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诸葛琰好歹是习武之人,且那一箭并未刺中要害,轻易便被唤醒。
“三殿下,卑职璩远,在宫门有幸见过……”
“璩沐是你什么人?”诸葛琰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想弄清对方的身份。
“是家父……”眉宇间的狡黠倒是有几分相似。诸葛琰想起那日宫门口,赵海身边的人,就是璩远吧。若能拉拢到璩沐,他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赵海是……”
“赵海是卑职的徒弟……”听到徒弟二字,诸葛琰豁然开朗,脸上的冷汗也快乐地反射着阳光。赵海已经在他的身边成了贴心人,璩沐若是爱徒心切,至少也不会害他。
良久,诸葛琰才注意到脸上的粘稠和湿热。他举起胳膊,轻轻擦拭,衣袖上便满是血迹。他四处张望着,这才发现箭已被劈成两截,而苏即被人放在一旁。
“她……”
“没死,也快了。”诸葛琰的心和眉头似乎都被揪住似的,打着结。
“殿下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吧。我那不得志的徒弟现在恐怕没力气来救殿下,殿下先躲在树丛里,等卑职找个理由派人来搭救殿下。”
“呵,大恩不言谢,我诸葛琰若逃过此劫,定不忘你今日的恩情。”
“怎敢,以后还要多多仰仗三殿下。”话有所指,璩远自觉失言,只待把诸葛琰藏入丛林深处,又在诸葛琰要求下把苏即也待到他身旁,随后心中记下方位,便匆忙离去。
时间像被人抓住,停滞不前。诸葛琰带着伤,倾听着周围的动静,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群乌鸦从远处飞过,是有人来了!诸葛琰抓起身边的石子,凝神静气,只待分出敌友后一鼓作气,杀掉首领或者被人搭救。
“三殿下!苏姑娘!”
“赵大哥!岚风!”
寻人的声音!赵海和岚风也来过?诸葛琰细细听着,直到听出李晚晴的声音,才稍稍探出头,查看着来者的情形。李晚晴面色焦急,身旁跟着几个丫鬟,最前面是苍梧宫的侍卫……是来搭救他的吧……
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听得到草木被人踩踏时发出的呻/吟声。
“我在这里!”诸葛琰把手中的石子扔到来者近旁,为来者引路。
“在那里!”高亢的女声引领着来寻人的大队人马。绚丽的衣着刺痛了诸葛琰的眼睛。认出李晚晴的容颜,他便一头栽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等诸葛琰醒来时,他已在温暖的大床上。
“琰儿,你终于醒了。”低沉厚重的嗓音,像给诸葛琰吃下一粒定心丸,“你昏迷了三天三夜,朕……”诸葛清越像是一个没吃到糖的孩子,满脸都是懊悔。
“父皇……”诸葛琰想起身,被诸葛清越拦下。
“琰儿怎么会中箭?朕一定要抓住那恶人,抽他的筋,给琰儿报仇。”诸葛清越说得很是平淡,但他知道诸葛清越的脾气——君无戏言。
难道父皇不知道是诸葛璇所为吗?璩远也没有对父皇说起过?诸葛琰苦笑着,知道自己讲出来并没有什么好处,只会引得父子残杀,又咽不下这口恶气,便说道:“是些有些功夫的劫匪罢了,是儿臣没留意……该多下些功夫的……”
“你这么想,父皇便心安了。”诸葛清越扶住诸葛琰的肩,吩咐随行的福全几句话,便拂袖而去。
福全留在苍梧宫,待旁人退下后,到诸葛琰身侧耳语道:“皇上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丫鬟们回到诸葛琰身边,诸葛琰思量着,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说出诸葛璇的事情。
怕是诸葛清越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试探他的举动。若他说诸葛璇的坏话,那就是有意争夺皇位,虽然他和诸葛璇本来即位的可能性不相上下;若他不说,虽然有苦说不出,却赢了诸葛清越的信任——在他眼里,他就成了忍辱负重、爱护兄长的好儿子。
哈哈。诸葛琰笑着,闪了腰,一旁的小丫头赶忙上前伺候。这丫头倒是耳聪目明,机灵得很。诸葛琰任由小丫头掖好被角,靠坐在大床上。
“她呢?苏即呢?”诸葛琰突然想到什么,抓住小丫头的手腕。
“唔……”
“她怎么样?”也许是大床显得太空荡,他想起她温润的容颜、柔软的身子,还有那日刺穿她的箭,手劲愈发大了。
“她还没醒……”他松开手,也舒了一口气,撩开薄被便要下床。
“三殿下这是要做什么,奴婢去做,三殿下可千万不能乱动……晚晴姑姑会责罚奴婢的……”小丫头声音越来越小,支吾起来。
“你就不怕我责罚你?”诸葛琰才醒来,伤还包着药,“苏即在哪?”
