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答话,说道:
“此人就站在你的眼前,我们无须从远处寻觅,只要你们
听我道说,谁都不要对我愤烦,因为
我是大伙中年龄最小的一位。我亦有可资
炫耀的家世,父亲是了不起的
图丢斯,葬在塞贝,隆起的土家下。
波耳修斯生养了三个豪勇的儿郎,
住在普琉荣和山势险峻的卡鲁冬。长子阿革里俄斯,
二子墨拉斯,三子俄伊纽斯,战车上的勇士,
我父亲的父亲,他们中最勇敢的豪杰。
俄伊纽斯居守老家,而我父亲却浪迹远方,
落户阿耳戈斯,按照宙斯和各位神祗的意愿。
他婚娶了阿德瑞斯托斯的女儿,居住在
一个资产丰足的家院,拥有大块的麦地,
捎带一片片缀围其间的果林,还有
遍野的羊群。他善使枪矛,其他阿开亚人
不可比及。你一定已听过这段往事,知道这一切真实无疑。
所以,如果我说话在理,你们不能讥斥
我的建议,以为我出身低贱,贪生怕死。
让我们这就回返战场,尽管身带伤痕;我们必须这么做。
但一经抵达,我们却应回避战斗,站在投枪的
射程之外,以免在旧痛之上增添新的伤痕。
不过,我们要督励兵勇们向前——他们已经
产生愤懑情绪,躲在后面,不愿拼战。”
首领们认真听完他的议言,纳用了他的主张,
抬腿上路,跟着阿伽门农,全军的统帅。
光荣的裂地之神对此看得真切,
赶至他们中间,以一位老翁的模样出现,
抓住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右手,
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阿特柔斯之子,我想,阿基琉斯此时正看着阿开亚人遭受
杀屠,全军溃败的惨景;他那颗遭人遗恨的心脏
一定在欢快地跳跃。此人无心无魂,不带一丝同情。
但愿他死掉烂掉,但愿神明把他击倒放平。
但对你,幸福的神祗并无不可慰息的愤恨。
这一天将会到来,那时,特洛伊的王者和首领们
会在平原上踢起滚滚的洪尘,你将亲眼看着
他们窜跑,逃离营棚和海船,朝着特洛伊。”
言罢,他冲扫过平原,发出一声响雷般的嘶吼,
像九千或一万个士兵的呐喊——
战斗中,两军相遇,挟着战神的狂烈。
强有力的裂地之神吼出一声惊天的巨响,
出自肺叶深处,把巨大的勇力注入所有阿开亚人的
心胸,要他们继续拼杀,不屈不挠地战斗。
其时,享用金座的赫拉,站在俄林波斯的
峰脊,纵目远望,当即看到波塞冬,
她的兄弟,亦是她夫婿的兄弟,正奔忙在
人们争夺荣誉的战场上,心头泛起一阵喜悦。
然而,她又眼见宙斯,坐在多泉的伊达的
峰巅——此情此景使她心烦。怎么办?
牛眼睛天后赫拉心绪纷乱:用什么
办法才能迷惘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心眼?
经过一番思考,她觉得此法妙极:
把自己打扮起来,下到伊达山上,
兴许能挑起他的情欲,贴着她的肉身,
一起同床作爱。这样,她也许能用温柔香熟的睡眠,
合拢宙斯的双眼,迷糊他的感察,他的警觉。
她走进自己的旁间,爱子赫法伊斯托斯
亲手为她营建,门扇紧贴着框沿,
装着一条秘密的门闩,其他神明休想启开。
她走进房间,关上溜光滑亮的门扇,
洗去玉体上的纤尘,用
神界的脂浆,涂上神界舒软的
橄榄油,清香扑鼻。只要略一
摇晃,虽然置身宙斯的家府,青铜铺地的房居,
醇郁的香气却由此飘飘袅袅,溢满天上人间。
她用此物擦毕娇嫩的肌肤,
梳顺长发,用灵巧的双手编织发辫,油光
滑亮,闪着仙境的丰采,垂荡在与天地同存的
头首边。接着,她穿上雅典娜精工
制作的衫袍,光洁、平展,绣织着众多的图纹,
拿一根纯金的饰针,别在胸前,然后
扎上飘悬着一百条流苏的腰带,
挂起坠饰,在钻孔规整的耳垂边,
三串沉悬的熟桑,闪着绚丽的光彩。
随后,她,天后赫拉,披上漂亮。
簇新的头巾,白亮得像太阳的闪光,
系上舒适的条鞋,在鲜亮的脚面。
现在,一切穿戴完毕,女神娇丽妩媚,
走出住房,唤来阿芙罗底忒,
从众神那边,开口说道:
“亲爱的孩子,如果我有事相求,你是打算帮助呢,
还是予以绝拒?你对我一向耿耿于怀,
因为我保护达亲人,而你却站在特洛伊人一边——对吗?”
