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仆神色有些惋惜,他做了一揖摊手说道,“白琴师请吧。”旁边有清秀的小婢上前引路,分花拂柳往山庄深处走去。
后面传来其他乐师的声音,“淮州琴师,李寄”“江左琴师,长孙九”“临江琴师,百里羽”“安阳琴师,雷诺”…
穿过重重亭台水榭茂林修竹,前面的小婢将他们带到一处院落,院子很大,奇花异木布置精巧,穿过花木间碎石铺成的小道上了院中的阁楼,小婢推开门让两人进去,自己站在门外行了一礼,恭谨的说道:“小婢名唤吴丝,照顾两位起居,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吴丝先下去准备两位的晚膳。”
荆溪将令仪放下,她扶着桌子点点头,“嗯,多谢。”
等吴丝下去之后,令仪坐下,身边的人站的很近,她翻过乌木盘中的茶杯倒了一杯水,正要喝却被旁边的大手接了过去,令仪看着他手心上茶杯里的水渐渐冒出热气,沉默的接过饮了一口,温度正好。
“你明日能不能去买一架琴?”令仪握着茶杯看着荆溪。
点点头。
“嗯,那便好。”说罢放下茶杯往窗户旁的软榻走去,荆溪抹得药膏大抵不是凡品,如今脚踝也只能察觉微微的疼意,只是走的不很平顺,依旧一瘸一拐,她只走了一步便停了下来,皇家的仪态教养根深蒂固,人前不能露出窘态。
刚刚停下便觉得天旋地转,再次落入熟悉的怀抱,令仪措不及防的环住他的颈项,荆溪几个大步走到窗前,将她放在软榻上。令仪低眉整了整衣摆,推开窗户,晚风送了冷香进来,半天红霞正在退散,掩在花木中的错落楼阁跃入眼帘,穿梭在其中的琴师侍婢宛若仙童行走画间。
眼前突然一暗,是荆溪探身将窗户关上,又转身燃起火烛,驱走了屋内的昏暗,他站在灯光前,柔和的火色将他的轮廓模糊了几分,“…晚风寒,你冷。”
令仪点点头,她侧坐在软榻上的身形优雅高贵,斜挑的朝云髻下三千长发散在衣裙上,投射在窗户上的身影也隐隐恢复了一丝长公主的威仪,神色是惯常的冷肃,狐裘下隐隐露出的宫装一角上,银线绣成的凤鸟尾羽在这灯光下也带了一丝凛然的味道。
她看着墙角花盆良久,说道:“我问你一句话,你不用回答,若说对了你点头就好。”
点头。
“你将我带离皇城,先是深山再是水路,一路掩藏我的行迹,似乎在逃避什么?”
点头。
令仪皱了皱眉头,心中的想法不敢确定,本来理清的思绪又成了一团乱麻,现在唯一知道的是大概有人在暗处伺机而动,而荆溪…他就像一个谜团,将她带走却并无不轨,对她体贴入微小心翼翼,甚至唯命是从,性格看似木讷却反应灵敏,她此时更像是带着侍卫离家游玩的大家闺秀,拥有自由却又随时在他的视线之内,身份不明敌我不明,他到底是谁?此举到底是挟持还是护卫?还有涧儿是如何应对?
令仪放弃了再思考这没有结果的问题,以后总有机会查清,她转而想起刚才隐约听见的几个名字,有人已经找来了么?
屋内一站一坐,屋外的脚步声响起,吴丝和另外一个小婢端着晚膳站在门外,行了一礼恭谨的说道:“白琴师,晚膳已经备好。”
令仪点头,“有劳吴丝姑娘。”
吴丝进屋将饭菜摆在桌上,退出去之前又问,“两位一路风尘,吴丝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两位用完饭之后便可沐浴,吴丝先行退下。”说完看见令仪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
一个时辰后。
屏风后传来水声,吴丝将一套崭新的里衣放在屏风一侧的绣凳上,轻声的问里面的人:“白琴师,可需小婢服侍?”
水声暂停,女子的声音传了出来:“那有劳吴丝姑娘了。”
吴丝转过屏风,一幅美人沐浴图便展现在面前,木桶里的水面上漂浮着花瓣,发丝尽散湿润的浮在水面,还有几缕弯曲的贴在洁白的颈项,水珠点点从白皙的肌肤上滑落,白日里清冷的面容此时有一些嫣红,除去她幽深的眼眸,此时正如出水的粉荷,高贵妩媚。
吴丝低垂敛眉,走过去拿起澡巾帮她拭背,一边不忘夸赞,“原来这世上真有肤如凝脂。”
令仪正将头发拢在前面浣洗,闻言也只是一笑,不做多言。
待洗完之后,令仪坐在木桶中接过吴丝递上来的干燥浴巾,语含歉意的说道:“吴丝姑娘能否回避一下?”
