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岛外人不得擅入,除了第一杀手之外,就只有南陌。他每日从一格小窗给荆溪递进去三餐和衣物。只有他记得荆溪还是个孩子,他偶尔会在食盒里放上他偷偷出宫买的小孩子喜欢的点心,偶尔会在衣物里夹着小孩子喜欢的小物事。
荆溪总是盘腿坐在冰冷的石床上,手中摸索把玩着那些小玩意,然后踮起脚将它们整整齐齐的放在石壁凹进去的小石洞中。
山中无寒暑,山中无岁月。用来形容荆溪的生活再恰当不过,面容清雅的男童就这样在无声的岁月中缓缓成长。
及至他七岁的时候,才第二次出了石室。石室外微白的晨曦光线带着隔世之感刺痛了漆黑的双眼。
*
千烬带着他又到了那处看似荒芜的山庄,一群带着面具的人进了破败的大厅商议秘事,小荆溪被千烬随意的扔在荒芜的花园里。
这次的千烬的出行,是南陌跪在她的楼下无声的请求,求着让她允许小荆溪出来,即便是一日也成,千烬不堪其扰便带着荆溪一同出行。
花园的杂草已经及至人深,荆溪的身形似鬼魅一般飘走其间,突然行到一处屋外,他脑海中有什么闪现,推门入内轻车熟路的进入书架后的暗道,走过长长的暗道又到了之前熟悉的暗室。
他出了暗室,一跃躲到了房梁上。
那时月光清华,宫殿外的青藤郁郁葱葱,清新的香味在空中浮动,小荆溪看见窗前的软榻上端端坐这一个两岁的女童,身边正有一人温言的哄着什么。
“小殿下,嬷嬷先带就寝好不好?”
“不好,等父皇。”小女童的声音绵绵软软,像是南陌偶尔送来的软糖。
嬷嬷无耐,转出去给小女童玩耍的事物,小女童跌跌撞撞的站起来爬到窗边,将幼小的手探出去想要摘嫩青的藤叶。
高声的唱喏声声在殿外响起,小女童猛然转身,白皙粉嫩的小脸露了出来,而在房梁上的荆溪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逼近,快速的闪回了暗室,又顺着长长的暗道回到了破败的花园。
*
似乎从这一年开始,千烬每年同一日会带着荆溪去那个荒芜的山庄,然而旅途中母子两人却是各不相干的相处。千烬不是闭目养神,便是看着侍从送上来的新奇话本子,而荆溪,则是趴在车窗边,静默的看着后退的陌生风景。
在他八岁到十三岁之间,他每年都会从长长的暗道偷偷过去那处遍种青萝的宫殿,然而每次见到小女童的情形都各不相同。
第一年,三岁的女童被宫人裹得厚厚的喝着泛苦的药汁,她紧紧的蹙着小巧眉头,软声软气的对身边的人哀求,“嬷嬷,我要吃甜甜的蜜饯我不要喝药。”
身边的宫人安抚,“殿下乖乖喝完了药奴婢就给殿下吃甜甜的蜜饯。”
第二年,四岁的女童端正的坐在小书案旁抓着一只毛笔习字,一抬头,发现书案前凭空多了用纸袋包好的蜜饯。那是荆溪特意存下的南陌给他买的。
第三年,他只远远的看见青萝藤旁,小女孩缠着俊朗的男子,娇声求道:“父皇父皇我要养兔子养兔子!”
第四年,六岁的女童在草地间和毛发雪白眼睛蔚蓝的雪兔嬉戏,衣裙上的草屑和银铃般的笑声衬得躲在暗处的荆溪更加孤冷,他摊开手看看手心里卧着的小小的木雕小兔,藏在书架上离去。
那是他每日在石室中摸索着用小刀雕刻,一年时间雕刻出的唯一像兔子的木雕,为此手掌上留下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口,然而也敌不过他们之年相差一年的岁月。
第五年,女童已经七岁,她沉迷于诗歌,临窗读诵着如兰的诗句,过窗的清风将女童细细软软的头发轻轻的吹动,美好的景象迷醉人眼。
荆溪回去了之后是良久的沉默,他已经十二,千烬从未想过对他的教养问题,只是每年会有一次对她武功的考验。他从石室的小格子第一次对前来送饭的南陌开口说话,声音沙哑的如同磨刀,“……我想习字。”从那天起,南陌便借着每日送饭的短暂时间,教他识字背诵,室内室外都是粗粝沙哑的声音。
第六年,女童八岁。荆溪出现的时候是夜晚,他猝不及防她会突然抬头,愣愣的缩在房梁上。女童突然灿然一笑,眼眸清澈明亮,衣襟上的花枝似乎都延伸开来。
荆溪脑中轰然,似乎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听见女孩清脆的声音:“南方有蛇,人面,貌美,会吐人言,常与夜间唤人名。你怎么不叫我?”
看见荆溪不答她继续愉快的说道:“你是不知道我的名字罢,我叫关关……”还未待她将话说完,外间传来男子醇厚的声音,“关关,你在同谁说话?”
