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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地利-斯蒂芬·茨威格 当前章节:152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2:26

“那就上别处去吧,去圣·莫里茨酒店,汽车十分钟就到。那里谁也不认识您,没有人能嚼舌头,对您说短道长了。”

“您想哪儿去了!真是异想天开!要是这儿有人看见我同您一道上一辆小卧车,——那么整个宾馆这半个月就没有别的话题了。”“这个好办,包在我身上好了。当然您不能在宾馆门前大模大样地上车,尊敬的宾馆经理处安装了十四盏弧光灯呢!您先顺着那条林间小路走上大约四十步,一直走到浓荫深处,我坐着车过一分钟随后就来。这样,十五分钟光景我们就到那边了。就这样决定吧,完了。”

克丽丝蒂娜对这里什么事都能迅速迎刃而解一再感到惊奇。她还在抵抗,但已经有一半表示同意了:“您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简单也罢,不简单也罢,反正就那么回事,这样办错不了。我这就去那边让司机把车发动起来,您利用这段时间先过去。”这时她又一次迟疑地插问,但语气已经软下来了:“可是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最晚十二点。”

“您说话算数?”

“我人格担保。”

一声担保,每每成为一个女人在掉进深渊之前紧紧抓住的栏杆。“那么好吧,我信赖您。”

“您紧靠左边一直走到大路上去,别经过弧光灯前面。一分钟后我就来。”

当她照他说的方向走去时(为什么我竟对他这样百依百顺呢?),她又想起:其实我本来应该……我应该……但是她想不下去了,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因为,现在她已经被卷进这出新戏不得脱身,她全身裹在一个陌生男子的大衣里,像印第安人似地诡秘地在黑暗中巡行,这又是一次,她再一次从自己的现实生活中摇身一变,又变成另一个人,和眼下她认识的那一个又不同了。她只在林荫下等了不多一会儿,便看见两条宽阔的光带像长长的手指一样沿着大路摸索过来,车灯那银白耀眼的光柱在排排枞树间扫射,少顷,这锐不可当、刺目晃眼的灯光便猝然熄灭,显然是开车人已经找到了她,接着,一大块黑魆魆的东西——汽车便咔嚓咔嚓压着地上的枝叶驶到她身边,停下来了。这时车的内灯也悄然熄灭,只有速度计周围可以看见一个荧荧的蓝色光环,在这漆黑的夜的画布上涂上了一圈色彩。因为刚才强烈的灯光晃眼,现在突然一片漆黑,克丽丝蒂娜什么也分辨不出,然而车门立时开了,一只手伸了出来,将她扶进车去,接着她听见身后哐的一声,车门关上了。这一切是这样鬼使神差般地迅速,就像看惊险影片一样叫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她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或说句话,汽车便已霍然起动,她的身子被猛地向后一甩,就在这第一个晃动中,她已经感到自已被搂住、被抱在怀里了。她想反抗,战战兢兢地朝司机的后背努努嘴,这人像一座山一动不动地坐在他们前面,有这样近在咫尺的目击者,她感到害臊,然而同时又想到正是他的在场能保持自己不致失身而稍觉心安,可是她的示意没有得到身旁这个男子的任何回答。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被热烈拥抱着,他的手摸着她的手,然后摸她的胳臂,又摸到她的乳房,接着,她感到一张咄咄逼人、不可违拗的陌生的嘴在搜寻她的嘴,这张热烘烘、湿漉漉的嘴终于打开了她的紧闭的、在他的压力下逐渐软化的双唇。对于这一切,她只是下意识地热望着、期待着:这紧紧搂抱、狂热接吻——把脖子、肩膀、面颊全吻遍,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在那不住突突躁动的皮肉上打上灼热的印记,特别又因为有第三者,这一切必须偷偷地、悄悄地进行,这一点恰恰给这些狂热冲动的行为增添了某种更加迷人、令人心醉的情趣。她闭上双眼,默不作声地听任摆布,任凭他从自己唇上尽情吮吸轻声哼唧的气息,整个挺直的、颤抖的身躯同他一齐纵情享受着这狂吻的欢乐。这种状态她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好像超脱于时间空间之外,直到司机一声清脆的鸣笛,汽车驶入灯光明亮的街道,随后在一家大宾馆的酒吧间前面戛然停住,他们才猛地清醒过来。

