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海盗,都是贵族军官,跑到小艇上,解开船帆。柯希莫从岸边的一棵松树上纵身一跃,跳到了船的桅杆上,抓住桅杆的横梁。他用膝盖夹紧在上面稳住身体,腾出手来抽剑。三个海盗举起大刀。我哥哥左劈右砍,同时招架住这三位,小船还停在陆地上,忽左忽右地倾斜。这时月亮升起来,男爵赠送给儿子的宝剑熠熠生辉,穆斯林们的大刀也寒光闪闪。我哥哥顺着桅杆滑下去,将剑尖刺进一个海盗的胸膛,那匪徒跌出船外。他推挡开另外两柄砍过来的大刀,像一只蜥蜴那么灵活地重新爬上去,然后又下来刺中第二个海盗,再上升,同第三位交手较量了一阵子,再次滑下来扎死了他。
三个穆斯林军官躺在地上,身体半泡在水里,一半露在外面,胡子上沾满海草,其余的海盗在沙石和铁铲的打击下倒毙在岩洞口上。柯西莫仍然攀缘在桅杆上,胜利地望着四周。这时律师骑士飞快地从岩洞里窜出来,活像一只尾巴上着了火的猫,他在那里面隐匿到此时。他勾着头沿着海岸跑来,猛地一使劲把小艇推下了水,跳上去抓起桨,拼全身力气划起来,小艇漂出海。
“骑士!您干什么,您疯了?”柯布莫抓着桅杆说道:“回到岸上去!这是去哪里呀?”
唉,显然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是想撵上海盗的大船去逃命。他的背叛行为已经无可挽回地被人发现了,如果他留在岸上,必将死于绞刑架下。他就这样划呀,划呀。柯西莫虽然手里还握着出鞘的剑,而老头子可能是赤手空拳并且年老体衰,他却不知如何是好。说到底,他不忍心对一个叔叔下手,此外,要接触到他就必须从桅杆上下来,这就产生了走到船上是否就等于踏上了地面的疑问,或者说他从有根的树干上跳到船的桅杆上是否已经违反了他自己心里定下的规矩呢?在那种时刻想到这个问题,实在太复杂了。于是他没有动手,伸开两条腿,一只脚搭在这里,另一只搭在那里,舒舒服服地坐好,随波而去,虽然微风吹涨了船帆,老头子也没有停止划桨。
他听见一声狗叫,心中涌起喜悦。他在战斗中没有看到的狗佳佳,蜷缩在船头,安闲地摇着尾巴,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柯西莫想来想去,觉得没有什么可着急的:他是在家里啊,同他的叔叔,他的狗,一起乘船,这是他多年的树上生活之后,一次愉快的消遣。
海上有一轮明月,老头子已经累了。他吃力地划着桨,哭泣起来,还开始念叨:“啊,扎伊拉……啊,阿拉罕,阿拉罕,扎伊拉……啊,扎伊拉……”他就这样说着土耳其语,令人费解,他反复哭喊着这个柯西莫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女人的名字。
“您在说什么呀,骑士?您有什么心事?我们去哪儿?”他问到。
“扎伊拉……啊,扎伊拉……阿拉罕,阿拉罕……”老头子说着。
“谁是扎伊拉啊,骑士?您是想从这里到扎伊拉那里去吗?”
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点头表示是,他在哭泣中夹进土耳其话,对着月亮呼喊那个名字。
对于这个扎伊拉,柯西莫的心里马上开始琢磨出种种猜想,也许他正在揭开这个又孤僻又神秘的老头儿隐藏得最深的秘密。既然骑士去投奔海盗船,想到这个扎伊拉那里去,那么说有一个女人在那边,在那些土耳其的城市里。也许他的整个身心都被对这个女人的思念所占据,也许她就是他在养蜜蜂或者开凿水渠时要追寻的那种失掉了的幸福的象征;也许她是他在那边的一个情人,一个妻子,在大海对面的国度的花园里;或者说是一个女儿会更真实一些,一个他多年不见的女儿,当她还很小时,他就离开了,为了寻找她,他这些年来一直试图同某只驶进我们港口的土耳其人或是摩尔人的船建立联系,终于给他带来了她的消息。也许他得知她沦为了奴隶,为了赎回她,他们要求他提供翁布罗萨的船只航行的情报。或者说这是他为同她重新互通音讯和搭船去扎伊拉的城市而不得不付出的赎金。
如今,他的阴谋败露,他不得不逃离翁布罗萨,那些野蛮人已经不再拒绝带他一起走,把他带到她那里去。在他那急切而含糊不清的话语中混杂着希望之声、祈祷之声,也有恐惧之音。他害怕又不是一次好运,厄运又将把他同思念之人分开。
他不再划动桨片了,这时小艇已靠近一个黑影,另一只野蛮人的小艇。他们可能在大船上听见了岸上激战的喧嚣声,派出一些侦察人员。
柯希莫下滑到桅杆的中间,让帆布遮住自己,那老头儿却开始用地中海混合语大声喊话,让他们来接他,带他上大船,并且向前张伸着双臂。他喊叫得声嘶力竭。最后是:两名缠头巾的土耳其近卫军士兵过来了,刚到手伸得着的地方,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轻飘飘地提起来,拽上了他们的小艇。柯希莫所在的小艇由于力的反作用而被推开了,船帆鼓满了风,本来已死到临头的我哥哥逃脱了被发现的危险。
在随风飘开的时候,一阵争吵声从海盗们的小船上传人柯西莫的耳朵里。摩尔人说的一个词,听起来好像是“好贼!”而另老头儿的声音,只听见像个傻子似的反复说:“啊,扎伊拉!”他们怀疑由骑士安排了岸上的事情,他们一定认为他是造成岩洞遭袭击、赃物损失、人员死亡的罪魁祸首,指控他背叛了他们……他听见一声惨叫,一声扑通响,然后便归于沉寂。柯希莫想起他父亲在野地里追赶着异母兄弟时的呼唤声:“埃内阿·西尔维奥!埃内阿·西尔维奥!”音犹在耳,清晰可辨,他用帆布蒙住脸。
他再次爬上桅杆顶,察看小船在向何处走。有个东西在漂浮,好像是被一股激流冲着走。一个物件,一块浮标,可能是一个带尾巴的浮标……一束月光照到那上面,他看见那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个人头,一个用带子系着一顶土耳其圆顶高帽的脑袋。他认出了律师骑士那朝上翻着的脸,仍旧带着平素那种惊恐不安的神情,嘴是张开着的,胡须以下的部分全部浸在水里看不见。柯希莫便大声喊:“骑士!骑士!您在做什么呀?为什么不上来!您抓住小船呀!,我马上帮您爬上来!骑士!”
