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人们指责我傲慢,还有说我孤僻和精神错乱的。这种指责(到了一定时候我自会惩罚他们)荒谬可笑。我确实足不出户,但是我家的门(数目多得无限①)日夜敞开,无论什么人或动物想进来都可以进来,这也是事实。这里找不到女人的美丽服饰和宫殿的豪华气派,只能找到寂静和凄凉。这幢房屋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某些人说埃及有一幢相似的房屋,他们是在撒谎。)甚至连诽谤我的人也承认房屋里没有一件家具。另一桩荒谬的事在于我,阿斯特里昂,是个囚徒。难道还要我重说一遍,这里没有哪一扇门是关着的,这里没有一把锁吗?此外,我有时傍晚上街;天黑前就回来了,因为平民百姓的脸使我看了害怕,那些脸像摊开的手掌一样平坦苍白。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但是一个小孩的孤苦无告的号哭和教民们粗俗的祷告说明他们认出了我。人们祈祷着,四散奔跑,匍匐在地;有的簇拥在牛角庙宇的柱座周围,有的把石块堆起来。我相信还有人藏在海里。我有一个当王后的母亲不是区区小事;我不能和平民百姓混在一起;尽管我生性谦逊,希望这么做。
①原书是“十四”,但有充分理由猜测,对阿斯特里昂说来,那个数量词代表“无限”。
事实上,我是绝无仅有的。我对一个人能和别人沟通信息不感兴趣;我像哲学家一样,认为通过文字艺术什么信息都传递不了。我是干大事的人,心里从不去想鸡毛蒜皮的、烦人的小事;我根本不去记一个字母和另一个字母之间的区别。我大大咧咧,对什么都不耐烦,所以没有读书识字。有时候我感到遗憾,因为白天黑夜时间太漫长,不好打发。
当然,我不缺少消遣。我像一头要发起攻击的小公羊那样,在石砌的回廊里奔跑,直至头晕眼花滚到地上为止。我躲在水箱的背阴处或者走廊拐角,独自玩捉迷藏。有时候我从屋顶平台摔下来,磕得头破血流。我随时随地都能假装熟睡,闭着眼睛打呼噜。(有时候真的睡着了,再睁眼时天色已黑。)但这许多游戏中,我最喜欢的是假扮另一个阿斯特里昂。我假装他来做客,我带他看看房屋。我毕恭毕敬对他说:现在我们回到先前的岔口,或者现在我们进另一个庭院,或者我早就说过你会喜欢小水沟的,或者现在你将看到一个积满泥沙的蓄水池,或者你还会看到一分为二的地下室。有时候我搞错了,我们俩高兴地大笑。
我非但想出这些游戏;并且对房屋进行过思考。房屋的所有部分重复了好几回,任何地方都是另一个地方。水箱、庭院、饮水槽、饲料槽不止一个;饲料槽、饮水槽、庭院、水箱各有十四个(也就是无限多)。房屋同世界一般大;更确切地说,就是世界。然而,我厌倦了有水箱的庭院和铺着灰石头的灰蒙蒙的回廊,便走到街上,看到了牛角庙宇和大海。开头有点莫名其妙,夜晚的景色忽然让我明白海洋和庙宇也有十四个之多(也就是无限多)。一切都重复好几回,十四回,但是世界上两桩事只此一回:上面,是错综复杂的太阳;下面,是阿斯特里昂。也许创造星星、太阳和大房屋的是我,可是我记不清楚了。
每九年有九个人走进这座房屋,让我帮他们解脱一切邪恶。我听到回廊尽头响起他们的脚步声或说话声,就欢欢喜喜地迎上前去。仪式几分钟就结束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而我手上没有沾一点血迹。他们待在倒下去的地方,那些尸体有助于区分回廊。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我知道其中一个咽气时预言说我的救世主迟早会来的。从那时起,我不再因为孤独感到痛苦,因为我知道我的救世主还活着,终于会从尘埃中站起来。如果我能听到世界上所有的声音,肯定能听到我的救世主的脚步声。但愿他把我带到一个没有这许多回廊和这许多门的地方去。我的救世主会是什么模样?我寻思着。他是牛还是人?也许是一头长着人脸的公牛?也许和我一模一样?