她走下车来,心绪纷乱,满面羞惭,摇摇晃晃,一边走一边急忙拉平压皱的衣裳,整一整被狂吻弄得蓬乱不堪的头发。是不是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呢……没那么严重!在灯光朦胧、宾客满座的酒吧间里,谁也不注意看她,侍者彬彬有礼地领她来到一张桌旁。此刻她又有了新的体会:一个女人的生活可以是一个多么巨大的秘密,一个外人根本看不透的秘密啊,社交应酬的雍容、端庄只是一副假面具,能把最最狂热放纵的情欲遮掩得天衣无缝!以前她绝不会相信,自己居然能在一个男子刚刚吻过、皮肤还在发热的情况下正襟危坐、镇静自若,清醒冷静地同这个人坐在一起,同他轻松愉快地说东道西,同这个穿着熨烫得平平整整的配燕尾服衬衫的、道貌岸然的人侃侃而谈,而仅仅两分钟前自己还同他嘴贴着嘴,还全身感觉着他的嘴唇甚至他那坚硬的、咬紧的牙齿,还屈身在他热烈拥抱的压力下,这些事,这里有谁想得到哪怕只是一丝一毫呢?有多少女人曾经在我面前像这样伪装起来啊,她惊恐地想,在家乡,镇上,有多少我认识的女人这样做过啊。谁都有两副面孔、几副面孔、好多副面孔,有秘密的,有公开的,而我这个懵懵懂懂的傻女人竟把他们的矜持当成自己学习的榜样。正想着,她感到桌下他的膝盖在用无声的语言试探地顶自己的腿。她的眼睛立刻焕发出幸福的光彩,她似乎第一次看见他那严峻有力的、黝黑的脸膛,看见他薄薄的唇须下那张迫人就范的嘴,感到他那双眼睛在亲热地紧紧盯着自己。这一切不禁在她心底点燃了一把骄傲之火。这个壮实的男子汉在追求我,不追求任何别的女人,只猛追我一人,这一点谁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我们跳舞好吗?”他问道。“好。”她答道,这个“好”字是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她第一次体会到光跳舞是不够的,那适可而止的接触,只是尔后更加狂热、更加纵情的拥抱的一种焦灼的预感罢了;她现在不得不努力克制自己,以免过于明显地流露出这种心情来。

她匆匆喝下了两杯鸡尾酒,男人已经给予她的或者她还在渴望得到的热吻,使她的嘴唇感觉火辣辣的。又坐了一阵,她终于感到这种在人群中干坐的滋味难以忍受。“我们得回去了。”她说。“全依你。”这是她第一次听他称呼她“你”,这个字像一柄情意绵绵的剑,刺进了她的心窝,于是,她一上车就倒在他的怀抱之中,显得非常自然。现在是在不断的亲吻之间穿插着大量表达急切要求的话语了。他请求她到他那里呆一小时,只呆一小时就行,他说他们两人的房间在同一层楼,服务人员这会儿也全都睡着了。她听着他充满欲火的祈求,就像喝下一杯杯刺激性很强的烈酒一样。啊呀,我现在还有时间,她心里乱作一团地想,要悬崖勒马还来得及,可是在这样想的同时全身已经被情感的热浪淹没了。她没有说话,不回答他,只是敞开自己的心胸,接受那一连串她平生第一次从一个男人嘴里听到的拜倒在她裙下的激情话语。

汽车在他们先前上车出发的地方停住了。她下车时,司机的脊背仍然一动不动。她一个人向宾馆走去,大门口的弧光灯已经熄灭了,她匆匆地穿过大厅;她知道他一定会跟上来的,也已听见他在自己身后紧紧跟随,运动员一般轻捷地一步跨三级走上楼来。他马上就要抓住我了,她的感觉这样告诉她,于是一阵迷乱、狂暴的恐惧猛然向她袭来,她跑起来了,不让他追上自己,然后紧抢一步,纵身进了门,回身赶紧把门闩上。接着她便一头栽进因手椅里,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全身心沉浸在庆幸的情绪之中:得救了!

得救了,得救了,全身关节还在颤栗:只是一分钟之差,不然就悔之晚矣,真可怕啊,我成了一个多么动摇、犹豫、软弱的人!在这样的瞬间谁都可以占有我,从前我可一点不知道这回事啊。我以前难道不是很稳重的吗——太可怕了,这种事会把你一下子弄得方寸顿乱、六神无主!真是万幸,我还有那么一点点毅力,及时跑进屋来,把他关在门外了,要不然,天晓得会出什么事情!

她摸着黑很快脱下衣服,心还在怦怦乱跳。当她已闭眼躺在床上,手脚都放在柔软而温暖的鸭绒被里面时,那尚未完全平复的激情仍在使她浑身战抖。真荒唐,她想,我究竟怕什么呀,二十八了,还老这么缩手缩脚,谨小慎微,还老是等待呀,迟疑呀,害怕呀。究竟为什么我要缩手缩脚,这对谁有好处呢?父亲节省了一辈子,母亲和我也一样,我们在这些艰难、可怕的年月里都在节衣缩食,而别人却在过着人的生活;我一直胆小怕事,什么都不敢做,谁又给过我们报尝?到某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一朝春尽红颜老,青春的花儿凋谢了,然后就悄然死去,糊里糊涂的什么也没有见过,一天像样的日子也没有过过。看吧,很快家乡那边那种谨小慎微的日子又要开始,那是个多可怕的狭小天地啊,而这里呢,这里什么都有,多得你不享受也不行,可我反而害怕,我像个黄毛丫头似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敢见人,真是懦夫,胆小鬼,傻瓜,荒唐!真的荒唐吗?既然如此,要不要打开门闩,说不定……不,不,今天就算了。我不是还在这里吗,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唔,这是多么美好的时光,这是多长的一段时间啊!不,我决不再当傻瓜了,决不再做胆小鬼,我要享受这一切,占有这一切!所有这一切,一样也不落下……

于是,唇边挂着微笑,胳臂向两侧伸开,嘴唇微微开启着,好像在期待热吻——克丽丝蒂娜就这样入睡了。她哪里知道,这是她在这个上流社会里的最后一天、最后一夜了呢!