可是叔父没有回答。他飘着,荡着,他那双瞪大的眼睛朝上望着,好像什么也没看见。柯西莫说:“来,佳佳跳下水去!咬住衣领把骑士接上来!去救他!去救他!”
狗顺从地跳入水中。它试图用牙咬住老头儿的衣领,不成,它咬住他的胡须。
“咬衣领,佳佳,我说过的!”柯希莫再三命令,可是那狗咬住胡子衔起人头,把它推到船舷边,这时看清没有衣领,没有躯体,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颗头颅--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被弯刀砍下的头。
十六
柯莫希最初对人讲的律师骑士的结局是与实情相当不相符的。当风把小船送到岸边时,他趴在桅杆上,佳佳拖着那颗砍下的人头守在一旁,面对随他的呼喊而至的人们,他讲出--他很快借助一根绳子跳到了一棵树上,是在树上说的--一个十分简单的故事:即骑士被海盗们劫持,后来被杀害了。也许这个杜撰的说法,是他替父亲着想。父亲听到兄弟的死讯和看到残余的尸首后感到那么大的悲痛,柯希莫不忍心说出骑士的卑劣行径来加重他的痛苦。当他听说男爵因此而一蹶不振时,他接着又想替我们这位隔山的叔父编造出一段假的光荣史,虚构他为战胜海盗而进行的一场机智的秘密斗争。他为此绞尽脑汁多时,他发现,这对他自己简直是一种折磨,但是他还是编出了一个漏洞百出和自相矛盾的故事。因为还有些别的事情他必须隐瞒,也就是海盗把抢来的财物从船上卸入岩洞和烧炭工们的介入。如果这件事情的真相被人们知道了,翁布罗萨的全体居民将跑上山从贝尔加摩老乡们手中夺回东西,把他们当成窃贼。
几个星期之后,当他确信烧炭工们吃完了那些东西,他便讲出了袭击岩洞的事情。这时想上山去讨回东西的人只能空手而归。烧炭工们公平合理地分配了一切财物,鳄鱼干一片片地分光,腊肠、乳酪和全部剩余食品,他们用来摆了一次盛大的林中宴会,足足吃了一整天。
我们的父亲衰老了许多,失去埃内阿·西尔维奥的痛苦使他的性格产生了奇怪的变化。他发疯似地要不使异母兄弟的事业中断,因此他要亲自去照看那些蜜蜂的饲养,他信心十足地做好准备,尽管他在此之前从未走到近前去看过一只蜂箱。为了得到一些建议,他去找曾经学会一些养蜂办法的柯希莫。他不问他什么,而是将话题引到养蜂上,听柯希莫说些什么,然后他把这些话当作命令向农夫复述一遍,说话粗声大气,神气活现,好像他很在行似的。他尽量不靠蜂箱太近,害怕被蜇着,但是要显示出不怕的样子,不知他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做到的。他用同样的方式吩咐人们挖渠开沟,以便完成一项由可怜的埃内阿·西尔维奥提出的设计。如果他能成功便是一件好事,因为已故的那位从来没有把一项工程进行到底。
男爵对于这些具体事务的迟到的兴趣持续的时间不长,幸亏是这样。有一天,他在蜂箱与水渠之间神经质地忙碌着,当他正在怒气冲冲地发火时看见两只蜜蜂朝他飞来。他害怕了,开始挥动双手驱赶,打翻一只蜂箱,他身后带着一大群蜜蜂跑了起来。他闭着眼睛瞎跑,最后跌入那条人们正在灌水的水渠,大家把他从泥浆里拉了出来。
他被安顿在床上,在蜇伤的火辣辣的痛和水淹受的风寒之后,躺了一个星期,后来可以说他是痊愈了。但是他从此一蹶不振,再也不愿起床。
他一直躺在床上,丧失了任何生的意趣。他想做的事情没有一件做成功,关于公爵封地的事情无人再提起;他的长子成了大人仍然留在树上;兄弟被人杀死;女儿远嫁他乡,生活在更令人讨厌的异乡人之中;我还太小,不能同他接近;他的妻子又过分武断和专横。他开始说谵语胡话,说什么耶稣教徒们占领了他的家,他不能走出自己的房间,像他一辈子活着时一样,他在痛苦和狂躁之中死去。
柯希莫也跟着去送葬,他一路从树上跳着走,但是他无法进入墓地,因为那里柏树的枝细得像蕨草,他没有办法攀上去。他站在围墙上看着棺木下葬,当我们大家往棺材上撒一把土时,他抛下一根带叶的树枝。我想我们大家同我的父亲一直是像柯希莫在树上一样有距离的。
