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令涧站到云子鱼旁边,他的身量颀长,容色清俊,明黄的龙袍也丝毫不夺其颜色,他侧首低头看了一眼云子鱼,眼中的笑意一闪,右手微动,就将女子垂在身边的手握在了他的大掌中,宽大的袍子遮掩了这个小小的动作,所以并无人发觉。
云子鱼一直注意着君重华的动静,所以并没有发现君令涧的动作,直到手上一暖,她僵了僵,侧首看了一眼君令涧的袖袍。
但是在这一瞬间,高台龙椅上却突发变故,君重华由面无表情突然诡异一笑,旋了一下龙椅上的龙头。
轰隆声响,龙椅飞快一转便消失在了高台上。
金甲军哗然,禁卫军统领立刻俯身请命上前查探。但是年轻的帝王袖袍下的大掌摩挲着手中的柔荑,眼睛一眯,说道:“不用追了,已经有人去了。”
皇宫中的暗道密室无人能比影卫知道的更多,既然知道禄王会逼宫,自然也会做好将他逃跑的后路全都断掉的准备。
*
越地的战局接近尾声,公仪琅和韩五陵不敌林冬荣和郭南风的两面夹攻,带着残兵败将往南疆逃窜。而弯月城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两军的会师地点。
说是会师,但是两军驻扎地却是一城之隔,林冬荣带领的大军驻扎在城北郊外,郭南风带领的大军驻扎在城南郊外。而昏迷的令仪在南郊营中。
巡逻的士兵在大帐外来来往往,神色肃穆,严密监视着每一个进出大帐和靠近大帐的人,这一切显示着帐中人重要的身份。
帐中的人却还是昏迷不醒。这一个月以来,唐溟雨每日都会替令仪施一次针,将体内游走的毒素逼到手上,再割破指尖流出毒血,以此来维持令仪如微弱烛火的生命,等唐门长老重新研制出解药。
令仪的双手十指已经是伤痕累累,但是昏迷中的她却从未因为十指连心之痛而皱过一次眉头,好像真的是成了一幅没有知觉的木偶人。
在手腕上施今日的最后一针,唐溟雨轻吸一口气,看着令仪原本苍白透明的手变成乌紫之色,拿起一旁的轻薄匕首,飞快的指尖上划过一刀,乌血滴落在玄十九端着的清水里,很快晕染开来。
直到滴落的血珠变成红色,唐溟雨才止了血。收针把脉,唐溟雨心里松了一口气,床上的女子情况已经不是之前那般危险。
玄七在一旁将唐溟雨所有的表情都收纳眼底,等唐溟雨到一旁开第二日的药浴的方子的时候,她端着热水到床前替令仪擦拭。
小心避开指尖的伤痕擦拭手掌时,令仪的指尖好像动了动,玄七凝神,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指尖又动了动,像是木偶人第一次动作时僵硬,但是绝不是幻觉。玄七惊喜,猛的转过头去看向令仪的脸,原本毫无生气的面容上凤眼微睁,带着一些初醒的茫然观察着陌生生的环境。
半柱香过去,玄七匆匆的走出大帐叫来两个士兵,交待了几句之后又匆匆的返回。两个士兵也匆匆的离开,但是很快又回到了帐前,不同的是帐前多了两人。
一个是眼含忧色的林冬荣,一个是飒爽英姿的郭南风。
虽然两人都是一军主将,但是短短几日两大军营已经知道这两位将军是王不见王。
虽然接到消息赶到帐前,但是没有通传还是不能入内,郭南风百无聊奈的看了看紧闭的帐帘,又看了看巡逻士兵手中长矛锋利的枪头,再看了看蓝的澄澈万里无云的天空,最后目光停在了一旁的林冬荣身上。
林冬荣紧绷的侧脸和暗含忧色的眼显然是勾起了她心中的无名火,她勾唇冷笑一声,声如冷冰一般:“原来你也会担心人?”