人在感情激动时往往不善于观察:所有沉浸在幸福中的人都无法成为心理学家。只有内心不安的人才会使自己的全部感官处于最大限度的紧张状态,意识到随时可能有危险——这种本能使他变得异常聪明,超过了自然赋予他的智力。克丽丝蒂娜哪里想得到,对于另外一个人来说,几天来她在这里的生活竟成了不安和危险的源泉了。那个很会动脑子分析问题的曼海姆姑娘,克丽丝蒂娜懵懵无知地把她喜欢同自己亲热地聊天当成了友情的表现,可实际上呢,她却被克丽丝蒂娜社交上的胜利大大地激怒了。在这位美国人的女亲戚到来之前,工程师早已同她频繁地眉来眼去,并且作过多次暗示,他完全是真心诚意,甚至已经考虑到结婚的问题了。当然,关键性的转折还没有出现,也许只差两三天,只差在一个适当的时机作一次定情的倾心交谈便可以定局了;然而恰恰在这个时候克丽丝蒂娜来了,这真是大杀风景,夺人所好,从此工程师的兴趣便愈来愈明显地转移到克丽丝蒂娜身上。这或许是由于家业豪富散发出的耀眼圣光、由于那响亮的贵族姓氏影响了这个善算计的人,或许仅仅是由于克丽丝蒂娜身上那熊熊的欢乐之火、那汹涌的幸福之浪感染、征服了他吧;不管是哪种情况,总之,这个小个子曼海姆女人怀着妒忌又恼恨的心情——这里既有一个半大女学生那还带着孩子气的嫉妒之心,同时又有成年女子那种咬牙切齿、势不两立的气恼和妒恨——发现自己是被冷落、被甩在一边了。工程师现在几乎只同克丽丝蒂娜跳舞,每晚都坐在凡·博伦家的桌旁。克丽丝蒂娜的情敌意识到:如果不想失去他,现在已是刻不容缓地采取果断行动扭转局面的时候了。而凭着高度警觉者的本能,这个诡计多端的小个子女人早已觉出克丽丝蒂娜的炽热情绪有点异样,其中有某些地方在社交场合显得颇不寻常,于是,当别人还在对这洒脱不拘的纵情欢乐表示赞叹和神往时,她就已开始竭力探究这背后的秘密了。

她的考察先从一步步亲近克丽丝蒂娜开始。散步时,她总是亲热地挽起克丽丝蒂娜的手臂,告诉她自己的一些半真半假的私人秘密,仅仅为了诱使对方说出那些羞于启齿的隐私。晚上,她经常到屋里来找完全蒙在鼓里的克丽丝蒂娜,坐在她床沿上,抚摩她的手臂,而克丽丝蒂娜呢,目前正渴望用她的幸福心情去感染别人,所以对来人的热情友好总报以衷心的感激,对她的问题,都毫无保留地一一作答,也不问这些问题是发自真心的还是设计好的圈套;只有碰上那些触动她最隐秘的心事的问题,她才本能地躲闪回避,比如当卡尔拉问她,在她们家里有多少婢女,有多少房间时,她真真假假地回答说,现在母亲生病,完全住乡下,深居简出,从前自然是另一种样子。可是每当她不慎稍一走嘴,不能自圆其说,那位怀着鬼胎的来客便紧追不舍,从而渐渐摸到了底细:原来这位新来的女子,这个以华丽服装、珍珠项链以及全身的珠光宝气使自己在埃德温眼里黯然失色的女人实际上出身寒微。无意间克丽丝蒂娜又在几个社交问题上暴露了自己的无知,比如她竟不知道马球运动是要骑马的①,不知道“科蒂”,“豪比根”是最畅销的名牌香水,分不清高中低档各类汽车,从来没有看过赛马;诸如此类的一二十个内行词语,又暴露出她对时髦的共济会也是很无知的。在文化程度上,她同这个化学系大学生相比当然十分可怜:没有上过九年制中学,不会外语,也就是说,她直率地承认她早已把在学校学的那几句不像样的英语忘光了。哎哟,不对了,这位叫做封·博伦的摩登小姐看来是有点问题!只要紧抓不放、步步进逼,就能看清她的真面目!于是,小阴谋家满怀嫉妒,施展出她的全部心计,大举进攻了。

①马球(Polo),原文为单纯名词,并非“马”与“球”组成的复合名词,所以从构词成分中看不出“马”字。

她足足花了两整天,辛辛苦苦同人拉家常、察言观色、窥探动静,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职业女理发师都是喜欢聊天的;她们两手忙于工作,两片嘴皮却很少闲着。那个机灵的迪韦努瓦太太,她开的理发室同时也是各种新闻的总交换站,曼海姆女人来洗头时,向她打听起克丽丝蒂娜的情况,她银铃般尖声笑着说:“Ah,laniecedeMadamevanBoolen?①”——笑声像流水不断汩汩喷溅出来——“ah,elleetaitbiendroleavoirpuandellearivaitici!①”;她说,克丽丝蒂娜初到时发式跟乡下姑娘一样,一对又粗又大的辫子盘起来,上面还别着死沉死沉的铁发针。理发师说,她以前完全不知道怎么欧洲还在生产这种粗笨的玩意儿,她记不清在哪个抽屉里还放着两副这种发针,这是她特意当成珍贵的古玩收藏起来的呢。不用说,理发师的话是一条很有油水的线索,于是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带着几乎是运动员那样的拼搏劲头跟踪追击了。下一步,她巧妙地诱使分管克丽丝蒂娜住的那层楼的女招待打开了话匣子,不久之后就弄清了真相:原来克丽丝蒂娜是提着一个小得可怜的藤箱来到宾馆的;她现在的全部衣物,甚至包括换洗衣裳,全是凡·博伦太太匆匆忙忙买给她或借给她的。曼海姆女人通过东奔西走、四处访问,小费也花了不少,终于把包括角质柄雨伞在内的每项细节都弄得一清二楚了。恶人交好运,无巧不成书,克丽丝蒂娜到门房取那几封寄给霍夫莱纳的信件时,她恰恰站在一旁,接着,她又狡狯地故意装成随便问一声,便获得了令人震惊的情报:克丽丝蒂娜根本就不姓封·博伦!