吴丝抿了抿唇,笑着答好便转了出去,却站在屏风边缘并未走远,少顷,她拿起里衣递给里面的令仪,“白琴师,这是新的里衣。”电光火石间似看见了什么,又极快的转过头去。
令仪接过,片刻之后换好后走了出来,笑容清雅的对吴丝温和的说:“吴丝姑娘你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是。”行了一礼退出门去,关上门后嘴角有一丝诡异的笑容一闪而逝。
而屋内的令仪坐在床边擦拭头发,眼角微微上勾的眸子里莫测的幽光一闪而过。
门被打开,也身着白色里衣的荆溪走了进来,身上还残留着水气,他走到令仪身前,拿过她手中的已经半湿润的毛巾,将她头发全部拢在手掌里擦拭。掌心中湿润的触感顺着筋脉一路延伸到心脏的位置,他擦拭的手握紧了一些,好象要抓住什么。
令仪安静的让他擦拭,耳边传来头发细细的摩擦声让她心里涌上了奇怪的感觉,这是从未有过让她完全不适应的感觉,好象身在梦境之中,好象幼时养的那只白色波斯猫在她的颈间轻蹭,引起心中细碎的悸动。
擦干头发之后,荆溪铺好床让她睡下,仔细的给她盖好被子,又转身灭掉灯火。
屋内陷入一片黑寂,令仪闭着眼能够清晰的听见任何细微的声音,外间记时水漏的滴水声,屋外的风声,和走向窗前软榻方向的脚步声,令仪在黑暗中睁了睁眼,抵不过涌上来的绵绵睡意,坠入了冗长的梦境。
*
翌日清晨,令仪醒来的时候晨曦的微光已经从窗户透了近来,屋外是吴丝的轻唤,“白琴师可曾起身?”
令仪拥着被子坐起身来,目光触及床边的矮凳上放着一套新的衣裙,荆溪不知道去了何处,屋内只她一人,她坐在床边探了一下脚,已经恢复如初没有任何的不适感,穿上鞋子之后才对外回道:“恩,进来吧。”
吴丝推门入内,将清水搁置在一旁的架子上,令仪走了过去,吴丝正要将毛巾浸水,被她制止,“吴丝姑娘,我自己来就好。”
吴丝笑着行了一礼,放下毛巾往床边走去,令仪用手试了一下温度,不冷不热正好适宜,她侧首看见吴丝正在整理床铺,鹅黄底子绣着素雅花式的锦被在她的手中变的平整,令仪转过头开始洗漱。
她将手擦净之后,吴丝正好拿着那套放在床边的衣裙展开走了过来,白色锦缎为底,墨线层层勾勒,一展开便似水墨荡漾开来。
令仪展开手臂,吴丝帮她整理好云袖,转到身前看了一眼,衣服是大胤人素喜的广袖云袍,令仪身如修竹将它穿出了出尘的味道,白黑两色也将她原本冷清的性格衬的孤高,吴丝眼中露出惊艳,不禁夸赞,“这件衣袍穿在白琴师身上甚美。”
微微一笑,令仪走到镜台前面坐下说道,“还要谢谢吴丝姑娘送来的衣袍。”
“诶?”吴丝疑惑的看着镜子前端丽的女子。
执起玉梳的手一顿,镜中的面容皱眉询问:“不是你送来的?”
“不是。”吴丝转了转眸子,眼波如秋水盈盈一动,“大概是令夫君特意给白琴师你挑选的,天未明时便看见他出了山庄。”
心中一动,令仪点点头,吴丝接过她手中的玉梳,挽了和昨日一样的朝云髻。
吴丝一边顺着头发一边说:“今日暖阳正好,白琴师可以到庄内四处走走,后花园中有清溪流水,奇花异木,还有历代乐夫人乐公子从外面带回来饲养的良禽美兽。”
“哦?”令仪诧异。
“不仅如此,”吴丝笑意盈盈,“近日各地琴师陆续到达,后花园中时有琴师斗琴,六日后参加琴会的大多都是斗琴的胜者,这可是五年一次的乐中盛况,白琴师可以去看看。”
“好。”令仪站起身来,外面清脆的鸟鸣声让她想起了什么,“吴丝姑娘能否备一些纸墨?”