林冬荣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
郭南风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继续讥诮的说道:“我猜,这个病公主眼里可没有我们的林大将军。”
林冬荣转过头来,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两人对视,空气中好像有火花一样的东西四溅开来,谁都不先退让,直到最后林冬荣冷冷的启唇道:“郭将军,注意言辞,殿下乃万金之躯。”
郭南风冷艳的脸上讥诮之色更重,“真是了不起,如今还学会了维护人。”
林冬荣本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却一字未吐,多年前的场景在心底一闪而过,本来便是他大错在前,也怨不得郭南风对他心存怨恨。
这时紧闭的帐帘一掀,玄七低头走了出来,她看着两人说道:“两位将军,殿下有请。”
郭南风轻哼了一声,当先走了进去。林冬荣对着玄七轻点了点头,平复了一下情绪,也跟着走了进去。
她的耳力非同一般,两人简短的对话一字不漏的落在她的耳力,当然也包括郭南风对令仪的不敬之词。但是令仪好像昏迷之前便料到了郭南风会对她这位监国公主的不以为意,曾特别嘱咐不可意气用事起了冲撞。
玄七不明就里,所以在令仪昏迷的时候多方打探,才大概知道了缘由。
郭南风是郭华长的长女,自幼便体现其惊人的军事天赋,虽是女儿之身,却在八年前受先帝调遣带着精兵三千到了越地之南。她生性高傲,除了其父便只听从一人之命,就是当年调遣她的曾绝代风华无人可及的先帝君重锦。然而八年匆匆而过,终于接到出兵消息时,才知道先帝已逝,心里自然有了不可名状的情绪,连带着对着昏迷的长公主也有了些看轻。
*
没有人知道令仪对两人说了些什么,但大抵都是些调兵遣将之事,两人很快又出了帐篷,郭南风脸上已经没有了那份倨傲的神情,而林冬荣却明显的忧色更重,令仪孱弱的靠在床头的样子让他心弦紧绷,却无能为力。
郭南风这一次没有再挑衅他,而是头也不回的走了,隔日便带着大军往南疆方向而去,同边关的郭家军对南疆两面夹击。
玄七见两人走了,才走进帐篷,动作轻柔小心翼翼不让一丝风随她入内。
令仪侧首看向玄七,乌发微乱,清醒的这一小会儿好像是耗费了她很多力气,冷汗淋淋,双眼也染上迷蒙之色,她喘了喘气,问道:“我昏迷期间,可有靑句山的来信?”
玄七垂首,说道:“有,碎玉公子已经是新任山主,他亲自修书一封给殿下。”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呈上。
令仪取出信笺查看,信中说的是靑句之会的结果,荆溪带着鬼宫迁往海域最深处,剑王亲自跟随监督,以作江湖公证。
一目十行的看罢,令仪将信握在手中,顿了顿,继续问道:“可还有其他?”
“陛下曾来信让我们护送殿下早日回皇城。”玄七想了想答道。
“还有呢?”
玄七一愣,她自然知道令仪想问什么,但是的确没有那人传来的消息,所以也无从说起,不忍看令仪初醒便失落的神情,玄七垂首低声答道:“没有了。”
良久头上都没有声响,安静的让玄七以为令仪又睡了过去,她正要抬头,就听见令仪恍若低叹一声,“也罢……”
令仪将信放在枕下,虚弱的闭了闭眼,心里想着,也罢,知道他安好无事便好了。
然而此时牵挂的人,正在大海深处停了船,登上又一处岛屿查看,他已经寻觅了不下百座岛屿,但是皆不能久居。摸摸怀中雕刻好的小木人,被海风吹冷的胸膛又暖了起来,但是又想起令仪没有回他的信,心情又阴了阴。
*
在傍晚的时候令仪又沉沉的陷入了昏睡之中。
玄十九问玄七:“七姐,为什么不告诉殿下十六哥死了。”
玄七抬起没有波动的眼看她,反问道:“为何要说?”
“十六哥……十六哥心仪殿下是为护殿下而死啊!”玄十九眼睛红红,泫然欲泣,玄字暗卫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没折损一人都是在他们的心上增添伤痕。
“十九!”玄七冷声。
玄十九被玄七突然的严肃吓到,呐呐的叫了一声:“七姐……”
“你不要忘了我们的身份。”
“……是。”她没有忘,她从来都没有忘,殿下虽然待他们亲厚,但是她也从未忘记过他们的身份和职责,只是为十六哥伤心,他的一番心意永远没有了说出口的机会了,永远随着他冰冷的身躯长埋于地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皇叔
令仪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一个月。
那时天气渐凉,茂盛的树木开始染上萧索的清秋之意,大胤重归平静。如果忽略到朝堂之下各个派系之间的潮流暗涌,真的是很平静。
令仪恢复意识听见的第一句话是君令涧熟悉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好像在说:“……朕这叫以牙还牙……你说不好?……这可是皇姐教朕的……以前皇姐让朕……现在皇姐自己也……”
令仪紧皱眉头,她教他什么了?她以前让他怎么了?
另一道久违的熟悉的声音响起:“既然陛下圣意已决,那么……自求多福吧!”
君令涧的声音又变得委委屈屈:“皇叔……”
“小仪,你醒了啊。”
令仪愣愣的睁开眼睛,感受着一只大掌在她脸上捏了捏,眼前放大的脸面如冠玉,含笑的看着她。
喉头哽了哽,令仪握住了那只还在她脸上动来动去的手,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皇叔……”
平南王眉目一扬,微微笑看着自己的侄女,看着她含着水光的眼眸,“怎么了?”