①法文:啊,凡·博伦太太的侄女(外甥女)吗?

②法文:啊,她刚到这里时那样子真是可笑极了!

这一条就足够,甚至绰绰有余了。炸药已经齐备,卡尔拉现在只需安好引线就行了,宾馆里有那么一个人。黑天白日地坐在大厅里,手持武器——长柄单片眼镜,活像一个检查站的官员,这就是枢密顾问施特罗德曼夫人,一个著名外科医生的遗孀。这位老太太半身瘫痪,她乘坐的轮椅,被众人一致公认为此间集一切社交新闻之大成的情报所,特别是审查决定各种新闻的可靠与否的最高决策机关;在这场把所有的人都席卷进去的勾心斗角的秘密战争中,它剑拔弩张,严阵以待,日以继夜地活动着,拼命搜集准确的情报。曼海姆女人来到老太太旁边坐下,急不可待而又十分巧妙地一吐为快,把这份珍贵的情报提供了出来。当然,她讲这件事时摆出了一副极为友好的姿态:唉呀,这位封·博伦小姐真是可爱极了,哦,封·博伦小姐——这座宾馆的人都这么称呼她,其实呢,你简直一点也看不出她原来竟是下层人出身啊。凡·博伦太太心肠真好,把一个站柜台的,或者谁也不知是干什么别的事的女娃说成是自己的侄女,用自己的衣服把她装扮成富贵小姐,让她改名换姓出人社交场所,唔,说起来真是让人拍案叫绝!是的,美国人在这些等级问题上确实比我们落后的欧洲要民主些,开通些,我们一直还很看重门第(听到这里枢密顾问夫人像好斗的公鸡那样晃了晃脑袋),说到底,我们不但要看穿着、看钱财,还要看文化、看出身。不待说,曼海姆女人不会忘记将那把土里土气的雨伞作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总之是把每件可以刺伤对方的令人捧腹的细枝末节,一古脑儿向情报所和盘托出了。于是,就在当天早晨,这件新奇故事便在整座宾馆传扬开来,而且同任何小道消息一样,在不胫而走的过程中添枝加叶,越说越难听。有的说,美国人就爱干这种事,比如把一个女打字员假扮成百万富翁,专门为了气一气贵族,唔,这事甚至还被编成了一出戏呢。还有的说,大概这女人是老先生的情妇,要不就是他夫人的同性恋人,等等。总之,卡尔拉的计划进行得极为顺利。到了这天晚上,当克丽丝带娜还完全蒙在鼓里,继续同工程师暗地幽会时,她已经成为宾馆中窃窃私议的主要话题了。当然,为了不被人看成傻瓜和蠢货,谁都宣称自己早就发现此人破绽百出,谁也不愿承认自己是受骗而信以为真了。而由于人们的记忆往往很乐意为他们的意愿服务,每个人就都把他记起来在克丽丝蒂娜身上看到的、昨天还认为是美妙无比的任何一件小事,统统都拧成了证明她十分可笑的话柄。所以,当她那热乎乎的、青春焕发的身子还沉浸在幸福之中,当她还在睡眼惺忪地、朱唇半启地微微笑着,还在继续欺骗自己时,她这场并非出于本意的、无辜的骗局,已是尽人皆知了。

谣言总是最后才传到本人耳里的,克丽丝蒂娜没有觉出这天上午她不论到哪里,背后就有人投来讥笑、窥探的目光,它们交织成一个吐着火舌的、密集的炮火包围圈紧紧缠住了她。抱着与人为善的态度,她恰恰走到了最危险的地方——枢密顾问夫人旁边坐下来,既未觉察老太婆在用一些居心不良的问题挑逗她,也没有意识到四面八方的邻座都竖直了耳朵在细听她们讲话。坐了一会儿,她热情地吻了吻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的手,然后就如约去陪伴姨爹姨妈散步了。在回答她的问好时,个别客人忍不住发出哧哧的轻微笑声,这她并不感觉到有什么异样。人家高兴,难道不让人笑出来,而要绷着脸不成?她那无忧无虑的眼里发出明亮、欢快的光,目送着那些表面一套、心里一套的人走开去,她像一团火,借着风势轻捷地呼呼穿过大厅,纯洁地虔信着这个善良的世界。