听罢这番话,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答道:
“赫拉,尊贵的天后,强有力的克罗诺斯的女儿,
告诉我你的心事,我将竭诚为你效劳,
只要可能,只要此事可以做到。”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赫拉编出一套谎言,答道:
“给我性爱和欲盼,你用此般
魔力征服了凡人和整个神界。
我打算跨过丰腴的大地,去往它的边缘,拜访
俄开阿诺斯,育神的长河,以及忒苏丝,我们的母亲。
他们把我从蕾娅那里带走,看养在自己家里,
关怀备至,在那混战的年头,沉雷远播的
宙斯将克罗诺斯打下地层和苍贫的大海。
我要去访晤二位,排解没完没了的争仇。
自从愤恨撕裂了他俩的情感,他们
已长期分居,不曾享受床第间的愉悦。
要是能用话语把他俩说得回心转意,
引回睡床的边沿,充满抚爱的胸怀,
我就能受到他俩永久的尊敬,成为他们喜欢的挚爱。”
听罢这番话,爱笑的阿芙罗底忒答道:
“我不会,也不能不明智地回绝你的要求;你,
你能躺在宙斯的怀里,而他是最有力的神主。”
言罢,她从酥胸前解下一个编工精致、织着
花纹的条兜,上面编着各种各样的诱惑,
有狂烈的爱情,冲发的性欲和情人的喊喊
私语——此般消魂之术,足以使最清醒的头脑疯迷。
她把东西放在赫拉手中,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拿着吧,赫拉,把它藏在你的双乳间;
此物奇特,装着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我想,
你不会空手而回,不管你有何样的企盼。”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牛眼睛赫拉笑逐颜开,
高兴地将此物收藏在双乳间。
其后,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返回家居,
而赫拉则离开俄林波斯山岩,快得像一道闪电,
穿过皮厄里亚和美丽的厄马西亚,
越过斯拉凯车手的家园,白雪皑皑的岭峦
和群山的峰巅,双脚从未碰擦地表的层面。
随后,她又经过阿索斯,跨越呼啸奔腾的大海,
临抵莱姆诺斯,神一样的索阿斯的城。
她见着了睡眠、死亡的兄弟,紧紧
抓住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说道:
“睡眠,所有凡人和全体神明的主宰,如果说
从前你听过我的话,那么,现在我亦要你按我
说指的做;我将永远铭记你的思典。
我要你让宙斯睡觉,合上浓眉下闪亮的双眼,
待我躺卧在他的身边,情浓意蜜的刻间。我会
迭你一份礼物,一个宝座,纯金铸就,
永不败坏。赫法伊斯托斯,我的爱子,会动手制铸,
以他那强壮的臂膀,精湛的工艺。还要为你做一张
足凳,让你舒息闪亮的双脚,享受举杯痛饮的愉悦。”
听罢这番话,甜静的睡眠答道:
“赫拉,尊贵的天后,强有力的克罗诺斯之女,
如果是其他某位不死的神明,无论是谁,
我都能,在顷刻之间,把他拖入睡境,哪怕是水流
森鸿的俄开阿诺斯,育神的巨河。
但对克罗诺斯之子,我却不敢离得太近,
更不敢把他弄睡,除非他自己愿意。
从前,我曾帮你做过这种差事,从中得过教训。
那一天,宙斯之子,心志高昂的赫拉克勒斯,在
彻底荡平特洛伊后,坐船离开。那时,
我把宙斯的大脑,这位带埃吉斯的神主,引入睡境,
使他在松软和静恬的关顾下昏昏沉沉。然而,你却在
其时居心叵测地谋划,在洋面上卷起呼啸的
狂风,把赫拉克勒斯刮到人了兴旺的科斯,
远离他的朋友。其后,宙斯醒来,勃然大怒,
抓拎起众神,四下里丢甩,在他的宫居——首先要找的
自然是我;若非镇束神和凡人的黑夜相救,
他定会把我从气空扔到海底,落个无影无踪。
我惊跑到她的身边——宙斯见后姑且作罢,强憋着雷霆,
不愿造次,得罪迅捷的黑夜。可现在,
赫拉,你要我再做此类不可能的事情。”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牛眼睛赫拉答道,
“为何如此多虑,睡眠,折磨自己的心怀?