作者有话要说:嗷呜嗷呜去赶番外~
☆、【疏雨番外】
疏雨在唐门同辈中行四,是唐门门主的第二女,年纪虽小在同辈中却是用毒高手,武功师承其父。
值得一提的是,当代唐门门主是一个女人,所以疏雨的父亲是入赘唐门,她的父亲是江湖隐匿的一个武林世家之子,虽然武功精妙高绝却不为外人所知,而疏雨的武功为他所授自身又悟性极高,年级小小便在同辈之中排名第二。第一的是一个旁系子弟,因触犯门规被弃除唐门。
年十三时,疏雨曾随叔叔唐笙九游历江左。上一代唐门门主也就是疏雨的爷爷是一个奇葩,唐老夫人一共为他生了九个儿子,他却一心盼着想要女儿,是以对儿子不大关注,取名便从唐笙一排到了唐笙九,直到第十个终于是个女儿也就是疏雨的娘亲,他满心欢喜的取名唐宝儿,第十女长大后颇为嫌弃自行改名这是后话,唐笙一到唐笙八因为颇为嫌弃自行改名的自行改名,隐匿唐门不出的不出,远走天涯游历的游历这也是后话。
唐笙九是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他带着疏雨自蜀中一路游历自江左,其间青山绿水让从小呆在唐门的疏雨像飞出鸟巢的雏燕,欢快的忘乎所以,直到江左。
历来江左水患最多,然而各朝各代却也费心治理,从未有大的灾难,这一年的江水却好像被困浅滩多年的游龙突然爆发雷霆之怒,从筑好的堤坝汹涌而出,淹没田地冲垮屋舍,转眼间江左哀鸿遍野。
朝廷批下的赈济粮食迟迟不发,各大富商趁机哄抬各种粮价,水患过后各种疫情并发,江左官府好像陷入的诡异的瘫痪,没有任何救灾重建的消息,反而有军队将残破的村庄团团围住,言道不可将疫症传出。
饿殍涂地,江左的百姓都成了面无人色的游魂,随处可见路旁倒卧着无家可归的人,多番逃逸上京中告御状的人也了无音信,已经有人夜聚在被洪水冲的狼藉的田野里谋划揭竿起义。
唐笙九是世家公子,虽多方游历也见识过人间疾苦,也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他心地善良,走访江左富商,游说他们开仓放粮,然而以往对他客气有礼的富商们都诡异的选择了沉默,更有甚者直接闭门见客。
唐笙九无奈,散尽身上所带钱财在郊外搭棚施粥赠药,疏雨也沉默的帮着熬粥,因为银钱已尽,每夜和叔叔上山采能够用到的药草。
水患之后天色一直未曾放晴,还偶尔淅沥沥的落着雨水,某日凌晨昏暗时分,唐笙九拉着疏雨小心翼翼的行走在泥泞的山路上,他们背着的背篓并没有多少药草,曾经的青山此时显出一块块的土色,树木也都狼藉非常,树皮和柔软的树根都被饥饿的人抢食。
山间也没有了走兽飞鸟,两人行走在死寂的山路上沉默不语,他们只是江湖世家,能做的实在太少。
已经快到城外,他们搭的棚子便在那里,还年少的疏雨看着倒在城角下有气无力的江左百姓和不时□的老弱妇孺,眨了眨眼忍不住就哭了出来。
他们此时无枝可依流离失所,看着自己的亲人熬不过而死去也束手无策,每日被噩梦纠缠,生怕下一刻蛮横的官兵便会将他们驱离,他们只能呆在这儿,这儿有人,有他们曾经信奈的官府。
唐笙九将大锅中的水烧热,回身看了看自己的侄女,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沉重,“疏雨,过来熬药吧。”
疏雨挽起了袖子过去帮忙,棚子前已经排好了长长的人群,有些人虽未身染疫症也排在里面,饥饿让他们以药充饥。
突然远远有快马疾驰而来,重重的马蹄声让杯弓蛇影的人群惊恐的散开,来人高举令旗,城门上的守将遥遥一望赶紧将城门打开一条只能容马过的缝隙,快马疾驰而入,马上骑兵头冠上的羽毛被风吹成了一条直线,城门又快速的轰然合拢。
人群嗡的一下炸开了锅,虚弱的人们都相互扶持着站起来纷纷猜测,刚才进去的马骑很可能决定着他们的命运,质疑声惊恐声微弱的希冀声在人群里散开,他们都忐忑的小声议论,脸上都是愁苦的神情。
疏雨手中拿着又长又大的勺子,大锅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她的目光从城门转回,轻声的问站在一旁的唐笙九,“叔叔,这大概是从京中下来的旨意吧。”
唐笙九碾着药草,顿了顿,点了点头。
疏雨还想要问什么,又有一骑快马驶了过来,上面歪歪斜斜的坐着一个落魄书生,衣服头发凌乱,他刚到人群便虚弱的从马上滚落下来,然后忽略众人的诧异声,站起来嘶声的吼道:“我们有救了!”
这个书生便是将消息传到皇城的其中一人,其他的人在哪儿他不知道,他一路掩藏行迹小心翼翼到了皇城,发现皇城似乎对这么大的水患豪不知情,他躲躲藏藏在一次文会上找了帝师林家,林家将消息上达天听。
不出一日,连连传出圣旨,以雷霆之速发往各处,江左官员连罢数十,强令富商开仓,从左右州府调兵围护秩序,广征名医入江左稳定疫病,江左新上任的官员着手重建,后续的粮食也从淮河下游一带运来,最后还发了一道圣旨送往天山,请出墨家传人治理水患。
书生两眼发亮的说着那些旨意,他看着激动的人群继续说道:“监国公主亲自写出旨意,江左时逢大难,待重建之后免征二十五年以养生息!”
