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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地利-斯蒂芬·茨威格 当前章节:156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2:26

在这个新的世界里,就连睡眠也与原先迥然不同:它更为深沉、致密;更加使人昏昏沉沉,迷迷糊糊,是一种沉甸甸的酣睡。醒来时,克丽丝蒂娜不得不从最深处、从以前从未达到过的深度,把完全被酣梦淹没的感官打捞起来,而沉没在深水中的知觉,只能吃力地、缓慢地、好像从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里一点一点捞上来。醒来后她第一个心理活动是:不知什么时间了?还没有睁开的眼皮感觉出:亮亮的,屋里一定有光,一定是天亮了。紧随这个朦胧模糊的感觉而来的是恐惧的念头(这恐惧一直伴她进入深沉的梦乡):糟了,要耽误上班了!绝不能迟到!接下去,十年来深深嵌进脑中的思想链条便自动地、下意识地一环扣一环转动起来:闹钟马上就要响了……现在可不能再睡着了……职责,职责,职责……快起床,八点就上班,而上班前还得生火、煮咖啡、取牛奶、烤面包、收拾房间、给妈妈换绷带、为午饭作准备,还有什么呢?……今天我不是还有件事非做不可吗?……哦、对了,要把钱给杂货店老板娘送去,她昨天就来催过了……不,千万别再打盹睡着了,作好准备:闹铃一响马上就起来……可是,今天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闹钟这么半天不响?……是坏了,还是忘了上弦……为什么老不响,屋里不是早就亮了吗?……哎呀,我的老天,也许我已经睡过了头,现在已经七点了、八点了、甚至已经九点了,人家已经在窗口骂开了,就像那一回我因为身体很不舒服去晚了,他们马上就要去局里告诉我的状……而现在正是大裁员的时候啊……老天保佑,可千万不能迟到,不能睡过头啊……害怕误了时间这种恐惧心理,多年来咬噬着她,像鼹鼠一样一直钻迸她的睡梦——这块黑糊糊的土地——的最深处。这种恐惧此刻使她在睡眼惺忪、神志模糊中感到揪心的疼痛,以致她身上那最后一层薄薄的睡意骤然消释,眼皮猛地一下睁开了。

哟,我这是——她惊骇地、怯怯地抬眼看天花板——我究竟躺在什么地方啊?——我——我遇上了什么事?她眼前出现的不再是每天习以为常的被煤烟熏得漆黑、满是灰糊糊的蜘蛛网、架在黑魆魆的木梁上的歪歪斜斜的阁楼屋顶,而是一块方方整整、光洁耀眼的天花板,十分精致地嵌在四周镀金壁架中间。噫,屋里怎么一下子这样明亮?唔,一定是夜里突然新开了一扇窗子吧?我在哪儿?我究竟在哪儿?她迷离恍惚地使劲盯着自己的双手看。可它们今天不像往常那样放在那床又旧又破、打了补钉的褐色驼毛单子上了,被子也突然变成了新的,又轻巧又柔软,碧蓝的底上绣着淡红的花。不!——看到这情景之后的第一个闪念——这不是我的床!不!——第二个念头闪过,她忽地坐起身来——这不是我的房间!然后,第三个心灵的悸动更加激烈,促使她向整个房间投去清醒的一瞥,一切都明白了:原来是度假、假期、自由、瑞士、姨妈、姨爹、富丽堂皇的宾馆!这里没有恐惧、没有职责、没有工作、没有时间、没有闹钟!没有炉灶,没有恐惧、没人等着,没人催逼,十年来不停地转动着、磨碎了她的生命的那个沉重不堪的磨盘,现在第一次停住了。你可以——这儿这张床多么暖和、柔软、舒适,使人浑身酥软慵倦——躺着不动,安详地、泰然地体会血管里的血液汩汩流动,感受这经过精致纤巧的窗帘皱褶过滤而异常柔和的阳光,它在等候你去充分享用,领略这清凉爽快的皮肤上感觉到的适意的温煦。你可以毫无顾忌、心安理得、懒洋洋地再次闭上眼睛进入梦乡,可以自由自在地舒展筋骨,你是自己的主人了。你甚至可以——现在她记起来姨妈告诉过她——按一下床头这个按钮(按钮底下有一张和邮票一般大小的服务员相片),是呀,你什么事也不用做,只消把胳膊伸到按钮那里,手指轻轻一按,——简直是童话般的神奇!——两分钟后门就开了,原来是一个服务员敲了敲门恭恭敬敬地走进屋来,把一辆装着小橡皮轮的精美绝伦、玲珑别致的小车推到自己床前(她在姨妈那里见过这样的小车,曾羡慕不已),上面放着咖啡、茶或者巧克力,你想吃什么就送什么,盛放在漂亮的杯盘里,旁边还摆着几块雪白的锦缎餐巾。早点就这样一下子摆到你面前,你不用磨咖啡豆,不用笼火、不用光脚穿拖鞋、不用拖着冷得发抖的腿围着锅台转,不,一切都现现成成地送到房间里来了:乳白的点心、金黄的蜂蜜,还有好多像昨天那样的珍馐佳肴,乘着魔橇咕噜咕嗜一直开你到床边,开到这张又暖和又柔软的床前,完全不用你自己劳神,用不着你动一个小拇指。或者你还可以按另外一个按钮,那旁边的黄铜牌子上是一个头戴小白帽的少女头像,你手指刚一按下去,她就轻轻敲门,异常敏捷地走进来。她穿一身黑色连衣裙,腰间系着干净的围裙,进来就开口问小姐有什么吩咐,要不要打开百叶窗,要不要拉开窗帘、拉开多少,要不要这会儿就准备洗澡水。在这个神奇的童话世界里,你可以提出千千万万个愿望,而每个愿望都一眨眼就实现了。这里你想要什么都行,想做什么都行,可又不是非想不可,非做不可。你可以按铃也可以不按铃,可以起床也可以不起床,可以再睡一觉或者就这样躺着不动,一切听便,可哉鲎叛劬Γ部梢员丈涎劬θ酶髦置篮玫摹⒂朴坪龊龅腻谙胂袂辶垢拭赖娜鞅槿怼;蛘撸憧梢允裁匆膊幌耄皇琼б饬炻哉馐嫣沟摹㈦孰实摹⑷艏慈衾氲那槿ぃ菏奔涫悄愕钠腿耍悴⒉皇鞘奔涞呐グ D悴皇潜徽饷渴泵棵攵荚诜杩褡诺氖奔浞绯登献牛亲谝恢皇掌鸾暗男〈铮兆叛劬υ谑奔涞某ず又兴娌ǖ囱?死鏊康倌染驼庋稍诖采希两阱谙胫校萸橄硎茏拧⑻逦蹲耪庵中碌母惺埽刑抛约耗羌ざ娜妊阢殂楸剂鳎裥瞧谌赵绯吭洞Υ吹娘oA迳谎?