你以为沉雷远播的宙斯,现时着意于帮助特洛伊人,会对此大发
雷霆,像当年那样吗?别忘了,那次是赫拉克勒斯,他的儿子!
这样吧,按我说的做,我将让你和一位年轻的
典雅女神结婚,让她做你的妻伴,
帕茜塞娅,此女你一直都在热恋。”
听罢这番话,睡眠心中欢喜,答道:
“好,就这么办!但你要对我起誓,以斯图克斯河不可侵读的
水流的名义。
一手抓握丰腴的土地,另一手掬起
闪光的海水,以便让所有的神祗作证,
他们生活在地下,汇聚在克罗诺斯身边。
发誓吧,你会给我一位年轻的典雅,
帕茜塞娅,我朝思暮想的心爱。”
白臂女神赫拉接受了他的提议,
按他的要求起誓,叫着那些神祗的名字,
他们深陷在塔耳塔罗斯深渊,人称泰坦的神仙。
她发过誓咒,许下一番旦旦信誓后,
和睡眠一起,从莱姆诺斯和英勃罗斯城堡上路,
裹在云雾里,轻捷地前行,
来到多泉的伊达,野兽的母亲,
抵及莱克托斯,方才离开水路,循着干实的
陆野疾行,森林的枝端在他们脚下颤移。
睡眠随即停身,趁着宙斯的眼睛还不曾把他扫瞄,
爬上一棵挺拔的松树,栖留在它的枝头——在当时的伊达,
此树最高,穿过低天的雾霭,直指晴亮的气空。
他在树上蹲下,遮掩在浓密的枝干里;
以一只歌鸟的模样,此鸟神们
称之为卡尔基斯,而凡人却叫它库鸣迪斯[●]。
●卡尔基斯……库鸣迪斯:大概可分别解作“铜嗓子”和“夜莺”。
与此同时,赫拉腿步轻盈,疾扫而去,朝着高高的伽耳林
罗斯,伊达的峰巅,汇聚乌云的宙斯见到了她的身影。
仅此一瞥,欲念便在他那厚买的心里呼呼地蒸腾,
一如当年他俩——瞒着亲爱的父母——
同登床第,欢情作爱时的心境。
宙斯站在她面前,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赫拉,为何从俄林波斯下到此地?
为何不见出门常用的乘具,你的驭马和轮车?”
带着欺骗的动机,高贵的赫拉答道:
“我打算跨过丰腴的大地,去往它的边缘,拜访
俄开阿诺斯,育神的长河,以及忒苏丝,我们的母亲。
在自己的家里,他们把我带大,对我关怀备至。
我要去访晤二位,排解没完没了的争仇。
自从愤恨撕裂了他俩的情感,他们
已长期分居,不曾享受床第间的愉悦。
我的驭马站在泉水淙淙的伊达
山下,将要拉着我越过坚实的陆地和海洋。
但眼下,我从俄林波斯下来,为了对你通告此事,
担心日后你会对我动怒,倘若我
悄悄地前往水势深森的俄开阿诺斯的府居。”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急什么,赫拉,那地方不妨以后再去。
现在,我要你和我睡觉,尽兴做爱。
对女神或女人的性爱,从未像现时这样炽烈,
冲荡着我的心胸,扬起不可抑止的情波。
我曾和伊克西昂的妻子同床,生子
裴里苏斯,和神一样多谋善断;
亦曾和阿克里西俄斯的女儿、脚型秀美的达娜娥作爱,
生子裴耳修斯,人中的俊杰;
我还和欧罗帕、声名远扬的福伊尼克斯的女儿调情,
生子米诺斯和神一样的拉达门苏斯;
和塞贝女子塞墨勒以及阿尔克墨奈睡觉,
后者给我生得一子,心志豪强的赫拉克勒斯,
而塞墨勒亦生子狄俄努索斯,凡人的欢悦。
我亦和黛墨忒耳,发辫秀美的神后,以及光荣的莱托,
还有你自己,寻欢作乐——所有这些欲情都赶不上
现时对你的冲动,甜蜜的欲念已经征服了我的心灵。”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赫拉答道,心怀狡黠:
“可怕的众神之主,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
你现时情火中烧,迫不及待地要和我欢爱,
在这伊达的峰岭,是否想让整个世界看见?