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他们似乎都忘了饥饿,对突然明亮起来的将来都充满了希冀。大胤税务兵役虽不繁重,然而免征二十五年足以让江左迅速的恢复并且繁盛。
唐笙九突然抬起了头,隔着重重人群看着被围在里面的书生,神情悠远,口中喃喃低语:“白瑶的女儿么,不过才十七岁啊…”这一句话说的很小声,完全被喧嚣的人潮声吞没,就连站在一旁的疏雨也未完全听清。
疏雨从未见过叔叔如此的表情,有些寂寥有些怀念,衣袖静静的垂在身旁,手中端着的药碗空自散发着热气,眼神中的温柔和疼惜一闪而逝。
郊外的帐篷多了起来,各地远道而来的医师忙碌的穿梭在恢复了些许生气的人群间,唐笙九收拾了行礼带着疏雨回到唐门,也有百姓感激相送,一声声唐公子也叫的情真意切,疏雨想起了唐门中的其他人,形形□都有,却没有一个让她如此敬佩,唐门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
官路上人来人往,马车在一间茶棚前停下,从里面下来了唐笙九和唐疏雨,他们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小二殷勤的上了茶水就跑到另一边去。
茶棚的另一头围着一大群人,都在听中间的那人激愤的说着什么,人群越来越激动,唐笙九侧首。
“这次江左上下百余名官员为何没有一人将此事上报?直至酿成大祸京都才发觉此事,虽说监国公主连连发下诏书,各地救灾的动作也十分迅速,难道大家就不觉得奇怪吗?你们说江左官员为何齐齐不上报?谁给他们的胆子?这次谁的获益最大?”
人群懵懂。
那人接着说,“我们江左百姓流离失所,家产荡尽,到头来却还对监国公主感恩戴德!你们不觉得奇怪的是江左富商这次也全都未开仓救济吗?朱老夫人,长孙公子那可都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啊?”
人群开始骚动,嗡嗡的议论声四起,有的人是恍然大悟有的人是不可置信,那人嘴角诡异的勾了一勾。
唐笙九转了转手中的杯子,看着那人云淡风轻的问:“如此诽谤长公主,与你有何益处?”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如沐春风的温和,激荡的人群都向他看了过来,那人也猛然转过身来看向他。
疏雨这才看清说话的那人是中年文士的打扮,一双眸子暗含狠戾的看着他们。
“如何让是诽谤?那你倒是解释一下?!”
“高祖曾言,百姓就是江山,让后世子孙以民为重善待百姓,如今大胤历经三朝从未有失,你如此诽谤长公主,可有什么说的过去的理由?”
中年文士将手中扇子啪的一下合紧,“哼!还不是为名,这次天下人人莫不称赞!”
“哦?她要名何用?还有三年陛下便亲政。而且大家想必也听说过朝堂上的传言吧,长公主监国期间不议嫁娶,如此重情重义的女子会拿江左数十万百姓和累积了数百年的财富只为换来一个贤名?若真是为名,前朝多有帝王以祥云、瑞石、鱼传尺素为兆,大贺天下,如此不耗费人力财力便能博得美名,长公主何必以动摇国之根本来换取?”
唐笙九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引经据典,他看着文士的眼睛一直未移,不待他再开口继续说道:“你只道江左官员没有上报,怎么没有想到百年未决堤的拦河大坝如今却不堪一击?那可是江左官员沿河监造。至于富商,此次江左数十万灾民,若一开仓除非家产殆尽不能救,而你所说的以前的善举哪一次不都只是九牛一毛?”
中年文士没有想到唐笙九能条理分明的说这么多,他显然不是好糊弄的愚民,正欲张嘴言说,发现对方站起身来,温和的声音继续言说。
“此番江左百姓正在奔走重建家园,而阁下却在此悠闲的喝茶散播流言,皇室之尊也是我等小民能诽谤的?还是阁下你,”唐笙九停了停,嘴边浮上一丝笑意,“你是敌国的探子或者有心反叛?”
人群哄乱,已经有人离去,孰是孰非自在人心,他们只关心能否活下去能否活的更好,唐笙九对中年文士的猜测让他们避之不及。
唐笙九放下银钱拉着疏雨走出茶棚,忽略了身后狠辣的目光。
而少女疏雨心中莫名涌现出一个画面,女子站在高楼之上俯望世间,神情冰冷又寂寥,长公主该是这般吧,以女子身份监国总是多番遭人质疑。
一路回到蜀中,途中遭遇两次暗杀,都被唐笙九轻巧的化开。
回到唐门之后,偶然一次听见父亲母亲的争吵,她握着手中研制的新毒蹑手蹑脚的靠近窗外。
先是冷清的女声,“不行!襄雨正逢待嫁之龄,送她进宫伴驾何时能归?!疏雨还小,如何能在那步步为营的皇宫生存?!”
“阿隐,长公主也只监国三年,襄雨三年之后也还是年华大好,我们可以先将襄雨的亲事先定下。”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
“哼!先定下?人心似纸薄,如若没有人愿意等,襄雨回来之后又当如何?你如此为她着想,可是把自己的女儿至于何地?”