但是,千万不要这样!——她一个猛劲从枕头上抬起头来——现在可别老是胡思乱想尽做美梦了!这绝无仅有的好时光一点一滴也浪费不得,这每时每刻都能赐予赏心乐事的时光一丝一毫也糟蹋不得!要是想做美梦,等将来回家以后,长年累月每天夜里躺在那嘎吱作响、又糟又朽的硬垫子木床上还有的是时间。白天,农民在地里劳动,你在那墨渍斑斑的办公桌旁坐着,听着墙上那永远不讲情面的挂钟嘀嗒嘀嗒的单调声响,活像一个在屋里踱来踱去的、吹毛求疵的监工——在这样的时候也可以尽情梦想。因为在那样的地方,醒着不如做梦,而在这个世外仙境里,睡觉就是浪费!于是,她又一个猛动,刷地从床上跳下来,额头和颈项一阵凉风掠过,顿觉神清气爽,唔,现在赶紧穿上新衣服——啊,这些内衣多软,多平滑!昨晚入睡以后,她的身体便忘掉了这一新的感觉,这时,她的皮肉再次享受着这高级衣料给予她的温存的依偎和柔情的爱抚。可是,快别在这些小事上耽误时间了,莫再迟延了,走吧,走吧,走吧,快离开这房间到外面去,随便到哪个地方去,更强烈地体味一下这欢欣、这自由,痛快地活动活动手脚,美美地饱一饱眼福,打起精神、加倍地打起精神,瞪大双眼,竖起耳朵,张开毛孔,尽情地吮吸这一切吧!她急急忙忙套上运动衫,扣上帽子,一阵风似地跑下楼去。

宾馆的走道空空荡荡的,还蒙在灰濛濛的晨曦里,只有几个穿露袖号衣的侍者在楼下大厅里用电力吸尘器清扫地毯。值夜班的门房用肿胀的眼睛惊奇地打量着这位一大早就起来的客人,愣了一会儿神才睡眼惺忪地向她行了个脱帽礼。可怜的人儿!原来这里也有沉重的公务,也有别人看不见的工作,也有工资微薄的苦差使,也有人不得不起床、不得不准时上班啊!可是现在想这些干什么?这同我有什么关系?现在我只想体验我自己的生活,不想考虑别人,现在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往前走,别回头,一直走出去,到那呼呼的寒风中去,它像一块冰凉的手巾,一把将眼皮、嘴唇和面颊上的倦意洗得干干净净,使人顿觉精神抖擞。好家伙,这山里的空气真够冷的,真是刺骨凉啊——对付的办法只有跑步,跑得全身发热,顺着这条路一直跑下去,总会通到某一个去处的,不论走到哪里,在这高山地区,反正什么都是新鲜而奇妙的。