平南王喜好玩乐,令仪还小的时候最喜欢逗着令仪玩耍,多年不见,当年一起玩乐的心思不在,但是熟悉的亲切感却让她莫名的哽住了喉,她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平南王又开口了。
“小仪看见皇叔感动的哭了?也是,我们有许多年未见了吧,像皇叔这般风华绝代的人,久不见定是叫人思之若狂。”
刚刚还混混沌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令仪默默的收回想要说的话,把双手握着的大掌像是嫌弃一般往床外一扔,干哑的声音道:“皇叔你捏疼我了。”
一直提着心旁观的君令涧嗤笑了一声,把假装西子捧心一脸受伤表情的自家皇叔挤开,坐到床边,握住令仪的手急切的说道:“皇姐你终于醒了!昨日唐巫阳唐溟雨两人说是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今日就可以醒来,我和皇叔就一直守在这儿!”
他心中有鬼,所以表现的十分积极。
令仪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想要看出些什么破绽,但是无果。她扶着君令涧的手坐起身来靠在床头的软垫上,想了想问道:“刚刚你和皇叔在说什么?”
平南王张口:“说的是今晨在前朝,林……”
君令涧迅速接口:“林爱卿请命到南疆助郭将军一臂之力!”
平南王结舌,看见自家侄儿突然转头对他露出一个狐狸一样的笑容,又迅速回头对着令仪笑的温顺无害。
“南疆战事吃紧,多有用毒和幻术之辈,郭将军父子不小心受了伤,我便派遣了林爱卿过去。”
郭华长父子武功一流,怎可能同时受伤?令仪疑惑的看了一眼君令涧,但是君令涧依然笑的纯良。
“那,越地如何打算?”
君令涧一挥手,突然变的有些志得意满的样子:“朕打算平了天险。这样越地和大胤之间就再也没有什么屏障了!”
令仪点头,不再言语,她又侧首看向平南王,微微一笑:“皇叔,过几日我们去菩提寺寻无心大师吧。”
平南王爷也是弯唇一笑,点了点头。
君令涧松了一口气,幸好皇姐没有再继续追问。但是菩提寺么?他看着皇姐和平南皇叔的的笑意,知道他们此意是再也不问政事的意思。菩提寺里住着他们出家为僧的小皇叔,也是就无心大师。
这些年,君令仪在朝堂监国辅政,平南王在暗中数次相帮,君令涧才得以平安长大,现在两人都对他放手,他心里反而没有欢喜之意。
*
青山寂寂,青石路上只有令仪和平南王两人,他们一边闲谈一边往山顶走去,转过竹林,趟过小溪,走过草地,最后停在了一座草庐之外。
尘世的繁华在这里好像全都沉寂,俯仰间满目皆是自然,叮咚的泉水啾啾的鸟鸣。令仪和平南王环视了一圈周遭的环境,平南王感叹到:“还是他过的最好啊……”
这里是菩提寺的后山,只有无心大师一人在此清修。
令仪闻言点点头。
草庐的门缓缓打开,有茶香隐隐飘来,一道轻缓的声音说道:“既然来了还不进来?”
令仪和平南王相视一笑,抬步走了进去。
无心仿佛真的脱离了俗世,言谈之间全是清远之音。最后离开的的时候,平南王回首望着自己最小的弟弟,他双手合十,微微低头,淡泊之态好像下一刻就会羽化升仙。
却不知这个明明已经冷心冷情的僧人,却在几年之后重新坠入了尘世。
由佛入魔,便是万劫不复。
*
令仪觉得这几日有些不对,随着南疆边关的大捷,郭家军将领将回皇城受功封衔,宫中好像异常的忙碌了起来。
但是等她追问他们都在忙些什么的时候,却无一人回答,甚至有的还会一脸慌乱之意。皇后云子鱼对此也是笑而不语。
平南王也突然没有了踪影,好像是在躲着什么,令仪心中沉吟,总不会是在躲着自己吧?
直到一日,她刚出文渊阁,听见两个小宫女躲在假山石后面的一番话她才明白。
其中一个细细的声音说道:“听说林将军明日就到皇城呢!不知道殿下的嫁衣绣好了没,那日我到尚衣殿去了一回,那嫁衣真美!”
另一个兴奋的接口道:“听说上面绣了一只金凤凰是不是?!我们殿下本就长的极美,不知道穿上那衣服会美成什么样子!”
“嗯嗯就是就是!”细细的声音答道,好像有想起了什么,说:“对了!你说陛下这样瞒着殿下真的好吗?殿下会不会生气?”
“为什么生气?陛下肯定是想要给殿下一个惊喜!林将军人又英俊家世也是极好的。”
令仪听到这里总算是明白了,真的是好大一个惊喜!手中攀着的柳枝啪的一声折断了!她面无表情的转身往乾清宫走去,但是心中却压抑着极大的怒气。
她走之后有一个清秀的宫女探出头来,四处望了望,有些疑惑刚才听见的啪的声响是错觉,最后还是收回了头,继续皇城中名门贵族们的八卦。
*
乾清宫中,一个内侍捧着手中的折子对着御座上的君主问道:“陛下,平南王留下书信一封不知音讯,礼部尚书询问,证婚人是不是要换一位王爷?”