现在,迪·隆多男爵是柯希莫了。他的生活没有改变。他经管我们家的产业,这是不假的,但总是那么不定时。当田庄管家和佃户有事要找他时,永远不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当他们不大想见他时,他却从树上出现了。
他处理一些家务事也是如此。柯希莫现在经常在城里出现,他停在广场的那棵核桃树上或者是港口边的那些圣栎树上。人们向他敬礼,称他“男爵先生”。他时常摆出有点老气横秋的姿态,就像一些年轻人有时喜欢干的那样,站在那里对着围在树下的一圈翁布罗萨的闲人夸夸其谈。
他继续讲我们的隔山叔叔的下场,每一次说法都不相同,渐渐地道出了骑士勾结海盗的阴谋。不过,为了控制市民们的愤怒不立即爆发,他添加了关于扎伊拉的故事。讲得如同卡雷加生前曾经推心置腹地同他谈过一般,这样他使人们甚至被那老头儿的悲惨命运所感动。我相信柯希莫从纯粹的捏造逐渐地接近于几乎完全与事实相符合的程度。他这样讲了两三次,后来,由于翁布罗萨的人们对故事百听不厌,总有新的听众到来,都要打听新的细节,他势必做些添加、扩大、假设、插进一些新的人物和事件,于是故事就变形了,变得比一开始更为胡编乱造。
柯希莫已经拥有一批张着嘴听他胡说乱吹的听众。他养成了讲故事的爱好,他在树上的生活,打猎的经过,强盗贾恩·布鲁基以及猎狗佳佳都变成了无穷无尽的故事材料(我的这些对他生平的回忆录中的许多插曲都是照他在他的听众的怂恿之下所讲述的故事的原样抄录下来的,我这么说是为了让人们原谅我,如果我所写的不都尽是那么完全符合事实和符合人情事理的话)。
例如,那帮游手好闲者中的某一位问他:“男爵先生,您真的从来没有把脚伸到树外的地方吗?”
柯希莫立即回答:“有过,一次,但那是因为看错了,我踩到了一只鹿的犄角上。我以为是从一棵枫树上走过,原来是一只鹿,从皇家的狩猎场里逃出来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只鹿觉出了我踩在它角上的重量,向森林逃跑。我不是向你们吹牛!我站在鹿角上感到被从四面八方来的东西刺痛了,尖锐的鹿角、毛刺、森林里的树枝都抽打在我的脸上……那匹鹿挣扎着,想把我甩掉,我死死地抓住……
他把故事停住,那些人就问:“您后来怎么样了,阁下?”
而他呢,每次续上一个不同的结尾:“那匹鹿跑呀,跑呀,跑回了鹿群中,看到它带回一个站在犄角上的人来,有些鹿避远一点,有些鹿好奇地靠拢一点。我举起总是挂在肩上的枪,把我看到的每一匹鹿都打倒了。我杀死了50只……”
“在我们这地方哪儿有过那么多鹿呀?”那些多嘴多舌的人中有人问他。
“现在绝种了。因为那50只鹿全是雌的,明白了吧!每次我的那匹公鹿想接近一只母鹿,我就开枪,那只母鹿倒地而亡。公鹿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它绝望了。那么……那么它决定自杀。它跑上一座高高的悬崖,往下跳了。我抓住了从悬崖壁上长出的一棵松树,而我的故事也就到此为止啦!”
或者他就说发生了一场两匹公鹿之间犄角相斗的拼搏,每顶撞一下他就从一只鹿的角上跳到另一只的角上,后来一次猛烈的撞击把他抛到了一棵橡树上……
总而言之,他染上了讲故事人的那种瘾头,他分不清那些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和那些由他杜撰出来的故事之中到底什么更美。真事使人回忆起许多属于过去的时光、细腻的感情、烦扰、幸福、疑惑、光荣和对自己的厌恶,而故事中砍掉了主要的东西,一切显得轻而易举。但变来变去,最后发觉自己在回头去讲自己经历过的真实生活中体验过或发生过的事情。
柯希莫还处在讲故事的愿望激发生活的愿望的年龄。他认为自己的经历讲起来不够用,于是他出去打猎,一走几个星期,然后倒提着招、獾和狐狸的尾巴回到广场的树上,向翁布罗萨镇民们讲新的故事,从真的讲起变成假编的,从假编的又变回为真的。
但是在他那讲故事的全部热情之中存在一个内心深处的隐秘的缺憾,一种渴望,在那种对听众的寻求之中存在着另一种寻求。柯希莫还不曾体验过恋爱,没有这种经历,其它的经验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果还没有品尝滋味,就去冒生命的危险,值得吗?