“苏姑娘在皇后娘娘宫里,三殿下可以放心了吧?”李晚晴出现在门口,接过小丫头的手,扶住诸葛琰。
诸葛琰身形一滞,眼波流转,坐回床边。在母后那里,是最好的保护吧!如果一直让她住在母后身边,父皇想和珍妃试探苏即,也就不会让她受那么重的伤。
罢了,反正她也已为他打败诸葛璇这个劲敌,受些伤算什么,他还不是一样昏迷不醒。诸葛琰不再理会苏即的事,呆在苍梧宫,吃着可口的饭菜,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消息,心里算计着将来。
盛夏的午后,阳光仍旧刺眼,让人无法直视,只有有心看它的人才会抬头望上一眼。
“洛王,你送给苏即的花本宫会交给她。”沈云溪叫贴身丫鬟接过诸葛璇的花束,拿到后面苏即的住处。
“谢母后。三弟妹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真希望早日抓到凶手……”诸葛璇一脸愤恨,好像受伤的是他自己那般。
“流匪岂是一天两天就能抓住的。你多为皇上分担些便是,琰儿那里会有人照顾的。”沈云溪一脸惆怅,仿佛一夜间老了几岁,“本宫累了,你退下吧。”
诸葛璇虽未看到苏即,也探到一些消息,便不再接话,缓步退到门外。诸葛琰果真什么都不会透露出去,看沈云溪的模样便知。她若知道是眼前这个献花之人伤了她的儿子,怎会如此平静地与他聊天?至于苏即,他连一分把握都没有。他不会相信苏即为了给诸葛琰报仇而讲出他的所作所为,却担心苏即伤后激愤难挡,不假思索地便会喊出他杀害他们的事情。
哼,这都不算什么。诸葛璇冷哼着,想起当日主动善后的璩远,竟是诸葛琰安排的奸细,枉他还暗自欣喜了许久!诸葛璇越想越气,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苍梧宫。
“洛王殿下,三殿下伤势未愈,恐怕不能见您。”
诸葛璇本就不是来见诸葛琰的,见门口有人拦着,便顺势故作遗憾地抬步往回走,忽觉这人如此熟悉,思忖片刻,顿觉汗毛直立,在炎热的夏日也流起冷汗来。
是他,璩远!就是那日主动善后的死士!诸葛璇心底如死灰似的,又十分不甘,眉眼扭曲着,表情极怪。璩远竟敢如此张狂地站在苍梧宫门口,实在不把他放在眼里,可眼下他也不能拿他怎样,保守秘密才是最主要的。诸葛璇低沉的脸走了。
苍梧宫的守卫以为诸葛璇和诸葛琰兄弟情深,而他因为没见到诸葛琰的缘故才如此沮丧。
诸葛琰在苍梧宫休整着,似乎又回到在揽月小筑的日子;不出入于朝廷之上,却一直留心着朝政,只是身边少了几个人。
赵海和岚风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被人找到,身上的财物被洗劫一空——这些定是诸葛璇命人做的样子。赵海胸部中箭,哪怕再偏出那么半寸,便救不会来。怕是诸葛璇的人也以为赵海死了,便没有再加害于他。反而是岚风,身中数刀,发现时早已没命,尸体也有些变质。
诸葛璇在朝堂上的呼声很高,甚至有人看到一向中庸的璩沐和他谈笑风生地在听雨楼看戏。诸葛璇的才能似乎突然爆发了,所有人都被吸引住。若和平王回城的消息比起来,洛王的光芒便显得没那么刺目。
平王回城的消息让诸葛琰很是吃惊,他以为他回来的目的只能是争夺皇位,或者更准确的说,皇位本来就是平王诸葛玠的。诸葛璇和诸葛琰之间的争斗,必须以诸葛玠无意即位为前提。
许是朝臣们也以为诸葛玠不会回来,便暗自拥戴着风头正盛的诸葛璇,对诸葛玠回朝的消息也颇为震惊——他们已收敛许多,不敢和诸葛璇太亲近。
“琰儿,你似乎很苦恼。”温润的嗓音唤回诸葛琰的思绪。
“母后,儿臣在想大哥为什么突然回朝。”沈云溪穿着深紫色常服,仍难掩雍容华贵之色,倾听着诸葛琰的诉说。
“你父皇暗地里叫他回来,想见见他……”唇间似乎凝聚着力量,把这句话深深烙在诸葛琰身上。
父皇果然中意的还是大哥。诸葛琰暗暗握拳,想起诸葛玠临走时父皇的不舍与无奈,心上结了一层冰。
“日子不多,多见见也好……你也多去看看你父皇吧……”
诸葛琰抬起头,看到沈云溪眼里竟闪过一丝泪光!母后上次落泪还是在父皇封她为皇后时,伺候就未见她的泪水。大哥或许无心朝政,只是短暂回来,所有才要他多看看父皇?诸葛琰盘算着,计划着和诸葛璇相似的计谋,就在那密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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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11、亲密访客 ...