荆溪趁着女童低头的瞬间悄然的飘走。
第七年的时候,荆溪已经长成了清雅的少年,千烬见他的时候长久的出神。然而那一年暗道却再也进不去,他不知道是君重锦竟然发现了那一处暗室,召来机关巧匠将皇宫的密室暗道全部重新翻整。而那处山庄早已经被秘密监视。荆溪没有见到相见的人,却引来大批暗卫围杀,为首的面具人不明就里匆匆带着人又从另一处暗道逃离。
第八年第九年第十年,荆溪再也没有踏出过石室,他在黑暗中更加勤奋的修行武艺,身法已经鬼魅莫测的人鬼不觉,第一杀手也不再教他。石室其实早就困不住他,毁掉机关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是他不想出去,他不知道出去能做什么,到处都是冷漠的面孔,和记忆中笑容鲜活的笑靥完全是两种情况。
荆溪十八岁的时候终于决定出去,顺着前几年走过的道路一路行到巍峨的皇城,衬着夜色潜进了森严的皇宫。
青萝宫中已经人去楼空,他沿着阁楼一处一处的寻找,直到一处临水的水榭。白衣少女风华渐现,眉目间的灵气逼人,纤纤素手在琴弦上拨动,奏出清冷幽深的乐曲。荆溪只能远远的望着,因为少女的周围都潜伏着暗卫。他摸摸自己跳的激烈的胸口,又一路风尘返回了石室。
他躺着石床上,手指在虚空中一遍又一遍的描绘少女的面容,远山的眉,明媚的眼,微弯的唇角。这是他的女孩。
从那年起他又恢复了偷偷的观望,千烬从不理会他的出宫。
第二年,他知道了少女喜爱美食,回宫之后便每日待在厨房,大厨不知道少主意欲为何便一直任由他去,直到后来,南陌在湖心岛上发现荆溪从林中猎回的野兔被他在从厨房中偷取的大锅中各种翻炒。
第三年,荆溪将自己研制的点心塞了满满一盒,然而到了皇城才发现到处都是一片愁云惨淡。先帝刚刚驾崩,公主担起监国重任。他偷偷的潜到乾清宫,少女身上穿着玄色的丧服,宽大沉重压着她瘦弱的肩膀,幔帐轻轻扬起。
荆溪事后浑身是血的潜在丛丛的荷叶之间万分庆幸,幸好他来了。
大批身形鬼魅的杀手突然出现在宫殿里,为首的黑衣人荆溪再熟悉不过,一番厮杀之后又要逃离暗卫的追踪,而少女早已经在侍卫的护送下不知所踪。
荆溪迎来了真正的囚禁,依然是黑暗的地牢,重重玄铁护栏和脚上的玄铁长索将他围困在内,千烬似乎知道他这些年的一举一动,冷漠的拿他试毒。
五年后,无魂毒出,荆溪在宫内鬼侍的压制下被迫服下,而千烬对他下达的第一个命令便是,刺杀长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个番外里面有不合理的地方大家就忽略吧,实在没有时间仔细的推敲剧情QAQ准备比赛就算了各科作业齐刷刷的涌来每天只睡七个小时!而且……我还有六千字的榜单任务orz……
☆、清风细细
天气有些阴霾,大风吹拂的枫叶摇晃有些厉害,平日蔚蓝的湖泊今日也呈浅灰色,湖面上是风吹皱的一圈一圈的涟漪。
宽敞的阁楼间,屋子里被升起了暖炉,坐在案几前的令仪,腿上搭着玄七从冬季衣物里面寻出来的狐狸毛毯。韩太医坐在她的对面,手指轻轻的压在她的手腕处闭目诊脉。
少顷,他慢悠悠的收回手,起身渡步到一旁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张药方,转身交给侯在令仪身边的玄七。
玄七接过药方,走到门边,递给侯在门边昨日百里羽遣来的侍女,侍女低身行了行礼,转身下楼抓药熬药去了。而玄七面无表情的看了看站在转角处的荆溪,又回到令仪身边。
“殿下,”韩太医将搁在一旁的棋盘搬到桌子上,语气是少有的严肃,“微臣一再嘱咐,你的身体不能受寒!晨曦之前看潮生固然是人间奇景,但是怎可贸然的前去?”
令仪乖乖的听着韩太医的说教,伸出手想要摆放好棋盒,却被韩太医抢先。她垂下头,低眉的样子有一些楚楚可怜。
韩太医看着她这样的神情,将后面还要说的话吞咽回去,叹了一口气将上次未下完的残局摆好。令仪从小便一直是他负责诊脉,以前生了大小病症总是想出千奇百怪的方法逃过喝药,后来监国之后便收敛许多,现在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便明白,是故意示弱让他心软。
一局棋下到一半,便有人来通报,百里城主求见,令仪点点头,通报的侍女便下去回话。
锦衣翩翩,衣饰上的颜色斑斓,却丝毫不损百里羽气质风度。他手中握着一封书函走进屋内,看见生着的暖炉和令仪腿上的毛毯先是一愣,行礼问候,“昨夜风大,殿下可是不小心感染了风寒?”