早晨的阳光在青铜剑刃上闪闪发光。上面没有留下一丝血迹。
“你信吗?阿丽安娜?”提修斯①问道,“那个牛头怪根本没有进行自卫。”
①提修斯,希腊神话中的雅典王子,获知克里特王米诺斯强迫雅典人每年以童男童女各七名送给牛头怪享用,他靠米诺斯的女儿阿丽安娜给的一个线团进入牛头怪居住的迷宫,前去杀死了牛头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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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次死亡
大约两年前(我找不到原信了),甘农从瓜莱瓜伊楚来信,说是给我寄来的一本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①长诗《往昔》也许是第一个西班牙文译本,并在附言中说,我可能还记得的堂佩德罗·达米安前几天夜里因肺充血去世。那人高热谵妄时仿佛又置身于血雨腥风的马索列尔战役;那个消息在我听来似乎是意料中事,并不感到突然,因为堂佩德罗十九或二十岁时就已在阿帕里西奥·萨拉维亚②麾下作战。1904年革命时,他在里奥内格罗或派桑杜一个庄园里当雇工;佩德罗是恩特雷里奥斯省瓜莱瓜伊楚地方的人,跟着朋友们从了军,像他们一样勇敢无知。他经历了一些混战和最后一次战役;1905年解甲归田,继续干他辛苦而卑微的农活。据我所知,他此后没有离开过本省。过去三十年,他是在离尼安开伊一两里格的一个非常偏僻的地点度过的;1942年一天下午,我在那荒凉的地方同他聊天(试图同他聊天)。他是个沉默寡言、想像力不多的人。他叙述的马索列尔战役仅限于杀喊声和凶猛;他临死的时刻仿佛又回到战场上并不使我感到奇怪……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达米安了,我想回忆他的模样;他本人的相貌已记不清了,我只记得甘农替他拍的一张照片。这件事并不奇怪,因为他本人我只在1942年年初见过一次,而他的照片却见过多次。甘农把那张照片寄给我;我不知放在什么地方,没有寻找。也不敢找。
①爱默生(1803—1882),美国思想家、散文作家、诗人,先验主义运动的代表。作品有《论文集》、《论文二集》、《代表人物》、《诗选》等。
②萨拉维亚(1855—1904),乌拉圭将军、政治家、白党领袖、1897与1904年乌拉圭民族主义革命倡导人。
第二件事是几个月后在蒙得维的亚发生的。那个恩特雷里奥斯人的高烧和临终前的痛苦使我灵机一动,认为可以就马索列尔的失败写一篇精彩的故事;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埃米尔·罗德里格斯·莫内加尔,他写了一个便笺,介绍我去见指挥那次战役的迪奥尼西奥·塔巴雷斯上校。上校在一天晚饭后接见了我。他坐在天井里的一张帆布椅子上,杂乱无章而深情地回忆过去的时光。他谈到弹药供应不上,马匹疲惫不堪,士兵们浑身尘土,因得眼睛都睁不开,仿佛在迷宫中行军,萨拉维亚本来可以进入蒙得维的亚,但他没有进城,“因为高乔人见到城市就怕”,还谈到喉咙被割断的士兵的惨状,他叙述的内战情况在我听来不像是两支军队的冲突,反像是一个逃亡者的梦魔。他谈到伊列斯卡斯、图潘巴埃和马索列尔。他一件件事讲得如此生动,使我觉得这些事他讲过多次,他的话根本不需要回忆。他间歇时,我总算提到达米安的名字。
“达米安?佩德罗·达米安?”上校说。“他在我部下。是个塔佩土著,弟兄们管他叫做雇工。”他哈哈大笑,接着突然停住,假装或确实感到不快。
他换了一种口气说,战争像女人一样,对男人是个考验,在投入战斗之前,谁都说不上自己究竟是不是好汉。自以为是胆小鬼的人,可能很勇敢;自以为勇敢的人也可能是胆小鬼,那个可怜的达米安正是如此,他佩着白党的标志在酒店里进进出出,后来在马索列尔却成了脓包。有一次同酗酒的人枪战,他像是一条汉子,可是在战场上远不是那回事,战场上两军对阵,开始打炮,每个人都觉得五千个人联合起来要杀他一个。可怜的小土著,他一向赶羊药浴,突然给卷进了那场爱国战争……
塔巴雷斯的介绍使我荒唐地感到羞愧。我原指望的事情不是这样的。多年前一天下午我同老达米安谈话之后,不由自主地塑造了某种偶像;塔巴雷斯的说法把它打得粉碎。我突然领悟出达米安寡言少语、离群索居的原因;促使他这么做的不是谦虚,而是惭愧。我一再说服自己,一个被怯懦行为困扰的人要比一个单纯勇敢的人复杂得多,有趣得多,但无济于事。我认为高乔人马丁·菲耶罗给人的印象不如吉姆老爷或者拉佐莫夫①深刻。那固然不错,但是作为高乔人,达米安有责任要成为马丁·菲耶罗——尤其是在乌拉圭的高乔人面前。从塔巴雷斯的话和言外之意里我觉察到所谓阿蒂加斯②主义的粗犷气息:一种也许是无可置疑的意识,认为乌拉圭比我们的国家更重要,从而也更勇敢……我记得那晚我们万分热情地告了别。
①吉姆老爷和拉佐莫夫,分别是英国小说家康拉德的《吉姆老爷》和《在西方的眼睛下》中的人物。吉姆是水手,自认为是英雄,但在一次海难中弃船逃命,后引为终身耻辱,于是去东方一个小岛为土人做好事。拉佐莫夫是俄国学生,想当官员,出卖了暗杀显贵向他求助的同学霍尔丁,向当局告密,导致霍尔了被害。
②阿蒂加斯(1764—1850),乌拉圭将军,独立运动领袖,1815年以“保护者”称号领导乌拉圭东岸地带政府。
到了冬天,我那篇故事迟迟不能脱稿,还缺一两处情况,我不得不又去塔巴雷斯家拜访。同他一起的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胡安·弗朗西斯科·阿马罗医生,派桑杜人,也参加过萨拉维亚领导的革命。话题自然谈到了马索列尔。阿马罗提到一些轶闻,然后仿佛自言自语地缓缓说:
“我记得我们在圣伊雷内庄园宿营,又有一些人赶来参加我们的队伍。其中有一位法国兽医,战役前夕牺牲,还有一个恩特雷里奥斯的剪毛工,一个名叫佩德罗·达米安的小伙子。”
我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已经知道了,”我说。“就是那个被枪弹吓破胆的阿根廷人。”
我住了嘴;他们两人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您错啦,先生,”阿马罗终于说。“佩德罗·达米安视死如归。那时候是下午四点来钟。红党的步兵占领了山头;我们的部队向山头持矛冲锋;达米安一马当先,大声呼喊,一颗子弹正中他前胸。他站在马蹬上,停止了呼吸,接着翻身落地,倒在乱马蹄下面。他当场身亡,马索列尔最后一次冲锋是踩在他身上过去的。他勇敢非凡,死时还不满二十岁。”
毫无疑问,他讲的是另一个达米安,我忽发奇想,问那土著当时喊的是什么。
“脏话,”上校说。“冲锋时都满口脏话。”
“可能是那样,”阿马罗说。“不过他也喊了乌尔基萨①万岁!”