对那些从广场上走过的卖菜的或卖鱼的姑娘,以及坐在马车里的小姐,柯希莫从树上投下急切的目光,他还不甚明白为什么在她们大家身上都有他所寻找的东西,而在任何一个那里都找不到十全十美的。夜里,当各家各户都点燃灯火,而柯希奠在树上孤独地与雕鹄的黑眼睛相伴时,他开始做爱情的美梦。对于那些在篱笆下和树林中相会的对对情侣、他满怀艳羡和忌妒。他看着他们走进暗处,如果他们在他的那棵树下躺下,他就会羞愧不已地逃开。
于是,为了克服他那双眼睛里天生的羞怯,他就观察起动物的恋爱。在春季,树上的世界是一个婚配的天下。松鼠做爱时的动作和卿卿我我的声音几乎像人一样;小鸟扇动着翅膀交配;连蜥蜴也是成双成对地跑开,把尾巴紧紧地缠成一个结子;豪猪为使它们的拥抱变得更温柔仿佛变得柔软了;猎犬佳佳,一点儿也不因为自己是翁布罗萨唯一的短脚狗而胆怯;它大胆而自负地追求肥大的母牧羊狗或是母狼狗,全凭自然引发的好感行事,有时它被咬得狼狈不堪地回来,但是一次幸福的恋爱机遇就补偿了所有的失败。
柯希莫,也像佳佳一样,是一个品种里的单独一个。在他睁开眼睛做的梦里;看见自己被许多美丽的少女爱恋,可是他在树上,将如何遇上爱情呢?在幻想中,他能够不考虑那些事情在哪里发生,是在地上或是在他现在身处的高处!一个没有地点的地方。他想象,是一个向上去可以到达的地方,而不是往下走。对了,或许有一棵很高的树,爬上去可以进入另一个世界,踏上月球。
同时,在广场闲聊的习惯越来越使他感到不能得到满足了。在一个集市的日子,有那么一个人,来自邻近的奥利瓦巴萨城,他说:“嗬,你们也有一个我们的西班牙人!”人们问他到底想说什么时,他回答:“在奥利瓦巴萨,有一个西班牙人家族,全都生活在树上!”从此以后柯希莫的心里失去了平静,他开始穿越森林里的树木,踏上去奥利瓦巴萨的旅行。
七
奥利瓦巴萨是个内陆城市。柯希莫冒险跨越了一些树木稀疏的地段,走了两天,到达那里。在途中,他走近村民聚居地时,那些从来未见过他的人们惊吓得尖叫起来,还有人朝他扔石头,因此他想方设法尽可能不引起人们的注意;渐渐地走近奥利瓦巴萨,他看到无论是砍柴的,放牛的还是采橄榄的,人们遇见他并没有显示出惊奇的表情,相反,仿佛他们认识他似的,男人们脱帽他敬礼,讲着肯定不是当地方言的话,比如,这样的句子从他们嘴里很别扭地说出:“先生,您好,先生!”
那时是冬季,一部分树木落叶了,在奥利瓦巴萨两行法国梧桐和英国榆树横穿闹市区。我哥哥走近那里,看见在光秃秃的树枝里面有人,一棵树上坐着或站着一两个或两三个人,他们一个个仪态庄重,他跳了几下就到了那里。他们是一些头戴饰有羽毛的三角帽,身披长斗篷的贵族打扮的男人和一些同样俨然贵族风度的女人,她们蒙着面纱,三三两两地坐在树上,有的在绣花,有的微微侧动身体朝下面的大街上看着,将一只胳臂靠在树干上,就像是倚在窗台上一样。
男人们同他打招呼,满含着理解与辛酸:“您好!先生!”柯希莫摘下帽子躬身施礼。
一个像是他们之中的最高权威者,过度肥胖,身子隐在一棵梧桐树的树杈里,好像再也不能从那里面站起来,有着肝病患者的肤色,剃过的胡子从皮下透出一片黑色,显然他的年纪很大了。他似乎在问他身旁的一个穿黑衣服、消瘦细高、也有着剃须后的黑糁糁脸颊的人,那个在树上行走的陌生人是谁。
柯希莫想是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了。
他来到胖先生的梧桐树上,鞠一躬,并说道:“柯希莫·奥瓦斯科·迪·隆多男爵,听候您的吩咐。”
“隆多,隆多?”胖子说到,“是阿拉贡人吗?”
“不是,先生。”
“卡塔罗尼亚人?”
“不是,先生。我是本地人。”
“也被流放了?”
那位瘦高的绅士觉得必须插进来充当翻译,他大肆夸张:“费德利哥·阿隆索·桑切斯·德·瓜塔穆拉·依·托巴斯科殿下说先生您也是一位被放逐的人,因为我们看见您在这些树枝上攀援。”
“不,先生。或者说,我不是由于别人的法令而流放的。”
“您是出于爱好而在树上行走吗?”(西班牙语)
翻译:“费德利哥·阿隆索殿下向您表示祝贺,并问阁下走这样一条路线是否是出于您的爱好。”
柯西莫想了想,回答:“因为我认为这对我很合适,没有人强迫我这样做。”
“您真幸运!” 费德利哥·阿隆索·桑切斯惊呼,又叹了一口气,“真是这样,真是这样!”