平王回朝,举国同欢。
诸葛玠,是先皇后所生之子,比诸葛琰年长三岁,是嫡长子。诸葛玠热衷于风雅之事,对朝政没有过多关注,却仍惹来各位王公大臣的恭维。他请命离开皇城,到玉辰国最为偏僻的渝州,吟诗作画.诸葛清越准了,在封为平王之后,放走了自己的大儿子。从此以后数年里,皇城与诸葛玠的关系只是一封封问候的家信和几首流传出的小诗,拥戴他的朝臣也不再提起过去是如何争相邀宠的。
“母后,儿臣从父皇那里回来,便赶过来看您。”
“平王,你终于肯回来了。”沈云溪轻轻扬起嘴角,挥手示意诸葛玠坐下。
诸葛玠虽然比诸葛琰年纪稍大,皮肤却比诸葛琰稍显白皙和细腻。怕是在渝州这些年,都没有出过远门,时常在室内吟诗作画的缘故吧。
沈云溪收起散落的记忆,抬眼望着已经长成翩翩公子是诸葛玠。
“琰儿受了伤,他的女人为了保护她,还没有完全恢复。你父皇……”提起和自己共同生活多年的男人,沈云溪的神色异常平静,只是微微地叹气,“还不知道要传位于何人……”
传位?诸葛玠白皙的脸上更加没了血色。父皇为何如此着急?难道身体有恙?诸葛玠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自己情绪。父皇召他回来,难道是要传位给他?父皇明明知道他不喜欢涉足朝堂上的事情。
“儿臣无心朝政,只想做个山野闲人,还望母后多劝劝父皇,不要所托非人。”诸葛玠跪在沈云溪面前,行跪拜大礼。
“孩子,后宫不得干政,母后有心无力啊。”长长的叹息声,刺进诸葛玠的心弦。多年不见,沈云溪还是凡事都向着除他以外的人。她对诸葛琰直呼其名,却要叫他的封号。
“儿臣会禀明父皇,把江山交给贤能的皇子。”
沈云溪扶起诸葛玠,叫一旁伺候的丫鬟去那些新茶:“玠儿,你知道母后最担心什么吗?”
诸葛玠听她改了称呼,凝望着眼前穿着华服却忧虑多思的一国之母,微微摇头。也许一个母亲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儿子,沈云溪最在意诸葛琰。可是,诸葛琰又有何令人担心之处?
“琰儿心里想的,母后以为你会知道。你不要,琰儿他知道吗?”他不要的?莫非是……“你不要,洛王他也会不要?”