①乌尔基萨(1801—1870),阿根廷将军、政治家,罗萨斯独裁时期任恩特雷里奥斯省长,1852年击败罗萨斯,1854—1860年间任总统。
我们都不做声。上校最后喃喃说:
“那不像是在马索列尔,倒像是一世纪前在卡甘查或印第亚穆埃塔①打仗。”
①1839年乌拉圭人在里韦拉将军率领下在卡甘查打败罗萨斯的阿根廷军队;1845年乌尔基萨的阿根廷军队在印第亚穆埃塔打败里韦拉的乌拉圭军队。
他大惑不解地说:
“我是那些部队的指挥官,但我敢发誓说,我第一次听说有一个叫达米安的士兵。”
我们无法让他想起当时情况。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我因他的遗忘而产生的惊愕又重演一次。一天下午,在米切尔的英国书店的地下室,我正翻阅爱默生的赏心悦目的十一卷全集时,遇到了帕特里西奥·甘农。我问起他翻译的《往昔》。他说他根本没有翻译的计划,再说西班牙文学作品已经够沉闷的了,没有必要再把爱默生介绍过来。我提醒他,他给我的信里说是要寄一本西班牙文译本给我,并且还提到达米安去世的消息。他问我谁是达米安。我告诉了他,但他毫无印象。我惊骇地注意到,他听我谈这事时十分诧异,我便岔开话题,同他讨论攻击爱默生的人;作为诗人,爱默生要比坎坷终生的爱伦·坡更复杂、更老练,因而更独特。
还有些事实我应该提一提。4月份,我接到迪奥尼西奥·塔巴雷斯上校来信;他理清了头绪,如今清楚地记得那个在马索列尔带头冲锋的恩特雷里奥斯人,还记得当晚在山脚下掩埋了他部下的战士。7月份,我路过瓜莱瓜伊楚;没找到达米安住过的小屋,当地谁都记不起有这么一个人。我想向牧主迭戈·阿巴罗亚了解,因为他亲眼见到达米安阵亡;但是阿巴罗亚冬天前就已去世。我想回忆达米安的模样;几个月后,我翻阅照相本,发现我记忆中那张阴沉的脸竟是著名男高音歌唱家坦伯里克扮演奥赛罗的剧照。
于是我进行猜测。最简单、但也最不令人满意的设想是有两个达米安:一个是1946年在恩特雷里奥斯去世的懦夫;另一个是1904年在马索列尔牺牲的勇士。这个设想的缺点是没有解答真正的谜:塔巴雷斯上校的奇怪的反复无常的记忆,在很短的时间内怎么会忘掉那个复员的人的模样,甚至忘了名字。(我不同意,也不愿同意另一个更简单的猜测:那就是我在梦中见到第一个达米安。)还有一个更匪夷所思的超自然的猜测是乌尔里克·冯·库尔曼提出的。乌尔里克说,佩德罗·达米安战斗阵亡,他死时祈求上帝让他回到恩特雷里奥斯。上帝赐恩之前犹豫了一下,祈求恩典的人已经死去,好几个人亲眼看到他倒下。上帝不能改变过去的事,但能改变过去的形象,便把死亡的形象改成昏厥,恩特雷里奥斯人的影子回到了故土。他虽然回去了,但我们不能忘记他只是个影子。他孤零零地生活,没有老婆,没有朋友;他爱一切,具有一切,但仿佛是在玻璃的另一边隔得远远的;后来他“死了”,他那淡淡的形象也就消失,仿佛水消失在水中。这种猜测是错误的,然而使我得到真实的设想(我今天认为是真实的设想),既简单,又是前所未闻。我是在比埃尔·达米安厄的专著《论万能》里几乎奇迹般地发现那种设想的,《神曲·天国篇》第二十一歌里有两行诗句恰好谈到同一性的问题,引起我研究《论万能》的兴趣。比埃尔·达米安尼在那部专著的第五章里一反阿里斯多德和弗雷德加里奥·德·托尔的意见,声称上帝能实现以前没有发生过的事。我研究了那些古老的神学讨论,开始领悟了堂佩德罗·达米安的悲剧性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达米安在马索列尔战场上表现怯懦,后半辈子决心洗清这一奇耻大辱。他回到恩特雷里奥斯;他从不欺侮人,不和人家动刀子,不寻找勇敢的名声,只在尼安开伊的田野上埋头苦干,同山林和野性未除的牲畜斗争。他一直在准备奇迹的出现,显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他暗暗思忖:如果命运给我带来另一次战役,我一定不辜负众望。四十年来,他暗暗等待,命运终于在他临终的时刻给他带来了战役。战役在谵妄中出现,但古希腊人早就说过,我们都是梦幻的影子。他垂死时战役重现,他表现英勇,率先作最后的冲锋,一颗子弹打中他前胸。于是,在1946年,由于长年的激情,佩德罗·达米安死于发生在1904年冬春之交的败北的马索列尔战役。