姨妈起初也毫无察觉;当然,这天上午她也发现气氛有点不对,但并没有想到这同克丽丝蒂娜有什么联系——事情是这样的:宾馆里住着的那对西里西亚地主夫妇——封·特伦克维茨先生和太太,在日常交往中严格恪守封建等级界限,对所有资产阶层人士一律不屑一顾。然而,对凡·博他夫妇他们却另眼相看,这首先是因为这对夫妇是美国人(仅仅这一点已经意味着具有某种贵族身分了)而又不是犹太人,另外也许是因为他们的次子哈罗明天就要到达此地,而这个儿子的房产在抵押贷款的沉重利息下岌岌可危,看来让他结识一个美籍女遗产继承人是不会没有一点好处的。话说回来:封·特伦克维茨夫妇原先同凡·博伦太太约定今天上午十点一起外出散步,可是突然(从枢密顾问夫人情报所得到消息之后)在九点半派门房来转致歉意说不能奉陪了,但又未说出任何理由。更为奇怪的是,中午见面时他们仍然不对这次突然取消约会作出解释,亲自表示歉意,而是生硬地打个招呼就从凡·博伦夫妇桌旁走过去了。“真是怪事,”在一切社交活动中敏感至极,甚至到了病态程度的凡·博伦太太立刻狐疑起来。“难道我们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们吗?究竟出了什么事了?”紧接着又出现一件怪事:午饭后她坐在大厅里(安东尼照例在午睡,克丽丝蒂娜在书房里写信),竟没有一个人到她桌旁来。平时总是有人过来随使聊聊的,不是金斯雷夫妇,就是别的熟人,而今天呢,好像都约好了似的,每个人都在自己桌旁稳坐不动。她独自一人坐在那柔软的圈手椅里等待着,十分纳闷为什么没有一个朋友过来,那个趾高气扬的特伦克维茨,居然连句道歉的话都不说。

到底有一个人走过来了,可是也与往常不同:来人踱着僵硬的方步,表情异常做作,态度一本正经:这是埃尔金斯勋爵。他显得精神疲乏,眼皮发红,讳莫如深地眯起双眼——而平时他看人总是坦率自然、目光明晰的呀!他今天这是怎么了?他简直像大礼参拜似地向她一鞠躬说道:“我可以同您一起坐坐吗?”

“当然可以,亲爱的勋爵,您今天怎么这样客气呵?”

使她迷惑不解的事情还没有完:埃尔金斯的举止非常不自然,一会儿紧盯着自己的脚尖,一会儿解开上衣扣子,一会儿又用手抻抻裤缝;奇怪呀,真是奇怪。他究竟是怎么了,她想,这模样简直就像马上要登台发表节日演说一样。

10

变形的陶醉--

终于,老人下了决心,使一个狠劲抬起了沉重的眼皮,睁开了明亮的眼睛。他的眼神真像一束强劲的光、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

“DearMistressBoolen①,我想同您私下谈几句,这里没有人听得见我们谈话。可是您得允许我自由自在地谈,让我说几句心里话。我考虑了很久,应该怎样向您暗示这件事,可是在严肃重大的问题上,暗示终归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而关系到个人的、令人难堪的事情,就尤其需要开门见山,毫不隐讳。基于这样的考虑……我觉得,我毫不顾忌地同您谈一谈,是在履行一个朋友的义务。您允许我这样做吗?”

①英语:亲爱的博伦太太。

“当然可以,您只管说吧。”

然而老人看来还是不那么太轻松,他又踌躇了一阵,一面从衣兜里取出烟斗,慢吞吞地往里面塞着板烟丝。他的手指——不知是由于年老还是因为太激动?——莫名其妙地颤抖着。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毫不吞吐地说了出来:“我要同您谈的事与MissChristiana①有关。”

①英语:克丽丝蒂安娜小姐。后同。

他又犹豫起来。

凡·博伦太太感到微微一惊,难道这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子果真想郑重提出……她已经注意到,克丽丝蒂娜使他动了心,难道这事竟真的发展到了这一点,以致他……可这时候埃尔金斯勋爵尖锐地、审问式地抬眼注视着她问道:“她真是您的侄女吗?”

凡·博伦太太听到这个问题脸色几乎像受到侮辱一样难看。“当然是呀。”

“那么她的确姓凡·博伦?”

这下子凡·博伦太太完全给弄糊涂了。

“不,不,她是我的外甥女,不是我丈夫的侄女,她是我在维也纳的姐姐的女儿……不过,埃尔金斯勋爵,我知道您对我们是很友好的,请问您现在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呀?”

勋爵使劲往烟斗里面看,好像他这会儿最关心的事情是烟丝燃烧得是否均匀,他慢条斯理地用手指将烟丝塞紧。过了一会儿,才轻声细气,几乎没张开他那薄薄的嘴唇,好像是冲着烟斗说话似地开门道:“因为……是呀,因为这儿一下子出现了非常奇怪的流言,说是……所以,作为一个朋友,我觉得有义务把事情了解清楚。现在既然您告诉我她确是您的外甥女,这些流言蜚语对我来说也就不攻自破了。其实我一听到这些怪话时就坚信,MissChristiana是不会说谎的,只不过……唉,这儿的人尽讲些古怪的事情。”

凡·博伦太太感觉自己脸色发白,她的膝盖在瑟瑟发抖。

“他们都讲些……请您直言不讳……他们都说些什么呀?”