要是让某个不死的神明看见,见我们
睡躺此间,跑去告诉所有的神祗,此事将如何
释解?我不能从这边的睡床爬起,尔后再回头
溜进你的宫居——这会让我丢尽脸面。
但是,如果你欲火烧身,一心想着此事,
那么,你有爱子赫法伊斯托斯为你
营建的睡房,门扇紧贴着框沿。
我们可去那里躺下,既然性爱可以欢悦你的心怀。”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赫拉,不要怕,此事神和人都不会
看见;我会布下一团金雾,稠匝浓密,
罩住我俩,连赫利俄斯也休想看穿,
虽然他的眼睛,那灼灼的目光,谁都无法企及。”
言罢,克罗诺斯之子伸出双臂,抱起神妻。
在他俩身下,神圣的土地催发出鲜嫩、葱绿的
芳草,有藏红花、风信子和挂着露珠的三叶草,
厚实松软,把神体托离坚实的泥面。
他俩双双躺下,四周罩起黄金的云雾,
神奇、美妙、滴洒着晶亮的露珠。
就这样,睡意和炽热的情欲把父亲送入
安闲的睡境,在伽耳伽罗斯峰巅,拥着他的妻配。
其时,甜雅的睡眠飞也似地赶往阿开亚人的海船,
捎去一条信息,带给环拥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
睡眠站在他的近旁,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波塞冬,现在,你可全力以赴,助信达奈兵勇,
使他们争得荣光——趁着宙斯还在酣睡——虽然只有那么
一点时间,我已把他蒙罩在舒甜的睡境,
赫拉已诱使他同床合欢。”
言罢,他又趋身前往凡人的那些著名的部族,
进一步催励波塞冬,为保卫达奈人出力。
裂地之神大步跃至前排,用宏亮的声音催喊:
“是这样吗,阿耳吉维人,我们正再次把胜利拱让给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让他夺取海船,并以此争得光荣?!
这是赫克托耳的企望,他的祷告——感谢阿基琉斯,
抱着温怒,呆滞在深旷的海船边!
但是,倘若大家都能振奋斗志,互相保护,
我们便无须那么热切地企盼他的回归。
于起来吧,按我说的做,听我的命令!
拿起军中最好最大的盾牌,挡住
身躯,用铜光锃亮的头盔盖住
脑袋,操起最长的枪矛,英勇
出击。我将亲自带队;我想,尽管凶狂,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将顶不住我们的反击。
骠健犟悍的战勇要把肩上的小盾
换给懦弱的战士,操起遮身的大盾!”
战勇们认真听完他的说告,谨遵不违。
几位王者,带着伤痛之躯,亲自指挥调度,
图丢斯之子,俄底修斯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
他们巡行军阵,督令将士们交换战甲,
勇敢善战者穿挂上好的甲衣,把次孬的换给
弱者。一经穿戴完毕,通身闪耀着青铜的光芒,
众人迈步向前,由裂地之神波塞冬亲自率导,
宽厚的手中握着一柄锋快的长剑,寒光
四射,像一道闪电——痛苦的仇杀中,凡人
谁也不敢近前,出于恐惧,全都躲避迅闪。
在他们对面,光荣的赫克托耳正催令着特洛伊人。
其时,黑发的波塞冬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把战斗推向血肉横飞的高潮,一个
为阿开亚人添力,另一个为特洛伊人鼓气。
这时,大海卷起汹涌的浪潮,冲刷着阿耳吉维人的
营棚和海船。两军扑击冲撞,喊出震耳欲聋的杀声。
这不是冲击陆岸的激浪发出的咆哮,
那滔天的水势,经受北风的吹怂,自深海里涌来;
也不是大火荡扫山间谷地时发出的
怒号,烈焰吞噬着整片林海;
亦不是狂风吹打枝叶森耸的橡树,奋力呼出的尖啸,
以最狂烈的势头横扫——战场上的呼声,
比这些啸响更高;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
喊出可怕的狂叫,你杀我砍,打得难解难分。
光荣的赫克托耳首先投出枪矛,对着迎面
冲来的埃阿斯,枪尖不偏不倚,
击中目标,打在胸前,两条背带交叉的地方,
一条扣连战盾,另一条系提着柄嵌银钉的劈剑,
两带叠连,挡护着白亮的皮肉。赫克托耳怒火中烧,