停下手中的棋子,令仪转过身子正对行礼的百里,抬了抬手让他起身坐下,“旧疾复发而已,不要紧,百里城主何事?”
百里点点头,想了想,微微笑着说道:“今日潮生,微臣本是想邀殿下一同前往观潮,既然凤体违和,殿下还是在庄内安心休养,大潮年年有,并不只此一次。”
叮。
韩太医喝了一口茶水将茶盏放在桌上,声音微重,令仪手指动了动没有出声,玄七视线向屋外看了看。
百里似乎有些不明所以,疑惑的看向面色严肃的韩太医。
“大潮……本宫已经去看过了,名不虚传,果然是人间奇景。”令仪清冷的声音毫无异样,只有熟悉令仪的韩太医和玄七能够从里面听出微微的囧意。
“如此,”百里微顿,大概猜到令仪必是因此而受寒,再看韩太医和玄七的反应,他聪明的将这件事揭过。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信函,继续微笑着说道:“下任城主的公函已经到了,微臣特意拿过来让殿下看看。”
“嗯,是谁?”
百里起身递过信函,“是陆子谦陆大人。”
令仪一目十行的看过信函,又交给玄七递给百里羽,“公函既然到了,陆子谦想必不日便也到了,你将一切安排好便可。”
“是。”
是字一落,屋内便陷入静默,百里羽想着是否要告退,监国的寡言让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而雷诺的寡言他还可以言笑晏晏。
最后是韩太医出了声,“玄七丫头,你去看看殿下的药好了没?”
桃红色的人影答了声是,脚步移到门边。韩太医眼角抽了一抽,他真想研制一种治面瘫的药,他们将以前活泼可爱的殿下都带坏了。
玄七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侍女将熬好的药端了上来,小巧的玉碗中盛着暗黑色的药汁,腾腾的热气带着苦味蔓延开来。
韩太医将棋盘移到一旁,玄七端着药碗半跪在令仪面前,“殿下请用药。”
女子食而不见,百里羽站起身来微微笑着行礼告退。他走到楼下,看见等他的雷诺视线依然是望向屋顶,疑惑的问道:“可有想起来在何处见过?”
雷诺皱眉摇头,“没有。但是真的很眼熟。”
楼上的令仪抬手将小玉碗中的勺子搁到一边,单手端碗仰头一口喝掉碗中苦涩非常的药汁,然后接过玄七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视线在屋内移动。韩太医笑眯眯的问:“殿下可是再找蜜饯甜点?”
“韩太医……”令仪收回目光,看着他笑的像狐狸一样狡诈得意,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微臣为了殿下的风寒尽快痊愈,所以这次配的药方最好勿食甜味,想必殿下也希望自己的偶染的小风寒赶紧好起来罢?”
“……韩太医其心可嘉。”令仪沉默的说道。
玄七已将药碗收走,正要将棋盘摆好被令仪制止,“今日是临江大潮,韩太医你带着玄七他们去瞧一瞧吧,过两日我们便启程去江左了,如此美景错过太过可惜。”
摸摸胡子,韩太医沉吟,“临江大潮美名传天下,只是时间总是年年不一,是以除了临江及其附近的百姓得见,其他人倒是甚少有幸碰上,微臣倒是有心前往一观。”他看向站在令仪身后的玄七。
“属下之职是护卫殿下不离左右。”杏核眼一眨不眨。
“玄七你随韩太医去吧,带着十五十六他们。而且,”令仪偏了偏首,“有他在,不会出事。”
“上次出事,他也在殿□边。”
“……”看着玄七低垂的头,令仪继续说道:“那便留下两人即可。”
*
城外沿河的长廊望江台上,此时已是人山人海,临江的百姓全都涌了出来看大潮翻涌。
银色的巨大水浪拍击着水岸,望江台离江面很远,但还是有多多少少的水珠溅了过来。震耳欲聋的浪潮声压过了鼎沸的人声,人群中有小孩子兴奋的坐在大人肩上拍着手大声欢叫。
而在远处更高的楼台上,有慕名而来的画师正在画案上游龙走风奋笔疾书,旁边有临江的富户在一旁一边观潮一边观画,江风带起了衣袂飘飘也多额几分出尘的意味。
望江台的走廊顶上坐着玄七等人,韩太医被他们护在中间,玄十九手上抱着在人群中穿梭的小贩中买来的小吃,腮帮不停的蠕动,玄十八坐在她身边,怀中还抱着满满的一怀各色点心。
屋顶上零零散散的还坐着其他人,多是一些胆大之人。韩太医眯着眼享受着江风的吹拂,翻天覆地的银白浪潮夹着巨大的排山倒海声无疑给身心带来了巨大的震撼冲击。
“玄七丫头,你在看什么呐?美景当前也心不在焉。”韩太医大声问道,满面笑容心情愉悦的侧首看向一边的玄七,她的视线看着远方的楼台上。