一旦迈开大步朝前走,克丽丝蒂娜才觉察到,这里的早晨是多么出人意料地空旷而冷清。昨天中午潮水般涌流在路上的人群,在这六点钟的清晨,看来都蜷缩在一个个石板箱子似的旅馆里,甚至连大自然也还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一片灰蒙蒙的、催人入眠的睡梦中。太空寂然无声,昨晚如水的月光已悄然遁去,眨眼的星星匿迹了,天上绚丽的异彩消失了,岩石隐没在一片雾霭中,像一块块冰冷的黑铁黯然失色。只有厚厚的云层在最高处的山巅之间急速移动,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牵动它们、拉扯它们。间或有一片浮云从那厚重的云堆里游离开去,像一团扁平的、雪白的棉花,朝着更高、更明亮的太空升腾。它升得愈高,神秘莫测的光就给它那变幻不定的轮廓涂上愈加浓郁饱满的色彩,并给它绘上一圈金边:看来,太阳肯定就在近处,就在这群峰后面某处冉冉升起。你还看不见它,但四周的大气已经感到它那袭人的暖流,气浪已经在急切地运动了。对,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上!上!再往上走走,唔,干脆就走这条像花园小径般铺满细砂的、不太陡峭的盘山道吧!它不会很难走的,真的,沿这条路上山简直太好走、太轻松了:没有登过高山的她惊奇万分地发现,自己的腿关节竟一下子变得非常听话,十分富有弹跳力,感觉着这条曲曲弯弯的路、这轻巧而有浮力的空气仿佛自然而然地将她的身体托起,急速向上推去!太好了,在这股劲风的吹拂下,全身很快就热乎乎的了。她三把两把摘掉手套,脱去运动衫;摘下帽子:不光是嘴唇和胸肺,也得让躁动的皮肉吮吸吮吸这振奋精神的新鲜空气啊!她走得愈快,脚下步履也就愈加轻捷如飞。本来,她这时应该停下来歇息一会儿,因为心脏在胸膛内小鹿般乱撞,脉搏在耳中嗵嗵直响,太阳穴也突突跳个不停,而且,现在休息几秒钟,从这第一个大转弯处俯瞰山下,还可以看到绝美的景色:片片树林从它们的绺绺青丝中喷吐出层层氤氲雾气,条条公路像一道道整齐的白线在一片葱绿中伸展开去,还有那条河,宛如一柄土耳其长剑,弯弯曲曲,寒光闪闪;而另一边,此刻一轮旭日的金色霞光正从峰顶的一个缺口处像拉开闸门一般突然奔泻出来。在一鼓作气向上猛跑的过程中,她也感到了这万千气象,可是,浑身是劲、健步如飞的她这时根本就停不下来。前进!前进!胸膛里咚咚的鼓声在激励着她;前进!前进!筋骨里拨响的琴弦在催促着她。于是,这充满火热激情的身躯陶醉在自身迸发出来的青春朝气里,一刻不停地快跑,连续不断地攀登,不知自己跑了多久,不知爬到了多高的山上,也不知是往哪里跑。这样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她终于来到一个视野十分开阔的所在,这是一块突出的岩石,前沿呈半圆形,酷似一座空中舞台,跑到这里她一下扑倒在草地上:行了!今天够尽兴的了!她感觉略微有点头晕,但浑身出奇地舒坦,眼皮下血脉在突突躁动,皮肤被山风扑打得火辣辣的,好像要炸裂开来。但是,所有这一切肉体上的感觉,虽说近乎疼痛,而对这个陶醉在自我中的女子却只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新鲜乐趣,在这种暴风骤雨般狂放不羁的剧烈的全身运动中,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年轻和充满活力。她以前连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身上的血液竟能如此急速地在血管里汹涌奔流,从而使每根血管都那样富有弹性地猛烈伸展、收缩,这真是美不可言,其乐无穷,她还从来没有像这时,在这无限美好、令人陶醉的劳累中那样,如此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年轻的身躯竟这样轻巧敏捷、健壮美丽。阳光洒遍全身,沐浴着清新强劲的山风,舒适地张开双臂,手指抚弄着冰凉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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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的陶醉--

但是,在这里怎么去想,什么时候去想,怎么去考虑这件事呢?人们根本不给她思索的时间。她在大厅里刚一露面,那群快活的年轻人中便会有一个小伙子跑过来把她拽走:同他们乘车出去玩,去照相、打球、聊天、跳舞,每次总是一声招呼,然后就是一连串纷繁忙乱的交际活动。每天从早到晚,这种无所事事的忙碌像鞭炮般噼噼啪啪响个不停,总归是有什么东西好玩、有什么好烟可抽、有什么零嘴好吃、有什么趣闻好笑,每当这些年轻小伙子中随便哪个呼喊封·博伦小姐,她都毫不抗拒地跟着他们一块儿去热闹,因为,怎么可以拒绝他们,又为什么要拒绝他们呢?他们这些生气勃勃的青年多么热情啊,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一类青年人,这样的小伙子和姑娘,他们总是那样无忧无虑、生龙活虎,他们老是不断地换漂亮衣裳,口中老是笑语不绝,手上钞票源源不断,脑子里新点子层出不穷;你刚同他们一起坐下来,唱机便乐声大作,催你起舞,要不就是汽车已经停在门口,大家一拥而上,硬挤硬塞进去,年轻人一个紧贴一个,五六个人挤在一辆小卧车里,比拥抱时凑得更紧,然后风驰电掣,一小时六十、八十、一百公里呼啸而去,速度之快,简直让人发根隐隐作痛。要不,大家跷起二郎腿,悠闲懒散地坐在酒吧间里,喝着冷饮,叼着烟卷,懒洋洋地,浑身放松,一点劲也不使,听着各色各样的轶事趣闻,这一切是那样容易习惯,那样使人精神轻松愉快,她仿佛是在用全新的心胸,尽情呼吸着这里提神健身、促进生机的空气。当然,有时她在感到暖融融的同时也会猛然心惊,就像晴天突然出现旱闪那样。特别是晚间跳舞或是在黑暗处,这群机灵、滑头的年轻男子中,有哪一个紧紧凑到她身边的时候:在这些人的友好亲热表示中,同样包含着一种追求,然而是另一种,它更外露、更大胆、更向往肉体,这种追求往往使她这个情场生手心里发憷,比如在黑洞洞的汽车里感到一只硬邦邦的手试探着轻轻抚摸她的膝盖,或者在挽臂散步时感到对方渐渐越挨越紧、越来越亲昵,这种时候她往往会心惊肉跳。可是别的姑娘呢,比如那个美国姑娘和那个曼海姆姑娘吧,人家倒是若无其事地听任这一切发生,至多在对方手脚过于放肆时回敬他一巴掌,像相好的伙伴间常有的那样,干吗要那么忸忸怩怩,洁身自好呢?说来说去,她清楚地感觉到工程师是越追越紧了,那个小个子美国人也总在引诱她漫步到幽静的树林中去。她没有顺从他们,但她确有一点新的自豪感,觉也她正在被男人热烈地追逐着,她有了一种新的自信:衣服底下自己那赤裸的、热烘烘的、没有接触过异性的肉体,是男人们渴求的对象,他们想紧挨它、抚摩它、享用它。这种自豪和自信的感觉深入骨髓,使她迷醉。她觉得自己像是用一些无人知晓的、迷人的香料制成的,不断受到这许多风流倜傥的陌生男子的围攻,她本人也被这热烈追逐重重包围弄得神魂颠倒。在这种情况下,她会有一刹那突然清醒,大吃一惊地问自己:“我是谁?我到底是谁呀?”