《神学总论》里否认上帝能使过去的事没有发生,但只字不提错综复杂的因果关系,那种关系极其庞大隐秘,并且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能取消一件遥远的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不取消目前。改变过去并不是改变一个事实;而是取消它有无穷倾向的后果。换一句话说;是创造两种包罗万象的历史。比如说,在第一种,佩德罗·达米安于1946年死在恩特雷里奥斯;在第二种,于1904年死在马索列尔。也就是我们现在经历的历史,但取消前一种历史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产生了我提到的种种不连贯的情况。拿迪奥尼西奥·塔巴雷斯上校来说,他经历了各个阶段:最初他记得达米安是个胆小鬼;接着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后来又回忆起他悲壮的牺牲。牧主阿巴罗亚的情况也足以证实;他死了,我知道,因为他对堂佩德罗·达米安的回忆太多。
至于我自己,我知道我没有冒相似的危险。我猜测到人们不得而知的过程,猜测到某种悖论;但是有些情况使那种可怕的特权有点逊色。首先,我不敢肯定写的是否都是真事。我怀疑我的故事里有些虚假的回忆。我怀疑佩德罗·达米安(如果真有其人的话)不一定叫佩德罗·达米安,我记忆中他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有朝一日会想起他的故事是受到比埃尔·达米安层论点的启发。我在第一段里提到的诗集也有相似的原因,因为它涉及无可挽回的往昔。1951年。我认为自己创作了一篇异想天开的故事,却记载了一件真事;两千年前,始料不及的维吉尔认为自己宣告了一个人的诞生,却预言了神子的降临①
①古罗马诗人维吉尔深得罗马皇帝屋大维(奥古斯都)尊重,维吉尔在他的诗里也不断歌颂奥古斯都的功绩。维吉尔早期的重要作品有牧歌十章,在第四章里,诗人庄严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开始,歌颂一个婴儿的诞生将带来未来的黄金时代。从公元4世纪起,不少基督徒认为这是指耶稣基督的诞生,是对未来天国的预言。实际上,这个新诞生的婴儿可能是指生于公元前42年的马尔切鲁斯,是奥古斯都的妹妹屋大维亚的儿子,深为奥古斯都所宠爱,曾被认为是他的继承人。西方基督徒附会这个婴儿是耶稣基督显然不能成立,当时的罗马基督教还没有那么大的影响。
可怜的达米安!他二十岁时就被死亡带到一场可悲的、不知其所以然的战争和一次自家的战役中,但获得了他心想的东西,并且经过很长时间才得到,也许是他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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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意志安魂曲
虽然他必杀我,我仍对他信赖。
《约伯记》十三章十五节①
①《约伯记》十三章十五节为:“他必杀我;我虽无指望,然而我在他面前还要辩明我所行的。”
我名叫奥托·迪特里希·林德。我的一个祖先,克里斯托夫·林德,在决定住恩道夫战役胜利的骑兵冲锋时阵亡。我的外曾祖父,乌尔里克·福克尔,于1870年底在马歇诺森林中被法兰西狙击手冷枪打死;我的父亲,迪特里希·林德上尉,在1914年围攻那慕尔和两年后横渡多秒河的行动中屡建功勋。①至于我,我将因严刑拷打和残杀无辜的罪名被枪决。审理过程公正合理;我一开头就承认自己有罪。明天,当监狱的钟敲响九点时,我将接受死刑处决;我想起先辈是很自然的事,因为我已接近他们的阴影,在某种意义上说来,我就是他们。
①值得注意的是叙述者略去了他最显赫的祖先,神学家和希伯来语言文化学家约翰尼斯·福克尔(1799—1846),此人将黑格尔的辩证法应用于基督教神学,他翻译的某些伪经遭到宇斯坦伯格的指责,但博得西洛和格塞米纳斯的赞赏。——原编者注
审理期间(幸好时间不长)我缄口不语;当时为自己申辩会干扰判决,并且显得怯懦。现在情况起了变化;在处决的前夕,我可以无所畏惧地畅所欲言。我井不要求宽恕,因为我根本无罪,但我希望得到理解。能听我表白的人就能理解德国的历史和世界未来的历史。我知道像我这样的情况目前虽然骇人听闻,不出多久将是微不足道的。明天我将死去,但我是未来几代人的象征。
我于1908年出生在马林贝格。对音乐和玄学的两种爱好,如今几乎遗忘,曾使我勇敢地、甚至怀着幸福感面对许多不幸的岁月。我不能一一举出有惠于我的人,但有两个名字不能不提,那就是勃拉姆斯①和叔本华。我也涉猎诗歌;在那些名字中我还想添上另一个伟大的日耳曼语系的名字——威廉·莎士比亚。以前我对神学感兴趣,但是叔本华以直截了当的道理使我永远偏离了这门奇妙的学科(以及基督教信仰);莎士比亚和勃拉姆斯的绚丽多彩的世界使我心醉神迷。那些高手的作品使别人击节叹赏、欣羡不已,也会使我这个可恶的人感到心灵的震撼。