因为出手无获,徒劳无益地白投了一枝枪矛;
他退回自己的伴群,为了躲避死亡,
但是,正当他回退之际,忒拉蒙之子、高大魁伟的埃阿斯
抓起一块石头——系固快船的石块遍地亦是,
滚动在勇士们的脚边。他举起其中的一块,
砸在胸腔上,擦过盾沿,紧挨着咽喉,
打得他扭转起身子,像一只挨打的陀螺,一圈圈地
旋转。好比一棵橡树,被父亲宙斯
击倒,连根端出,扬发出硫磺的
恶臭;若是有人近旁察看,定会胆气
消散——大神宙斯的霹雳可真够厉害。
就像这样,强有力的赫克托耳翻倒泥尘,
枪矛脱手,战盾压身,还有那顶
头盔,精制的铜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大叫着冲上前去,
想要把他抢走,投出密集的
枪矛,但谁也没有击中或投中这位
兵士的牧者——特洛伊首领们迅速赶来,围护在他的身边,
埃内阿斯、普鲁达马斯和卓越的阿格诺耳,以及
萨耳裴冬,鲁基亚人的首领,和豪勇的格劳科斯。
其他战勇亦不甘落后,倾斜着边圈
溜圆的战盾,挡护着他的躯体;伙伴们
把他抬架起来,走出战地,来到捷蹄的
驭马边——它们停等在后面,避离战斗和搏杀,
载着驭手,荷着精工制作的战车。
快马拉着他返回城堡,踏着凄厉的吟叫。
然而,当来到一条清水河的边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卷着漩涡的珊索斯的滩沿,
他们把他抬出马车,放躺在地上,用凉水遍淋
全身。赫克托耳喘过气来,眼神复又变得清晰明亮,
撑起身子,单腿跪地,吐出一滩
浓血,复又躺下,漆黑的夜晚蒙住了
他的双眼。他的心魂尚未挣脱重击带来的迷幻。
其时,眼见赫克托耳撤离战斗,阿耳吉维人
振奋精神,更加勇猛地扑向特洛伊兵汉。
俄伊琉斯之子、迅捷的埃阿斯远远地冲在前头,
猛扑上去,捅出锋快的投枪,击中萨特尼俄斯,
出自一位身段轻盈的水仙的肚腹,厄诺普斯的
精血,在他放牧萨特尼俄埃斯河畔的时节。
俄伊纽斯之子,著名的枪手,逼近此人,出枪
击中胁腹,把他打了个四脚朝天。围绕着他的尸体,
特洛伊人和达奈人展开了一场激战。
普鲁达马斯挥舞枪矛,冲锋向前,站到他的身边,
潘苏斯之子,投枪击中阿雷鲁科斯之子普罗索厄诺耳
的右肩,沉重的枪尖扎穿了肩头。
他翻身倒地,手抓泥尘。
普鲁达马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
“哈哈——我,潘苏斯心胸豪壮的儿子,这双
强有力的大手,没有白投这枝枪矛!不是吗,
一个阿耳吉维人,用自己的皮肉,收下了它。我想,此人是
打算把它当做支棍,步履艰难地走入死神的宫殿!”
听罢此番吹擂,阿耳吉维人愁满胸膛,
忒拉蒙之子、经验丰富的埃阿斯更是怒不可遏,
因为死者倒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他当即
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回退的普鲁达马斯,
但后者迅速跳到一边,躲过了。。
幽黑的死亡——枪尖吃中安忒诺耳之子
阿耳开洛科斯,永生的神祗注定他必死的命运。
枪矛扎在头颈的交接处,脊椎的
最后一节,切断了两面的筋腱;所以,
倒下时,他的头、嘴和鼻子抢先落地,远在
腿和膝盖之前。埃阿斯见状,
高声呼喊,回击悍勇的普鲁达马斯:
“好好想一想,普鲁达马斯,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敢说
这不是一次公平的交易,以此人的尸躯换得普罗索诺耳的
死亡?他看来不是个贪生怕死的贱种,也不是胆小鬼的
后代——他是驯马者安忒诺耳的兄弟,或是
他的儿子,从长相上可以看出他仍亲似的血缘!”
埃阿斯如此一番吹擂,深知如何回答敌人的喧叫;悲痛揪
住了特洛伊人的心灵。
其时,阿卡达马斯,跨立在兄弟的两边,出枪击倒
波伊俄提亚的普罗马科斯,后者正试图抓住双脚,抢拖尸体。
阿卡马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阿耳吉维人,
你们这帮玩弄弓箭的男孩,吓唬起人来,没有个尽头!