“…阿隐,她是白瑶的女儿,是我妹妹的女儿。”
屋内沉寂下去,半响无人言语,良久,男子温润的声音又起。
“她在宫中连番被人刺杀下毒,近年更甚,能活下来着实不易,而且她在朝中并无母族支持,步履维艰。”
“我不是不担心自己的女儿,皇室高手如云必不用襄雨出手,只需她伴驾免了那许多无处不在的鸠杀,而且长公主重情,襄雨伴驾三年与她也有好处。”
女子依旧无言,自听见白瑶两个字之后便一直沉默下去,显然是内心挣扎。
门吱呀的一声被推开,着青色纱衣的少女疏雨望着门内的父母,捏了捏手中的小瓶子,“爹娘,疏雨愿去。”
门内两人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女儿,玉树临风的男子最先反应过来,他柔声的问:“疏雨,你听见了?你可知是去哪儿?你为何愿去?”
疏雨点点头,“知道,疏雨以前只是敬仰长公主,如今听爹爹说,她还是我的表姐吗?”
两人沉默,被男子唤作阿隐的唐门门主看着女儿脸上不能掩饰的兴奋,柔声言道:“疏雨,你还小,深宫人心诡秘。”
“娘亲,疏雨可以的,表姐也会维护我的吧。”
最后不知道两人思虑了些什么,过了两日最终同意下来,启程之日转眼就到,唐笙九将疏雨唤到唐门藏宝阁,取出自己研究数年的毒经笔记和诸多防身的暗器交给她,大概还想说什么,良久却只是微微一笑,嘱咐她一路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补齐了!!!
☆、疑云隐现
花影疏疏,长着宽大叶子的一丛丛奇树将女子的身影隐隐约约的掩住。玄衣的荆溪怀中抱着东西踏步走进院子,看见花木间的女子眼神一动便走了过去。
令仪听见脚步声却头也未抬继续执笔落画,她身前书案上的墨画已经快要完成,是昨日看见的情形,十二廊桥连着悬崖上的亭台楼阁,云雾袅绕仙鹤翩飞。
最后一笔落下,令仪将笔搁在架上看向一直沉默站立的荆溪,他怀中抱着一架长琴,手上还挂着一个包袱。
令仪将琴接过横在长案上,伸手随意拨动琴弦,琴音清冽似有冰霜之感,指尖轻触琴身,触手温凉细腻,上刻有花纹,纹间有小字,已然模糊看不清,大抵年岁已久。
令仪抱着琴转身上楼,看了一眼示意荆溪跟上。
他们刚刚离去,便有娇小的人影闪进花间,翻查长案。
*
用过午饭之后,吴丝进来询问,“白琴师可要去后山花园?山庄小道颇多,若去的话小婢为白琴师引路。”
令仪点头,正要抱起古琴被荆溪接过,她顿了顿,转身随着吴丝出去,荆溪也随之跟上。
吴丝的话不假,山庄小径纵横交错,在树木花间颇为杂乱,他们转过重重楼阁,绕过茂林修竹,走过十里荷池上的竹木吊桥。吊桥悬在空中,人行其上还会左右摇晃,下面是嫩绿的尖尖荷叶,只手可摘。转过吊桥顺着青石小路就进了后山花园。
花园果然是引水做溪,茵茵蔓草,花木相间,还有水鹭漫步在潺潺流动的浅溪里,蔓草间有灵动的小兽左右窜动,洁白的雪兔竖着耳朵看着来人,树丛中突然窜出一只小鹿,站在路中看着来人,清澈的杏眼像不韵世事的孩子。
吴丝抬手揉了揉小鹿的头顶,柔声说道:“曼曼让开,有客人。”她清秀的脸上温柔的神情不似作假,嘴角的弧度是让人心醉的柔和,小鹿偏首蹭了蹭她的手心,又窜到树木从中去了。
令仪安静的看着这一幕,,跟着吴丝又往前行,听着她说:“白琴师见笑,这是乐公子的友人从宓山送来的小鹿,听闻小鹿为他在路边所拾。”
“无妨,此处甚美,仙人洞府恐也不过如此,那只叫曼曼的小鹿是吴丝姑娘饲养?”
“是,琴会未开时,小婢和另一名叫蜀桐的婢女一起照看后山动物,这些不能人言的小动物便和小孩子一样,你对它好它便和你亲近。”
吴丝走在前面,令仪看不清她的神情,灰色的衣袍将她的身形在这幽静的环境中显得有些淡漠,然而别有深意的话语却又让她显得森冷神秘。
令仪只低低的嗯了一声便再未出声,一行人行在扶疏花木间的青石小径上,花枝偶尔勾动几人的衣袍似清羽翩然落下。园中偶有人影,但都在花木深处,远远一瞥便低头勾动手中的琴弦,清清冷冷的乐声伴随着水声静静的流淌。
吴丝将令仪引到一处小亭,屈身行礼,“吴丝先行退下,傍晚时分便来接引。”
待她走后,令仪坐在木椅上调试琴音,荆溪站在她身后沉默不语。
平稳的音调响起,比起青萝宫中的断断续续以然恢复很多,不过弹得还是很艰涩,果然六年不动琴瑟便生疏到如此地步,她按住琴弦,微微上挑眼角的凤眼幽深晦涩。
轮椅的轱辘声在青石道上响起,男子淡漠的声音传来,“你的琴艺竟然退步到了如此境地。”
亭子大概是为了迁就轮椅并无台阶,公子碎玉转动轮椅到了令仪身前。那句话让令仪警惕突生,她看着碎玉,先是点了点头,“原来是乐公子,”停了停,压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动,清音响起,“公子此话何意?”