墨发被吹拂的当空起舞,吹的有些发白的清秀小脸转了过来,玄七拂开在眼前飘动的发丝,凑近一些韩太医答道:“韩太医可想喝水?我去买一罐水回来。”说罢身形一闪,在空中飘然落下,混入人群中往一个方向而去。
*
而在庄内修养的令仪,手中抱着温热的暖炉,在侍女的引导下到了藏书的楼阁。
庄内安静,大潮声因为重重的阻隔并未传过来。山庄依临江东山而建,山脚下亦有河流流经,但因是内河,和通往海口的大河并不相连,是以并未同望江台一样波涛汹涌。
楼阁完全是依照令仪少女时期的喜好建造,雅致清丽,她遣退侍女,从书架上随意的取了几册闲书,侧卧在榻上翻阅。
然而过了一会儿她便抬起眼来,门边踌躇的身影让她有一些心神不宁,“进来罢。”
荆溪听见女子清冷的声音立马跨进屋内,显然是并未忘记令仪先前所说未经她的允许不得进入她的屋内。
粗糙的手托着一个小巧的盒子放在令仪的桌案上,荆溪局促的看着她的反应。
“这是什么?”令仪抬头问,男子的身形挺拔挡住了门口进来的光线,她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荆溪半蹲□子,和令仪视线平行,小心翼翼的揭开盒子,清淡的甜香一出,一排排整齐的透明的硬糖中凝固着各色花朵,小巧的桂花、鲜艳的桃花、洁白的茉莉等等。
“这是……?”令仪的视线彻底的从书上挪开。
荆溪从盒子一边的娟秀里取出一双小巧的银箸,夹了一颗递到令仪的嘴边,人面桃花相映成趣。
微微一顿,并未让荆溪忐忑多久,令仪沉默的含过,甜意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茶水也压不下去的药汁的苦涩。
荆溪的黑眸在令仪含住硬糖的那一瞬间,兀的温润开来,嘴角也有一丝极浅的笑意闪过。
*
在出皇城的官道上,一两马车缓缓而行,前面的两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两位大胤女子公认的青年才俊。一位是前不久才新婚的陆子谦,一位是林冬荣。
看着不时的调转马头到马车边对妻子嘘寒问暖的陆子谦,林冬荣沉默的压制着策马狂奔的念头,目视着前方,胸腔内的心跳同踢踢踏踏的马蹄声一样起伏不停。
作者有话要说:QAQ突然有一种我是在玩单机游戏的感觉!基友说我应该买个萌求留言,是这样吗→打滚求留言嘤嘤嘤~【有一种节操掉了一地的感觉【扶额【大家忽略掉吧
☆、女官阿良
“你是说,你见到阿良了?”
“是。”
长公主喜阅书,为了不伤其眼睛,夜间的烛火都是极其明亮。令仪的面容便在这明亮如烛火中有些模糊,似是蒙了一层迷雾。
*
阳光明媚,春花正艳,御花园中往来繁忙的内侍正忙着布置宴席。主座雕刻着金龙的玉椅旁是一张略微小巧的雕花椅。
“殿下,殿下!”有侍女转过长廊往宴席的地方行来,步履匆忙声音焦急。
指挥着内侍的总管太监连忙走到跟前和善的笑问:“阿良丫头,何事如此匆忙?”
明艳的侍女皱着眉头,站在总管太监面前还不时的往周围左顾右盼,“安总管,可有见着殿下?”
“不曾,”安总管也随着阿良的目光转了转,“殿下不在陛下跟前?”小殿下和陛下可是形影不离。
“今日殿下生辰,陛下一直不见踪影,奴婢刚刚为殿下备好晚宴时的礼服才发现殿下并未在宫中,”阿良跺跺脚,“不知道殿下去了哪儿?”
安总管顿了顿,殿下的生辰即是那位的忌日,陛下一直耿耿于怀,小殿下已经十岁了,今日却是第一次过生辰。
“安总管,先不和你说了,奴婢先去其他地方寻一寻。”阿良匆匆的行礼,拐进月牙的拱形石门。
滴水的假山石洞外,露出华丽的衣摆一角,阿良明媚的大眼一转,假意对四周叫道:“殿下!殿下!你在哪儿?”衣摆往里缩了缩。
阿良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声音放软了一些,“殿下?”
没有声音,阿良提着裙摆踏过浅溪,俯□子对着洞口叫道:“殿下,我是阿良。”
昏暗洞中的女童抱膝抬起头来,眼眸有些发亮,眼眶有些红肿,嗡着声音微弱的叫道来人,“阿良……”洞口侍女明艳的面庞充满着活力,眼神中是温暖的光芒。
阿良心中一软,伸出手来,对着白衣的小人儿诱哄道:“殿下,到阿良这儿来,今日是殿下的生辰,阿良为你准备了最好看的礼服,准会让其他王爷公主家的王子郡主羡慕不已。”
缩在里面的女童动了动,将手伸向也不过才年十四的少女。明朗的阳光照射下来,她身上的温暖的馨香让女童趴在她肩上有些晕然。
*
镜中端丽的面容有些沉默,令仪因为回忆起幼时的旧事一时没有答话,玄七将她的头发散下来的动作让她回神,顿了顿问道:“她过的可好?”
