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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卡尔维诺 当前章节:155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2:22

柯希莫很喜欢呆在圣栎树波状的叶子丛中(或者说是冬青栎,每当我讲到我们家的花园时就这么称呼这些树,也许是受了我们父亲的措辞考究的习惯影响),他喜欢它那干裂的树皮,每当他出神想事时,就用手指头从那上面抠下一些碎片,不是有心毁坏它,而是特意在它漫长艰辛的再生过程中助一臂之力。有时也剥开法国梧桐的白皮,让一层层长黄霉的朽木露出来。他还喜欢榆树的有突瘤的树干,他从树瘤里剜出嫩芽,一簇簇锯齿形的叶子和纸片状的翅果,但是很难爬上去,因为树枝生得很高,又细又密,可供通过的空隙很少。在森林里的各种树木中,他偏爱山毛榉和橡树,因为松树分杈极密,枝杈不结实,还遍布松针,既没有空隙又没有手脚可攀登的地方,而栗树呢,有带刺的叶子,硬壳的果,生得高高的枝条,仿佛有意长成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日子一长,柯希莫便逐渐体会出这些友情和敬重,而且经过了反复的体验,但是在最初的日子里这些情感就在他身上滋生了,伤佛是天生的本性。他的天地已经变了,这是一个由架在空中的细长而弯曲的桥,由粗糙树皮上的结节、瘤子和皱褶,由透过或疏或密的树叶挡起的帷幕而变幻着深浅的绿色阳光组成的世界,微风一吹,树叶的柄就抖动不已,而当树干摇摆时整棵树的叶子就像一方纱巾飘动起来。而我们的世界呢,是平贴在地面上的,我们看到的是比例失调的形象,我们当然不理解他在那上面的感受。夜里他倾听着树木如何用它的细胞在树干里记下代表岁月的年轮,树霉如何在北风中扩大斑点,在窝里熟睡的小鸟瑟缩着将脑袋钻进最暖和的翅膀下的羽毛里,毛毛虫蠕动,伯劳鸟腹中的蛋孕育成功。有的时候,原野静悄悄,耳膛内只有细微的响动,一声粗号,一声尖叫,一阵野草迅疾瑟瑟声,一阵流水淙淙响,一阵踏在泥土和石子上的蹄声,而蝉鸣声高出一切之上。响声一个接一个消失,听觉不断辨别出新的声音,就像那拆着一团毛线的手指,感觉到每根毛线变得越来越细,细得几乎感触不到了。同时青蛙一直在鸣唱,作为一种背景并不影响其它声音的传播,如同太阳光不因星星的不断闪烁而起变化。相反,每当风吹起或吹过,每一种声音都会起变化并成为新的声音,留在耳膛内最深处的只有隐隐约约的呼啸声或低吟声,那是大海。

冬天到了,柯希莫替自己做了一件短皮上衣。他自己动手缝制的,用的是他猎获的各种动物的毛皮:野兔、狐狸、松貂和雪貂。头上一直戴着那顶野猫皮帽子。他还用羊毛编织了几条裤子,膝盖处缝上皮子。至于鞋嘛,他最后懂得在树上走最好的鞋是拖鞋,他做了一双,我不知道用的是什么皮,也许是獾的。

他就这样抵御寒冷,应当说明的是那时候我们这里的冬天是温暖的,没有现在这么冷,人们说是拿破仑把冷风从俄国带了出来,让它一直跟到了这里。但是,那时候冬天在野地里露宿也是不好受的事情。

柯希莫找到用皮囊过夜的办法,不再搭帐篷或茅房。皮囊的毛向里,吊在树枝上,他钻入皮囊,头脚全进去,蜷缩着睡得像婴孩一样甜蜜。如果夜里有异常响动,从皮囊的口上就会伸出那顶皮帽、枪杆,然后是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人们传说他的眼睛变得像猫和雕一样能在黑夜里发光,这我可从未没有看见过)。

早上的情形相反,当松鸦开始欢叫时,从口袋伸出两只握拳的手,拳头向上升,两条胳臂向外张开,他缓缓地伸着懒腰,伸着伸着就露出了他那打哈欠的脸,他那肩挎猎枪和火药袋的上身,他那罗圈腿(由于总是匍匐着爬行和蹲立的习惯,他的腿开始变得弯曲了)。这两条腿跳出来,蹦几下,然后耸耸肩,伸手在皮上衣内搔一下痒,柯希莫就清醒了,新鲜得像一朵玫瑰花,开始了他的一天。

他向泉水走去,因为他拥有一眼悬空的泉水,这是他发明的,或者最好说是藉助自然条件建造的。有一条溪水流到悬崖边,变成瀑布落下来,瀑布旁边有一棵橡树向上高高地伸出的枝干。柯希莫呢,就用一段杨树皮,约有两米长,做成一条水渠,将水引至橡树枝上,这样他就可以喝水和洗浴了。他洗澡我可以作证,因为我看见过几次,洗的次数不多,也不是每天都洗,但他是洗澡的,他还有肥皂。有时心血来潮,他也会用肥皂洗衣服。他特地弄了个洗衣盆放在橡树上,最后他把衣物搭在树枝上拴的绳子上晾干。