“我究竟是谁呀?他们都喜欢我什么呢?”日复一日,她对新出现的奇迹应接不暇,不断吃惊地问自己。每天都有新的殷勤和友好的表示纷至沓来。早上刚刚醒来,侍女便将埃尔金斯勋爵送的花拿到屋里。昨天,姨妈又送她一个手提皮包和一块精致小巧的金表。新结识的西里西亚地主,特伦克维茨家,请她以后到他们庄园去作客,小个子美国男人把她曾经赞不绝口的一个镀金小打火机悄悄塞进了她的皮包。曼海姆来的那个矮小的姑娘,待她比亲姐妹还亲,晚上给她送巧克力糖果到楼上,然后同她一直聊到半夜,工程师差不多只同她跳舞。每天部有新的追求者蜂拥而至,全都对她热情、尊重、亲切,只要她在大厅里、在旅馆的任何地方一露面,立刻就有人来邀她上车,或是去冷饮、去跳舞、去游玩、去寻开心,不让她有一分钟形单影只,不让她有一小时感到空虚无聊。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惊异地问自己:“我究竟是什么人呵?多少年来人们在街上从我身旁走过去,没有谁注意看看我的长相,多少年我呆在那个小镇上,没有谁送过我什么,没有人关心过我。是不是因为那里的人都太穷了,是不是贫穷会使人变得无精打采、怀疑一切?还是因为我身上突然多了点什么,一种一直潜藏在身心深处、未能发现的东西,或者一种只不过还没有机遇显露出来的东西?也许我原来确实比自己所敢于希望的要美些、聪明些、迷人些,只是当时没有勇气相信罢了?我是什么人?我究竟是什么人呀?”每当人们给她片刻安宁,她就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于是出现了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怪事,她的自信又变成狐疑了。头几天,对这些素不相识、出身高贵、衣着入时、风度翩翩的人把自己当成他们之中的一员,她仅仅觉得惊异和奇怪。现在呢,当她觉出自己特别惹人喜爱,比那个打份得花枝招展的橙黄色头发的美国少女,比机灵、活泼、调皮、风趣的曼海姆姑娘,比任何别的女人更能吸引所有这些男人,更能博得他们的爱慕、激起他们的好奇、唤起他们的追求时,她反倒又感觉不安了。“他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她不断问自己,同他们在一起时越来越感到惶恐了。同这些年轻人相处真是奇怪,在家时她可从来不管什么男人不男人,同男人在一起从未感到不安。那些大老粗、乡下佬,他们的手又粗又笨,只有在端啤酒杯时稍微灵巧一点,他们言语粗俗,趣味低级,谈笑不堪人耳,动不动卷袖扬拳,同这些人在一起她是旁若无人,从未暗自动念、动情。如果谁醉醺醺地从酒店出来向她弹手咋舌,或者谁在邮局里讨好她,对她说些肉麻的恭维话,她只是觉得他们跟牲口一样让人恶心罢了。可是这里的这些年轻人呢,他们的脸总是刮得干干净净,指甲总是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们机灵、洒脱,无论怎样离奇的险事,他们讲起来总是那么轻松自如,妙趣横生,他们的手指哪怕只是轻轻挨你一下,也那么充满柔情,同他们在一起,往往激起她的好奇,使她内心不得平静,然而这是一种全新的好奇和不安。她常常觉着自己的笑声中有些异样,会猛吃一惊而突然清醒。不知何故,置身于这种仅仅表面上友好亲热、实际上却暗礁四伏的环境中,她感觉有些坐卧不宁了。特别是在那个十分明显地纠缠她、追求她的工程师面前,她有时会感到一种轻微的、犹如少女情窦初开一般的晕眩。

幸而她很少同他单独在一起,多半还有两三个女人做伴,有她们在旁边,她感觉心安一些。有时她被缠得太紧,就偷偷瞟别人一眼,看看人家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抵御,这样就无意中学会了各式各样的妙招,如在遇上某些过于放肆的动手动脚的挑逗时故作嗔怪,或者嘻嘻哈哈打打马虎眼,特别是学会了一种艺术:在亲昵达到危险地步时善于紧急刹车。然而即使她不同男人在一起,也同样感到了这种气氛,特别是在同那个小个子曼海姆姑娘聊天时,这种感觉最为明显。这姑娘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直率,谈论那些最棘手的话题,她是学化学的大学生,生得聪明、机灵、活泼、体态丰满,但在关键时刻又能约束自己,长着一双锐利的黑眼睛,把周围发生的一切全都看在眼里。克丽丝蒂娜从她口中知道了宾馆里所有的桃色新闻,得知那个染了金发、浓施脂粉的矮个子女人,根本就不是那位法国银行家的女儿——这不过是他的障眼法而已,而实际是他的情妇,他们虽然住在不同的房间,但夜里就……她就住在隔壁,什么全听见了……再就是,那个美国女人曾在轮船上同那个德国电影明星有暧昧关系,当时是三个美国女人打赌,看谁能征服他;还有,德国少校在那里大搞同性恋,电梯服务员讲了一些细节给女招待听了;这个十九岁的姑娘把这里所有难登大雅之堂的情场逸闻看成非常自然、毫不足怪的事情,对此丝毫不觉气愤,而是以轻松的口气把这些丑事私下讲给二十八岁的克丽丝蒂娜听。克丽丝蒂娜呢,她羞于表现出惊异之色,怕这样会暴露自己这方面的无知,于是就津津有味地听着,只是时不时瞟一眼这个活泼欢快的少女,那眼神里既有对所讲内容的震惊,也有对这位姑娘的无所不知和娓娓而谈的钦羡;这小小的脑瓜里装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啊,她想。要不她怎能讲得这样随便、这样自然呢。想到这里,想到这一切,她不由得又心潮起伏起来。她有时觉得皮肤热烘烘的、烫乎乎的,好像又有数千个细小的毛孔霍然张开,一下子吸收了大量的热进去一样,跳着跳着舞,她会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我这是怎么啦?”她问自己,心中那股子好奇心已在逐渐明白自己究竟是谁,已经开始在发现了这个新世界之后发现自身了。