玄七眨了眨眼,白日她到楼台附近远远的看了一会儿,依旧明艳动人的阿良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和她在一起的贵妇很明显的有意排斥冷落她。玄七将白日所见如实说给令仪。
“哦?阿良嫁人了?嫁的是何人?”
“临江李姓富商之子。”
“这样,玄七你明日去打探一下阿良的近况。”
“是。”
玄七将床铺好,正要服侍着令仪歇息,屋外又传来了玄十九的声音,刻意压低的嗓音依然活泼,“殿下,有江左传来的密信!”
玄七打开门,接过密函返身回来递给令仪。令仪一目十行的阅完,又递给玄七。玄七打开灯罩凑近火焰将薄薄的信纸化为灰烬。
“阿良的事你今晚就谴人打探好,立时回报。明日准备启程至江左。”令仪的眉间有些沉重。
*
临江李家是当地首富,李老爷有八房夫人,为他育下五子七女,然而正房一无所出,大胤朝对嫡庶之分无前朝那般严厉,是以李家家产之争一向为临江百姓津津乐道。
李家五子李颀,曾与三年前不顾家人阻拦执意迎娶一名渔家女为妻,因无得力外戚支撑,因此在家产之争中一直处于下风,其母三夫人一直为其子张罗着另娶,而渔家女虽然被临江上流的各路贵夫人和名门小姐所不容,但其一入豪门也并不似戏本子中所唱的那般受尽欺凌。
李家后院,某处小院中,青年男子在暖黄的烛火下埋首在厚厚的账册中,有人推门而入,轻声走到他跟前,放下手中端着的夜宵,又拨了拨灯盏的灯芯让火光明亮了几分。
纸上火光跳跃了几下趋于明亮,青年男子抬起头来看向来人,女子的明眸大眼含着笑意看向他,发端的明珠在烛火下有隐隐的光晕,“已经三更了还不见你回来,我便做了夜宵送来,先吃了再忙吧。”
“好。”李颀将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打开书案上的食盒,香气扑面而来,拿起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滑腻甜香,比城内最好的酒楼做得甜羹还要美味几分。李颀看了看妻子美丽的侧脸,初见她时是率真的渔女,然而身上却总是有很多谜团,比如这决不是普通人家女儿能够做出来的佳肴,比如在大场面时进退得宜的言谈举止,比如身上累累的伤痕。
“在看什么?”女子罩好灯罩回首便看见丈夫探寻的目光,展颜一笑如是问道。
洁白的牙齿如贝,女子明朗的天性在笑容中展现无疑,李颀安抚的笑笑,“李某只是感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不管妻子身上有何秘密,她还是他李颀心爱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便一切都好。
“相公,三嫂明日在城外清溪上举办诗会,我要过去作陪,午膳便不能喝你一起用了。”
“去吧,”李颀吃了两口甜羹,似想起了什么又抬头看着妻子说道:“阿良,若不想去便不去。”
阿良摇摇头,明眸自信的闪闪发亮,“你可见她们哪次真的难为了我去?”
李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轻声一笑,看着妻子的眸子里全是宠溺,“好,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回来告诉我,”又低头吃了一口,“还有,母亲的话你不用在意,我是不会同意的。”
“嗯,好。”
*
青山隐隐,流水宗宗,华美雅致的画舫缓行水上,丝竹琴弦声伴着女子的软语调笑声传了出来。
画舫内,或坐或站,各色丽人满室生花,层层叠叠的华美衣裳,精致的云罗小扇,摇摇欲坠的金玉步摇。
临江的名门贵女门正在借着果酒行酒令,正好行到了主座上斜坐着的雍容夫人。她堆了堆如云的发髻,锦绣的华丽衣摆也随之一动,举手之间的风仪丝毫不减当年的临江第一美女称号。
她随时带着笑的眸子看向站在窗边的女子,水蓝色的衣衫衬的气质干净文雅,艳丽的侧脸在午时的白光下光辉灼灼。哼,不过是一个渔女罢了。雍容夫人如是想着,眯了眯眼说:“小五,帮三嫂作一句诗如何?今日酒饮的有一些多了,头有些发晕。”
女子未动。画舫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弹着琴的少女也压低了琴音,人心不一,有幸灾乐祸者,有忧心忡忡者,有事不关己冷眼旁观者,她们秀丽的眼角眉梢都将她们的心态或多或少的透露了出来。
雍容夫人眼中有厉光滑过,端起桌上的夜光杯浅酌一口,声音加重,“小五?”