莫以为苦斗和悲痛仅为我们所有,
你们亦会死亡,跟在这个人的后头!
想想普罗马科斯如何睡躺在你们脚边,被我的
枪矛击倒;为兄弟雪恨,我无须久地
等待。所以,征战的勇士都爱祈祷,希望家中
能有一位亲男存活,以便死后能替他把冤仇申报。”
听罢此番吹擂,阿耳吉维人愁满胸膛,
战技纯熟的裴奈琉斯更是怒不可遏,
扑向阿卡马斯,后者挡不住他的进击。
随后,王者裴奈琉斯出枪击中伊利俄纽斯,
福耳巴斯之子,其父拥有遍野的羊群,在特洛伊人中
最受赫耳墨斯宠爱,给了他丰足的财富。
伊利俄纽斯是他母亲生给福耳巴斯的独苗,
被裴奈琉斯出枪打在眉沿下,
深扎进眼窝里,捅挤出眼球,枪尖刺穿了
眼眶和颈背;伊利俄纽斯瘫坐在地,
双臂伸展。裴奈琉斯拔出
利剑,劈砍在脖子中间,人头落地,
连着帽盔,带着粗长的木杆,枪尖仍然
扎刺在眼窝里,裴奈琉斯高挑起人头,像一束罂粟的头穗,
展现给特洛伊人视看,放声吹擂:
“尔等特洛伊人,代我转告高傲的伊利俄纽斯
亲爱的父母,让他们开始举哀,在自家的厅堂里,
既然阿勒格诺耳之子普罗马科斯的妻房
亦不再会有眼见亲爱的夫婿回归的激奋,在我们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乘坐海船,从特洛伊返航回家的那一天!”
听罢这番话,特洛伊人无不膝腿颤抖,
个个东张西望,试图逃避凄惨的死亡。
告诉我,家住俄林波斯的缪斯,
当著名的裂地之神扭转了战局,
阿开亚人中,谁个最先夺得带血的战礼?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最先击倒呼耳提俄斯,
吉耳提俄斯之子,心志刚强的慕西亚人的首领。
其后,安提洛科斯杀了法尔开斯和墨耳墨罗斯,墨里俄奈斯
杀了莫鲁斯和希波提昂,丢克罗斯放倒了
裴里菲忒斯和普罗索斯。接着,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捅杀了呼裴瑞诺耳,兵士的牧者,
枪尖撕开腹胁,捣出内脏,
魂息匆匆飘离躯体,从那道铜枪
开出的口子,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但俄伊琉斯之子、腿脚快捷的埃阿斯杀人最多,
追赶逃敌——一旦宙斯把他们赶上
仓皇的溃程,他的快腿谁也不可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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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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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特洛伊人夺路奔逃,越过壕沟,绕过
尖桩,许多人死在达奈战勇手下,及至
跑到马车边,方才收住腿步,站稳脚跟,
吓得直眉瞪眼,脸色苍白。其时,宙斯一觉醒来,
在伊达山巅,享用金座的赫拉身边,
猛地站立起来,看到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
一方正在溃败,另一方把他们赶得遑遑逃窜;
阿耳吉维人攻势猛烈,由王者波塞冬领头。
他看到赫克托耳正躺身平野——伙伴们围坐在
他的身边——痛苦地喘着粗气,心神恍惚,
口吐鲜血;击伤他的人可不是阿开亚人中的懦汉。
见着此般情景,神和人的父亲心生怜悯,
破口大骂,对着赫拉,浓眉下闪射出凶狠的目光:
“难以驾驭的赫拉,用你的诡计,狠毒的计划,
将卓越的赫克托耳逐出战斗,驱散了他的军队。
我确信,这场引来痛苦的诡计将使你
第一个受惩——我将用鞭子狠狠地抽打。
还记得吗,那一次,我把你挂在半空,在你脚上
绑吊两上铁砧,用挣不断的金链
捆住你的双手?你被悬在云层间,晴亮的
气空里。巍巍的俄林波斯山上,诸神
虽然愤怒,却不能为你松绑,干站着,束手无策。倘若
让我逮住一个,我就会紧捏住他,把他甩出门槛,摔倒在
大地上,气息奄奄。然而,即便这样,也难去我心头
不可消止的愁愤,为了神一样的赫拉克勒斯。
你,怀着险恶的用心,依借北风的助衬,
唆使风暴,把他推过荒瘠的大海,
冲操到人丁兴旺的科斯。然而,
我把他从那里救出,带回到
马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其时,他已历经磨难。
我要你记住这一切,以便打消欺骗我的念头,
知道床第间的欢悦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和我睡在一起,从众神那边过来,欺诈蒙骗!”