烟丝慢慢地燃着了,呈现出一个红红的圆球。

“唔,您知道,那种并非真正的上流社会人士、却又要硬充上流的人,总是摆出一副比真正的上流社会人士还要严格的架势。比如这个沽名钓誉的特伦克维茨,他就觉得同一个既非贵族出身又不富有的人坐在一张桌子边上是耻辱,我看就是他和他老婆舌头嚼的最凶,说什么您居然同他们开个玩笑,把个小户人家姑娘乔装打扮一番,更名换姓,把她充作尊贵的女士介绍给他们——好像这个草包真正懂得什么叫尊贵似的。我想我大概完全不必向您特意说明,如果MissChrishana真的出身于……经济上不宽裕的家境,我对她的十分尊重和十分……万分……非常真诚的好感是决不会因此减弱分毫的……要是她也像这伙纨袴子弟那样,让豪华奢侈的生活惯坏了,那么也许她反而不会有如今这样令人赞叹的纯真美好的心地了。所以,我个人对于您以慈爱之心将您的衣服送给她,丝毫不感到有什么不妥,恰恰相反,我之所以向您问个明白,仅仅是为了给这些卑鄙的乱嚼舌头的家伙当头一棒,堵他们的嘴,粉碎他们的谎言罢了。”

凡·博伦太太吓得两腿发软,半天说不出话,好像嗓子给堵住了,她连续喘息了三次,才平静下来回答对方的话。

“亲爱的勋爵,我没有任何理由向您隐瞒克丽丝蒂娜的出身。我姐夫原来也是一个大商人,是维也纳最有声望的富商之一(这一点她是大大言过其实了),但他也和所有那些最正派的人一样,在战争时期失去了自己的产业,他们家是历尽艰辛才熬过来的。他们宁可自食其力,而不要我们的资助,他们觉得那样做更体面些,所以克丽丝蒂娜现在是在国家机关供职,在邮局,我看这总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吧。”

埃尔金斯勋爵微笑着抬起头来,躬腰驼背的姿态为之一扫:显然他感觉轻松些了。

“您这话正好是同一个本人就在国家机关供职四十多年的人说的。如果说这也叫做不光彩,那么我同她完全一样。不过既然我们把问题摆明了,也就必须对此有清醒的认识。我一听到这些恶意中伤就马上看清它们是下作的捏造,因为,老年人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就是很少完全看错人。好,现在我们来看一看目前的情况吧:我担心,从现在起MissChristiana的处境将会非常不易,一心想挤进上流社会的小市民是最爱记仇、最阴毒不过的了,像特伦克维茨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小人,是会因为同一个女邮务员说过几句客气话而十年耿耿于怀的,对于这种大草包,这样的事要比一颗坏牙更加使人感到疼痛难忍,就是别的人,恐怕也会对您的外甥女讲些不得体的难听话,这一点我看不是不可能的,至少她会受到人们的冷遇吧。我呢,我是很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的,因为我——您大概看到了——非常非常尊重您的外甥女……我非常非常尊重她,所以,要是我能帮助您这位纯洁善良的外甥女免除不愉快,我将万分高兴。”

埃尔金斯勋爵停住了,他的脸在沉思中突然又恢复了苍老的模样。

“我能否长久地保护她,这……这个我现在不敢保证。这……这要视情况如何而定。然而无论如何我要让这里的诸位先生诸位女士明白:我尊敬她远甚于这批利欲熏心的小人,谁如果胆敢对她无礼,我是决不会漠然置之的。有一些玩笑我是不能容忍的,只要我在这里一天,这帮老爷们还是小心为妙。”

他突然站起来,神情坚决,昂首挺胸,这种样子凡·博伦太太在他身上还从未见过。

“您允许我现在邀请令亲小姐一同驱车出游吗?”他彬彬有礼地问道。

“当然,这不成问题。”

他鞠了一躬,然后径直向书房——凡·博伦太太惊异地目送着他——走去,面颊像被劲风吹过一样鲜红,双手紧握着拳头;他究竟想干什么呀,凡·博伦太太仍瞠目结舌、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出神。克丽丝蒂娜正在写信,没有听见他进来,他从身后只能看到她埋头伏案,美丽的闪亮的头发蓬松地散在脖颈上;只能看到这个许多许多年以来第一次重新唤起他的感情的少女身影。可怜的孩子,他想道,她多么天真无邪呀,她还完全蒙在鼓里。可是,孩子,他们就要对你下手了,但却没有人能保护你,他轻轻地拍拍她的肩。克丽丝蒂娜惊诧地抬起头,一见是埃尔金斯,马上恭恭敬敬地站起来:从他们初次见面起,她就一再感到有一种欲望:想对这位出类拔萃的人表示一下自己真诚的敬意。埃尔金斯强使紧闭的嘴唇挂上一丝笑意,说道:“亲爱的克丽丝蒂安娜小组,我今天是对您有所求而来的。今天我不大舒服,一早起就头疼,看不进书,睡不着觉,我想,或许新鲜空气对我有些好处,乘车出去遛遛吧,如果您能陪我一道去,那就更好了。我已经得到您姨母的许可来邀请您,要是您同意的话……”

“当然同意啦……这对我来说完全是一种……一种愉快,一种莫大的荣幸啊,……”

“那么我们走吧。”他郑重且彬彬有礼地把手臂伸给她。使她有点又惊奇又害羞,不过她怎么可以拒绝这种荣幸呢!埃尔金斯勋爵迈着坚定有力的步子,缓慢地挽着她走过大厅里每一处地方。他一反常态,对每个人都用那犀利的目光瞪上一眼;这副神情是一种毫不含糊的、显而易见的示威;你们休想动她一根毫毛!平时,当他那默默无言的灰色身影在众人面前走过时,他总是和颜悦色、客客气气,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但此时他却以挑战的姿态向每个人瞪起眼来。众人立刻明白了这挽手而行及其所体现的特殊尊重中包含的示威意义。枢密顾问夫人似乎面有愧色,呆呆地望着他们,金斯雷夫妇惊诧不已,同他们打了个招呼,眼看着这位白发苍苍、英勇无畏的老骑士目光森森地手挽少女踱过宽阔的大厅,少女一身自豪,满面欣喜,天真无邪,骑士唇边挂着一抹军人的严峻神态,似乎他此刻正立于全团之首,即将指挥将士向工事坚固的敌军发起进攻。