女子这才回神,回神一福,未理会四周揣测的目光,“三嫂。”
“可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
“替三嫂作诗。”阿良低垂的目光中闪过讽刺,想利用这个来体现她的愚昧无知么,想借此来降低相公在族里的地位么。
“阿良不才,但少时也曾随乡里的教书先生学过一些诗词皮毛,献丑了。”那个人自幼喜欢诗歌,宫人也便跟着学了一二,以便于其相和,想不到竟有用到的一日,“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室内又是诡异的安静,有人诧异的看着她,被阿良叫做三嫂的雍容夫人心里压着莫名的怒火,面上却兀的笑意盈盈,似牡丹花开放,“没想到阿良竟然如此才学。”说罢转过头去不再看她,酒令继续传了下去。
而在座的皆是临江名门富户女眷,怎会不知豪门大院中的各种争斗,有人不喜被三夫人的利用,有人对阿良的爽直心生亲切,然而画舫内还是一片其乐融融莺声燕语。
而临窗站着的阿良偏首看向岸边,那里有一辆宽大的马车在茂盛的树阴下和画舫一样的速度缓缓而行,坐在车辕上赶车的人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车窗的布帘飘动,微微掀起了一角,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抹白色。
而马车内,令仪从车帘飘起的缝隙看清了临窗而站的女子面容,眼光微动,最后只叹息一般的对外说道:“玄七,我们走吧。”
马车速度突然加快,离繁华的临江城越来越远,丝毫不知另一边有人正心急如焚的赶往临江。
*
两日后,临江城主府内。
百里羽正和陆子谦交待着临江一应事务,在将最后一项重要的宗卷交待完之后,百里羽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盯着陆子谦。
陆子谦外貌像是清秀的书生,他疑惑的问道:“百里兄可是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嗯……没有,在下是要恭喜陆兄。”
“何喜之有?”陆子谦显得更为疑惑,“如果是说在下任城主一职的话,是因为今上皇恩浩荡。”
“不不,”百里羽摇摇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把扇子,自命风流的在胸前摇晃,“在下是要恭喜陆兄喜得一妹。”
第二日,李府突然炸开了锅,主仆奔走相告,新上任的城主携其夫人亲自上门拜访。
李老爷富态的身子连忙赶到府门前去迎接,欣喜的神色溢于言表,再是临江第一富商毕竟不能与一城之主相比,况且之前的百里城主滴水不漏毫无巴结的机会,新上任的城主竟然亲自上门。
然而赶到门口的李老爷还未来得及开口,便看见一袭青衫的新城主温柔的扶着娇美的妻子步下软轿,温文尔雅的对着李老爷一点头,“冒昧打扰深表歉意,只是吾妹旧居贵府,久不相见,实为想念。”
李老爷张口结舌,府内何时冒出了新城主的妹妹?他结结巴巴的问道:“大人令妹是何人?如何……如何会在草民府中?”
“家妹小名唤作阿良。”
作者有话要说:林将军:(目露杀气)所以,我又没有出场?我:……明……明天!今天看了晋江某作者写的恐怖小说,╮(╯▽╰)╭吓的半死好吗,突然觉得我写的是不是太平淡了。明天又想去爬山,= ̄ω ̄=
☆、长街花里
艳阳当空,青叶迷人。临江城内外同时有两个人猛然出声:“我想起来了!”
一个是李府内刚刚同陆子谦见过面的阿良,她抓着自家相公李颀的手,站在李府门口目送着在蔚蓝天空下晃晃悠悠远去的软轿,脸上突然出现了兴奋之色。李颀捏捏妻子的手,温柔的看着她,她才反应过来,兀然收敛神色。
妆容雍容的三夫人神色莫名的看了一眼陆子谦远去的方向,又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阿良,“原来小五是明珠蒙尘啊!”