呵,母后担心的果然是三弟能不能继承皇位。如果二弟继位,二弟会封珍妃为皇太后。以珍妃和沈云溪的关系,两个女人必然无法共存,那么三弟也会有生命之忧。若三弟继位,二弟就能好好活着吗?诸葛玠凄然惨笑,随即释然。既然想做个闲人,又何必管这些为名利困扰的人烦心。
“母后放心,儿臣会去看望三弟的。”
“皇后娘娘……”
“你?你怎么……”诸葛玠还没迈出大门,苏即已经从后院走到沈云溪跟前。
诸葛玠回头,看了一眼传闻中的女主角,惊叹着她的美貌,便快速走到宫外,乘着马车,飞驰而去。
“那是平王诸葛玠,琰儿的大哥。”苏即穿着夏天最普通的粉色绸裙,暗自觉得自己这般模样被皇后和宫女以外的人看到,实在是丢丑。
“在宫里还习惯吗?皇宫不必揽月小筑差吧,虽然没有琰儿陪着,总比没命要好上千万倍。”沈云溪喃喃道,更像是自言自语。
是,一切都好,只是身旁少了几个人。苏即低头扯着裙子,看着脚尖上的绒球,回忆起和诸葛琰的点点滴滴。
“等一切过后,你们再团聚也不迟。”沈云溪脸上仍是一副柔弱温婉的样子,手掌却紧握成拳,长长的指甲陷入手掌,扎出一条条血痕。
朝堂上风生水起,加上平王回朝的消息,整日呆在苍梧宫的诸葛琰更加百无聊赖,却也心急如焚。
诸葛琰挥着毛笔,思绪却飘到前朝。诸葛璇为争夺皇位,培养出一批忠心于他的死士,暗地里为他办事,得到皇上的赏识。
而他呢?他什么都没有,唯一为他鞍前马后的张啸还是个绣花枕头,赵海则才跟着他不久,一些重要的事情还不敢交给他。平王诸葛玠回城,诸葛璇的呼声转移到他身上,形式有点让人看不清楚。他已经对诸葛璇起了戒备之心,想必诸葛璇不敢妄动,锋芒也会收敛许多。至于平王……
“三弟,想什么这么入神,连字都写不好了?”一袭白衣的诸葛玠站在昭月殿的门边,白色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像是龙袍加身。
“大哥?”诸葛琰笔下的字被写成一个疙瘩,毛笔落在墨迹未干的宣纸上,像是被人看破诡计的坏孩子。
诸葛玠听闻沈云溪一席话,对诸葛琰夺位的心思已经有了八成把握,如今见诸葛琰看到他时慌张的举动,更是有了十二分的把握。
“刚从母后那里看到苏姑娘,如此风华,少夏梅儿一分妖冶,多何涟漪一分柔媚……大哥怕她将来镇不住后宫的猛虎野兽……”诸葛玠说罢,拍着诸葛琰的肩膀,低头看着他的字。
“大哥,你……”诸葛琰不是迟钝的人,一点即懂。
“大哥只希望能安安静静地活着。”诸葛玠一脸的苍茫,像是雄鹰寻找天空时淡淡的忧伤,“我不想你步你二哥的后尘,也不想自己成为下一个你。”含蓄又不失明朗,诸葛玠一语道破诸葛琰的处境和心中的如意算盘。
诸葛琰才被看透一次,这次却还是惊慌不已。他薄唇微启,手臂忽然抖动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兄弟二人似乎一下子变成心连心的密友,二人相互凝视着对方,会心一笑。
“希望你能让大哥永远不要担心朝政,连一寸净土都没有……”
“大哥放心,我绝不会做出兄弟相残的事情!”心结打开,诸葛琰信誓旦旦地做出承诺,送走诸葛玠。
敌人少了一个,当然是好事。诸葛琰嘲笑着被平王看透的自己,遂又环住双臂,脸部肌肉紧紧绷住,思量着一个难题——怎样才能打倒诸葛璇这个劲敌?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晴朗的天空不知从何处飘来一朵厚重的黑云,瞬时电闪雷鸣,天色骤然间变成漆黑的夜,大雨磅礴。
诸葛琰看望诸葛清越过后,顺便去沈云溪宫里问安,谁料天公不作美,宫道积水,无法通行。所谓心有灵犀,说得便是这种情形吧。诸葛琰才想让张啸去诸葛珣那里,便有人前来带话,说四殿下和五殿下正在朝华宫赏画,请三殿下也一同观赏。一同观赏只是个幌子罢了,留宿才是真的——作为已经搬出皇宫的皇子来说,实在不便留宿在内宫——尤其现在父皇病重,风口浪尖上,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他怕是没命说清了。
见到诸葛珣,只有简单的几句寒暄。未封王又没有自己宫殿的皇子居在朝华宫,在皇宫里,但离内宫尚有一段距离。诸葛琰也曾住在那里,现在只有四皇子诸葛珣和五皇子诸葛琛还住在郁晴宫。而诸葛琛年方四岁,是年纪最小的皇子,早早就从母妃宫中搬到这里,却总是缠着诸葛珣,二人关系甚是亲密。