虽然来往乐师可以居住,但这里依然是历代乐公子乐夫人的居所,所以令仪毫不意外会遇见曾在船上一面之缘的碎玉,然而碎玉说的‘竟然’让她疑惑之中暗生戒备,难道他竟然识得她?
“六年前公主和朝阳郡主与望归台上琴鼓合鸣,为远征北夷的大军送行,我刚好在高台之下,公主曲风凌冽琴艺精妙指法繁复,少有女子能够以琴弹出行军之曲,因此虽时隔六年也是记忆犹新。”
被乐公子夸赞琴艺精妙,令仪丝毫未动,她看着碎玉,不承认也不否认。
碎玉如远山飘渺的眉眼让人觉得下一刻他便会羽化升仙,他继续说道:“我不知公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是你久居深宫想必是忽略了一件事情,这世间能将绣着玄凤的衣服穿在身上的女子只有两个,而你那日未曾注意,我便看见了裙摆上的纹样。”
在宫中从未注意如此细节,因此那日在船头便大意了,想到荆溪一直为她身披狐裘,大抵只有他一人看见,她回望了一眼站在身后的男子,不注意他的时候总会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荆溪,他也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吗?
“既然如此,知道我是公主之尊,为何从不下拜?”令仪冷声问。
“…”碎玉凝了凝,“草民身患腿疾无法站立。”
“而且想必公主也不会想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他看了看令仪手下的古琴,“公主琴艺根基牢固,只是多年未曾抚琴,勤加练习便可恢复当年风采。”
令仪颔首,“多谢公子提点。”似乎想起了什么,红衣少女在人群中紧紧的抓着她的衣袖兴奋的发亮的双眼,又说,“当年公子曾与碎玉楼抚琴,名噪一时,今日公子能否将当日的曲子再弹一遍?”
这首曲子与令仪来说是追忆当年无忧无虑愉快的少女时期,与碎玉来说却是另一番景象。
冰霜似雪淡漠无痕的脸上有一丝龟裂一闪而逝,碎玉怔了怔,点头应了下来,他转过琴身拨了几根琴弦试音,便抬手抚琴。
随着琴音一起,微风微醺,蝴蝶翩然飞过花枝,有什么东西变的柔软,听者的心情好像变成了天边的白云,缱绻万端。
古琴琴弦本是以冰蚕丝制成,音质清冽,然而此时在碎玉手中却弹出了温和之感。他坐在轮椅上,目光随着翻飞的手指移动,墨发垂在颈边,嘴角眉梢依然淡然。
音能惑心,好的琴师弹出的琴音一定要有动人之处,碎玉不仅是琴师还是大胤所有琴师公认的乐公子。
此时溪边水鹭丛中雪兔枝上飞鸟全都安静的停在原处,原本其他抚琴的乐师停下了他们手中的动作,令仪垂首认真聆听,双手叠在腿上,耳边的发丝微微的颤动,荆溪站在她的身后,以一种守护的姿态不离不弃。
远处溪水旁有谈笑的两人,女子衣饰华美,手中握着小巧精致的折扇,琴音一起便敛了笑容神色骤变,刚才还言笑晏晏眉眼弯弯一刹那便阴云密布,手中的折扇似孔雀开屏啪的一声展开又悠然合上,站在一旁的锦衣男子,心思随着那一声扇子展开的脆响也突然断裂。
“回春姑娘怎么了?”男子问道。
“…无事,这琴音美妙,不如我们去见识一下抚琴的人。”回春展开扇子又合上不停的反复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心绪不宁。
“甚好,如此琴音说不定能当选今年的乐公子。”
转身往前走的女子华丽的身影微微一顿,用折扇拂开路边的蔓草顺着青石小径往琴音处走去。
到了亭外,回春和锦衣男子齐齐住了脚步,回春的目光在面对面坐着的两人身上一旋,看见碎玉认真的神情和那个神秘女子温柔的垂首,神色更加阴沉。
风止云定,碎玉住了琴音,回春兀然笑了起来,精美的折扇咔的一声打开,她语气柔雅:“碎玉公子,今日用药的时间提前。”
说完不看众人的反应,旋身顺着小径往回走去,拿着折扇的手垂在身旁,一步一步没入花木间。
碎玉沉默,令仪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也微微一笑,“看来我给碎玉公子添了麻烦。”
碎玉淡漠的神色不动,将琴放回令仪面前,“这是把好琴。”
“唔,我有一个叔叔曾告诉我,女子生气须得多哄哄。”令仪继续微笑。
碎玉点点头,“如此,”看了一眼令仪又看了一眼令仪身后的荆溪,“夫人美容止,令夫君形如松,是世间难得的佳配。”
摆动琴弦的手一斜,清冽的琴音溢出,令仪抬首看着碎玉空山雪后的面容,他颔首致歉,“改日再来相陪。”既然公主的身份已经挑明,做主人的岂有不陪伴左右之理?说罢慢腾腾的转动轮椅从青石小径返回,路过还站在亭外的锦衣男子时也颔了颔首。
锦衣男子对碎玉拱了拱手,回身看向令仪,眉目飞扬的自我介绍:“在下临江百里羽,能否有幸结识…嗯,结识姑娘?”