而李老爷对三儿媳的话置若盲闻,堆起了满脸的笑容,“阿良啊,城主既然是你兄长,也算是自家人,你要多多来往,明日老夫打算在府中再专门为城主举行一次接风宴,你便随颀儿一道将城主邀到府中来罢。”
阿良低头答是,眼中划过讽刺。
她现在心里不停的浮现的是另外一件往事。
叶家叛乱早有前兆,叶常衡虽是小人却狡诈非常,轻易抓不住把柄,令仪时常为此烦忧,花季年华的少女,即使深蕴谋略之道,幕下有影卫这支暗线以供调遣,布置在叶家内部的暗线却总是被叶家暗中除去,阿良知道令仪心中生疑,皇室内部必有内鬼,她看着总是殚精竭力的谋划至深夜的白衣少女,似乎又想起那个趴在她怀中哭泣的小人儿,心里不禁暗下决定。
阿良貌美明艳,深宫多年身上带了一种神秘的气质,叶常衡久仰慕之。她入叶府叶家人自有防备,皆以为她是有备而去,然而其实她只是一块巨大的挡箭牌,挡住了叶家人对令仪同时安排进去的线人的怀疑,等令仪知道她骗着陛下下了圣旨将她赐给叶常衡的时候已成定局。
阿良一生中难忘的事情太多,其中有很多是关于令仪,毕竟令仪是一种特殊的存在,跟在她身边的人没有人不真心待她。
阿良离宫的那日,乌云像是她的心情一般渐渐弥漫,令仪一直在殿内未出来见她,她求着陛下下的旨意上写着的是她心悦叶常衡已久,她以为令仪一定是恼了她。
而后便是几月之后她经历的人生第二次惨剧,割腕挑筋体无完肤,被抛至狼群之中,血腥的味道吸引着眼泛绿光的群狼围近。那晚星夜无月,星光一闪一闪的出现在阿良朦胧的视野,野狼恶臭的呼吸近在咫尺,她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突然头狼一跃而起就要扑到她身上,黑影重重的迎面落下,心中的世界轰然倒塌。
重心突然不稳,自己被人抱起,有重物闷声落地的声音传来,耳边有女子低声地叫着:“阿良姑娘勿怕,我是殿下派来的。”
勉力睁眼,女子毫无表情的侧脸在星光下看的模糊。
*
阿良站在李府门口再看了一眼陆子谦远去的方向,记忆中模糊的侧脸和昨日在河边看见的赶车女子的侧脸重合。
*
而临江城外,两骑白马越行越远,百里羽偏着头看着一旁的雷诺,手上的马缰握得松松散散,“你想起什么了?”
雷诺皱着眉头回答:“我想起在何处见过那个男子了。”
“哪里?”
“师傅的书房里。”雷诺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一些疑惑。
而更疑惑的是百里羽,他收了收缰绳,“书房?”
“嗯,你还没来的时候,我曾在书房发现许多画卷,所猜不错的话应该是本门历代以来所有弟子。”
“这么说来应该不是他了,年纪不符合。”百里也跟着皱起了眉头,“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雷诺勒住马,“你要回去查?”
百里羽看着雷诺眉目分明的样子,咧嘴一笑,“不不不,先陪你出海,我给皇城中的那位传一封信就好了,自有人查。”
“查什么?”从山坡上转出一人一骑,横在百里羽和雷诺面前,背上的重剑有凛冽的剑气溢出,坐下的马骑也威风凛凛的仰了仰前蹄。
“林将军?”百里羽诧异的看着拦在路前的人,似乎有些不明所以,陛下派一任执金吾为陆子谦保驾护航已经让他觉得匪夷所思,“莫非将军是前来为百里送行?”百里羽微微笑着的说道,对方身上散发的寒气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林冬荣握着马缰的手像磐石一样,呼吸还有一些急促,一路追赶过来的发梢上似乎还有清风停留,在临江停留的两日他始终没有找到令仪,而百里羽和陆子谦也完全也没有提起令仪的任何事,他想,他大概是又错过了什么,他似乎总在和那个人错过。
百里羽看着对面闻名皇城的青年才俊,刀刻一般俊逸的脸庞在蔚蓝的天空下也缄默非常,他问道:“长公主殿下在哪儿?”
百里羽一愣,雷诺也好奇的抬眼看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的百里羽莞尔一笑,“殿下行踪百里不便透露。”他看着对方沉默的脸,又慢悠悠的加勒一句,“春日正好,听说江左的百花会阔别四年重新面世,林将军既然已至临江,到不妨前往一观。”
长长的管道是远去的两骑,林冬荣背对着两骑回马而行,艳阳下斑驳的树影在他身上似流光滑过,嘴角有笑意似乎柔弱的化开。
*
长街上花团锦簇,人来人往,搭的长长的花楼上是各家精心培育的花卉,姹紫嫣红姿态百千,有名贵的珍品也有常见的品种,但无一不是长势可喜。花朵挂在枝头上像是一个又一个袖珍的依枝而立的美人,在喧嚣的人世中风情万种。
临街的二楼,凤凰花枝爬满了整个窗外,窗户半合,令仪站在窗后看着对面大院中的人影憧憧,狭长的凤眼中目光清冷,她对身后的人说:“今日他们便是在对面的园中集会?”
站在身后的是清瘦的中年人,是这家酒楼的掌柜,也是皇室暗卫铺陈在江左的,他拱手答道:“是,江左富商今日借着花会的名义在此集会,百花会能够在今年便重新面世也离不开他们在背后的操控。”
“嗯,”令仪回到桌边坐下,玄七将煮好的清茶放在令仪手边,她端起来轻嗅,茶香袅袅充盈鼻尖,“你坐,将查到的事情说一下。”
清瘦中年人拱手又是一礼,坐到侧对着令仪的位置上,谢过玄七给他奉上的茶叶,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开始言道:“殿下你传信让查的长孙九属下并未查到此人,但是叶家主之妹嫁与的原家主,有一个妹夫,姓长孙。”
“嫁给这个长孙的原家主之妹在家中正好行九。但是原家在几年前因受叶家牵连已经没落,长孙一家在那件事之后突然了无音讯,是以属下猜测长孙九应该是叶家残留党羽。”
“原家在江左一带是大富,当年的突然没落让其他商户噤若寒蝉,再加上殿下免了江左一带百姓的税务却并未免除江左的商税,是以各家商户安静了几年,却与最近突然往来频繁……”
中年人的声音平缓安静,窗户外的人声似乎涌不进来这一方静谧的天地,凤凰花枝垂掉在窗户之下,嫣红的颜色和街上女孩头上的头绳颜色重合。
穿着浅棕色的衣衫的荆溪原本是站在屋檐之下看着长长的花街出神,空中突然的浅香让嗅觉灵敏的他目光在街上游弋,确定目标之后步入来往热闹的人群往一个方向而去,他站到一家花铺家,视线似乎在搜索着什么,各色娇柔的花朵在他眼中似乎都得不到停留。
“公子,你再找什么?”