①勃拉姆斯(183—1897),继贝多芬之后的德国杰出作曲家,作品有四部交响乐和许多协奏曲、浪漫曲、室内乐、安魂曲。
1927年前后,尼采和施本格勒①闯进了我的生活。18世纪的一位作家说过,谁都不愿向同时代的人借鉴;我为了摆脱我预感压抑的影响,写了一篇题为《与施本格勒商榷》的文章,指出作家称之为具有浮士德特征的无可争辩的巨著并不是歌德的驳杂的诗剧②,而是一首两千年前写的诗;《论自然》。尽管如此,我对那位历史上的哲学家,对他的彻底的日耳曼尚武精神仍作了公正的评价。1929年,我加入了纳粹党。
①尼采(1844—1900),德国哲学家、诗人。主要著作有《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查拉图斯特拉是古代波斯教的创始人,尼采借这个教主之口,说出自己的哲学思想,其中两个主要内容是“超人”和“万物永远还原”。尼采的思想从20世纪初以来在世界上产生了广泛影响,对不满现实探求新路的人起过积极作用,但也被德国纳粹分子利用来散布法西斯观点。施本格勒(1880—1936),德国哲学家,主要著作有《西方的没落》,宣扬宿命论历史形态学,预言西方文化发展中将出现“借撒主义”。德国纳粹政府欢迎他的观点,但他反对迫害犹太人。
②别的国家像矿石或流星一样,自为自在地过着单纯的生活;德国是一面反映一切、包罗万象的镜子,是世界意识。歌德是那种世界范围的理解力的原型。我绝无非难他的意思,只是我看不出施本格勒论点中的浮士德式人物。——原注
我不想谈我在党内接受锻炼的年月。那些年月对我说来比许多别人要艰难得多,因为我虽然不乏勇气,但我缺少暴力的天赋。尽管这样,我明白我们处于一个新时代的边缘,这一时代,正如伊斯兰教或基督教创始时期,要求一批新人的出现。作为个别的人,我的同志们都使我厌恶;我试图说服自己,为了我们献身的崇高目的,我们并不是个别的人,但是说服不了。
神学家们断言,只要上帝的关怀离开我写字的右手一秒钟之久,这只手就顿时消失,仿佛被不发光的火焰烧掉一样。我却说谁都不能毫无理由地存在,毫无理由地喝一杯水或者掰开一个面包。每人的理由各各不同;我期待着那场考验我们信仰的无情的战争。我知道我将参加那场战争就够了。有时我担心英国和俄罗斯的怯懦会使我们失望。机遇或命运使我的未来完全改变:1939年3月1日傍晚,蒂尔西特①发生了骚乱,报上没有报导;在犹太教堂的后街,两颗枪弹穿过我的大腿,这条腿不得不锯掉②。几天后,我们的军队开进波希米尼;当汽笛齐鸣,宣布这一消息时,我正躺在医院里动弹不得,企图在叔本华的书里忘掉自己。一只硕大懒散的猫睡在窗槛上,正是我幻灭的命运的象征。
①蒂尔西特,俄罗斯涅曼河畔城市,后曾改名为苏维埃斯克。
②据说那次枪伤后果十分严重。——原编者注
我重新阅读了《附录与补遗》的第一卷,看到叔本华说一个人从出生的一刻起到死为止所能遭遇的一切都是由他本人事前决定的。因此,一切疏忽都经过深思熟虑,一切邂逅相遇都是事先约定,一切屈辱都是惩罚,一切失败都是神秘的胜利,一切死亡都是自尽。我们的不幸都是自找的想法是再好不过的宽慰;这种独特的神学向我们揭示了一个隐秘的旨意,奇妙地把我们同神混为一谈。我心想,是什么不为人知的意图使我找上那个傍晚,那些枪弹和那次截肢手术的呢?当然不是对战争的畏惧,这一点我很清楚;而是某些更深奥的东西。我终于自以为搞明白了。为一种宗教而死比终身弘扬它要简单得多;在以弗所与猛兽搏斗(不少默默无闻的殉道者这么做过)比做耶稣基督的仆人保罗①要轻松一些;一个人始终不渝的时间远远多于一次行动。战役和光荣是不难的;拉斯科尔尼科夫②的事业比拿破仑的更为艰巨。1941年2月7日,我被任命为塔尔诺维茨③集中营的副主任。
①保罗,原名扫罗,早期反对基督教,皈依基督后积极宣扬基督教义,历尽磨难,于公元66年左右殉道,被罗马皇帝尼禄斩首。《圣经·新约》中《罗马书》、《哥林多书》、《加拉太书》、《提摩太书》、《腓利门书》、《希伯来书》等是保罗撰写的,保罗本人的事迹载于《圣经·新约》中《使徒行传》。
②拉斯科尔尼科夫,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881)名著《罪与罚》中的主人公。作者通过主人公犯罪心理的描写,揭露了资产阶级所谓“强有力的个性”的反道德本质和“超人”哲学的破产,说明人无法逃避内心的惩罚,在毁灭他人的同时也毁灭了自身。
③塔尔诺维茨,波兰卡托维兹省的城市,现名塔尔诺夫斯克山。
我并不喜欢这个职务;但是我克尽厥责,从不懈怠。懦夫在刀光剑影中露出真正面目;慈悲怜悯的人则在监狱和他人的痛苦中得到考验。纳粹主义本质上是道德问题,是弃旧图新,摆脱败坏的旧人成为新人的过程。在战场上长官的喝斥和士兵的杀喊声中,那种转变是稀松平常的事;在局促的囚室中情况就不一样,引人上当的恻隐之心往往用以前的温情来打动我们。我说怜悯不是没有理由的;查拉图斯特拉认为罪莫大于对出类拔萃的人表示怜悯。我承认当杰出的诗人大卫·耶路撒冷从勃雷斯劳转移到我们的集中营时,我几乎犯下那种罪孽。