总之,他在树上什么事情都能做,他还找到了用扦子烤炙野味的办法,也无须下树。他是这样弄的:用火镰点燃一个松塔,将松塔扔到地上事先筑好的灶里(这是我用几块光滑的石头替他垒好的),然后从上面扔下一束束木棍和树枝,用绑在长棍上的火铲和火钳控制火焰,让它烧到架在两根树枝之间的肉扦上。这一切全要小心地去做,因为在森林里很容易起火。这个炉灶却不要紧,它就设在橡树下面,离瀑布很近,在出现险情时,可以从瀑布中汲到足够的水。

就这样,他把打猎得来的东西吃掉一些,同农民换水果蔬菜用掉一些。他活得相当不错,也不再需要从家里给他拿东西了。有一天我们得知他每日早上喝鲜奶,他同一只母山羊交上朋友,这只羊攀至一棵橄榄树的一个矮杈上,离地只有两拃高,很容易上去,甚至,它无须攀登,用后腿就能跳上去。这样他带着一只桶下到树杈上来挤羊的奶。他同一只母鸡也达成了同样的协定,那是一只鲜红帕多瓦①鸡,下蛋很多。他替它在树洞里筑了一个秘密的窝,隔天到那里取一个蛋,用针扎两个小眼之后喝掉。(注①意大意北部的一个省份)

另一个问题:大小便。起初,在这里或那里,他不在意,反正世界大得很,他随时随地行方便。后来他觉得这样很不体面,于是他在麦尔当佐河的岸边找到一棵生在僻静而合适位置的桤树,他可以很方便地蹲在一根枝上。麦尔当佐河是一道从芦苇底下经过的深色的流水,水流湍急,两岸的市镇往里面排放下水道里的污水。年轻的皮奥瓦斯科·迪·隆多就这样文明地生活着,遵从邻居和家人的行为规范。

在他的猎人生活中,却缺少一种对于人力的必要补充:一只狗。有我哩。我扑向矮树中,灌木丛里去寻找在半空中遇上他的子弹而栽倒下来的鸫、河雉、鹌鹑,或许还有狐狸,有时他埋伏一夜,能从一群刚刚出现在荒野里的狐狸中截住一只拖着长尾巴的。可是我只能有时候逃出来到森林里去找他:神父的课、作业、弥撒、同父母进餐这些事情绊住了我的身子,家庭生活的上百种责任让我履行,因为我听见这句话不断地在耳边重复:“在一个家庭里,出一个造反者就够受的了。”它不无道理,在我整个的一生中留下了烙印。

因此柯希莫几乎总是独自一人去打猎,为了取回猎获物,当出现被击毙的黄鹏鸟儿张着金色的翅膀挂在枝头那样的事情时,他就使用渔具:带线的鱼竿、钩子或鱼钩。但不总是能够得着。有时候打下的一只丘鹬落到了荒地上,就被黑压压的一群蚂蚁吃掉了。

这里我讲的都是衔回猎物的猎犬的任务。因此柯希莫那时几乎只进行潜伏狩猎。他清晨或深夜趴在树上,守候着鸫在树尖停落,或者野兔在草地上出现,如果这样不行,他就追随鸟儿的叫声或者寻觅可能是长毛野兽留下的足迹,随便走动。当他听见从野兔或狐狸后面传来了狗的狂吠,他知道自己应当让开,因为这野物不属于他,不属于他这样独个儿去碰运气的猎人。对一些规矩他是恪守不悖的,虽然他从他的可靠的瞭望所可以发现和瞄准被别人的狗追赶的野兽,他从不举枪。他等候沿着小路跑来竖着耳朵,睁大眼睛咻咻直喘的猎人,告诉他那头野兽往哪个方向去了。

有一天他看见跑来一只狐狸:绿草里翻起一道红色波纹,只所见一阵粗重的呼气声传来,只见它须毛倒竖,窜过草地,消失在刺棘丛。随之而来的是“汪汪汪”的叫声,一群狗。

那群猎狗跑来了,用鼻子嗅地,闻了两遍发现鼻孔里闻不到狐狸的气味了,便拐了个直角掉头而去。

当它们走远时,传来“呜、呜”的嚎叫声,一只狗划开地上的草窜过来,它蹦得不像一只狗,更像一条鱼,像游水的海豚。它露出了猎狗的尖长的脸颊和下垂的耳朵。屁股呢,像条鱼,就像摆动着鳍游泳,或者说划动着蹼足,没有腿,爪子极长。它完全显露出来了:是一只短脚的猎犬。

它肯定是那一群猎狗之中的,落在了后头。它是那么年轻,简直还是一只幼犬。现在那群猎狗生气地“呼呼”直叫,因为它们断了追踪的痕迹。它们改变了一齐向前的跑法,在一块长满非洲菊的草坪上分散成网形向四周围鼻嗅,它们过分性急地要重新找回中断了的气味线索,不能仔细寻找,反而丧失了锐气,有的狗已经乘机往石头上撒尿了。

这时短脚猎狗喘息着,不合时宜地高扬着得意洋洋的脸小跑过来,追上了它们。它轻率地嚎叫:“呜哇!呜哇!”

仍然那么不知趣。那群狗立刻冲着它“嗷嗷”狂叫,暂时停止了寻找狐狸的气味,对着它呲牙咧嘴:“嗤!”接着,很快不理睬它,往前跑开了。

柯希莫跟在短脚猎犬后面,他是偶然来到这附近的。那只狗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鼻子。看见了树上的少年,并对他摆尾巴。柯希莫认为狐狸可能还藏身在那里。那群猎犬跑远了,突然从对面的高地上传来猎人低沉的催促声和断断续续的不明原因的狗叫声。柯希莫对短腿狗说:“去!去!去找!”