平南王会跑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跑的这么快,糟糕!那还有谁能帮他!
君令涧苦思冥想,突然有人在殿外说道:“本宫觉得云大将军不错,陛下以为如何?”
皇后的父亲吗?的确是可以,只是毕竟比不上平南王,但是有也总比没有好,君令涧点了点头,抬头刚要赞扬,却突然傻眼,他有些慌乱的站起身来,结结巴巴的道:“皇……皇姐你怎么来了。”
旁边询问婚礼大小事宜的内侍也慌了手脚,手中的折子掉在地上,被他一跪给盖在了衣袍底下。
令仪冷着一张脸跨进殿门,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内侍。
内侍立刻抖的像筛子一样,鬼知道他刚才手中的那本折子记录的全是大大小小需要帝王亲自首肯的婚礼事宜啊!
令仪没有问地下的人,而是直接回头问着惊惶的君令涧:“说罢,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君令涧觉得真冷,从皇姐一进来这殿中就像是结了一层霜一样,他抖了抖,挤出一丝笑,“没……没有什么瞒着皇姐啊。”
“和林将军成亲一事是怎么回事?”
嗷!果然是知道了!君令涧心中有个小人儿抱膝痛哭,但是现在却强打着精神说道:“父皇生前曾下旨为皇姐遴选驸马,但是皇姐后来为了朕一直没有成亲,朕心中愧疚,所以亲自为皇姐挑了我大胤最好的男子!”
令仪沉默不语,看着辩解的君令涧。
“而且皇姐,你已经年过二十了,平南王叔也时常忧虑,还有几个王叔也来信过问,包括邻国的皇室也遣使臣来询问,朕实在是不想皇姐远嫁!再说那些人也实在是不安好心,朕也不放心皇姐嫁过去。林爱卿对皇姐一片衷心,一定会是皇姐的良人!”
君令涧越说越动情,好像事实真的是这样,但是却在令仪越来越冰寒的目光下噤了声。
大殿安静,内侍把自己越缩越小,太太太恐怖了!许久没见长公主殿下这样子了!他好想出去呜呜呜!
好像上天真的听见了内侍心中的哀嚎,令仪偏了偏头,对地上瑟瑟发抖的人说:“你到外面候着,不准任何人入内。”
内侍如蒙大赦,一溜烟的跑走,连他藏在袍子低下的折子也忘了拿。
令仪弯身拾起,翻阅着查看,上面每一件事都是关于她的婚礼,但是她却毫无所觉,好像那只是别人的事一样。只因为太过突然太过荒谬。
“涧儿,你是不是还在怨恨皇姐?”令仪的声音清清冷冷,没有了刚才的寒意,却多了一些疲累。
君令涧怔愣。
“是不是还在怪我让你娶了子鱼而不是子玉?”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还有几章就结局了所以废话比较多交代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今天如果能直奔结局就最好不过了!
☆、恩怨
那个名字让君令涧心中刺痛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他看着皇姐将那个折子放在案上,返身就往殿外走,背影是真的孤寂非常。
他怎会不明白皇姐当年的苦心?他怎会不明白皇室子女哪里那么多选择自己心爱之人的权利?他是曾不甘心过,愤怒过,无能为力过,但是既然已成过往,他从未想过要拿这个来怨恨自己的皇姐。
毕竟那些年的艰险是他们相伴着走过来的,皇姐她,很辛苦。
但是,那个人又怎么配的上皇姐?
他对着即将走出大殿的人大声的说道:“皇姐!你和林冬荣的婚事已经满朝皆知!他未必不是你的良人!”
令仪停了停,没有回头,低叹一声说道:“子玉未必是你的良人。”说罢一步一步的离开了乾清宫,身影在辉煌的灯火中越来越模糊。
君令涧丧气的坐下,难道他的这个决定错了?林冬荣对令仪的情意他曾多次目睹,那眼中压抑的爱慕不能作假,他原本便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就给皇姐和他赐婚,所以那次在前朝,他问林冬荣可有什么想要的便是给他一个说出口的机会。林冬荣也不傻,从善如流的说出想求娶长公主。
但是他从没想过皇姐的意愿,或许是想过的,也许真的有一些小小的报复意味。君令涧心乱如麻,一会儿想起了皇姐孤寂的背影,一会儿想起了女孩子如花的笑脸,一会儿想起了林冬荣深藏的情意,一会儿又想起了暗卫传回来被他截下的信。
无意抬头,君令涧看见殿门边站着两人,一个是沉默看着他的云子鱼,一个是低着头噤声的内侍。
心中大惊,她听见了没有?听见了多少?