“本来想带琛儿去母后那里看看你的克星,可是母后怎么都不肯让苏即见人,好像我们会吃了她似的。”诸葛珣朝诸葛琰挤着眉毛,又朝诸葛琛嗤嗤笑起来。
诸葛琰带着笑意,看着一点也没有正经样子的弟弟,心里竟有些凄凉。正是因为四弟无心政事,五弟年幼,二人才会如此无忧无虑,
“母后总护着她,我也有些惊讶。”诸葛琰想起每次去问安的情景。
“苏即还未痊愈,留在母后这里比较妥当。你忘了她是怎么受伤的?”他倒从未提起过要接苏即回苍梧宫,毕竟他也没闲心沾染女色。倒是沈云溪总是主动要求苏即留在她宫里,一并提到她为他受伤的事情。
“一个女人罢了,是吧三哥,反正你还有那么一车队的女人。”诸葛珣说罢,突然掩口,看到诸葛琛皱着小眉毛、瞪着豆豆眼,忍不住笑出声。
“难道非要等大婚才能见面吗,母后不知道怎么打算的……”诸葛珣收住笑容,似乎英俊了不少,沉思着的样子多几分成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诸葛琰不愿相信自己的猜测。窗外的雨珠落在地上的声音,对他而言都似无物。沈云溪既然支持他继位,为何抓住苏即不放?难道……也许母后怕他为了女色放弃皇位?摸不清她的心思,诸葛琰惶然,仿佛一个结实的帷帐被人撕开一条缝——有种被人偷窥的感觉。
“皇宫里还怕缺你的东西?别想往外跑。”沈云溪坐在正中央,一手拿起才从渝州送来的新鲜水果,对身后的小身影说道。
小小的身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欠身,上身从阴影中露出来。那人正是苏即,在沈云溪宫中居住很久的、还没嫁进皇家大门的苏即。
皇宫里确实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是最好的,可是却没有自由。在揽月小筑,至少还能出门走走。又或者在苍梧宫,至少还有岚风……每每想起岚风,她都控制不住地会鼻子一酸地想要流泪。那是陪她最久的人啊!
“哭哭哭,就知道哭!诸葛琰还没死呢!等死了再哭也不迟!以后有你哭的!”一向柔弱的皇后娘娘口中出此恶言,苏即被吓得愣住,身形一滞,泪水硬生生给吓了回去。
“把她带下去吧。”沈云溪朝外面守着的宫女吩咐着,诸葛琰同时走了进来。
“母后,儿臣是来接苏即回去的。”诸葛琰说明来意,看着沈云溪正要张口说些什么,不留停顿地继续说道,“父皇病重,母后既要照看父皇,还要挂念儿臣的人,儿臣实在愧不敢当。”
“今日儿臣就是来行孝道。即使母后反对,也一定要带回苏即,不敢再劳烦母后了。”诸葛琰大步走到沈云溪面前,从她背后把苏即拉到他身旁。
沈云溪丝毫没有想到诸葛琰会有这一手,显然被这阵势惊到,一时竟无言以对。
“母后就是怕你为女色耽误大事啊!”眼看诸葛琰和苏即要迈出宫门,沈云溪突然哭喊起来。
诸葛琰和苏即双双停住脚步,谁也不会想到沈云溪会把问题摆到台面上。苏即长得美,众人皆知;诸葛琰奢淫无度,也不是秘密——却从没有人把诸葛琰和苏即联系在一起,认为苏即会让诸葛琰沉迷的——虽然看起来他的确沉迷于她。
“母后……”如果有什么是诸葛琰的软肋,那一定是他的母后。且不说从小就由沈云溪亲自照料,又有如今支持他继承皇位,他对她是尊敬、信任和感激的。
“苏即,你先留在母后这里,我会尽快来接你……给你一个天下……”
他的夺位之心是早就有的,不必由任何人来强迫他,更加不必用一个用来吸引旁人目光的棋子来胁迫他——他早就当那是枚弃子。但安抚一下苏即却是毫不费力气,万一以后还有用得上她的地方,也不必再打着遣散众多美女的幌子找来一个新人。
诸葛琰离去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人已经走出几步,影子还留在屋里。屋里的人影映在身后,心却跟着诸葛琰飘到门外。
往昔的美好与哀愁纷纷随着诸葛琰的影子飘进来、又飞出去。苏即盯着最后那一点模糊的黑影,身子往外探着,仿佛魂被吸了过去。
玉辰国的帝后,岂是你们这般小娃娃能担当得起的?沈云溪瞥了眼身侧蹙着细眉的倾城女子,嘴角微颤,连茶杯也拿不安稳。
12
12、夺命诏书 ...
