是伦敦地理学会的会长。”姨妈介绍说,“在带兵的那些年里,他休假时去过西藏,在那里有一些大发现呢。他可是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我要郑重地介绍你和他认识,认识这佼佼中的佼佼者,经常出入宫廷的人。”克丽丝蒂娜欣喜万分。一个多么高贵、多么见多识广的人啊!他初次见面就不蔑视自己,就不把自己看作跻身上流社会的旁观者,一个乔装打扮混进来的女人,不,他向她鞠了一个躬,像对一个贵族、对一个与自己身分相当的人一样。到这时候,她才感到自己取得合法地位了。

接下去,她的自信又一次得到鼓励而增强起来。她们还没有走到桌边,姨爹就同样大吃一惊:“啊呀,哪里来的这位漂亮小姐!唔,半天不见,你就变得这么标致了!真是好看得要命——哦,对不起,我是想说:你真是好看极了。”克丽丝蒂娜再次感到自己由于浑身舒服而脸上泛起红晕,暖洋洋、麻酥酥的感觉一直沁入肺腑。“哟,姨爹,难道你也想恭维我不成?”她试图说句打趣话。“哪里,哪里!”老先生哈哈笑起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开始装模作样了。他那揉皱的衬衣前胸一下子被绷得平平整整,长辈的架子不见了。那双眼圈发红、夹在腮帮子两嘟噜肥肉中间的小眼睛,闪着好奇的、几乎是贪婪的光。少女出乎意料的标致,勾起了他的兴趣,使他乐不可支、异常兴奋,忽然变得伶牙俐齿了。他一边细细打量她,一面滔滔不绝地对少女的外貌发表了一连串行家的评论,弄得姨妈只好笑着挥手示意,叫他快别再那么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说下去,可别再讲这么多花言巧语,要向她献殷勤嘛,恐怕还是年轻人更合适些。这时,侍者们已经肃立恭候在一旁:他们像圣坛旁的待童一样,毕恭毕敬地站在桌旁等候发话。克丽丝蒂娜心想:真奇怪啊,中午我怎么会那样害怕他们,害怕这些举止有礼、少言寡语、说话低声细气的男人?难道他们努力做的不正是要使客人感觉不出他们在旁边呆着吗?这样想着,她吃起饭来胆壮了。畏惧消失了,长途旅行带来的辘辘饥肠在大声报到了。她觉得饭菜从来没有这么香,津津有味地吃着易于消化的调料丰富的馅饼,吃着摆在一圈布置得精美绝伦的青菜当中的烤肉,还有那又嫩又酥的、人们不断用银制刀叉周到地布在她面前碟子里的美食,她什么也不用操心,什么也不用想。至于惊奇嘛,现在可以说已经丝毫没有了,因为,凡是这里的一切都是异常美好的呀,而最美的事就是她有幸能坐在这里,来到这灯火辉熄、高朋满座却又鸦雀无声的大厅,置身于一群衣着考究、十之八九非常显赫的人物中间;她是什么人啊,她……啊不,别想这些,人家允许你在这里呆几天,你这几天就别再想这些了,最使她觉得美味无比的要算葡萄酒了。这酒一定是用得天独厚、饱尝南国阳光的葡萄酿造的,一定是来自遥远、幸福、美好的国度;盛在水晶般的薄酒杯中,它像琥珀一样透明,呷在口中甘甜清洌,像油一般滑润,咽下时咽喉无比舒畅。起初,克丽丝蒂娜只敢慢悠悠地、腼腆地微微呷两口,但后来,姨爹看到她显然喝着舒服,就兴致勃勃地不断灌她,她也抵挡不住诱惑,让他一杯又一杯地为自己斟满。于是不知不觉中,她不由自主地拉开了话匣子,笑声轻快得像开了瓶塞的香槟酒一样从她的喉咙里突突地迸发出来。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那欢快的泡沫竟是那样无忧无虑地横溢在言语之间;好像有一个恐惧的箍子,原先紧紧地裹束着她的心胸,而现在突然绷断了。也真是,为什么在这里要感到害怕呢?姨爹、姨妈,他们大家都这样好。周围这些温文尔雅、风采熠熠