君令涧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但云子鱼明显不给他机会,俯身行了一礼:“臣妾给陛下做的夜宵想必也凉了,臣妾先回了。”说罢便转身走了。
心中发苦发闷,君令涧看着云子鱼快要消失的衣角,突然大喊一声:“你给朕回来!”
*
令仪痊愈之后就曾命玄七去查荆溪的消息,但是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海上,大海茫茫,如何寻人?而且剑王也一直未归,根本就没有任何途径能够知道荆溪的行踪。
她能做的就只有等,等他来找她。
但是现在突然知道君令涧一直瞒着她的大婚之事,却有些让她乱了阵脚。这婚礼她怎么可能答应。
第二日南岭将领就抵达皇城,皇城一片兴高采烈,完全是大胜之后的喜气洋洋,一道道封赏的圣旨从南门而出,而林冬荣也紧张的等着属于他的那一道。
但是他却好像被人遗忘了一样,没有一道圣旨是关于他。
郭南风终于又找到了可以挑衅他的事情,彩衣一展,红唇冷笑道:“只怕是长公主不愿意嫁给你!”
林冬荣抿唇不语,转身就往后院走。当年林冬荣曾寄住郭家良久,所以此次归京,林太傅夫妻极力邀请了郭家父女到府上小住。
郭南风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他,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继续说道:“我听说长公主原本便有意中人,你这番作为根本就是横刀夺爱。”
林冬荣冷眼,这句话好像触动了他哽在喉间的刺,在他心中横刀夺爱的不是他,而是莫名出现的荆溪。
寒光一闪,长剑清吟,林冬荣拔出重剑直指郭南风,冷声道:“我的事于你何干?”
郭南风怎么会示弱,还未出鞘的剑横扫将青峰剑打开,也冰冷的回道:“怎会于我无关。你忘了么,我曾诅咒你永不得爱,因为你根本就不配!”
话音一落,一场厮杀在前院展开,等两方父母都赶到场的时候,两人身上都已挂彩,但是却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两人的招式越来越狠,分明是动了真格,直到郭华长终于看不下去,把一旁冷眼看着的长子推了出去。
圣旨是在快日落的时候进了林府,君令涧开了金口许下的婚事在两月之后进行,林冬荣任林夫人为他包扎伤口,自己看着桌子上的圣旨一片柔情。
他不知道,圣旨之所以那么晚,是因为皇宫中已经翻天覆地,长公主不见了。长公主自然不会做出逃婚处走这种戏本子中才有的狗血事情,而是留下了一封书信,一月即归。但是谁知道长公主殿下是不是真的一月即归?小皇帝愁破了头,最后还是一咬牙颁发了圣旨,也顺便昭告了天下这场婚事。如此皇姐一定会回来的吧,她不可能会令皇室的威严扫地。
*
皇城中发生的大小事情令仪都了如指掌,但是她关心的不是君令涧将她的婚事昭告天下,而是林府中每日一出武斗。
郭南风和林冬荣之间的诡异气氛和她曾在初醒的时候见识过,但那时候她并不留心,现在或许这能够成为事情的转机也未可知。
于是宁城的汀州阁在隔日接到了消息,探查一桩几年前的旧事。
再过了两日,一封关于林冬荣和郭南风恩怨始末的密信就送到了令仪的手上。
林冬荣少时便武艺高强,最喜在宁城纵马玩乐,经常和一班富家子弟上秦楼楚馆,然而他有恣意玩耍的资本,他容貌英俊惹的宁城大大小小的少女芳心大动,他的家世也让很多有心人垂涎。
但是林冬荣好像是天生无情又多情一样,他随意的举动不知道撩拨了多少少女的心,因为她们都以为自己于他是不同的。
因林冬荣好武,且最喜欢于人武斗,所以他总是约了武艺高强者在城郊比试,而那场他十六岁生辰的比试便是祸事的起源,郭林两家也因此渐有隔阂。
那次的比试约的是郭家军中的第一勇士,林冬荣以全力迎战,最后在两人都快要精疲力尽的时候才以险招获胜,但是对于十六岁的林冬荣来说实在是一件极其开心的事情,周围围观的人群也跟着高声起哄,其中不乏妙龄的少女。
那时候他满身大汗淋漓,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心情舒畅,一高兴便牵过自己的马翻身上去,眼睛随意往人群一瞥,下一刻竟然在众人惊讶的眼中抱起了一名清秀的少女,两人纵马疾驰而去。
这于林冬荣来说只是一个随意的举动,事后他甚至记不起来少女的模样,只记得那个少女在他怀中怯弱的样子像是无用的兔子。
但是那名少女却不那么想,她以为林冬荣对她有情。真傻啊,怎么会认为他与她有情?一日一日过去,少女等着林冬荣会再去找她,她做着郎情妾意的美梦,但是最后,她看见林冬荣在元宵节上将手中的花灯送给了另一位美丽的女子。
少女终于郁郁成疾,像是攀在树上的菟丝花,心中的大树一倒便生机便越来越弱,后来干脆香消玉殒。
这些都和郭南风没有没有关系,彼时郭南风受着父亲郭华长和另外一个师傅的悉心栽培,可谓是春风得意万千宠爱,像是灼灼发光的明珠一般。她和林冬荣从不来往,即便是身处同一个屋檐下也从来没有过多的交集,一是她看不惯林冬荣的习性,二是,她有心上人。