当两人步出宾馆大门时,凑巧特伦克维茨站在门口;他只得向他们打招呼致意。埃尔金斯勋爵故意不正眼看他,只是把手向帽子方向微微抬了一下,紧接着就冷冷地垂下手来,就像在回答一个侍从的敬礼。他这个举动充满极度的轻蔑,恰似给了对方当头一棒。然后,他放开克丽丝蒂娜的手臂,亲自打开车门,脱帽,同时帮助他的女士上车:这毕恭毕敬的举止,同他当年随同英王访问德兰士瓦①时帮助国王的儿媳上车的情形完全一样。

①德兰士瓦,南非地名,十九世纪下半叶沦为英殖民地,一九一○以后是南非联邦一个省(一九六一退出英联邦)。

凡·博伦太太对埃尔金斯勋爵提供的秘密情报在内心里感到的震惊,远比表面上流露出来的大得多,因为,埃尔金斯无意间捅破了她最敏感的伤疤。在心灵最深处那个专门储藏朦胧记忆和不堪回首的往事的角落,在那个自我很不愿意接触、一触及便胆战心惊的令人十分棘手、极度难堪的区域,这位早已资产阶级化的、平平庸庸的克莱尔·凡·博伦,多年来仍然保存着一股刻骨铭心的恐惧,这恐惧平日只是偶尔在睡梦中从心灵底层升起,使她惊醒,不能成眠:她十分害怕自己的过去被人发现。原来,当三十年前被人巧施手腕赶出欧洲的克拉拉在海外结识她的凡·博伦先生并打算同他结婚时,她并没有勇气把她的隐私向这个虽然正直可靠、但却沾染了某些小市民气的男人和盘托出,不敢告诉他她带给他的陪嫁——那笔小小的资本的来路是很不光彩的。她毅然决然地向他谎称这两千美元是祖父留下的遗产,而坠入情网的、轻信的凡·博伦,在他们多年的婚后生活中对这一情况也不曾有过丝毫的怀疑。他脾性温和,不爱动感情,在这方面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是克莱尔愈是资产阶级化,她心中那近乎病态的意念也愈加强烈,愈加使她心惊肉跳、忧心忡忡:她害怕将来的某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偶然事件、一次出人意料的重逢、一封不期而至的匿名信,会突然把早已忘怀的往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因此,多年来她坚定不移、目的明确地回避和自己的同乡见面。每次她丈夫想给她介绍一位维也纳的商界同行,她总是不乐意,并且,虽然她英语讲得还不太流利,也在人前硬装作不懂德语。同自己的家人,她断然中止了通讯联系,即便在重大的节假喜庆日也只是拍份简短的电报去。然而惧怕心理并未因此减弱,恰恰相反,它随着自己财产的增多、地位的提高而有增无已。她愈是适应了美国人非常讲究的习俗,就愈是战战兢兢地害怕某一次漫不经心的闲谈会把埋藏在灰烬底下尚未燃尽的那恶性的火种撩拨起来,燃成一场熊熊大火。只要有一位客人在饭桌上提起他曾经久居维也纳,就足以使她心惊肉跳,彻夜不眠了。战争一来,浓烈的硝烟炮火,把所有往事一古脑儿推到一个异常遥远、使人觉得恍如隔世的时代去。过去的报纸都发霉了,大洋彼岸的人们有的是别的忧虑、别的话题;事情是过去了,一切都被人遗忘了。就像进入人体的一颗子弹逐渐被软组织封闭起来——起初在天气突变时还隐隐作痛,但日子长了就失去知觉,安居于温暖的人体之内而不觉异样了——这样,她也就在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中,通过各种有益于健康的活动,把自己从前这段令人难堪的往事完全忘记了;她现在是两个结实的小伙子的母亲,间或也是丈夫业务上的帮手,参加了“博爱协会”那样的慈善团体,又是“关怀释放犯协会”的副会长,蜚声全城,备受尊重;长期积存在她心底的奢望和虚荣心,终于能在一个新崛起的富有之家、一个经常有名门豪富造访的家庭中得到了完满的实现。而使她心境安宁的最根本的原因,是她自己最后也渐渐忘却了那段插曲。人的记忆是很容易受利诱的,它能受各种愿望的花言巧语左右,那种尽量不去回想痛苦往事的意愿,能够起到虽说奏效缓慢、然而最终能荡涤一切的作用;时装模特儿克拉拉终于死去,让位给棉花商凡·博伦这位清白无瑕的夫人了。她已把那桩往事忘记得一干二净,所以一到欧洲便立即写信给姐姐,约她见面。可是现在呢,当她得知有人出于恶意(她此时还不知为什么)暗中追查外甥女的出身时,她又怎能不非常自然地联想到人家也会从穷亲戚进一步追究到她自己的身世,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来呢?恐惧是一面哈哈镜,它那夸张的力量能把一个十分细小的、偶然的筋肉悸动变成大得可怕、漫画般清楚的图像,而人的想像力一旦被激起,又会像脱缰的马一般狂奔,去搜寻最肫妗⒆钅岩灾眯诺母髦挚赡堋S谑窍衷谒罨牡换氖乱餐蝗痪醯檬峭耆赡芊⑸牧耍凰滞蚍值叵肫穑驮谡飧霰龉堇铮堑牧谧雷乓桓鑫材衫吹睦舷壬桃狄芯恚甙耸炅耍欣瘴唤幼庞滞蝗幌肫鹱约耗俏凰廊サ亩髦鳎肫鹚拮拥哪锛宜坪跻残绽瘴∪绻故钦馕焕舷壬慕忝谩⒒蛱媒忝茫强稍趺春媚兀】雌鹄矗飧隼贤纷铀姹闼稻浞缌够埃ㄈ嗽嚼显较不断谐端悄昵崾碧降纳朔绨芩椎氖拢。尤胝夤上醒远裼锏暮铣蛑本褪撬媸笨赡芊⑸氖虑椋】死扯枞桓械蕉罱乔叱隽死浜梗馐悄强志逍脑谏癫恢聿痪醯丶绦疃执偈顾氲叵氲剑耗俏焕侠瘴壬退髦鞯钠拮映さ镁故蔷说南嘞瘢和暮褡齑剑挠ス潮恰谑牵诰滞蜃础⑸袂榛秀敝兴艘恢只镁酰械嚼贤纷邮嵌髦髌拮拥男值芤丫靼孜抟桑怖硭比坏囟ɑ崛铣鏊压ツ亲略丛幢颈镜囟顺隼矗舛杂诮鹚估住⒐鸥D妨蕉苑蚋炯蛑笔敲牢墩溻剩笾坏茫矫魈欤捕峋突崾盏揭环饽涿牛饨崾顾攴缙嚼司驳拿缆橐雒驮庀鞫儆谝坏?