06

变形的陶醉--

舞毕,这位头发金黄的高个子男人——据他自我介绍,他是格拉德巴赫①来的工程师——彬彬有礼地伴她回到姨爹桌旁。在他把手臂从她身上拿开,那小小的接触面上的暖气骤然消失的一瞬间,她立时感到全身变得柔弱、渺小,似乎由于接触中断,新获得的力量也随之部分流失了。坐下时,她还有些神思恍惚。她心里充满幸福感,向姨爹微微笑着。姨爹亲切地招呼她坐下来,但激动中她一开始竟没有发现他们桌旁还坐着第三者:埃尔金斯将军。现在,他彬彬有礼地站起来鞠了一躬,他是特地来请姨妈介绍他同这个可爱的姑娘认识的。此刻他挺直身子、毕恭毕敬地站在她前面,威严的脸低垂着,就像对一位尊贵的夫人那样。克丽丝蒂娜吓坏了,赶紧稳住自己慌乱的情绪。老天爷,同这样一位出身高贵、声名显赫的人物说什么才好啊?姨妈说所有报纸都登过他的照片,他甚至还上了电影呢!可她没想到,反而是埃尔金斯将军首先向她表示歉意,请她原谅他德语说得很差。他说,他虽然在海德堡上过大学,可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唉,光阴似箭,不服老不行了,要是他斗胆请她跳下一个舞,那么她这位跳舞如此出色的小姐是一定会海涵他这个老朽的吧:他的左腿里还有在伊普雷②作战时留下的一块弹片呢。不过说到底,在现今这个世界上要想办成一点事情,只有宽大为怀才行,克丽丝蒂娜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直到过了一阵,当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同他跳舞时,她才吃惊地发现社交应酬对她来说竟一下子变得这样轻而易举!我究竟是什么人?她不寒而栗地想道。我究竟是怎么啦?为什么这一切我突然全都会了?我的舞姿多么美好,动作多么轻捷,可我本来是笨手笨脚,动作生硬的,这一点舞蹈老师是说过的呀。现在呢,倒像是我在带他,而不是他在带我了!还有,我的谈吐又是多么流畅,也许根本就不那么傻气!你瞧,这个大人物不是在和颜悦色地听着我讲吗?究竟是这件衣裳、这里的环境使我变得判若两人了呢,还是这一切能力原本就在我身上存在着,仅仅因为我一直大胆小、太拘谨而没有外露?母亲不是经常数落我,说这是我的毛病吗?也许这一切压根就不那么困难,也许整个人生比我想像的要容易万倍,关键是要有勇气,要自爱、自信,做到了这一点,就会有神力自天而降了。

①格拉德巴赫,德国一城市。

②伊普雷,比利时西部城市。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在这里有过几次激战。

舞罢,埃尔金斯将军又带着她缓慢地、从容地在大厅里巡行。她骄傲地挽着他的胳臂,感到在自己昂然直视前方时,颈项十分挺拔有力,自己也由于这昂首挺胸的姿态而更年轻、更美丽了。在谈话中,她直率地向埃尔金斯将军承认自己是初次来到这里,恩加丁最脍炙入口的地方,马洛亚和锡尔斯玛丽亚①还没有去过,埃尔金斯对她这一表白的反应显然是高兴,而不是瞧不起。“既然如此,那么你能否赏光,明早同我一起坐我的车子去马洛亚看看呢?”“那简直太高兴了。”她受宠若惊地说,同时满怀感激——她从哪里突然来了勇气?——几乎是伙伴式地紧握这位高贵的老者的手。自从众人简直是争先恐后地向她献殷勤,自从她看到,在这个地方,一次匆匆的晤面也会完全变成热情坦率的交谈;而在那边,在她所生活的那个狭小天地里,人与人却互相嫉妒,看见别人面包上的黄油和手指上的戒指就眼红,她便愈来愈感到这个今天早上还对自己充满敌意的大厅像自己的家一样亲切温暖,愈来愈对自己充满自信了。她欢天喜地向姨爹姨妈传达了将军对自己的盛情邀请,可是,别人并不给她多少说话的时间。那个德国工程师再次来请她跳舞,他毫不避讳地横穿大厅,大步朝她走来。通过工程师,她结识了一位法国医生,通过姨爹又认识了他的一个美国朋友,此外还认识了许多许多人,他们的名字她在激动无比的欢欣中差不多完全没有听清楚,这也难怪啊,她十年里也没有这两个小时内接触这么多和蔼可亲、彬彬有礼、情趣高雅的人们。他们请她跳舞,敬她香酒、甜酒、邀她出游,约她爬山,谁都情急意切地想认识她,谁都以殷勤好客的热情宠爱着她,这种殷勤和热情,看来这里所有的人都觉得是理所应当的。“你简直成了大明星了,孩子。”姨妈悄悄在她耳边说,她为自己的被保护人今晚轰动全场而颇有得意之色。直到看见姨爹在那里使劲憋住呵欠,两位女士这才觉察到,老头子已经逐渐感到累了。他一开始虽然也硬充好汉,不肯承认自己其实已很明显的疲劳,但终于顶不住不认输了。“对,恐怕我们三个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别想一口吃个胖子。明天又有一整天时间,Wewillmakeagoodjobofit②”克丽丝蒂娜又看了一眼这间奇妙的大厅,但见各种枝形吊灯、烛形电灯把大厅照得通明透亮,空气在乐声和熙攘的人声中微微震颤:她此时觉得好像自己是刚刚浴罢归岸,浑身清新凉爽,每根神经都在欣喜地颤抖,每个毛孔都无比舒坦。她感激地拉过老人的胳臂,微微托起,迅速俯身下去,怀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心情吻了吻那只满是皱纹的手。