她的心上人没有林冬荣那般的家世容貌甚至是武功,甚至是很平凡,是那种一扔到郭家大军里便找不出来的人。
但是郭南风就是喜欢他,少女情怀一动,那人在她心中便是最好的存在。
他是她的侍卫,他长她六岁。他护她宠她像是对自己的妹妹,对她的任何要求全都答应,任取任求,就差将自己的心掏出来奉在她的面前。他们曾一起练武一起骑马一起偷跑到山中打野兽,一起逛街一起玩耍形影不离。
美好的时光啊,每每想起来郭南风都难过的要命。那么美好,那么美好,却生生的因为林冬荣而突然咔擦一声断裂。
那个死去的少女是侍卫的妹妹。侍卫的母亲传信给侍卫的时候他便匆匆赶了回去,郭南风不知何事,以为他隔日就会回来,但是隔日传来的是他的死讯。
天崩地裂曾被郭南风嗤笑是多么不靠谱的誓言,但是那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眼前明亮的世界分崩离析,滔天的怒火吞噬了她的理智,不管不顾的冲出府出找侍卫,她找到的当然只是一具尸体。
昨日还谈笑的爱人今日在她的怀中冷冰冰的失去了气息,郭南风觉得自己快疯了,眼泪不听话的不停的流啊流,脑子里面却是一片空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等郭南风终于清醒过来,她火速的查清了事情的经过,侍卫陪着母亲去林府理论,但是他们权小式微,没人将他们放在眼里,林府的下人甚至出言相辱,说侍卫的妹妹没有作为女子的矜持。
侍卫的母亲暴怒,但是侍卫却很冷静,他劝着自己的母亲回了家,自己却四处搜集证据,打算将林冬荣告到官府,他自然知道告不倒林冬荣,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
但是这事却被林冬荣的一班狐朋狗友知道了,提前将他在路上拦截,最后动手,侍卫命陨。
郭南风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之后,先是将那些富贵子弟们一个一个的暴打一顿,最后寻到了林冬荣,他毕竟才是祸事的根源,所以郭南风下手毫不留情,两人打了一夜,直到最后郭南风精神恍惚之际受伤昏迷。
再后来,郭南风没有再去寻林冬荣斗勇,却是开始斗起了谋,比如林冬荣上山狩猎,马会突然受惊不停,直到掉落早就布好的陷阱等等。
因为一个少女的生命而引起的事态越来越大,林家恨郭南风的不依不饶,郭家恨林冬荣的冷漠无情,甚至郭华长的长子也加入了算计林冬荣的行列,因为那名少女虽然怯弱,却是温柔娴静,是他的心上人。
最后林冬荣被送到玉剑门,郭南风被关在家中,几年后带着三千精兵又去了越地之南。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是不是有些狗血呜呜我最喜欢撒狗血啦!
☆、消息
令仪看完手中的写的如同戏本子一般的密信,心中确定了两件事情。一件既是为世人所追捧的晚山公子应是汀州阁中人,另一件事是,郭南风大概真能为她所用。
将信在火上焚尽,她回身看着床上睡着的小人儿,开始想着怎么安排他的身份。
朝阳在她快到华池关来找她的那一次,并不全是为了叙旧,而是为了将孩子托付给她,但是好像是估计着她身后跟踪的人,所以只将这件事隐晦的写在她的手心,柳明镇,花暗处。
床上的幼童大概只有一岁左右,懵懵懂懂不能识人,那日她寻去的时候,照顾他的那个男人就将幼童装扮一新送到她的手上,等她第二日再去寻那人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人去楼空。
多年后才从汀州阁收到消息,朝阳突然出现在南疆,出现公仪琅身边,后来公仪琅身死,朝阳重伤,有一个男子冒着重重危险将她救了出去,再后来,就杳无音讯。
此时床上的幼童睡的正甜,眉眼精致,还看不出来像谁,令仪坐在床边帮他掩了掩被子,托腮出神,过了许久,下了一个决定。
*
皇城中近日一片喜气洋洋,各地战事陆续结束,且连连告捷是一喜,圣旨频发,皇城中多的是加官进爵的有为才俊又是一喜,而长公主下月就将举行的大婚更是一喜。
但是皇宫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君令涧每日都冷着一张脸,吓的所有的内侍近卫都绷紧了心弦。
一月之期已过多日,长公主却迟迟未归是之一,云子鱼和君令涧冷战是之二,朝臣上折恳请帝王纳妃是之三。
当然之二和之三之间或许还有一些隐晦不能言的隐秘。
御花园中,一个小内侍低头跑的很快,他远远的看见大湖边坐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于是又朝那边跑去,到跟前的时候被君令涧身边的内侍拦住,问道:“何事如此惊慌,没看见陛下在此么?惊扰了圣驾有你受的!”