那位穿黑衣服的人,解释起来总是添枝加叶:“殿下说,阁下享有如此之自由理应是幸运之子,我们被迫不能不花钱购买此种自由,因为我们也顺从了上帝的旨意。”他划了一个十字。
就这样,从桑切斯亲王简洁的惊叹句同黑衣先生的详细解释之中,柯西莫终于弄清了这些住在梧桐树上的侨民的来历。他们是西班牙贵族,为争夺封建特权而反叛国王卡洛三世,因此而连同家属一起被驱逐。他们来到奥利瓦巴萨后被禁止继续前行,因为此地根据一项同教皇签订的古老协议,不能向来自西班牙的流亡者提供避难场所,也不能让他们由此经过。那些西班牙贵族世家的困境实在难以解决,然而,奥利瓦巴萨的行政长官们厌烦同外国领事官打交道,他们也没有理由不喜欢这些有钱的过路人,他们找到一种妥协的办法:那古老协议的文字写的是流亡者不应当在这块土地上“接触地面”,因而他们上树就做到了这一点,就算遵守了规定。而流亡者们踩着市政府提供的木梯爬上了梧桐树和榆树,然后梯子被撤掉.他们蜷缩在那上面几个月了,倚仗温和的气候,指望卡洛三世的大赦令,听凭天意的安排。他们储备有大量的金币用以购买食物,给这座城市带来了生意。为了把盘子送上去,人们特意开了一些窗口,在有些树上装放了帷帐,供他们在上面睡觉。总之,他们懂得弄舒服一些,也就是说,是奥利瓦巴萨人替他们配备得这么好,因为从他们那里得到了报酬。流亡者自己一天到晚连一根手指也懒得动弹一下。
柯西莫是首次遇见住在树上的其他人,他开始询问起一些实际问题。
“下雨的时候,你们怎么办?”
“我们祈祷好天气,先生!”(西班牙语)
那位翻译,是苏尔皮奇奥·德·瓜达莱特神父,是属于耶稣会的,他在他那个教派被从西班牙驱逐之后成了流亡者。他译道:“我们在帷帐的遮护下,一心想着上帝。感谢上帝的眷顾,只下了不多一点儿就停住了……”
“你们不去打猎吗?”
“先生,有人偶尔使用粘鸟胶。”
“有时候我们当中有人为了消遣。往树上涂沾鸟胶。”
柯希莫不厌其烦地打听他们如何解决他也曾遇到过的问题。
“为了洗澡,洗澡,你们怎么办的?”
“洗澡吗?有澡盆嘛!……”(西班牙语)唐·费德利哥说着,耸耸肩膀。
“我们把衣服交给城里的洗衣妇,”唐·苏尔皮奇奥翻译道,每逢星期一,我们准时把装着脏衣物的篮子放下去。”
“不对,我是说洗脸和洗身子。”
唐·费德利哥耸起肩头咕哝了一句,仿佛这对他从来都不成题。
唐·苏尔皮奇奥自以为有责任解释:“殿下以为,这些纯属每一个人的私事。”
“是,我请求宽恕,你们在哪里行方便呢?”
“罐子,先生。”
而唐·苏尔皮齐奥用他那谦恭有礼的语调回答:“说实活,使用一些小罐子。”
向唐,费德利哥告辞之后,柯希莫由苏尔皮奇奥神父领着去拜访侨民中的各种人物,登上他们各自所在的树木。这些贵族老爷和贵妇人虽然在他们的生活起居中有着无法消除的种种不便,却个个都保持着惯常的端庄仪态。有些男人,垫上马鞍,骑坐在树杈上,这种方式令柯西莫十分喜爱,他在这么些年就没有想到过(“脚蹬子最有用处,”他立即想到,“可以解除吊着两脚的不舒适,坐得稍久腿脚就发麻。”)。有些人使用航海望远境(他们中有一人有海军上将的军衔),大概只是用来在他们之间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地互相观望,开开心和聊聊天。夫人们和小姐们都坐在她们自己绣的垫子上,做着针线(唯有她们还干点活)或抚弄着喂得肥肥的猫。在那些树上有大量的猫,还有同样多的关在笼子里的鸟(可能是粘鸟胶上的牺牲品),只有一些鸽子是自由的,它们飞到少女的掌心上,被爱怜地摩挲着。