那只猎狗开始用心闻起来,每隔一会儿就回过头向上看看少年。“去!去!”

这一阵子它不再看他了。他听见响起一声灌木折断的声音,接着,骤然响起狗叫声:“汪汪汪!哑,哑,哑!”它把狐狸赶出来了!

柯希莫看见那只狐狸跑上草地,但是可以朝别人的狗撵出的一只狐狸开枪吗?柯希莫让它跑过去而没有射击。短脚狗朝他仰起面孔,眼睛里流露出当狗不理解和不明白它们不可能懂得的一些道理时特有的神色。接着又鼻孔朝下地去追赶那只狐狸去了。

“哑!哑!哑!”它追得那狐狸转了整整一圈。来了,它回来了。他可以开枪还是不可以开枪呢?他不能开枪。短脚狗用一只眼睛痛苦地向上看,它不再叫了,舌头比耳朵下垂得还厉害,累得精疲力尽了,但是仍在继续追赶着。

它的追赶把那伙猎犬和猎人弄糊涂了。从小路上跑来一位背着沉重的火绳枪的老猎人。“喂,”柯希莫对他说,“那只短脚狗是您的吗?”“见你的鬼去吧!你和你一家子都见鬼去吧!”那老头儿自然心绪恶劣,“你看我们像是带短脚狗打猎的那号人吗?”

“那么对它追的那东西,我可要开枪了。”柯希莫坚持说清楚,他要一丝不苟地按规矩办事。

“你还可以朝你的保护神开枪哩!”那人回敬了一句,就跑开了

短脚狗把狐狸赶回他这里。柯希莫射击并打中了。短脚狗成了他的猎犬,他替它取名为佳佳。

佳佳是一只无主的狗。它出于幼稚的热情投奔那一群猎犬。可是它是从哪里来的呢?为了弄清楚,柯希莫让它在前面带路,

那短脚狗呢,嗅着地面,穿过篱笆,越过小沟,然后回头看看树上的少年是否能跟上它。这条路线是那样的不寻常,柯希莫一时没有明白他们到了何处。当他明白过来时,心在胸膛里剧烈跳动起来:原来是翁达利瓦侯爵家。

别墅已经关门了,百叶窗闩得紧紧的,只有一扇开着。在阁楼上,随风晃荡。无人照管的花园显示出从来未有过的异国森林景象。走过野草侵占的小径。跳过刺棘独霸的花坛,佳佳兴高采烈,好像走进了自己的花园,追逐起蝴蝶来,它钻进矮树丛中,嘴里衔着一根带子回来了。柯希莫的心跳得更厉害了:“是什么,佳佳?喂?是谁的东西?告诉我!”

佳佳摇摇尾巴。

“送到这儿来,送来,佳佳!”

柯希莫下到一根矮枝上,从狗嘴里拿下那根褪色的烂布条。这肯定是薇莪拉的一根发带,因而这只狗肯定是薇莪拉的狗了,在他们搬家时被遗忘在这里。而且这时柯希莫好像记起来了,去年夏天,它还是只小狗仔,看见过它从金发小姑娘手里挽着的一只篮子里探出头来,也许那时别人刚刚把它送给她。“找去,佳佳!”

短脚狗跳入竹林中,出来时叼着她留下的其它纪念品:跳绳,一块凤筝碎片,一把扇子。

在花园里最高的一棵树的主干顶上,我哥哥用剑尖儿刻下了“薇莪拉”和“柯希莫”这两个名字。接着在稍低的地方刻写上:短脚猎犬佳佳。我敢肯定,这会使她高兴的,尽管他替它另取了一个名字。

从那以后,当人们看到树上的少年时,就断定,朝他身上或附近望望,就可以看见短脚狗佳佳肚皮贴着地面跑。他教会它寻找、堵截和送回猎物的本事,没有哪头森林中的野兽不是他们一起猎获来的。为了把野物送给他,佳佳用两只前腿在树上尽量往上攀,柯希莫下来从它口中取野兔或山鹑时,用手抚摸它一下。他们之间的亲密,他们的欢乐都表现在那一时刻了。在地下和树上之间用单调的狗叫、咋舌头和打榧子,继续传递着一方同另一·方的对话,沟通着彼此的理解。对于这只狗来说,必不可少的伴侣是这个人;而对于这个人来说,是这只狗。无论是它还是他,从不背弃对方。世界上人与狗之间的关系形形色色,他们可以说自己是最幸福的一对。

十一 

在很长时间内,整个青春时代,柯希莫以打猎为生。还有钓鱼,因为往水塘里撒下钩就可以坐收鳝鱼和鳟鱼。有时会让人想到他的感觉和本能或许已经与我们不相同了。而他穿兽皮的那身打扮似乎证明他的本性已经发生了变化。当然,身体一直贴着树皮生活,眼睛盯着羽毛、兽皮、鱼鳞来回过往,看着大自然显示出那种五彩斑斓的外表,还有那像另一个世界的血液似的在叶脉里循环着的绿色流体。这些就像一棵树,一只鸫,一条鱼一样,同人类如此殊异的生存方式,这些他如此之深地进入的野生生物的境地,可能已经塑造了他的心灵,使他失去了人的一切风貌。然而,无论他从同树木的共处和与野兽的搏斗中增长了多少才干,我自始至终都清楚他的位置在这里,在我们这一边。