小内侍抬起头傻傻一笑,说道:“殿下回来了,青萝宫的姐姐们让我过来禀给陛下知道。”
内侍一愣,又是一喜,领着小内侍到了钓鱼的君令涧身边。不过片刻,听了这个消息的君令涧心情大好,将手中的鱼竿一扔,就直直的往青萝宫而去。
片刻之后,青萝宫中,君令涧颤抖的指着地上的小人儿问道坐在一旁的令仪:“皇姐……你说他是我外甥?!”
令仪喝了一口茶,点了点头。
君令涧不能相信,这时候地上的小人儿已经一颤一颤的走到他脚下,抱住了他的腿,“皇……皇姐,你什么时候生的他我怎么不知道……”
令仪看他一眼,开始摆棋盘,“谁告诉你他是我生的?”
“那是?”
“捡的。”继续摆棋盘。
君令涧更加的凌乱,他定了定神,又问:“那怎么成了朕的外甥?”
棋盘已经摆好,令仪示意他过去坐下对弈,“他父母皆亡,我见他可怜,打算收养他,不记入皇室名册。”
君令涧还想再问,但显然令仪不打算再说,他无奈,只好抬脚走了过去,但是腿上一重,小人儿紧紧的抱住他的腿,抬头咯咯的笑着,好像以为这是一场玩耍的游戏。
小孩子的笑声清脆,眼神清澈干净,而且被宫女们打扮的白白净净穿着翠绿的小衣衫,活脱脱像是一截刚从地里生出来的笋娃娃。他心中一软,俯身将小人儿抱起,既然皇姐要收养他,又不告诉他这个小人儿的身份,看来是打算护他到底。
也罢,日后查出来再说。
两姐弟便在小人儿不时爆发出来的咯咯笑声下了一下午的棋,君令涧烦躁多日的心情舒缓了一些,他看令仪已经没有再提反对婚事的话,便以为是她默认了。两姐弟又一起共用了晚膳,君令涧才依依不舍的离开青萝宫。
*
与此同时,茫茫大海上的孤岛中已经建起了数间木屋,树林环绕,流水飞溅,还有珍兽奇禽,说是仙岛也不为过。
荆溪在岛的四周也快布完阵法,他每日在心中焦急的算着日子,想要快一些,再快一些,恨不得立刻身生双翼,飞过这片宽广的海域去寻令仪。
他焦急的心情在某一日达到了顶峰,那是因为竟然有一只大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靠近了岛,从船上下来了一些商人,向他们兜售各式各样的商品。
一开始鬼宫诸人以为是前来追杀他们的人,都躲在树林中不敢出去,四月一个人出去查探,和那些商人指手画脚的对话,对方说的大胤话生硬别扭,明显并不是大胤人,而且他们白发碧眼,异于常人很多,头发包在头巾下一开始还并未察觉。
过了一会儿,四月对着树林里的人招招手,他们才缓缓的出来。很快恐惧之情就被那些商人兜售的新奇事物吸引开去,一时间沙滩上竟然热闹非凡。
荆溪远远的站在一方大石上,见无事之后就像转身离去,想要继续布未完的阵法,但是却被四月和那船上下来的领头人之间的对话扣住了心弦。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大海的另一边。”
“你们要到哪儿去?”
领头人想了想,生硬的答道:“我国听闻贵国的公主殿下大婚,特意派遣使者前往道贺,我们从来没有来过贵国,所以跟在使臣的船后想来看看贵国的风情。”他说这一番话好像特别吃力拗口,说完之后还在口中捋了捋舌头。
四月一听完下意识的看向荆溪的方向,果然看见荆溪愣愣的看着那个领头人。
身影如幻,方才还在远处的人一瞬间到了跟前,荆溪嗓音嘶哑难听却急促的问道:“是哪个公主……”
使臣讶异的看了他一眼,皱眉苦思冥想,最后为难的说道:“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只知道她是你们国家最厉害的公主。”
最厉害的公主。荆溪心如擂鼓,呼吸也变的有些急促。那不就是关关吗?关关怎么可能大婚?与谁大婚?
看着转身就走的荆溪,四月叫了一声:“宫主!”
但是荆溪头也未回,四月知道,他留不住了。旁边的领头人奇怪的问道:“咦?他也是公主吗?你们的公主殿下怎么是个男人?”