在这些树上的沙龙里,柯希莫享受到郑重其事的款待。他们请他喝咖啡,然后很快就谈起他们在塞维利亚和格拉纳达的宫殿,他们留在那里的财产、粮仓和马厩,邀请他在他们恢复名誉时去做客,他们用深恶痛绝而又恭恭敬敬的混合语调谈到把他们驱出国门的国王。有时候他们能够精确地区分开那个同他们的家族争夺权力的人与那个行使权威的王位,有时候他们在情绪冲动时故意把两种对立的认识混在一起。柯希莫呢,每当话题落到君主身上时,他就不知道脸上的表情应当如何是好了。
在这些流亡者的一切举止言谈中都散发出忧愁和哀伤的气息。这多少符合他们的实况,也多少有些故作姿态,就像人们在说服别人的时候道理讲不清就以威严的态度加以补充一样。
女孩子们--柯希莫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她们的皮肤多毛而无光泽--说话时活泼愉快的调子时隐时现,她们总是及时加以控制,她们之中有两位在踢毽子,从一棵梧桐树踢到另一棵梧桐树上。啪,啪,接着是娇声惊呼,毽子失落街上。一个小淘气鬼捡了起来,要了两个比塞塔才肯把毽子扔上去。
在最后一棵树上,那是棵榆树,住着一位老者,被称为伯爵,没有戴假发,衣着寒酸。苏尔皮奇奥神父走过去时压低了说话声,柯西莫学着他的样子跟过去,伯爵不时拨开树枝,向坡下眺望。一片忽青忽黄的平原向远方延伸。
苏尔皮奇奥轻声细气地告诉柯希莫,老人有一个儿子被关押在卡洛国王的监狱里,受尽酷刑。柯西莫明白了虽然所有的这些贵族老爷们声称自己是流亡者,却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记住并反复唠叨为什么和如何来到这里的,唯有这个老人才真正忍受着痛苦的折磨。这个拨开树枝的动作仿佛是在等待着另一片国土出现,这种把目光缓缓投向起伏的广褒大地的表情仿佛是希望不要遇见地平线,能够望见那个遥远的国家,这是柯西莫看到的第一个真正的身处流放境地的表现。他明白了伯爵的形象对于那班贵族老爷所起的作用,也许起到了把他们团结在一起、赋予他们的生活一种意义的作用。而他,也许是最穷的,在祖国他肯定是他们中最没有权势的,现在却告诫他们应当忍耐,应当满怀希望。
拜访归来的途中,柯希莫看见一个以前没有见过的少女,她在一棵桤木上。他跳两步就到了那里。
那是一位长着一双极美的蓝里透紫的眼睛的少女,皮肤芬芳。她提着一只小桶。,
“那么您是要下树了?”
“不,有一棵弯曲的樱桃树在小井上遮荫,我们从那上边放下水桶。您跟我来看。”
“为什么我刚才同大家见面时没有看见你?”
“我去井边打水了。”她莞尔一笑。水桶微倾,水从里面荡洒出来。他帮她提过水桶。
他们走过一棵树,越过一道院墙,她把他引至樱桃树的横枝上。下面就是小井。
“您看见了吗,男爵?”
“您如何得知我是一位男爵呢?”
“我什么都知道,”她粲然一笑,“我的姐妹们立即告诉我来过客人了。”
“是踢毽子的那两个吗?”
“依雷娜和拉依穆达,正是她们。”
“是唐·费德利哥的女儿吗?”
“是……”
“您的名字呢。”
“乌苏拉。”
“您在树上走得比这里的其他任何人都好。”
“我从小就在树上走。在格拉纳达我们家的庭院里有根大的树木。”
“您能摘下那朵玫瑰花吗?”一朵玫瑰花攀援在一棵树的顶梢上开放。
“可惜不能。”
“好,我来给您摘。”他走过去,拿着那朵玫瑰返回。
乌苏拉嫣然微笑,伸出手来。
“我要亲自给您插上。请告诉我戴在哪儿。”
“戴头上,谢谢。”她拉起他的手把花送到头上。
“现在您告诉我,您能够爬上那棵杏树吗?”他问道。
“那怎么行呀?”她嘻嘻地笑了,“我又不会飞呀。”
“您看,”柯希莫拿出一个绳套,“如果您肯系上这根绳子的话,我把您用滑轮拉上去。”
“不……我害怕。”可是她在笑。
“这是我的办法。我在树上旅行多年了,一切全靠自己一人。”
“我的妈呀!”
他把她运送到那棵杏树上,然后他自己过去。杏树幼嫩,树冠不大。他们彼此靠得很近。乌苏拉由于飞荡过来,还在红着脸喘息。
“吓坏了吗?”