然而,虽然他不情愿,某些习惯却变得粗野了,或者失掉了。比如同我们一起参加翁布罗萨的大弥撤,开始几个月他想方设法来。每逢星期天,全家人一齐出动,穿戴整齐,我们就会看见他在树上,也以某种方式,试图穿出节日的盛装,比如翻出那件旧燕尾服,或者戴上三角帽而不戴皮帽。我们动身,他在树上跟随,我们就这样在翁布罗萨全体居民的众目睽睽之下,在教堂门前点燃蜡烛(但是他们很快就对此习以为常,我们父亲的窘态也就减少了)。我们大家都很拘谨,置身于半空中的他,眼神古怪,尤其是在冬天,他站在光秃秃的树上的时候。

我们走进教堂,坐在我们家专用的长凳上,他留在外面,坐在靠中殿的一棵圣栎树上,位置的高低正好与一扇大窗户平齐。从坐座上我们通过玻璃可以看见树枝的影子和其间柯希莫的影子,他垂着头将帽子握在胸前。我父亲同一个圣器管理人说好,星期天将那扇窗户半开着,这样我的哥哥可以从树上听见弥撒。但是日子长了我们就不再看见他来了,因为有风吹进来,那扇窗户关紧了。

多少以前曾是重要的东西,对他不再重要了。春天里我们的姐姐订婚,谁说这仅仅是一年前提出的事情呢,那位德斯托马克伯爵带着伯爵少爷来了,举行盛大的庆祝典礼,我们家灯火通明,附近所有的贵族人家都来了,济济一堂跳舞。谁还会想到柯希莫呢!其实,不是这样,大家都在想他。我时时朝窗外张望,看他是否来了。我们的父亲很是伤心,在那样的家庭庆典中,他当然想到不在场的他。而女将军像在战场上一样指挥整个晚会,她只是想借此宣泄自己心中为他的缺席而涨满的痛苦。也许那在舞池里旋转飞舞的巴蒂斯塔也是一样,她由于脱去了修女的袍子,头梳了个像杏仁甜面点心似的发型,穿了一条饰着珊瑚的圆裙,面目焕然一新,而使人认不出来了。我敢打赌她也想念他。

而他是在的,我没有见到--我后来才知道一一他躲在一棵梧桐树顶上,挨着冻,望着灯火辉煌的窗子,看见我们家室内张灯结彩,头戴假发的人们跳舞。他的心里曾经涌起什么样的情绪呢?至少曾经稍稍地怀念我们的生活吧?他曾想到重返我们的生活只差一步之遥,这一步是那么的近又是那么的容易跨越吗?我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他想做什么。他在那上面的时候,我只知道他自始至终地陪守着晚会,并且陪到了晚会之后,一直到蜡烛一支支熄灭,没有一扇窗口发亮为止。

总之,柯希莫同家庭的联系。或好或坏,继续存在,甚至同其中一个成员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只有如今才能说他懂得了认识这个人:律师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骑士,这个别人从来不知道他去哪里和他干些什么的智力衰退的不可捉摸的人。柯希莫发现他是全家之中唯一忙于许多工作的人,不仅如此,而且他做的那些事情没有一件不是有用的。

他走出家门,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土耳其无檐圆帽扣在头顶上,在长及地面的袍子下步履蹒跚,他像是被地上的裂缝,或是篱笆,或是墙上的石头吸进去了似地消失了。就连柯希莫这个喜欢总是保持警觉的人,或者最好说,不是喜欢,而是他的一种自然状态,他的眼睛扫射着一个包罗万象的广阔视野,也会突然看不见他了。有时候他赶紧沿着树枝向他消失的地方奔过去,从来也没有弄清楚他走过的是什么路线。,但是在附近总有一种迹象:一些蜜蜂飞来飞去。柯希莫最后断定骑士的出现与蜜蜂有关系,为了找到他必须跟踪蜜蜂的飞行。可是如何跟踪呢?在每一棵开花的树周围都有一群嗡嗡叫的蜜蜂。必须不被个别和次要的路线所迷惑,而紧跟上那条蜜蜂往来最繁忙的看不见的空中之路。他走到一大群密密麻麻的蜜蜂像一团烟云一样从一道篱笆后面升起来的地方。那下面的蜂箱,一个或几个,放在一张桌子上,在飞来飞去的蜜蜂中有人专心致志地在那里摆弄着,正是那位骑士。

其实这种养蜂工作是我们这位叔叔的许多秘密活动之一。保密是有限的,因为他自己时常把一个刚从蜂箱里取出的滴着蜜汁的蜂窝拿到餐桌上来。但这种活计全都是在我们家的地产范围之外做的,都是在他显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地方进行的。这一定是他的一种防备措施,用从这种个人的勤劳所得的收益去填补家庭经营中的亏空;或者是--因为这个人绝不小气,而且那么一点蜜和蜡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为了拥有一点他哥哥男爵不能插手,不能企图牵着他的手走的事业;或者还是为了不把他所喜欢的不多的几件事,如养蜂,同那许多他不喜欢的事情,如经营管理,掺和在一起。

而且,还存在一个事实,就是我们的父亲不可能允许把蜜蜂养在住宅附近,因为男爵对于蜂蛰怀有一种不可理喻的恐惧。当他在花园里偶然遇上一只蜜蜂或马蜂时,就会可笑地从小路上逃跑,双手护着头,好像防备老鹰啄似的。有一次,他这么跑着,假发从头上飞落了,那只蜜蜂被他的突然行动惊动,向他扑来,在他的秃脑门上蛰了一口。他用一块浸过蜡的布把头包了三天。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大场面上表现得高傲而强硬,而轻轻地一搔或一蛰就会吓得他失去常态。