四月无意回答,只随便敷衍一句就转身走了,“他就是我们的宫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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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大船行驶在海上,船身两层,二层的一个房间内,白日那个领头人在镜子前左右看看,突然双手交叉一句,抓在自己的耳下,往上一撕,刺啦一声,脸皮连着白色的头发就提在了他的手中。
再往镜中一看,哪里是什么大海彼岸的来客,分明是呲牙咧嘴的汀州阁主朝峰。
将面具往桌上一扔,朝峰仔细的检查自己的脸,闷了一天竟然在额头上起了红色的小痱子。
朝峰心中腹诽,堂姐十几天前过来找他,软硬兼施的让自己必须把她要大婚的消息传给不知道在哪里的那人,而且还必须是不经意的。
怎么不经意啊!这茫茫大海一个人要怎么不经意的路过不知道在哪里的孤岛啊!最后绞尽脑汁才想起了这么个方法,前朝史记上依稀有记载大海彼岸住着白发碧眼的异族人群。
正想要服下解药,消退由药物变成碧色的眼珠子,门却被急急的扣响,他气恼的打开门,正要问什么事却被抢过话头。
还带着面具的汀州阁属下依然用的是白日时怪异的腔调说话:“那个人追上来了!他上了船!”
那个人?朝峰突然心中一惊,赶忙返回屋子戴上面具,走出屋子往船头看去,粗布麻衣的荆溪一身湿漉漉的站在船头,难道竟然是游过来的?
粗粝的嗓音响起:“你们……能不能带我到岸上去?”
当然能。朝峰在心中说道,我就是过来带你走的。
*
婚期越来越近,令仪一直安静的等着。一直以为会发生什么的事情的君令涧却不敢完全放下心,每日都会空出时间到青萝宫去陪着令仪下棋,直到婚前一日才罢休。
试嫁衣,试妆容,青萝宫中满目的红色。
将额间的梅花点好之后,宫女后退一步,眼中是掩不住的惊叹,“殿下,你真好看!”
旁边所有侍立的宫女也都是满脸喜色的赞叹,不带半点的假装。镜前的女子端庄优雅的坐着,红色嫁衣如盛开的花瓣一样四散着拖到地上,如葱白美玉一般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头上的凤冠缀满了琳琅的宝石璎珞,衬的乌发更加的柔美,而原本便精致美丽的脸经过精心的妆容更是艳丽的不可方物,额间的梅花栩栩如生更添了几分美丽。
宫女眼中夺目的人此时对着她们微微一笑,转回镜子仔细的端详着自己,心中前几日的平静却荡然无存,明日就是大婚,却直到今日都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朝峰没有将消息传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四更!!!!坚决不承认我烂尾了嘤嘤嘤T T你们快出来丫为什么今天都没人理我T T
☆、海上
酝酿许久的狂风暴雨突至,黑夜如同被浓墨染过一般,一团一团挡住了星辰微光,大船在海上飘摇,船上惊慌的众人像是紧紧攀附着叶子的蝼蚁。
一个巨大的浪头打了过来,船上的人都被浇成了落汤鸡,但是他们已经无暇顾及,只是拼命的抱着船身,以防自己被剧烈摇晃的船抛下水去。所以也没有人注意,紧贴船舱站着的荆溪在看见他们头上露出的黑发,眸子里闪过的疑惑深思。
海浪声轰鸣,下一波浪潮宛如巨瀑卷来,朝峰奔向已经惊慌失措的舵手,大声的喊着:“转向!快转向!”已经忘了掩饰他大胤的口音。
只是大船被风浪挟持着往风暴的中心而去,要转向谈何容易,更何况船身摇晃,让人无处着力。朝峰无法,抬手粗鲁的抹了一把脸,将咸湿的迷了眼睛的海水抹去,双手搭在了硕大的轮盘上,和舵手一起往一边使力。
兀然又是一个大潮往大船卷来,船身猛烈摇晃,把掌舵的两人也甩到了一边,上面传来一声一声恐怖的尖叫,显然也是被这大海的狂怒所震慑。朝峰抱着被撞得鲜血直流的头想要坐起身来,身边黑影一闪,却已经有人稳稳的站在轮盘面前,往一边转去。
朝峰甚至能听见大船传出来了隆隆声,能感觉到大船正在缓慢的调转方向,只是比刚才晃的更厉害了,整个大船好像被几种巨大的力量撕扯,然后又听见木板破裂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更猛烈的浪潮声,呼啸的风声。
终于,船在漫长的激烈摇摆之后突然安静了下来,黑影从轮盘前转身朝朝峰走了过去,他扶起地上被撞的七晕八素的朝峰,却抿着唇什么也没说,有小撮湿漉漉的头发安顺的贴在两颊边,更衬的一双眼睛犹如水洗般温润。
朝峰看着这样的荆溪张口结舌,他实在不敢相信这样的人早年曾经刺杀过堂姐,也不敢相信是他诛杀的白家族长。
朝峰呐呐的开口:“姐……姐夫……”像是突然醒悟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又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表情看起来有一些泫然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