这个人有五十岁。他身无长物,遭到迫害、否认和责骂,却把他的才能用于歌颂幸福。我记得艾伯特·塞格尔在《时间的诗》那部作品里把他同惠特曼①相提并论。这个比拟并不恰当;惠特曼以一种先期的、一般的甚至冷漠的方式歌颂宇宙;耶路撒冷却以细致的爱为每一件事物感到欢欣。他从不列举清单目录。我还能背诵那首名为《画虎大师杨子》的意味深长的诗篇的许多六音步诗行,仿佛一串串静悄悄的老虎横贯全诗。我也忘不了那首名为《罗森克兰茨对天使说》的独白,其中一个16世纪的伦敦高利贷者临死前还死乞白赖地为自己的过错辩护,并不怀疑他生活的隐秘理由是在一个债户(他只见过一面,已经记不清了)的心目中引起了夏洛克这个角色②的形象。大卫·耶路撒冷的眼神给人印象深刻,皮肤青黄,胡子几乎墨黑,尽管他属于那些邪恶可憎的北欧犹太人③,倒像是西班牙犹太人的后裔。我对他十分严厉;我不允许同情心和他的光荣使我软下心肠。多年来我弄懂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世界上任何事物都可能成为地狱的萌芽;一张脸、一句话、一个罗盘、一幅香烟广告,如果不能忘掉,就可能使人发狂。假如一个人念念不忘匈牙利地图的话,他岂不就成了疯子?我决定把那个原则应用于我们机构的纪律管理,终于……④1942年年底,耶路撒冷失去了理智;1943年3月五日,他自杀身亡⑤。
①惠特曼(1819—1892),美国诗人,主要诗集《草叶集》于1855年初版,以后不断重版,每版都有新诗补充,第九版共收诗三百八十三首。惠特曼的诗不受传统格律束缚,确立了自由诗的地位,对美国和欧洲诗歌的发展很有影响。
②夏洛克,莎士比亚喜剧《威尼斯商人》中放高利贷的犹太人。
③北欧犹太人的原文是Ashkenazirn,区别于散居于西班牙、葡萄牙等南欧国家的犹太人Sefardi。Ashkenazim由Ashkenaz衍出,《圣经》译名为“亚实基拿”,是靠方舟躲过洪水的挪亚的后代,见《旧约·创世纪》十章三节及《历代志上》一章六节。
④此处不得不删去几行。——原编者注
⑤档案资料和塞格尔的作品中都找不到耶路撒冷这个名字。德国文学史上也没有记载。虽然如此,我并不认为这是个虚假的人物。根据奥托·迪特里希·林德的命令,塔尔诺维茨集中营折磨了许多犹太知识分子,包括女钢琴演奏家埃玛·罗森茨威格。“大卫·耶路撒冷”也许是好几个人的象征。文中说他于1943年3用1日去世;叙述此事的人于1939年3月1日在蒂尔西特受伤。——原编者注
我不知道耶路撒冷是否理解,如果是我毁灭了他,我的出发点也是为了毁灭自己的恻隐之心。他在我眼里并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犹太人;他已经成为我灵魂中那个可憎的区域的象征。我同他一起受苦,一起死去,在某种意义上同他一起消失;因此我心如铁石,毫不容情。
与此同时,一场顺利的战争的伟大的日日夜夜在我们身边展开。我们呼吸的空气中有一种近乎爱的感情。仿佛海洋突然就在近处,血液里有一种惊奇和兴奋。在那些年里,一切都不同;甚至梦的意境都不一样。(我也许从未完全幸福过,但众所周知,不幸需要失去的天堂。)人人都向往得到一个人所能获得的全部经验;人人都怕那无限的财富中有些许落空。但是我这一代人经历了一切,因为他们先得到了光荣,然后又遭到了失败。
1942年10月或门月,我的弟弟弗里德里克在埃及沙漠里,在阿拉曼第二次战役中阵亡;几个月后,一次空袭炸毁了我们老家的房屋;1943年年底,另一次空袭炸毁了我的实验室。在几大洲的围攻下,第三帝国正走向灭亡;它到处树敌,现在是干手所指,四面楚歌。当时发生了一件奇特的事,现在我认为我已懂得。我觉得我能喝干那杯苦酒,但是我在沉渣里尝到一种没有料到的滋味,神秘的、几近可怕的幸福的滋味。我试图寻找各种解释;但都不能使我满意。我想:失败使我高兴,因为我秘密地知道自己有罪,只有惩罚才能拯救我。我想:失败使我高兴,因为它是下场,而我已经非常疲倦。我想:失败使我高兴,因为它同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事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指责或痛惜一件孤零零的真正的事情是对整个世界的亵渎。我寻找种种理由,直到和真正的理由对上号。