又是三四天,整整一个星期在狂热紧张中飞快地过去了。饭厅里,身穿礼服的安东尼同妻子坐在晚餐桌旁,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这种不准时的毛病我可真受不了啦。头一回嘛,well①,都可能初犯。可是整天东跑西颠,还要让别人等着,这就叫不懂规矩了。见鬼,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克莱尔劝慰道:“唉,我的天,你要干什么,今天的年轻人可不都是这样,没法子啊。这是战后教育出来的一代。他们成天就只知道他们正当青春年少,就只知道吃喝玩乐呗。”

①英语,此处作“也罢”解。

但安东尼气呼呼地把叉子往桌上一扔,说道:“让这种没完没了的吃喝玩乐见鬼去吧!我也有过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无拘无束的日子,可我并没有做过不懂礼貌的事儿,也不许自己做这样的事。别的我不管,可是在令外甥小姐屈尊赏光,让我们有幸一睹芳容的每天这两个小时内,她得准时才行!还有件事我要求她一定做到——你也该说说她,该好好说说她了,而且一点不能含糊!——叫她千万别每天晚上都把这群姑娘小伙拉到我们桌上来了;那个留着威廉皇帝小胡子①、像囚犯一样剃了光头、脖子硬撅撅的德国人,那个满嘴刻薄俏皮话的犹太见习律师,还有那个曼海姆来的黄毛丫头,她那副样子活像从酒吧间里借出来的,这伙人同我有什么关系?弄得我连报纸也看不成了,老是蹦呀,跳呀,闹呀,瞎折腾,唉,这是怎么搞的,我竟同这帮嘴上无毛的疯疯癫癫的小青年在一起厮混!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我可要清静清静了。这帮胡闹的家伙有哪一个到我这桌来坐,我就把所有的杯子给谁了。”克莱尔没有直接反驳他,她知道,一旦老头子前额上青筋突突跳起来,就决不是好兆头;使她恼火的倒是她不得不承认安东尼的话说得有理。最初是她把克丽丝蒂娜推到这个漩涡中去的,看到她这位新的时装小姐穿起这些漂亮衣服来很合身,走起路来体态轻盈、顾盼自如,她感到非常快意;她还依稀记得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穿上雍容华贵的衣裳,同她的恩主一起到萨赫尔饭店吃饭时那无比幸福的心情。然而最近两天来克丽丝蒂娜确实也太过分了:她像每一个喝醉酒的人那样,只知有自己,只想到纵情欢乐,比方说,她看不出晚上老头子已经睡眼惺忪地耷拉着脑袋,甚至当姨妈郑重其事地提醒她说:“走吧,已经很晚了。”她也听不见,只不过在玩兴正浓、晕晕乎乎中稍稍惊动了一下而已。“好的,姨妈,还有一个舞,我已经答应了人家,只跳这一个了。”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话音刚落她就忘记得一干二净。她丝毫没有觉察到姨爹早已等得不耐烦,从桌旁站了起来,晚安也不和她说一声就走了,她压根儿想不到他会生气;不光是他,在这个美好的地方,有谁会生气、会感到委屈呢!她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激动得难以自持,并非每个人都兴高采烈、欢天喜地、眉飞色舞、尽情享乐,像她一样在一片欢腾中感到眩晕。二十八年岁月,她这是第一次发现了自己,这一新发现是那样令人陶醉,以致她除自己之外把所有的人都忘记了。

①德皇威廉二世(1888-1918在位)蓄的上唇须,两端修尖向上翘起。

现在,她又在自己身上那股子狂热的推动下,像一个呼呼响的陀螺那样一阵风冲进餐厅,一边跑着,一边旁若无人地刷刷脱下手套(这里谁会见怪呢?),经过那两个年轻的美国人身旁时,嬉笑着大声同他们打招呼(她学会的东西可真不少了),然后横穿过大厅到姨妈那里去。姨妈回过身来拉住她,吻了吻她的面颊。只是到了这时,克丽丝蒂娜才猛可一惊:“唉呀,你们都快吃完了,真对不起……我早对那两个小伙子说了,就是珀西和埃德温,我说,坐你们那辆破福特四十分钟准回不到宾馆,你们拼上命也不行!可他们就是不听我的……喂,侍者,你可以上菜了,两道一齐上,我好追上你们俩……唔,刚才是工程师本人开车,他开得好极了,不过我早就知道那辆老牛破车最多开到一小时八十公里,人家埃尔金斯勋爵的罗尔斯罗伊斯①就不一样,跑起来呼呼的,弹簧座子颠起来真带劲……不过老实说,恐怕是因为我试着开了一会儿才误了时间,当然,有埃德温坐在旁边指导……开车,兜风,这玩意儿倒真容易……哦,姨爹,下回我就开车带你出去玩,你来做我的头一个乘客,好吗,你一定不会害怕吧……哎哟,姨爹,你这是怎么啦?你可不是在为我晚来这么一会儿生气吧?唔?……我向你发誓,这不是我的过错,我一开始就同他们讲了,四十分钟,他们办不到……是呀,真是得自己拿定主意才行呢……这馅饼太好吃了,唔,真渴死我了!……哎呀,在你们这里日子过的可真痛快啊!明天下午他们又约我出去,要一直去到兰德克②呢,可是我当时就告诉他们我不去了,我总得同你们再出去散一次步呀,唉,在这里真是找不出半点空闲工夫……”