因此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把他养的蜂东一点儿西一点儿地撒满了整个翁布罗萨山谷。土地的主人们同意他把一箱或两箱放养在他们的地头,拿一点蜜糖作为报酬,而他总是从一处转到另一处,在蜂箱边忙碌着,那动作就好像他的双手是蜂腿。也因为有时为了防蛰,手上戴着黑色的半长手套,脸上罩着黑色的网,系在帽子的四周,好像包着穆斯林缠头巾,那网随着他的呼吸在嘴上起落。他挥动一件冒烟的器皿,以便把蜜蜂赶开,好让自己在蜂箱里搜刮。而这一切:飞的蜜蜂、面网、烟雾,在柯希莫看来好像是那个男人正在施展一个魔法,要在那里隐没形体,销声匿迹,飞走,然后再生为另一个人,或者重新降生在新的时间或新的地方。可惜他是一个不高明的魔术师,因为他总是原样再现,还吮吸着被蛰起的一个肿包。

春天到了,在一个早晨柯希莫看见空气被从未听见过的一种声音振动得像发了疯一般,那声音从嗡嗡响扩大为隆隆轰鸣,一大群东西穿过,不是向下降落,而是向横的方向扩散,缓缓地往下向四处散布,而随之而来的是更密集的一批。那是大量的蜜蜂,周围有绿叶、红花和太阳。柯希莫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感到一种强烈的痛苦的不安。“蜜蜂跑了!律师骑士!蜜蜂跑了!”他开始大声叫喊,一边从树上跑去找卡雷加。

“不是跑掉是分蜂。”是骑士的声音在说话。柯希莫看见他就在自己脚下,像一朵蘑菇一样冒了出来,并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很快地跑开,不见了踪影。他到哪儿去啦?

那正是分蜂的时节。一群蜜蜂正跟着蜂皇飞出旧巢。柯希莫向四周张望。律师骑士从厨房的门里出现了,手里拿着一只长柄平锅和一个深底圆锅,现在他用平锅敲击圆锅,“当”地一响,当!响极,震耳欲聋,余音经久不息,讨厌得让人堵住耳朵。律师骑士走在蜂群后面,每三步敲一下这两件铜炊具,每一声铿锵响,都使蜜群受到一次震动,迅速飞下飞上,嗡嗡的叫声好像变低些了,飞行变得不太平稳了。柯希莫看得不太清楚,但他觉得现在整个蜂群集中向绿色丛中的某一点飞去,不再向上飞。卡雷加继续敲打着铜锅。

“出了什么事,律师骑士!您在做什么呀?”我哥哥追上去问他。

“快,”他口齿不清地说,“到蜂群停落的那棵树上去,我没有到时,你可千万别碰它们!”

蜜蜂停落在一株石榴树上。柯希莫赶到那里,一开始他什么也没看见,然后很快发现在一根树枝上垂挂着一颗硕大的呈松塔形的果实,全部是由一只只互相攀附在一·起的蜜蜂组成,而且在不停增大。柯希莫站在石榴树梢上,连大气也不敢出,他的脚底下就挂着那一串蜜蜂,变得越来越粗大,显得越来越轻飘,好像是吊在一根线上。那是一只老蜂皇的腿,或许比线更细。在这细细的软骨上,那么些蜜蜂都把它们生在黄黑相间的腹腔上的灰色透明翅膀扇得嗡嗡直响

律师骑士磕磕绊绊地走来了,手上举着一只蜂箱。他把箱子倒翻着在那一串蜂上打开。“你来,”他轻轻地对柯希莫说,“又轻又快地晃动一下。”

柯希莫刚刚碰了一下那根石榴树枝,几千只蜜蜂组成的悬垂体像一片树叶一样掉了下来,落进蜂箱。骑士用一块木板盖上蜂箱一一这就完事啦。“

就这样在柯希莫与律师骑士之间产生了一种理解,一种合作,也可以称之为一种友谊,假若友谊这个词儿对于这两个那么不合群的人来说不显得过分的话。

或是在地面的水利工程上,我哥哥同埃内阿·西尔维奥也终于相遇了。这可能让人觉得很奇怪,因为住在树上的人很难同水井和水渠打交道。但是我对你说过,柯希莫设计了那么一条空中泉水,用杨树皮把瀑布水引到一棵橡树上。现在,这自然逃不过律师骑士的眼睛,他虽然是那么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毕竟是终日在整个乡村的流水网络上走动。他在瀑布的上方,躲在一棵女贞树后,看见柯希莫从橡树的枝叶中拖出渡槽(当他不用时就把渡槽放回那里。藏起一切东西这本是野兽的习性,很快也成了他的习惯),把它架在橡树的一个树杈上,另一头搭在峭壁上的几块石头间。然后喝起水来。

看到这一景象,不知骑士脑子里转出什么念头,他陷入罕见的兴奋状态。他钻出女贞树,拍手鼓掌,好像攀住了绳子似地往下跳了两三步。溅起水花。当他还没有从悬崖上飞身落地的那一瞬间,瀑布中断,他开始向少年解释他的想法。想法很复杂,而解释混乱极了。这位正式的律师说的是方言,既是由于他生性淳朴,也更是由于他在语言上的无知,而在这激动的时刻,他不自觉地从方言直接转用土耳其语,别人就一点儿也听不懂了。