据说人们生下来不是亚里士多德式,便是柏拉图式。这等于说,任何抽象性质的争辩都是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论争的一个片断;古往今来,东南西北,姓名、方言、面孔可以改变,但主角是永远不变的。人民的历史也记载了隐秘的连续性。当阿尔米尼奥在沼泽地大败瓦罗的军团①时,他并不知道自己成了日耳曼帝国的先驱;翻译《圣经》的路德②没有料到他的目的是造成彻底消灭《圣经》的人民;1758年被一颗莫斯科人的枪弹杀死的克里斯托夫·林德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为1914年的胜利作了准备;希特勒以为自己是为一个国家而奋斗,事实上他是为所有的国家,甚至为他所侵略和憎恶的国家而奋斗。他的自我也许不了解,但他的血液,他的意志知道这一点;世界由于犹太教,由于犹太教的毛病——对耶稣的信仰——而趋于死亡;我们用暴力和对剑的信仰来教导世界,那把剑如今在杀我们;我们好比那个建了一座迷宫结果自己困死在里面的巫师;也好比大卫,他审理一个隐掉名字的人,判了那人死刑,然后听到揭示:你就是那个人。不破不立,为了建立新秩序,必须摧毁许多东西;我们现在知道德国就是那些东西之一。我们付出了比我们生命更多的东西,我们付出了我们亲爱的国家的命运。让别人去诅咒、哭泣吧;我高兴的是我们的才干是完美无缺的。
①阿尔米尼奥,古代日耳曼人的首领,于公元9年在沼泽地设伏大败罗马奥古斯都皇帝的将军瓦罗率领的军团。
②路德(1483—1546),德国宗教改革家,用了十二年时间把《圣经》译成德文,文字通俗明了,对德国语言的统一和发展起了很大作用。
一个毫不通融的时代如今笼罩着世界。造就这个时代的是我们,已经成为时代牺牲品的我们。让英国当锤子,我们当砧子又有何妨?重要的是让暴力占统治地位,不能让基督徒的奴颜媚骨的怯懦得势。如果胜利、不公平、幸福不是为德国所设,那就让别的国家去享受吧。让天堂存在下去吧,即使我们的去处是地狱也无所谓。
我用镜子照照脸以便知道自己是谁,知道再过几小时当我面对自己的下场时如何动作。我的肉体也许会害怕;我却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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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维罗斯的探索①
①阿维罗斯(1126—1198),阿拉伯哲学家、法医学家,生于西班牙科尔多巴,评注亚里士多德著作,有唯物主义和泛神论思想,遭巴黎大学和梵蒂冈谴责。
他认为悲剧无非是赞美的艺术……
埃内斯特·勒南①:《阿维罗斯》,48(1861)
①勒南(182—1892),法国哲学家、历史学家,著有《科学的未来》、《基督教起源史》、《耶稣传》等。
阿布瓜利德·穆罕默德·伊本一阿赫马德·伊本一穆罕默德·伊本—拉什德(这一连串名字很长,中间还有本拉斯特、阿文里兹、阿本—拉萨德、菲利乌斯·罗萨迪斯,最后才到阿维罗斯,一口气念完要好长时间)正在撰写《毁灭之毁灭》的第十一章,以驳斥《哲学家之毁灭》的作者、波斯禁欲主义作家加扎利,他声称神只了解宇宙的普遍规律,该规律与整个物种有关,而不是与个体有关。他从右到左缓慢而稳健地书写着;三段论法的运作和大段文字的连结,并不妨碍他享受他所处的深宅大院的舒适氛围。天籁中有鸽子调情的咕哝声;远处的一个庭院传来喷泉的潺潺水声;阿维罗斯的祖先来自阿拉伯沙漠,他打骨子里就喜欢不分昼夜的流水。下面是花园和菜圃;再往下是奔流的瓜达尔基维尔河,然后是可爱的科尔多巴城,像一台精巧复杂的仪器,但是明快的程度不亚于巴格达或者开罗。阿维罗斯还感到他周围的西班牙土地一直延伸到边界,固然显得空旷,但是每一件事物都实实在在、终古常新。
翎笔在纸面上移动,论据丝丝入扣,无可辩驳,然而一丝疑虑使阿维罗斯有点扫兴。引起疑虑的不是《毁灭》这部一时心血来潮而写的著作,而是他要向人们证实与这部诠释亚里士多德的煌煌巨著有关的哲学问题。作为哲学鼻祖,这个希腊人已被公认是能教导人们了解一切可知事物的人;像伊斯兰教的先哲们诠释《古兰经》那样,诠释他的著作便成了阿维罗斯的艰巨任务。一个阿拉伯医生专心致志地钻研比他早生一千四百年的人的思想,历史上没有比这更美妙动人的事情了;除了内在的困难以外,我们还应该了解,阿维罗斯不懂叙利亚文和希腊文,他是根据转译的译文工作的。昨夜,《诗学》一开头就有两个吃不准的词把他难住了。那两个词是“悲剧”和“喜剧”。几年前,他在《修辞学》的第三卷里见过,整个伊斯兰教界没有谁能揣摩出这两个词的意思。他翻遍了阿弗罗狄西亚的亚历山大所有卷帙,查阅了聂斯托利亚教派的胡耐因·伊本—伊萨克和阿布—巴萨尔·马塔的所有版本,都一无所获。这两个神秘的词在《诗学》里俯拾皆是;不可能避开。