荆溪所站的这间花楼是城中大户所立,家中女眷纷纷面带轻纱在坐在二楼谈笑,而托腮出神的小姐恰好视线中出现清雅的男子,他漆黑的头发落在洁白的花朵上,似乎触动了她内心柔软的正待觉醒的什么,她突然站起来跑到楼下的花架前如是问道。
荆溪只是漠然的回望了她一眼,心内对于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东西有些失落,正打算旋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却又突然回头。
小姐心中一跳,被他突然认真仔细的目光盯得不安,面纱下脸颊迅速绯红,男子清雅的面容越来越近,不由得结结巴巴的问道:“公……公子?”
而荆溪只是走过她,直直到她身后的花架上,视若珍宝的抱起一盆花,粗哑的声音问道:“……何价?”
与外貌完全不相符的声音将小姐从迷惑中惊醒,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低下头看向荆溪手中的花朵,青叶呈扇形,繁茂的堆在枝上,只在枝头有零星的几点酒杯大小的白色花朵,花瓣层层叠叠如白玉雕刻成的冰花,一眼看去并不惊艳,而其暗暗萦绕的浅香却在各色花香中并为被掩没。
荆溪这边正在等着花的价钱,令仪那边已经听完了中年人的禀报,沉吟良久,将暗卫做了重新的部署,让将所有的消息再传一份回帝都,一切后续听小皇帝的安排。此时她已非监国,此次过江左只是因为江左富商突然上诉翻案事出蹊跷,正好她过来了解得比较清楚,将明线暗线理的更清做好完美的部署才有利于君令涧的重新审查。
她于伏羲遇刺定然是叶家残余所为无误,但是这背后一定还有另外的黑手操纵,企图以江左富商为祸扰乱视听的同时必然还在另一个地方有着更大的阴谋,她将迷乱的局面一一理顺,将重要的事情写入密函交给中年人,“你将这个一道送上,再传消息给天吴城的暗人,让一有风吹草动便上报陛下。”
“是。”中年人站起来接过信函恭敬的说道。
令仪捏了捏眉角,但愿天吴城只是多虑而已,但是长孙九似乎和柳枝相识的细节不容忽略,涧儿,皇姐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剩下的事情就看你了。
她重新走到窗边,凤凰花鲜艳的颜色似乎在光晕下更加明亮了几分,令仪眯了眯眼,长街如锦,百相众生,她终于不用隔世观人。入世,入世,她将要真正的入世为人。
街上的行人往来,平凡的笑颜生动真实,令仪仔细的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撒娇的小女儿,威严温柔的父亲,伉俪情深的夫妻,亲密相携的姐妹,慈祥温和的老人,喜笑颜开的小贩,付钱给花铺的买花人,嗯……嗯?
令仪看着眼熟的买花人默然无语。
作者有话要说:我……更……新……了
☆、金衣弥络
月光像水银一样流洒夜间,带着凉意的晚风在高楼间徘徊。
屋内无烛火,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铺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世界万籁俱静的让人心安。
有清淡的香味由远及近的传了进来,已经合眼的令仪在床上睁开眼睛,黑漆漆的眼眸看向窗外,有影子一闪而过。
她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手碰到窗户冰凉的触感,树影憧憧随着窗户的推开一点一点跃入眼帘,晚风的清凉顺着□在外的肌肤渗进心里。
突然被大力拥住,一瞬间天旋地转被带出了屋子,再睁开眼已经身处房顶。鼻尖温热的气息是如此的熟悉,手心抵着的胸膛也勃勃的跳动。令仪挣开了荆溪的怀抱,站到一旁。
此时的世界是安静而轻透的,空灵的月光下阁楼和树若隐若现,令仪挣开站到一旁之后,荆溪不言,他抬起手想要牵住令仪收回的手,却又在半空中收回,转身从身后搬出在花会上买的盆花。
白日里只在枝头开了几朵的小花,夜间已经全部开放,枝叶下一团一团簇在一起,层叠的花瓣似舞姬展开的百褶裙,而清甜的香味也更加浓郁。
令仪偏头看了一会儿,抬起手轻轻触弄枝叶和娇柔的花朵,无波无澜的开口问道:“半夜三更,就是为了给我看这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