①罗尔斯罗伊斯,英国主要汽车公司罗尔斯罗伊斯有限公司生产的名牌小轿车。

②兰德克,奥地利莱茵河上游的旅游胜地。

这连珠炮般的一席话,像点燃的干柴,哔哔剥剥、劈里啪啦地一口气说了出来。克丽丝蒂娜喋喋不休地讲了一阵,当她累得说不下去时,这才发现她那兴高采烈、滔滔不绝的聒噪是撞在一座毫无反应的、冷冰冰的、固若金汤的堡垒上了。姨爹两眼盯着水果篮子,好像他此时对那里面的橙子更感兴趣,而不想听这一大堆絮絮叨叨的废话,姨妈则心烦意乱地摆弄着刀叉,两人都一言不发。“姨爹,你不是在生气吧,不是真的在生我的气吧?”克丽丝蒂娜不安地问。“哪里话,”他咕哝着,“可你倒是快点吃完好不好!”他这句脱口而出的气话,使克莱尔感到颇为难堪,因为克丽丝蒂娜听了这话马上就像孩子挨了打一样大气不敢出地坐着不动了。她不敢抬头,满面羞惭,把刚切了一半的苹果放在盘子里,嘴角神经质地抽搐着。姨妈见此情景立刻进行干预;为了岔开话题,她转向克丽丝蒂娜问道:“玛丽怎么样了?你听到家里什么好消息了吗?我一直想问问你呢。”这一打岔,克丽丝蒂娜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她感到浑身发抖牙齿打战。天哪,她可是压根就没有想到这个呀!她已经在这里闲呆了一个星期了,可就是一点没有注意到:自己连一封哪怕最简短的家信都没收到,当然,间或也有过几次闪念,觉得事情有点蹊跷,而且好几次下决心写信去问,可是每次都被一阵闹腾给冲得无影无踪了。此刻,误了大事的感觉像沉重的拳头捶打在她的心窝上。“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到现在为止我连一封家信还没收到呢。会不会是来信给弄丢了?”听了这话,姨妈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了,她的话音尖刻而严厉:“奇怪,”她说,“真是怪事!不过,会不会是这里只知道你叫凡·博伦小姐,所以寄给霍夫莱纳的信件还原封不动放在门房那里呢!你到门房去打听过吗?”“没有。”克丽丝蒂娜低声细气、神情沮丧地说。现在她清楚地记起来,是曾经有三次或者四次,实际上差不多每天她都想去问问,可偏偏每次都碰上点别的事情,过后就又把这事给忘了。“姨妈,对不起,我出去一会儿!”她刷地跳起来,“我这就去看看。”

安东尼这时放下了手中的报纸,他全都听见了。他气呼呼地看着她出去的背影。“你瞧见了吧!亲妈在害着重病,这是她自己讲的,可她就是连问都不问了声,反而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的!现在你明白我早先说的话了吧。”“确实是难以置信,”姨妈叹气说,“整整一星期了,连问都不去问一声,而同时又完全清楚玛丽目前的身体情况!初来时她是多少关心妈妈呀,她曾经流着眼泪告诉我,留下妈妈一个在家她太不放心了。简直不可思议,她现在会变成这样。”

克丽丝蒂娜回来了:步子细碎、心绪纷乱、满面羞惭,与方才来时前后判若两人。她瑟瑟缩缩坐在宽大的圈手椅里,显得瘦小而单薄,似乎在准备接受一顿罪有应得的痛打而缩作一团。的确,门房那里还放着三封信和两张明信片没人取走,富克斯塔勒每天都十分尽心地把家中的详情写明寄来;而她呢——想到这里她觉得像有一块大石头忽地压到心上,她只有一回从塞莱里纳①用铅笔胡乱写了儿个字寄回去。她一次也没有再看那位老实、可靠的朋友为她精心绘制的工致细密的地图,甚至根本就没有把这件小礼品从箱子里拿出来;由于她下意识地想忘掉过去那另外一个叫做霍夫莱纳的自我,就把自己的往事,把母亲、姐姐、朋友也忘了。“哎,我说,”看着克丽丝蒂娜的手拿着那几封没有拆开的信索索发抖,姨妈说话了,“你现在还不打算看信吗?”“哦,哦,我这就看。”克丽丝蒂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随即撕开信封,也不看日期,急急忙忙将富克斯塔勒用清晰、工整的字体写的几封短信迅速扫视了一遍:“苍天保佑,今日稍见好转。”这是一封,另一封:“尊敬的小姐,因我允诺过您将令堂大人病情具实详告,故不得不报知:昨天我们并非安然度过。您启程时老人家过分激动,此一情况导致了一系列不能说是不危险的、而是令人担忧的情绪波动……”她赶忙翻看下页:“注射后情绪有所稳定。但愿迅速痊愈,虽然复发的危险尚未完全排除。”“喂,”姨妈见克丽丝蒂娜看信时心情激动,便问道:“你妈的病怎么样了?”“还好,还好,”她嗫嚅着,样子非常尴尬,“我的意思是,妈又得过病,不过已经好了,她让我问候你们,我姐姐也让我代她吻你们的手,谢谢你们对我的照顾。”可是,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说的。她心烦意乱地想:为什么母亲自己不写信,一个字也不写?唔,是不是应该拍个电报,要不就打个长途电话给邮局问问,代理我的那个同事肯定是了解实情的。不管怎么说得马上写封信,到现在一直还没写信确实太不像话了。她不敢抬头,害怕碰上姨妈那诘问的目光。“对,我看你还是给他们写封详细的信为好,”姨妈说道,似乎猜到了外甥女的心思,“代我们两个向家里人衷心问好吧。另外,我和安东尼今天也不想到大厅去了,我们这就回楼上房里去。每天老这么熬着,安东尼太乏了。昨天他干脆就一点也睡不着,可怎么说他也是上这儿来休养的呀。”克丽丝蒂娜觉出这话里暗含着责备,她猛然一惊,觉得一阵揪心,身上发凉,她羞愧难当地走近老人。“姨爹,请你千万别生我的气,我真是一点不知道你会感到这么累呀。”老人虽然还有一点委屈情绪,但已被她那求饶的语气感动了,他咕哝着解释道:“我哪里会生你的气,我们上岁数的人总归是睡不好的。偶尔一两次同你们一起热闹热闹我也是开心的,但不能天天这样干。再说,你现在也不需要我们陪着了,陪你玩的人已经够多了。”