宙斯一顿怒骂,牛晴眼夫人赫拉心里害怕,
开口告辩,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让大地和辽阔的天空为我作证,
还有斯图克斯的泼水——幸福的神祗誓约,
以此最为庄重,最具可怕的威慑。
我还要以你的神圣的头脑作证,以我们的婚姻
和睡床——对此,至少是我,不敢信口誓言。
裂地之神波塞冬并非秉承我的意志,
加害于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助信他们的敌人,
而是受他自己激情的催使,风风火火地干出此番事件。
他目睹阿开亚人已被逼退船边,由此心生怜悯。
真的,我没有让他这么做;相反,我愿劝他跟着
你的路子循走,按你的号令行事;你,驾驭乌云的神主。”
她言罢,神和人的父亲喜笑颜开,
欣然作答,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好极了,赫拉。今后,我的牛眼睛王后,
要是你,在神的议事会上,能和我所见略同,
那么,尽管事与愿违,波塞冬
必须马上改变主意,顺从你我的意志。
如果你刚才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不掺半点虚假,
那就前往神的部族,给我召来
伊里丝,还有著名的弓手阿波罗;
我要让伊里丝前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
群队,给王者波塞冬捎去口信,
让他离开战场,回到自己的家居。此外,
我要福伊波斯·阿波罗催励赫克托耳重返战斗,
再次给他吹人力量,使他忘却耗糜
心神的痛苦。要他把阿开亚人赶得
晕头转向,惊慌失措,再次回逃,
跌跌撞撞地跑上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
条板众多的海船。阿基琉斯将差遣他的伴友
帕特罗克勒斯出战,而光荣的赫克托耳会出手把他击倒,
在伊利昂城前,在他杀死许多年轻的兵勇,
包括我自己的儿子、英武的萨耳裴冬之后。出于对
帕特罗克洛斯之死的暴怒,卓越的阿基琉斯将杀死赫克托耳。
从那以后,我将从船边扭转战争的潮头。
不再变更,不再退阻,直到阿开亚人
按雅典娜的意愿,攻下峻峭的伊利昂。
但在此之前,我将不会平息我的盛怒,也不会让
任何一位神祗站到达奈人一边,
直到实现裴琉斯之子的祈愿。
我早已答应此事,点过我的头,
就在那一天,永生的塞提丝抱住我的膝盖,
求我让荡劫城堡的阿基琉斯获得尊荣。”
他言罢,白臂女神赫拉谨遵不违,
从伊达山脉直奔高高的俄林波斯,
快得像一个闪念,掠过某人的心际——
他走南闯北,心头思绪万千,翻涌着
各种遐想:“但愿能去这个地方,或那个地方。”
就以此般迅捷,神后赫拉穿飞在空间,
来到峻峭的俄林波斯,永生的神祗
中间,其时全都汇聚在宙斯的宫居里。众神
见她前来,全都起身离座,围拥在她的身边,举杯相迎。
但赫拉走过诸神,接过美貌的
塞弥丝的酒杯,因她第一个跑来迎候,
对她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赫拉,为何回返,神情如此沮丧黯淡?
我知道,是克罗诺斯之子,你的丈夫,吓着了你。”
听罢这番话,白臂女神赫拉答道:
“不要问我这些,女神塞弥丝。你也
知道他的脾性,该有多么固执和傲慢。
你可继续主持这次份额公平的餐会,在神的房居里。
你会听到我的叙说,你和所有的神祗,
听听宙斯如何谋示一系列凶暴的行径!告诉你们,
这一切不会带来皆大欢喜,不管是人
还是神,虽然他现时仍可享受吃喝的欢悦。”
言罢,神后赫拉弯身下坐,宙斯房居
里的众神个个心绪烦愤。赫拉嘴角
带笑,但黑眉上却扛顶着紧蹙的
额头。带着愤怒的心情,她对所有的神祗说道:
“我们都是傻瓜,试图和宙斯作对——简直是昏了头!