简而言之,他想出一个架一条悬空木槽的主意,用一条由树木支撑起的水渠通到山谷的对面,去灌溉那些干旱的土地。柯希莫根据他的设计,马上提出了改进的建议:在某些地点装上带漏孔的渡槽,用以在苗圃上方进行人工降雨。这条建议竟然使得律师欢喜若狂,

他跑回去一头钻进事务所,在一张张纸上画满草图。柯希莫也忙开了,因为他喜欢能在树上做的每一件事情。他觉得这对于他在树上的地位,赋予了新的意义和威望。而关于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他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深信不疑的伙伴。他们在一些矮树上会面,律师骑士搭一架三角形梯子爬上去,手臂上挂满画卷,他们一讨论就是几个钟头,那条水渠越来越复杂地演变成工程。

可是没有转入实施阶段,埃内阿·西尔维奥厌倦了,来找柯希莫讨论的次数稀少了,没有画完设计图,一个星期后他大概就把这件事情忘记了。柯希莫对此并不惋惜,他很早就看出这工程对于他的生活来说是一件讨厌的麻烦事,而不会有什么好处。

显然,在水利方面我们的这位叔叔可以做更多一些事情。爱好他是有的,这门学科必要的专门知识他也不缺少,但是他不善于实施:一个个的设想,昙花一现,落空了,最后一事无成。就像一道流水从漏水的水渠中流过,都被地下吸干了。也许原因在此:这种工程不同于养蜂,他可以一个人干,几乎是秘密地进行,不与旁人发生关系。他虽然时常送一些蜜和蜡给人,但并没有人向他讨要。而这些引水工程却让他不得不顾及这个人和那个人的利益,听从男爵或任何其他聘请他负责这项工程的人的意见和命令。他是一个懦弱而无决断的人,从来不会反抗别人的意志。但他很快就会对工作失去兴趣,并且撂下不管了。

人们时时都可以看见他和一些扛镐和锹的人一起在一块地里,他拿着一杆木尺,一卷地图,指挥人们挖水渠,用脚步丈量土地。由于他的步子极小,他不得不以夸张的方式迈大步。他吩咐人们从某一处开始挖沟,后来又在另一处挖,然后又让停下,重新测量。天黑了,他就这样收工。第二天他很难决定是否从原来的地方开始干起。他一个星期不再露面。

他对水利事业的热爱中有渴望、冲动和理想,那是他心中的一种怀念,美丽的灌溉良好的苏丹的良田沃土,果园和花园,他在那里一定是快乐的,那是他一生中唯一的幸福时光。他总是将翁布罗萨的田野同蛮族之地或土耳其的那些花园相比较,他不由得想要改造它,要设法把它变得同他记忆里的田园一样。由于他的特长是水利专业。他便把这种变革的愿望寄托在其中,但是他在一种不同于以前的现实情况面前总是碰壁,他失望了。

他还用“棍卜术”①,不让别人看见,因为那时还是这等古怪的做法会招致非难,被认为是邪术妖法的时代。有一次柯希莫发现他在一块草坪上转着圈儿耍弄一根带杈的木棍,这也是他想再次告诉别人他之所见的一种尝试。他没有付诸任何实践,因为他的棍卜术没有结果。(注①用“魔杖”占测水源或矿脉的迷信活动。)

对于柯希莫来说,理解埃内阿·西尔维奥的性格有这样的作用:他懂得了关于离群索居的许多东西,后来为他所用。我是说他总是跟在律师骑士的古怪形象之后,留心观察一种可以成为把自己的命运同其他人的命运分隔开来,并且成功地变成与众不同的人的方法。

十二 

“救命!强盗来了!抓住他们!”有几次柯希莫在夜里被这样的呼叫声惊醒。

他迅速地从树上赶往那呼声传来的地方,那不过是一间小地主农舍,半裸着的一家人手捧着头跑出屋。

“我们这里,我们这里,来了贾恩·德依·布鲁基,他把我们收获的东西全拿走了!”

聚集起一大群人。

“贾恩·德依·布鲁基吗?是他吗!你们看见他了?”

“是他!就是他!他脸上戴着面具,手枪这么长,另外两个蒙面人跟着他,他指挥他们!他是贾恩·德依·布鲁基!”

“他在哪儿?他去哪儿了?”

“唉,对了,勇士,快去抓贾恩·德依·布鲁基!可谁知道这时候他在哪儿!”

或者呼救的是一个走在半路上的旅行者,他被抢劫一空,没有了马、钱袋、外衣和行李。“救命呵!遭抢啦!贾恩·德依·布鲁基来啦!”

“怎么发生的?快告诉我们!”

“他从那里跳出来,黑黑的,满脸胡子,端着火枪,我差点儿没死掉!”

“快!我们去追他!他朝哪个方向跑了?”

“从这边!不对,也许是从那边!他跑起来可像一阵风哇!”

柯希莫一心想见见这位贾恩·德依·布鲁基。他追逐着野兔飞禽或把森林纵横跑个遍,一面催促着短脚狗:“快找!快找,佳佳!”心里却想的是找到强盗那个人。他不找他做什么或说什么,他只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个非常闻名的人物。然而,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他,即使他一整夜在林子里转也见不着。“这就是说这一夜他没有出来。”柯希莫自言自语。可是到了早上,在山谷的这里或那里,有一堆人聚在一家门口或者挤在大路的拐弯处,议论着新的抢劫案。柯希莫跑过去,竖起耳朵听那些故事。

“你可是天天在林子里的树上呆着的,”有一次有人对他说道,“你没有看见过贾恩·德依·布鲁基吗?”