①马洛亚和锡尔斯均为上恩加丁疗养地,锡尔斯玛丽亚是锡尔斯的一景。

②英语:我们要好好过一过。

又是独自一人在房里了,她惊奇、迷惘,对自己、对突然又笼罩着周围一切的寂静感到吃惊:现在她才觉出在松松的衣裙下自己的皮肉烧得滚烫滚烫。猛然间她感到这屋子像笼子一样狭窄,自己那由于过分兴奋激动而热血翻腾、心潮澎湃的身子,绷的太紧了。于是她嗖的一声推开了阳台门,顷刻间,雪后的清新空气便像决堤的激流,猛烈冲刷着她裸露的双肩,现在她不再觉得憋得慌,呼吸又恢复正常,变得自然、均匀了。她信步走到阳台上,轻轻打了个寒战,一时又沉浸在幸福里:因为自己这个炽热的、激情满腔的身子突然面对寥廓空旷的夜景,可以让自己这颗弱小的凡人之心,在这浩瀚的莽莽苍穹之中单人独马、左奔右突地自由跳动了!这里也是一片寂静,但是同屋里那种用人工的厚墙制造出来的寂静相比,这自然的寂静有着压倒一切的宏大气势,这里的鸦雀无声不会令人感到窒息,而是使人心胸开阔、轻松舒畅。先前映着火红晚霞的群山,此时静卧在自身的黑影之中,像一只只蜷伏着的硕大无朋的黑猫,人只能瞥见星星点点的积雪,像黑猫的眼睛忽闪忽闪地发亮。差不多快到圆月了,在一轮明月的乳白色光辉中,空气几乎纹丝不动。月亮像一颗表面稍微有些粗糙的黄色大珍珠,在高处钻石般闪光的群星间浮游,凭借它那淡淡的、清凉的光,人只能依稀辨认雾濛濛的山谷的轮廓。以前她还从未感受过这种不是凡人一般沉寂、而是神仙一般肃穆的夜景,它具有如此无坚不摧的强大力量,易如反掌地就把人的心灵征服了。但是,此刻她的全部激情都已悄然流入这万籁俱寂的夜色之中,她屏气凝神,久久地、久久地谛听着这无边的夜的宁静,让自己在情感上同它融合为一。正听得出神,突然像天外飞来一般,仿佛有一块青铜隆隆翻滚着进入了这凝滞不动的空气:原来是下面山谷里响起了教堂钟声,左右两侧的岩壁,惊慌地将这铜球不断地推挡回去。克丽丝蒂娜也猛地一惊,好像被钟锤击中了心窝,然后又凝神细听。铜钟的响声再次隆隆滚入雾海,接着又是一下,又是一下。她屏住呼吸一下一下地数着:九、十、十一、十二:半夜了!这可能吗?这么久才刚到半夜吗?这就是说,她来到这里不过才十二个钟头!来时她是那样羞涩、胆怯、惶然不知所措,内心何等枯干、渺小、卑微啊!从那时到现在真的才仅仅一天?不,才仅仅半天吗?在这一瞬间,这个感情的震撼一直达于内心深处、幸福的热流在胸臆间奔腾激荡的人,初次体会到:人的心灵是用一种多么神奇、多么精妙而柔韧的纤维织就的啊!你看,只需一桩经历,就足以使它无限地扩大,从而能在它那本来很小的空间里容纳下整整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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