①塞莱里纳,瑞士地名。

“不,你说哪里话,我愿意和你们一起走。”她小心地扶老人上了电梯,对姨爹那样温柔、体贴,于是姨妈的不快逐渐消释了。“你得明白,克丽丝特,我们可不是想扫你的兴,”当电梯飞快地向三楼升上去时,她说道,“我们只是觉得好好睡上一觉对你的身体只会有好处,否则,弄得过度疲劳,你这次休假也就完全白费了。跑一阵跳一阵之后,休息休息不会有坏处,今天你就安安心心呆在房里写信吧。我说句心里话,你老是单独同这些人东游西逛是不合适的,并且,我看着这些人总不那么太顺眼,我倒是愿意看见你同埃尔金斯将军在一起,而不愿看你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在一块儿玩。听我的,你今天最好就在楼上呆着别出去了。”

“好的,我一定照你说的去做,姨妈,”克丽丝蒂娜低声下气地说,“你说得对,我自己也明白。可事情就这样起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把我给弄得糊里糊涂,昏头昏脑的;也许是因为这里的空气不同吧,还有别的好多原因。不过现在我很高兴能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写几封信。我这就回房里去,你放心吧。晚安!”

姨妈说得对,克丽丝蒂娜心里想着,一边使劲一把推开了房门。她对我可纯粹是一片好心啊。真的,我万万不该这样放纵自己,何必搞得这么紧张呢,我还有的是时间,八天、九天,况且,要是我请了病假,拍个电报请求延长又会怎么样呢,我可是从来没有享受过假期的啊,工作这么些年了,一天也没缺过勤。管理局方面一定会相信我的,那个代理我的人呢,我暂时不回去她只会更高兴。太好了,这里现在多安静呀,这间漂亮的房间,听不到楼上任何一点声音,好不容易,现在总算可以好好想一想,好好思考思考几天来发生的一切了。唔,还有那几本书呢,埃尔金斯勋爵借给我的,我总得坐下来好好看看吧——啊不,得先写信,不正是为写信才上来的吗。太丢人了,整整一个星期不给妈妈、姐姐、还有那个老实巴交的富克斯塔勒写一行字,再就是代理我的那个邮助,总该给人家寄张风景明信片吧,不这样做不合适,还有姐姐的两个孩子,我不也答应过给他们寄一张风景明信片吗?我还答应过点什么——唉呀老天,我怎么犯起糊涂来,我到底是答应过谁做什么事情来着?——哦,是了,是答应过工程师明天早晨同他出去玩。不,决不要单独同他活动,就是不能跟他一起,再说——明天我不是得陪伴姨爹姨妈吗?对,我一定不再单独同他出去了……不过要是那样我就应该给人家一个回话,应该赶紧下楼去回绝,别让人家明早白白等着……不行,我答应过姨妈呆在屋里了……唔,倒是可以给楼下门房打个电话,让门房转告他一声……打个电话,对,这样最好。不,还是不打为好……这会给人什么印象啊,人家兴许会以为我病了,或者认为我是受罚不许外出,这样那一伙人会取笑我的。写几句话叫人送下去给他更好些,对,这样做更合适,别的几封也就一齐带走,明天一早门房就可以邮出了……该死,信纸在哪里呀?哼,竟有这种事,皮夹空空的,一个这么高级的宾馆可不应该出现这样的事啊……干脆全收走了!……唔,可以按铃呀,女招待马上就会送上一叠来的……可是究竟现在还能不能按铃呢,已经过了九点了,天晓得,服务人员恐怕全都睡了吧,而且,半夜三更专为几张信纸按铃,没准会让人家笑话的……最好还是我自己快快跑下去,到书房去取……哟,可别恰恰碰上埃德温……姨妈说得对,我不应该让他太过分亲近我……像今天下午在汽车里那些举动,对别的女人他是不是也这样放肆呢?……顺着膝盖摸,我真不明白当时怎么会容忍他这样干……我应该毅然躲开他,正色制止他才对呀……我认识他才几天啊!可是当时我完全麻木不仁了……太可怕了,怎么男人摸一下就这么突然全身瘫软、力不从心……我以前可是从来不能想像一个人怎么会一下子变得这样软弱无力啊……别的女人是不是也这样呢……不,这种事准也不会对别人讲,不管她们说话有多放肆,也不论她们会给人讲多荒唐的故事……我当时总该有点什么表示才行,我没有表示,他兴许会想,随便谁都可以对你动手动脚……甚至竟以为你巴不得这样……唔,这麻酥酥的感觉,顺着皮肤迅速传遍全身,一直传到脚趾尖,真叫人毛骨悚然……要是他对一个年轻姑娘这样做,我知道,姑娘会跳起来的——几次汽车拐弯时,他突然使劲肺业募绨颍媾氯恕氖种付嗝聪赋ぐ。铱纱永疵患母瞿腥酥讣仔薜谜饷聪讼福透说囊谎墒堑彼艚糇プ∧闶保蛑本拖裉谎恕欠裾娴亩悦扛雠硕颊庋亍蟾攀堑摹乱淮嗡枋蔽铱傻昧粜墓鄄煲幌滤木俣裁炊疾欢馓膳铝耍鸬呐嗽谖艺飧瞿炅涫裁炊济靼祝耆涝跹帽鹑俗鹬刈约骸⊙剑缓茫ǘ凳裁蠢醋拧U饫镎姑畔臁业寐砩习衙陪派稀撬嵌匀艘黄嫘模皇浅核牡木秃谩侵辣鸬呐擞龅秸庵智榭鲈趺窗炀秃昧耍鞘遣皇且不嵴饷闯跃⒄饷葱幕乓饴夷亍铱纱用挥錾险庵质拢∵恚拐嬗心敲匆换兀鞘橇侥昵暗氖铝耍谖ち指窠郑晃淮┳沤簿康南壬鞫遗侍钙鹄矗さ煤芟裣衷谡飧鋈耍彩歉吒叩母鐾范⒈手钡纳聿摹笔鼻胛彝コ砸共停涫滴彝耆梢源鹩λ退步共偷模庥惺裁矗钦庋隽耍裁次侍庖膊换嵊小欢际钦庋鲜度说穆穑】晌业笔毙睦锱碌没牛禄丶彝砹恕艺?