柯希莫很觉惭愧:“可不是……我想是没有……”

“你怎么能够看得到他呢?”另一个人插嘴,“贾恩·德依·布鲁基有一些谁都找不到的藏身之处,他走的道儿也认不出来。”

“谁要是抓住他,那笔悬赏金够他一辈子过舒服日子!”

“当然啦!可是那些知道他在哪里的人,他们犯的法几乎跟他一样多,如果他们站出来告发,也得被绞死!”

“贾恩·德依·布鲁基!贾恩·德依·布鲁基!总是他在干这些罪孽的事情!”

“大多了,对他的指控多得很,即使他能替自己开脱掉十次抢劫的罪名,很快就将因第十一次罪行被吊死!”

“他抢遍了沿海所有森林”

“他还杀死过他上面的土匪头子,在年轻的时候!”

“他也被匪徒们赶出来啦!”

“就是因为这样他跑到我们这里躲起来了!”

“因为我们这里的人太勇敢啦!”

柯希莫找锅匠们一起议论这些新消息,那时候在森林里落脚的人中有一批可疑的小商贩:锅匠、编草凳子的、收旧货的。这些人围着屋前屋后转,早上看准了目标,晚上就去偷。他们在森林里,除了作坊之外还有秘密的藏身所、窝赃处。

“你们知道吗!今天夜里贾恩·德依·布鲁基袭击了一辆马车!”

“是吗?当然,什么事情都可能……”

“他抓住马嚼子拦住了马!”

“嘿,要么不是他,要么不是马而是些蛐蛐……”

“您说什么?您不相信是贾恩·德依·布鲁基干的吗?”

“是,是的,想到哪儿去了,你?他是贾恩·德依·布鲁基,当然是呀!”

“贾恩·德依·布鲁基什么事情不会做!”

“哈,哈,哈!”

柯希莫听见人们用这种方式谈论贾恩·德依·布鲁基,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走向森林里的另一个地方,去另一处流浪者的住宿地打听。

“请告诉我,在你们看来,今天夜里的那辆马车是不是贾恩·德依·布鲁基抢的呢?”

“一切袭击都算是贾恩·德依·布鲁基干的,如果一旦得逞的话。你不知道吗?”

“为什么是‘如果一旦得逞’呢?”

“因为如果没有成功,就意味着真是贾恩·德依·布鲁基干的”

“哈,哈!那个小废物!”

柯希莫更不懂了:“贾恩·德依·布鲁基是一个无能之辈吗?”

其他的人,这时赶紧改换腔调:“不是,不是,他是一个让人人害怕的强盗!”

“看见过他吗?你们?”

“我们吗,谁没有见过他呢?”

“你们肯定有这个人?”

“问得妙哇!当然有!也假设没有……”

“假设没有?”

“不是有就是没有。哈,哈,哈!”

“可是人人都在议论……”

“当然,应当这么说:是贾恩·德依·布鲁基到处偷东西和杀人,那个可恶的强盗!我们要看谁敢怀疑!”

“喂,你,小伙子,你胆敢对此表示怀疑吗?”

总而言之,柯希莫明白了,在下面的山谷里存在着对贾恩·德依·布鲁基的恐惧,越往上面的森林里走,人们对他的态度就变得越可疑,而且经常是一种公开嘲笑的态度,

想碰见他的一阵子好奇心过去了,因为知道了贾恩·德依·布鲁基对于有经验的人们是无足轻重的,正好是在这个时候他有机会遇见了他。

一天下午柯希莫在一棵核桃树上读书。他刚想起读书不久:一整天端着枪等待一只苍头燕雀来,时间漫长而无聊。

因此他读起勒萨日的《吉尔·布拉斯》来,一只手拿书,一只手拿枪,佳佳不喜欢主人念书,它在周围转来转去找借口分散他的注意力,比如对着一只蝴蝶狺狺而吠,试看能不能让他举起枪来。

来了,一个衣冠不整的大胡子男人气喘咻咻地沿着小路从山上跑下来。他赤手空拳,两名举着明晃晃大刀的警察追在他身后,大声喊道:“截住他!他是贾恩·德依·布鲁基,我们终于找到了他!”

现在强盗和警察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但是如果他担心走错路或掉进陷阱尔接下来不顺当的话,警察就会很快跟上来。柯希莫所在的核桃树没有可供人往上攀登的枝杈,但是他在树上有一根绳子,他总是随身携带一些绳索以便越过一些难走的地方。他把绳子的一头扔到地上,另一头拴在树上。强盗看见那根绳子几乎打在他的鼻子上,他搓搓手,一时有些犹豫不定,然后抓住绳子,极快地往上爬,表现出一种盲目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冲动的盲目。这种冲动总是表面上显得没有抓住正确时机,而实际上次次侥幸。

警察到来。绳子早已收上去,贾恩·德依·布鲁基站在核桃树的枝叶之中,就在柯希莫身边。这里是一个道路岔口,警察一个向东,一个往西,然后回过头来集会、他们弄不清他从那条路上跑了。正当这时他们看见了正在一旁摇尾巴的佳佳。

“喂,”警察中的一位对另一位说,“这不是男爵的儿子,那个住在树上的孩子的狗吗?如果那孩子在这附近,一定能告诉我们一些情况。”

“我在这上面哩!”柯希莫大声说。但是他不是在他原来呆过的而现在藏着强盗的那棵核桃树上说话,他已经迅速转移到了对面的一株栗树上,于是警察们立即抬头向他那个方向望去,而不往旁边的树上看了。

“您好,阁下,”他们问道,“您没有偶尔看见强盗贾恩·德依·布鲁基跑过吗?”