“没有。”可是她的心在蹦蹦直跳。
“玫瑰花没有弄丢。”他说着,伸手把花扶正。
于是,他们在树上紧紧地相挨着,越挤越紧,渐渐地拥抱在一起了。
“哟!”她说。他先开始,他们亲吻起来。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恋爱,小伙子幸福而又慌张,她愉快而毫不惊慌(对姑娘们来说,没有意外发生的事情)。这是柯希莫期待己久的爱情,现在突然到来,是如此之美好,他不明白为什么从前不能想象到它是很美的事情。最新奇的感觉是这美好的情感竟是如此之单纯,小伙子在那一时以为爱情应当永远是这样。
十八
桃树、杏树、樱桃树开花了,柯希莫和乌苏拉一起在花树丛中欢度时日。春天也给这个家族死气沉沉的氛围涂上了欢乐的色彩。
我哥哥在流亡者的营地里很快就大显身手起来,他教人们以各种方式从一棵树转到另一棵树上,鼓励这些贵族世家摆脱矜持的旧习气,进行一些运动。他还架起一些索桥,让年老的人互相拜访。就这样,他在西班牙人之中留居不到一年的时间内,为营地安装了许多由他发明的设施:蓄水池、炉灶、皮的睡袋。当这些贵族老爷不赞同他所喜欢的主意时,创造的欲望促使他迎合他们的习惯进行新的发明。比如,他看见那些虔诚的人想正规地进行忏悔,他在树干上挖出一间忏悔室。细瘦的唐·苏尔皮奇奥可以钻进去,从一个有格栏和布帘的小窗子里倾听他们的过失。对于技术发明的单纯兴趣,还不足以使他摆脱那里的生活的轨道。他需要思想。柯希莫写信给书店老板奥尔贝凯,不久之后,通过邮政渠道从翁布罗萨给他寄到奥利瓦巴萨一批书籍。他就能够让乌苏拉阅读《保罗与维尔吉妮亚》和《新爱洛绮思》了。
流亡者们经常聚集在一棵大橡树上开会,起草给君王的信。这些信一开始总是写些表示愤怒、抗议和威胁的话,简直就是一份最后通牒。但是到某一时刻,他们中就会有这个或那个人出来建议用更温和更礼貌的格式写,于是最终写成一份请愿书,他们宣称:臣等卑顺地匍匐于仁慈的陛下脚前乞求宽恕。
这时伯爵站起身来,大家便缄口不言了。伯爵仰望高空,开始讲话,声音低沉而颤抖,他倾诉出他心中的那一切。当他重新坐下时、其余的人阴沉着脸不说话,没有人再提起请愿书了。
柯希莫已经参加了这个团体,出席会议。在那里,他以年轻人的纯真的热情,讲解哲学家们的思想,指陈君主们的过失,以为可以用理性和正义来统治国家。可是在全体人员中,听他讲话的只有那位年迈的伯爵,他一心想方设法听懂并做出反应,还有读过几本书的乌苏拉和两位比其他女孩子头脑稍稍敏捷一些的姑娘。其余的人的脑袋就像鞋底一样,只有钉子才能扎进去。
后来,这位伯爵慢慢地不再总是远眺沉思了,开始想读些书,卢梭的著作他觉得有点艰深,而喜欢孟德斯鸠,这已经迈出了一步。其余的贵族老爷什么书也不读,只有人背着苏尔皮奇奥神父向柯希莫借阅《少女》一书,专挑里面那些描写色情的章节读。就是这样乡,在橡树上的集会,由于伯爵接受了新思想而发生又一次转折:现在谈论起去西班牙闹革命了。
苏尔皮奇奥神父起初没有觉察出危险。他本人不是很敏感的,与整个上层宗教统治集团失去联系之后,他不太清楚什么是有毒害的思想,可是当他刚刚能够清理一下思想时(或者是,如其他人所说,刚刚收到一些盖有主教图章印的信时),他便开始说魔鬼钻进了他们的团体之中,将有一场雷雨闪电,把树木连同树上的人一起焚为灰烬。
一天夜里,柯希莫被一阵呻吟惊醒。他提起灯笼赶过去,在伯爵的榆树上看见老人已被捆在树干上,那位耶稣会教士正在系紧绳结。
“住手,神父!这是干什么?”
“宗教裁判所的权力,小子!现在处置这个可恶的老头子,因为他宣扬异端邪说,放出恶魔,接着就将惩治你了!”
耶稣会士从披风中抽出一把出鞘的剑。“迪·隆多男爵,你们家早就同我会有一笔未结清的帐!”
“我那已故的父亲对了!”柯希莫阻挡住兵器大声说道,“耶稣会不容人!”
他们在树上站不平稳地刺杀起来。唐·苏尔皮奇奥是一个出色的击剑手,我哥哥几次处于下风。当他们打到第三个回合时,伯爵清醒过来,放声呼喊。其他的流亡者们惊醒了,急忙赶过来,劝阻决斗的双方。苏尔皮奇奥立刻收起他的剑,好像不曾发生过事情一样,反而劝大家不要慌乱。
这么严重的事件得到平息,如果不是在这个团体中,在其他任何人群里都是难以料想的,他们一心所想的只是息事宁人。唐·费德利哥极力从中斡旋,使唐·苏尔皮奇奥同伯爵之间实现了某种和解,一切便复归如前。
柯希莫当然不得不提防,当他同乌苏拉一起在树上行走时,总是担心被耶稣会士监视。他知道他在唐·费德利哥的耳边说三道四,想使殿下不再让姑娘同他出去。那些贵族家庭,接受的礼教确实是难以开化的,但是他们居于树上,处于流放的境地、对很多的东西也就不那么讲究了。他们觉得柯希莫是一个正派青年,有爵位,有才干,没有人强迫他同他们一起留居在那里,尽管他们也明白在他同乌苏拉之间一定有了相互爱慕的感情,并看见他们经常跑到远处的果树林里去采摘水果和鲜花。他们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看见什么可以说长道短的事情。
可是现在,由于唐·苏尔皮奇奥的诋毁,唐·费德利哥不能再假装不知道了。他把柯希莫召到他的梧桐树上来谈话。苏尔皮奇奥在他身旁,一个黑色的细长条儿。
“男爵,人们告诉我,经常看见你同我的女儿在一起。”
“她教我讲你们的语言,陛下。”
“你多大了?”
“我快满19岁了。”
“很年轻!太年轻了!我的女儿是一个闺中待嫁的姑娘,你为什么同她在一起?”
“乌苏拉17岁……”
“你已经想成家了吗?”
“想什么?”