09

变形的陶醉--

她从人声鼎沸、舞曲高奏的大厅旁边经过,人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书房,这一步确实成功了。第一封信写完了。可就在第二封眼看就要写好的时候,她感到有一只手放到了自己的肩上。“哈哈,逮着了!可真够鬼的,原来躲在这里!本人在大楼里东奔西窜,到处寻觅封·博伦小姐的芳踪,整整一个钟头了!人人都问遍了,问得人家都笑话在下,却不料小姐竟不声不响缩在这里,像只小兔子藏在庄稼地里似的。这下到底叫我捉住了,没说的,走!”瘦高个站在她身后,她又一次感到他的手抓住人时那厄运般的铁钳滋味,这感觉倏地传遍全身直至每根神经末梢。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这个突然袭击感到又惊又喜:瞧,才半个小时不在一起就弄得他这样神不守舍的了。但是无论怎样动心,此时她还是有足够的力量来进行抵抗的。“不,我今天不能跳舞了,不可以再跳舞了。我还得写几封信,要赶明天早班火车寄出去。并且,我答应了姨妈今晚呆在楼上。不去了,没有什么考虑的余地,我就是不能去。要是她知道我又下楼来,光是这一点就会生气的。”

向人交心是危险的,因为如果向一个陌生人披露了心底的秘密,就无异于拆除了横在两人之间的界墙。你把心上的东西交了出去,也就是给了对方某种可乘之机,的确,听完这话他那充满欲火的眼神立即变得亲昵起来:“哈哈,溜号了!未经许可擅自行动!嗨,不用害怕,我不会吃掉您的,决不会的……可现在,等了您一个钟头,腿都站酸了,我可不能那么轻易地放走您,不行,我决不放。一不做,二不休,您既然已经擅自下了楼,那么就干脆擅自和我们一块儿呆着吧。”

“您这是想到哪儿去了!绝对不行,说不定姨妈还会下来呢。不行,绝不可能!”

“别急,马上我们就弄它个一清二楚,马上就会知道亲爱的姨妈是不是睡觉了。您知道她的房间是哪几扇窗户吗?”“您问这干什么?”“非常简单,要是窗户黑着,姨妈就已经睡了。而已经钻进被窝里的人,是决不会特意再穿上衣服,起床来看看他的孩子乖不乖的。哎呀,我在技校那阵,我们这些学生夜里悄悄溜出去简直就是家常便饭,把房门钥匙和大门钥匙抹足了油,只穿着袜子就走到门道去了。唔,这样的夜晚比起那些正经八百获得批准的晚会要痛快十倍呢。好了,走吧,去看看情况!”克丽丝蒂娜不禁微笑了:瞧,这里真是什么事都那么轻轻易易、随随便便就解决了,什么复杂困难的问题,在这里都一下子就有了头绪!突然间一种小姑娘的调皮心理油然而生,她心里痒痒的,很想捉弄一下她那位过于严厉的监护人!不过也不要让他太轻易地得手,她想。于是她嘴上仍然很硬:“绝对不行!我怎么能这样跑到外边去挨冻!我连大衣都没穿。”

“这不成问题,请等等,”话音未落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衣帽间,把他挂在那里的柔软异常的长毛绒大衣取来了。“这不就行了,快穿上吧!”

“可是我本来应该……”她刚想了个头,就不再往下想究竟自己应该做什么了,因为,这时他已经把她的一只胳臂送进了柔软的大衣,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顶牛未免太幼稚了吧。于是她笑着向他使了一个调皮的眼色,把自己舒舒服服地裹在一个陌生男子的大衣里了。“别走大门出去,”他冲着她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后背微笑道,“走这边这道旁门。马上我们就可以散步到姨妈窗下去了。”“可是真的只能呆一会儿啊,”她说,刚刚一跨入暗夜,她就感觉到他的手臂似乎是不言而喻地伸到了自己腋下。“好,窗子在哪里?”“左边三楼,拐角处有阳台的那个房间。”“黑着灯,唔,黑洞洞的,太好啦!一丝光亮都没有,他们俩睡得正香呢。好了,现在该我说了算啦。先回大厅去!”“不,绝对不能去!要是埃尔金斯勋爵或者别人看见我在那里,明天就会告诉姨妈姨爹,而他们本来就在生我的气了……不,我一会儿就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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