阿维罗斯搁下翎笔。他寻思着(但没有很大把握):我们寻找的东西往往就在手边。他收好《毁灭》,走到书架前,那上面排列着波斯书法家抄写的盲人阿本西达的多卷本《莫卡玛》。如果认为他没有看过这些卷帙,就未免可笑了。但是这些卷帙勾起了他重新翻阅的闲情逸致。一阵有节奏的呼喊声分散了他的注意。他从安有栅栏的阳台望去;下面狭窄的院子有几个光着膀子的小孩在泥地上玩耍。一个小孩站在另一个小孩的肩上,显然是装扮祷告报时人;他闭着眼睛,拖长声音喊道:真主以外无真主。充当人梯的小孩一动不动,假装是庙宇的尖塔;第三个小孩匍匐在地,权充教徒。这场游戏很快就结束了:大家争着当报时人,谁都不愿意做信徒或者尖塔。阿维罗斯听到他们在争吵,用的是粗俗的方言,也就是伊比利亚半岛的穆斯林平民们用的初学的西班牙语。他打开哈利尔的《基塔乌兰》,自豪地想道:全科尔多巴(甚至全安达卢西亚)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抄本了,这是埃米尔①雅库布·阿尔曼苏从丹吉尔捎给他的。这个港口的名字使他想起从摩洛哥回来的旅行家阿布卡西姆·阿萨里,此人回来的当天晚上和他一起在《古兰经》学者法拉赫的家里共进晚餐。阿布卡西姆说他到过中国大清帝国的国土;攻汗他的人以出于忌恨的特殊逻辑,一口咬定他从未到过中国;即使到过,肯定在中国的宇宙里亵渎了真主。仔细回忆那次聚会,不免要花好几个小时;阿维罗斯便匆匆拿起《毁灭》,继续写下去,直到傍晚。
①埃米尔,穆斯林国家的酋长、贵族、王公的尊称。
在法拉赫家里的那次谈话,从总督无与伦比的美德谈起,一直谈到他的弟弟埃米尔的贤操;后来在花园里话题转到了玫瑰。阿布卡西姆还没有看玫瑰就发誓说安达卢西亚的红玫瑰是盖世无双的。但是法拉赫不以为然;他说博学的伊本·库泰巴描述过印度斯坦的花园里有一种玫瑰品种优良,久开不败,艳红的花瓣上有字,写的是:真主之外无真主,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徒。还说阿布卡西姆肯定见过那种玫瑰。阿布卡西姆惊讶地瞅了他一眼。假如他回说确实见过,大家理所当然会把他看做是信口开河的骗子;假如他否认,大家就会说他不信真主。于是他嘟囔着说,打开世上一切奥秘的钥匙掌握在真主手里,世上一切常绿或者凋谢的事物在真主的圣书里都有记载。这番话在《古兰经》的开头几章有案可查;博得了一片尊敬的喃喃声。阿布卡西姆为自己的能言善辩扬扬得意,正要说真主的作为是十全十美、无法探知的。阿维罗斯想起休谟①的一个仍有争议的论点,插嘴道:
①休谟(1711—1776),苏格兰怀疑主义哲学家、历史学家,著有《有关人类知性的哲学论述》等。
“我宁愿猜测那是博学的伊本·库泰巴或者抄写员的笔误,而不认为世界上长有公开宣布信仰的玫瑰。”
“是啊,这是大实话,”阿布卡西姆说。
“某个旅行家,”诗人阿布达马立克说,“谈到一种树长出的果子竟是绿鸟。我觉得他的话比有字的玫瑰更可信。”
“这很可能是鸟羽毛的颜色引起的误会,”阿维罗斯说,“此外,果实和鸟都是自然界的事物,而文字却是艺术。从树叶到鸟比从玫瑰到文字容易得多。”
另一位客人激烈反对把文字说成是艺术,因为书籍之母《古兰经》的原件在混饨初开以前就有了,一直保存在天堂里。另一个客人说《古兰经》是一种实质,它的形式既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动物,这一见解和主张《古兰经》有两面性的人的见解相似。法拉赫详尽地阐述了正统的学说。他说,《古兰经》好比慈悲,乃是真主的属性之一;抄在书上,挂在嘴边,记在心里;语言、符号、文字都是人类创造的,但《古兰经》是永恒不变的。诠释过《理想国》的阿维罗斯原可以指出书籍之母和柏拉图的模式有相似之处,但他说神学这门学问不是阿布卡西姆所能理解的。
别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敦请阿布卡西姆讲些奇事。当时和现在一样,世道凶险;大胆的人可以闯荡江湖,可怜的人逆来顺受。阿布卡西姆的记忆只反映了隐秘的怯懦。他有什么可讲的?再说,他们要他讲些奇迹,而奇迹根本不能言传:孟加拉的月亮和也门的月亮不一样,但描述所用的语言是一样的。阿布卡西姆考虑了片刻,拿腔拿调地开口说:
“到过许多地区和城市的人当然有许多值得一提的见闻。有一件事我只对土耳其国王说过。那发生在新卡兰(广州),也就是生命之河的入海口。”
法拉赫问那个城市是不是离长城很远,也就是伊斯坎达·卡拿因(马其顿的戴双角头盔的亚历山大)为了防御戈格和马戈格①入侵而修建的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