“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柯希莫回答,“但是如果你们找的是一个跑过去的小个子男人的话,他向河那边跑了……”

“一个小个子男人?他可是一个教人望而生畏的又粗又大的男人呀……”

“是吗,从这上面看起来你们都是小小的……”

“谢谢,阁下!”他们冲向河边。

柯希莫回到核桃树上,接着读《吉尔·布拉斯》。贾恩·德依·布鲁基一直抱着树干,在那一头粗硬而发红的杂草似的头发和胡子之间的脸白惨惨的;头上沾满了枯树叶、毛栗子和松针。他惊恐地骨碌碌转着绿幽幽的眼睛打量柯希莫;真丑,他是个长相丑陋的人。

“他们走了吗?”他拿定主意问起来。

“是,是。”柯希莫说道,态度很亲切,“您就是强盗贾恩·德依·布鲁基吗?”

“您怎么认识我呢?”

“嘿,是呀,久仰大名。”

“您就是从不下树的那位吗?”

“对,您怎么知道的呢?”

“那么,我也是久仰大名呀。”

他们有礼貌地互相打量,就像是两个互相尊敬的人偶然相遇而为彼此没有相见不相识而高兴。

柯希莫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又开始阅读。

“您读什么好书?”

“勒萨日的《吉尔·布拉斯》。”

“有意思吗?”

“有呀。”

“您还差很多没读完吗?”

“什么?嗯,20来页。”

“因为我想问您读完之后肯不肯借给我,”他微微一笑,显得有点儿窘迫不安,“您知道,我白天躲藏起来,不知道干什么好。我说,有时我也有那么一本书。有一次,我拦住一辆马车,东西很少,但有一本书,我就拿了。把它塞进上衣里带到山上,得来的其它一切东西我都可以扔掉,但是留着那本书。晚上,我点亮灯笼,开始读书……它是拉丁文的!我一句话也没看懂……”他摇摇头,“您看,我不会拉丁文……”

“当然啦,拉丁文,天哪,是难懂的。”柯希莫说,听得出来他开始从不情愿借书的样子化为一种爱护的态度,“这本书是法文的……”

“法语、托斯卡那语、普罗旺斯语、卡斯蒂利亚语,我都懂,”贾恩·德依·布鲁基说道,“还懂一点儿加泰罗尼亚语:‘早安!晚安!大海是多么喧闹!’”

柯希莫在半小时内读完那本书,把它借给了贾恩·德依·布鲁基。就这样开始了我哥哥同那个强盗之间的交往。贾恩·德依·布鲁基每看完一本书,就马上跑来还给柯希莫,另借一本,躲进他那秘密的贼窝里,一头扎进书里面读起来。

我给柯希莫提供书籍,从家里的图书室搬出来,他读完之后就还给我。从现在开始占据那些书的时间变长了,因为他读完之后又转给贾恩·德依·布鲁基,书拿回来时经常是装订线散开,有了斑斑霉点和蜗牛粘液的道道,因为不知强盗把它们放在什么鬼地方。

柯希莫和贾恩·德依·布鲁基于约定好的日子里在一棵树上见面,他们交换完书籍就分开,因为森林里时时有警察在搜索。这项如此简单的手续对双方都是危险的,对我哥哥也是危险的,因为他肯定无法为自己同那个罪犯的交情辩护!可是贾恩·德依·布鲁基产生了一股读书的狂热,他整天躲着看书,狼吞虎咽似地读完一本又一本小说,一天之内就把我哥哥一星期积攒的书送回来了。那么没办法,他想要一本新的。那不是约定好的日子,他在乡间到处跑,寻找柯希莫,吓坏了家家户户的人,使得翁布罗萨的全部警察部队都出动来追捕他。

如今在强盗不断的要求的催促之下,我能弄到的书不能使柯希莫满足,他不得不去寻找其他的提供者。他认识的一位犹太书商,那位叫奥尔贝凯的人,还供给他一些多卷本的著作。柯希莫从一棵鱼豆树上去敲响他的窗子,给他送去刚打到的野兔、鸫、山鹑,以换取那些成套的书籍。

可是贾恩·德依·布鲁基有他自己的趣味,不能随便塞给他一本什么书,否则第二天他就回来找柯希莫调换。我哥哥进入了开始有兴趣读一些正经东西的年龄,可是自从贾恩·德依·布鲁基退回那本《特勒马科历险记》,并警告他说,如果下次再给他一本如此无聊的书的话,他就要从地面上把他的树砍倒之后,他被迫悄悄地去找书商。

为此柯希莫耐着性子把自己想读的书同那些弄来只是为了借给强盗的书分开来。可还是不行。他不得不至少也浏览一下这些书,因为贾恩·德依·布鲁基变得越来越苛求和越来越疑心重重了。他在拿走一本书之前要求给他讲讲故事梗概,如果他发现有差迟可就不得了啦。我哥哥试着给他一些爱情小说,那强盗怒气冲冲地找来问是否把他当成一个小毛丫头。他从来也猜不中那些合他胃口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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