令仪站起身来,学着拂云阿善的样子福了一个女子的礼,“蜀中琴师白关关,承蒙公子青眼。”
锦衣男子后退两步,好似有些受宠若惊:“多礼多礼,在下观这园中奇妙之处甚多,能否邀白姑娘同游?”
*
阴暗的溶洞中有滴答滴答的水声,潮湿的岩壁前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人,听见从洞口传来的细碎脚步声,他猛然转过身来,脸上可怖的恶鬼面具将正走进来的少女惊吓出声。
“你怕什么?!是怕我?”声音半是粗犷半是尖利,阴森森的让人战栗。
少女抚平心绪,垂首低声道:“叔父莫气,侄女怕被人跟踪所以有些紧张,并非是怕叔父。”
“不是就好!可将她引到后山了?”阴沉的眼眸看着少女低垂的头顶。
“是。”少女温顺的答道,清秀的脸上一丝犹疑闪过,“叔父,她身边那人真的没有关系?”
“随他,鬼母并不看重他。”
“是。”
黑袍人声音里透出浓重的狠戾,面具显得越发狰狞,“哼!等着吧,自有人比我们先动手!”
阴狠的声音在山洞里回旋,岩墙上年代久远不知是谁刻画的字符已经有些模糊,少女退出山洞站在悬崖边,山风将头发吹的有些凌乱,灰色的衣袍飘飘,似乎下一刻就会跌入崖底。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了什么的,所以最近可能每天会更的少一些
☆、百里斗琴
青青蔓草中两人踏音而行,锦衣公子行在白衣女子一侧,微微侧着身子,神采飞扬的对她说着什么。
“临江城东面有山,风景绝佳,最适宜登高望远;城外环河,河水清澈,两岸种有四季落英之树,泛舟河上让人忘却烦忧;城中百姓淳朴,安居乐业,繁荣昌盛之态比皇城也丝毫不弱。姑娘若是喜欢,可到临江一游,百里定当作陪。”
两人说话间已经行到园中它处,令仪看着幽林浅草上,雪兔蹦蹦跳跳从她面前跑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对着百里羽点头道:“好。”
百里羽顺着令仪的目光看见那只停在不远处的兔子,一笑,“姑娘若喜欢的话,百里可将它捉来,这园中的小兽并不畏人。”
令仪沉默的面容似闪过星光,嘴角礼貌的浅笑,“不必。百里公子将临江说的如此好,临江的城主是谁?”
“…不才正是在下。”百里顿了顿,说道。
幽深的眼眸望了他一眼,百里心中一突,果然朝堂传言一丝不假,监国一个眼神好似可以将你心中所想一眼看穿。
此时还是初春,虽然大胤气候温湿,草木不凋,四季常青,然而初春白昼时短,午时过来园中的也比较晚,是以虽未待很久,天色已经昏暗。
灰衣少女在溪水旁驻足,遥遥看见锦衣男子对着令仪拱手做偮,她略一思索,跨过溪水走到两人不远处,行礼轻唤,“白琴师,天色已晚,可随小婢回庄,晚膳也以备好。”
令仪回身,看见少女垂首站在不远处,低低的说了一声,“嗯,”又对身旁的百里说道:“百里公子,明日再见。”
点点头,百里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清雅笑容,“姑娘请,百里也该回了,不若一道?”
令仪还未回答,不远处的吴丝低声道:“小婢来时看见百里琴师的小童似乎在寻找百里琴师。”
“如此,”百里看了吴丝一眼,“那便明日见。”
令仪颔首,随着吴丝往亭中回返,及至亭外,拂过挡在前面的树枝,亭中的情形跃入眼帘,男子坐在令仪方才坐着的地方,听见声响回头望向令仪,漆黑的眼眸有流光划过,沉默的面容也微微一动,像被遗忘的宠物重新被主人记起时别扭的神情。
他如此的神情像是轻羽在令仪心中划过,令仪压下这种微妙的诡异感,走到他身前,沉默说道:“走吧。”
吴丝取过亭下的灯笼,荆溪抱起古琴,晕黄的暖光从远处看向夏日的萤火虫,摇摇晃晃从青石小径到湖上吊桥,湖水在暗沉天色的晕染下成为墨绿色,晕黄的灯光和影影绰绰的人影倒映其间,抱琴的男子走在白衣女子的后面,她一回头便能看见。
*
十年前,长乐宫。长乐宫是大胤历朝帝王的寝殿。
明黄朝服的男人走进殿内,目光扫视发现窗边的女孩,朝阳透过窗户让殿内十分明亮,女孩精致的小脸在朝阳中像是安静的玉雕。她跪坐在榻上,左手中握着一卷书本,右手执着一粒棋子,皱着眉头思索该落在何处。
“关关。”君重锦接过身后内侍手中提着的东西,柔身的唤着自己的女儿。
“父皇!”小令仪抬头灿然一笑,快速的落下棋子,扔下书卷下了软榻奔了过来,鹅黄的宫装像蝶翼展开。
君重锦揉了揉令仪头上软软的发髻,语带笑意,“父皇还以为关关终于明白何为公主仪态,怎么一瞬间就原形毕露。”
小令仪闻言松开抱着明黄衣袍的手,整了整被父皇揉乱的发髻,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声音温婉:“儿臣给父皇请安。”
“好了好了,公主仪态还是在外人面前做吧!来看看父皇给你带了什么?”牵过女儿的小手,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君重锦掀开手中提着的笼子上盖着的帘幕。
“雪兔?父皇不是说不让我养小动物吗?”令仪两眼亮晶晶的看着笼中雪白的兔子,其中一只正团成一团酣睡,另一只竖着耳朵迷蒙的看着令仪。
“你不是说朝阳都养了吗?父皇给你的这两只比你大皇叔给她的还好,你看它们的眼睛?”