我们仍在想着接近他,挫阻他的行动,
通过劝议或争斗,但是,他远远地坐在那里,既不关心我们,
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声称他是神中
最了不起的天尊,力气最大,威势最猛。
所以,尔等各位必须接受他送来的任何苦痛。
不是吗?举例说吧,阿瑞斯就已经尝到了他所酿下的悲愁。
他的儿子已僵死战场,凡间他最钟爱的人,
阿斯卡拉福斯——粗莽的阿瑞斯声称此人出自他的神种。”
她言罢,阿瑞斯抡起手掌,击打两条
粗壮的股腿,悲愤交加,嚷道:
“现在,家居俄林波斯的众神,你们谁也不能责难于我,
倘若我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为死难的儿子
报仇,即使我命该遭受宙斯的击打,
那炸顶的霹雳,仰躺在血污和泥土里,死人的身旁!”
言罢,他命嘱骚乱和恐惧
套车,自己则穿上闪亮的铠甲。其时,
此番作为可能激发一场新的暴怒,又一次痛苦,
程度更深,危害更烈,来自宙斯的狂怒,冲着此间的众神,
若不是雅典娜,担心神族中闹出更大的乱子,
跳离座椅,穿过门廊,从
他的头上摘下帽盔,从他的肩上取过战盾,
从他粗壮的手中夺过铜枪,放到
一边,出言责备,对盛怒的阿瑞斯:
“你疯啦?真是糊涂至极,想要自取灭亡?!你的耳朵
只是个摆设,你的心智已失去理解和判识的功能。
没听清白臂女神赫拉对我们讲说的那番话语?
她可是刚从俄林波斯大神宙斯那边过来。
你在嗜想得到什么?想等吃够了苦头之后,
被迫回到俄林波斯,强忍着悲痛?
你会给我们大家埋下不幸和痛苦的恶种!
宙斯将迅速丢下阿开亚人和心志高昂的
特洛伊人,回到俄林波斯,狠狠地揍打我们,
一个不饶,不管是做了错事的,还是清白无辜的神仙。
所以,我要你消泄激之于丧子的愤烦。
眼下,某个比他力气更大、手劲更足的壮勇
已被或即将被人杀倒,要想拯救所有的
凡人,每一位母亲的孩子,谈何容易!”
言罢,他把勇莽的阿瑞斯送回座椅。
其时,赫拉把阿波罗和伊里丝,
神界的信使,叫到殿外,
启口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宙斯命你二位,火速赶往伊达面见。
你俩到了那里,一经见过他的脸面,
就要立刻按他的要求和命嘱行事。”
神后赫拉言罢,回身厅堂,在自己的
位子上就座。两位神祗一路腾飞,快得像一道闪电,
来到多泉的伊达,野兽的母亲,
发现沉雷远播的克罗诺斯之子静坐在你耳伽罗斯
峰巅,顶着一朵浮云,一个芬芳的霞冠。
他俩来到汇聚乌云的宙斯面前,站定
等候,后者看着二位到来,心情舒展——
瞧,服从我那夫人的旨意,他俩可真够快捷。
他先对伊里丝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上路吧,快捷的伊里丝,找到王者波塞冬,
捎去我的口信,不得有误。命他
即刻脱离战斗和厮杀,回返
神的部族,或潜人闪亮的大海。
倘若他不听我的谕令,或对它置若罔闻,
那就让他好好想一想,在他的心魂里——
尽管强健,他可吃不住我的
攻打。告诉他,我的力气远比他大,
而且比他年长。然而,在内心深处,他总以为
可与我平起平坐,尽管在我面前,其他神明全都吓得畏畏缩缩。”
他言罢,快腿追风的伊里丝谨遵不违,
冲下伊达的峰脊,前往神圣的伊利昂。
像泻至云层的雪片或冷峻的冰雹,
挟着高天哺育的北风吹送的寒流,
风快的伊里丝急不可待地向前飞闯,
来到著名的裂地之神身边,站定,开口说道:
“黑发的环地之神,我给你捎来一个口信,
受带埃吉斯的宙斯命托,特来此地,转告于你。
他命你脱离战斗和厮杀,回返
神的部族,或潜人闪亮的大海。
他威胁道,倘若你不听谕令,或对它
置若罔闻,他就将亲自出手,和你打斗,
进行一场力对力的较量。但是,他警告你
不要惹他动手,声言他的力气远比你大,
而且比你年长。尽管如此,你在内心深处,总以为可以
和他平起平坐,虽然在他面前,其他神明全都吓得畏畏缩缩。”
听罢这番话,著名的裂地之神怒不可遏,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