“老兄,我女儿没有教好你西班牙语。我说的是你是否想选择一位新娘,建立一个家庭。”苏尔皮奇奥和柯希莫,同时地做了一个向前摊开两只手的动作。谈话转了方向,不如耶稣会士所希望的那样,也更出乎我哥哥的意料之外。
“我的家……”柯希莫说,他指指周围,指指更高的树枝天上的白云,“到处都是我的家,一切我可以攀得上去的地方,我往上去……”
“不是说这个,”费德利哥亲王摇头,“男爵,如果你愿意在我们将来回去时到格拉纳达来,你将会看到西埃拉最富有的庄园,比这里好。”
唐·苏尔皮奇奥再也不能不说话了,“殿下,可是这个年轻人是一个伏尔泰分子……他不应当再同您的女儿来往……”
“噢,他很年轻,很年轻,思想不稳定,让他成家。一旦结了婚,这些想法就会消失。到格拉纳达来吧,来吧。”
“非常感谢您……我将会考虑的……”柯希莫翻转拿在手中的猫皮帽子,频频鞠着躬退出。
当他再见到乌苏拉时显得心事重重:“乌苏拉,你看,你父亲找我谈过了……他对我谈到一些事情……”
乌苏拉害怕了:“他不愿意我们再见面吗?”
“不是这样……他要我,在你们不再被流放时,同你们去格拉纳达……”
“是吗!太好了!”
“可是…你看,我爱你,但我一直生活在树上,我要留在这上面……”
“噢,柯希莫,在我们那里也有一些美丽的树木……”
“对,可是在同你们一起旅行的时候,我不得不下去,一旦我下树……”
“你不要发愁,柯希莫,反正我们现在是流亡者,也许终生如此了。”
我哥哥不再苦恼。
但是乌苏拉没有预计正确。不久之后一封盖有西班牙王朝印章的信件送到唐·费德利哥的手上。经教皇陛下的仁慈特许,流放的成命被取消。流亡的贵族们可以回到自己的家园,可以重新拥有自己的财产。人们立刻在梧桐树上欢欣跳跃。“回家去!回家去!马德里!加的斯,塞维利亚!”
消息在城市里传开,奥利瓦巴萨城的人们带着木梯赶来,流亡者中有的人下树,接受人们的祝贺,有的人收拾行李。
“可事情并没有完结!”伯爵大声说道,“大臣们会同意吗,还有国王!”由于他的流亡伙伴中此时无人表示出愿意听他说话的样子,而且贵妇们已经在为她们的衣饰过时而发愁,考虑全盘更新。他便开始向奥瓦利巴萨的居民们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现在我们回西班牙去了,你们看着吧!我们到那里去算账,我和这个年轻人将判他们死刑。”他指指柯希莫。而柯西莫慌忙做出否定的示意。
唐·费德利哥。由人架着胳臂下了地。“下来吧,勇敢的年轻人!”他朝柯希莫喊道:“勇敢的年轻人,下来吧!同我们一起去格拉纳达!”
柯希莫蹲在一棵树上,躲起来。
亲王说:“为什么不去?你将是我的儿子!”
“流放结束了!”伯爵说,“我们终于可以把我们考虑了很久的事情付诸行动了!男爵,你留在树上做什么事情呢?没有理由呀!”
柯希莫张开双臂:“我比你们早到这上面来,先生们,我也要留到最后。”
“你要后退吗?”伯爵大声嚷。
“不,是抵抗。”男爵回答。
乌苏拉早已跟着第一批人下树,正同姐妹们一起忙着把行李装进一辆马车,这时她扑向那棵树:“那么,我同你一起留下!我同你一起留下!”她跑上梯子。
四、五个人上前把她拦住,从上面拽下来,把梯子从树上撤走了。
“再见了,乌苏拉,祝你幸福!”柯希莫说道。这时人们强行把她送进马车,车启程离去。
响起一阵欢悦的狗叫。短脚狗佳佳在主人留在奥利瓦巴萨期间经常不满地狂吠,也许是由于同西班牙人养的猫不断地打架被激怒的缘故,现在它显出恢复了愉快的神情。它开始追逐少数几只被遗忘在树上的猫,只是为了逗乐。那几只猫竖起浑身皮毛,气咻咻地应战。
有的骑马,有的乘车,有的坐轿式马车,流放者们走了。街道显得空荡荡的。在奥利瓦巴萨的树枝上只剩下我哥哥一人。枝头上还挂着一枝羽毛、一根发带或一条花边之类的东西。在风中飘来飘去,树上还扔有一只手套,一顶带花边的遮阳帽,一把扇子,一只钉着马刺的靴子等物品。
十九
皓月当空。蛙声闹嚷,燕雀啁啾,这就是男爵回到翁布罗萨时看到的盛夏景象:他的心绪不宁,像只小鸟似的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打听消息,伤感而无所事事。
很快就开始传出流言,说一个叫凯基娜的,住在山谷的对面,是他的情妇.这个姑娘必定是住在一座独处一方的房子里,同一个耳聋的婶子在一起,一根橄榄树的树枝伸到她的窗下。广场上那些闲人讨论这事情到底有无。
“我看见他们了,她在窗台前,他在树枝上。他像一只蝙蝠似地朝她招手,她嘻嘻地笑!”
“在适当的时机他跳下来了!”
“不行,他发过誓终生不下树……”
“算了吧,他替自己立了规矩,也可以定出例外……”
“嗨,一旦开始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