小令仪闻言头颅凑的更近,雪兔迷蒙的眼睛是天空澄蓝的颜色,温顺干净。
然而不过一日帝王便后悔送给自己女儿的兔子。
早膳时。
“公主在何处?”
“…殿下喂兔子去了。”
午休时。
“公主呢?”
“…殿下在御花园的草地上和兔子玩耍。”
晚膳时。
“公主还在和兔子玩?”
“…没。”
“那人呢?”
“…殿□前的女官说,公主玩了一天很是劳累,现下已经睡了。”
“…”君重锦扶额。
*
距离琴会的时间越来越近,各地琴师也纷纷到达,还有住在小镇上的琴师也每日到山庄后园,后园人影一下子多了起来。
令仪依旧每日在吴丝的带领下往后园练琴,偶尔接受碎玉的指导,偶尔听百里羽讲临江的风俗人情,日子平静如水的流淌,直至琴会前两日。
令仪不喜小径人影往来,特意寻了林中僻静的地方,草地上放着琴案,琴案上架着荆溪寻来的古琴,她席地而坐,反复的练习指法,墨发散在藏青色的衣裙上说不出的娴雅。荆溪沉默的坐在她身后。
坐在对面的百里羽,摆弄着茶具煮茶。釜中是晨时未明时小童从后山深井汲的清水,水还未沸,钨砂罐下燃烧着炭火;而百里羽手下正将饼茶研碎,以备水沸时用。
细碎的踏着草地的脚步声近,三人都未抬头,来人语带嘲讽道:“这般琴艺,白白辱没了冰弦!”
急促的琴音骤停,令仪微微侧首,荆溪也随之抬头。百里羽将研碎的茶末加入已经烧开的清水,挑了挑眉,也看向来人。
素衣长发,神情倨傲,容如秋水,女子横抱长琴站在茵茵青草上,她看着三人俱都看向她,瞥了一眼令仪,神情倨傲的继续道:“冰弦乃上古名琴,拥有它之人莫不是琴艺非凡,姑娘琴曲尚可,然琴技生涩,实不配弹冰弦。”
令仪不语,目光莫测,荆溪也低下头不语。百里目光在女子手中的琴上一旋,翩然一笑,“敢问姑娘芳名?”
“天吴琴师柳枝。”女子抱着琴后退一步行礼。
“想必姑娘是今日才到吧?”
柳枝点头。
六年未弄琴弦便同舞女六年未习舞一样,虽则心中知道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旋转,然时隔太久手脚不似以往灵活,但重新拾起却是恢复神速,令仪日日在后山练习指法,旁有碎玉指导,园中的众琴师耳目共睹了令仪一日好过一日的琴技,虽然此时滞涩未去,恢复当年风采却是指日可待。
百里轻笑,监国公主岂能由一介民间琴师欺辱,“在下观姑娘怀中的琴似是名琴绿绮,想必定是琴技高超,在下好胜心起,能否与姑娘一试长短?”
柳枝看着他,公子如玉,对方分明是不满她对那名女子的说辞,然而提出比试要求的表情温雅浅笑,她顿了顿,依然神情倨傲的点头道:“好。”
远处有灰衣侍仆听闻此处斗琴,摆上琴案坐垫,燃上焚香计时便又退下。百里将沫饽杓出置熟盂之中以备用,抱过令仪身前的冰弦坐到柳枝对面,伸出手道:“柳枝姑娘先请。”
柳枝点头,衣袖翻飞拨弦试音。
她本是天吴红楼楚馆中人,因琴艺被天吴城主赏识,拜倒在城主夫人,也就是上一代乐夫人的门下,自身根基上好又肯勤学苦练是以很有一番成就,天吴一带名声如日中天,各地琴师也素闻美名。
百里懒洋洋的拨了拨琴弦,抬首问对面的女子,“柳枝姑娘喜欢何种斗法?”斗琴分为几种,最为常见的有两种,一种是两人同时抚琴,谁能心无杂念将一曲弹完压倒对方琴音便是谁胜;另一种是一人弹完另一人再弹,旁人来做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