想到这里,克莱尔不得不用手扶住椅背,霎时间她觉得就要晕倒了;然后,她使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狠命一撑椅背站了起来。现在从金斯雷两口子桌旁经过,同他们寒暄,简直太费劲了。金斯雷夫妇用她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的美国式的见面微笑那一套,非常友好地回答她的问好。可是,克莱尔的恐惧幻觉却使她觉得他们不像是真心笑,而是在讥笑、狞笑,是在知道了自己的底细后掩饰不住地窃笑。甚至连电梯服务员的目光也突然使她觉得不是滋味儿,走廊里,收拾房间的女招待匆匆从她身旁走过,纯属偶然地没有来得及向她问候,也使她感觉浑身不舒服:就这样,她精疲力竭,好像踏着厚厚的积雪从远处走回来似的,最后总算逃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丈夫安东尼刚刚睡完午觉起来。他的背带交叉着搭在肩上,领口敞开,脸上还带着压皱的痕迹,正站在穿衣镜前梳理他那稀疏的头发,分出一条发缝。

“安东尼,我得跟你谈点事儿,”她气喘吁吁地说。

“唔,出什么事了?”他一边说一边在梳子上抹一些发油,以便将那条细长的头缝分得更平直些。

“你快点吧,”她急不可耐地说,“我们得好好地全面考虑考虑了,事情可是让人很不偷快呢。”

生性迟滞、对夫人比较开朗的性格早已习以为常的丈夫,很少对这一类预告表示过早的激动,他听了这话仍然未从镜前回转身来。“我希望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吧。总不会是迪基或者阿尔温来电报了?”

“不是的。可你倒是快点呀!上衣你可以等会儿再穿嘛。”

“好了,”安东尼终于放下梳子,听话地在圈手椅上坐下来。“好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克丽丝蒂娜准是不够检点,或者做了什么蠢事,现在一切全完了,整个宾馆都在谈论这件事了。”

“究竟什么事全完了?”

“唔,我是说衣服的事……人们说她穿的都是我的衣服,说她刚到这里时像个站柜台的土里土气的丫头,是我们把她从头到脚打扮起来冒充贵族小姐的——什么话都有……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特伦克维茨两口子有意怠慢我们了吧……人家当然要大为光火,因为人家本来打算为自己的儿子考虑一下,所以现在就觉得我们是欺骗了他们。——现在我们在整个宾馆里把面子全丢光了。这个傻丫头准是干了什么蠢事!我的老天,这可太寒伧哪!”

“寒伧什么?所有美国人的亲戚都是穷主儿。我可不想仔细打听古根海姆家或者罗斯基家的侄儿们,不想细问从考纳斯①来的罗森斯托克的侄子们都是些什么人;可我敢打赌,这些亲戚绝不像他们这里的叔叔伯伯们一样体面。我就不懂为什么我们让她穿得像样些会是什么寒伧。”

①考纳斯,立陶宛城市,一九二○至一九四○年为临时首府。

“因为……因为……”克莱尔由于心绪烦躁声音越来越大了。“因为他们的确有理,这样的人确是不应该到这里来,这种人不属于上流社会呀……我的意思是说那样一种人……那种不会在行为举止上做得好,使人看不出他的来历的人……都是她自己不好……要是她不那么突出自己,别人就不会看出什么破绽,要是她一直像刚来时那样文静就好了……可她偏偏东跑西颠,处处出头,事事抢先,同谁都要扯上几句,什么事都要掺和进去,什么活动都要参加而且还总要跑在前面。三句话就交个朋友……这样一来,难怪人家到头来要问问她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而现在呢……现在是恶事传千里了,所有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都在笑话我们……风言风语,说得太难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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