诸葛清越的病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如今已整整一个月没有上朝。起先还能由贴身的太监送到寝宫,如今只有一道诏书,命三皇子诸葛琰监国。
此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唯有沈云溪了然于胸,特地带着苏即到苍梧宫,还带了宫里新收的绫罗绸缎,只当是母子俩话话家常。
苏即隔着沈云溪,望着谈笑风生的母子俩。没有人注意到她就在旁边,她也插不上话。
“母后也要多注意休息,儿臣能为父皇分忧,累一些也无妨。”
“琰儿想着母后,母后真是欣慰……”
跟着沈云溪久了,苏即能很快察觉到沈云溪的一举一动。她看着沈云溪用袖口抹了抹眼睛,似乎在擦拭泪水,可是她眼角什么也没有。尽管她的嘴角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苏即还是会注意到她扣紧的十指和额角暴起的青筋。
沈云溪也许不是传言般温柔善良的人吧。苏即这样想着,也开始留意起沈云溪的贴身宫女。那宫女唤作浅雾,总跟在沈云溪身旁,虽然现在苏即比浅雾更像是一个不用干活的贴身宫女。
皇宫中的人不像苍梧宫那般说笑,似乎要严谨许多。浅雾就是如此,对苏即只传达沈云溪的话,不会吐露任何消息——譬如诸葛琰的过去以及诸葛清越何时能为她举办册封大典,浅雾永远只有一个回答“苏姑娘,皇后娘娘没对奴婢提起过这些,奴婢不敢多言。”
“你看,母后只顾着和你聊,竟忘了还带着……”
看似沈云溪总算记起她。苏即和诸葛琰对望着,相视一笑。他们之间隔着沈云溪,自然没什么话好讲。苏即想着,不便多言。能看到他,她已然十分惊喜。
诸葛琰看着许久不曾近身的女人,又转而看着二人中间的沈云溪,朗声道:“天气炎热,母后能来看望儿臣,实在让儿臣感动不已,母后早些回去罢,父皇也需要母后照顾。”
静坐在昭月殿的正堂,凝视着远方,诸葛琰叫人收起沈云溪送来的东西,似乎从那里能看见未来的自己。
“三殿下为何不接苏姑娘回来?万一皇后娘娘变节,苏姑娘岂不是很危险?”说话之人正是痊愈后的赵海。他面色稍显苍白,嗓音却不乏底气。
“变节?”漂亮的眉毛挑起来,嘴角弯出一个邪魅的弧度。虽然沈云溪一直支持他,也难保有别的心思。
就像所有人都以为他浪子回头,其实他不过是选个好看的女人做做样子。诸葛琰每每想到此,就有种欺骗所有人之后的优越感和成就感。可这次,竟被赵海给说得愣住。他能够瞒住别人,母后也可以一直瞒住他啊!
修长的食指摩擦着光洁的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越不安,越在不知不觉中用力,桌子上渐渐展露出一条条惹眼的刮痕。
手突然停住,眉眼也舒展了,因为他没什么可担心的。他争夺皇位并不是靠着沈云溪的支持,也不会因为苏即的安危而改变初衷——她不把身家性命压在亲儿子身上,难道还想靠一个由珍妃养大的人身上吗?
诸葛璇一直和珍妃有所勾结——连那些死士都暗自支持着珍妃,否则她不会得宠那么久——诸葛璇岂会和母后有交集?
“赵海,你重伤之后,思维倒是广了不少。”
“三殿下过奖,卑职是在殿□边跟久了,也学会一点皮毛……”
“不知道还以为你伤了脑子。”诸葛琰把话说完,棱了一眼自说自话的赵海,起身往炽焰宫走去。
炽焰宫为皇上日常处理政务所建的宫殿。诸葛琰监国,便在炽焰宫。他甚至很少回到苍梧宫,因为奏折总会堆成小山一样,而大臣们又喜欢堆砌辞藻,还好他还留有之前处理各路难题的头脑,否则费很大力气也未必能找到重点。
“臣闻皇上身体抱恙,三皇子监国。然平王在皇城,亦有洛王,三皇子监国恐有违祖制。愿吾皇万寿无疆。璩沐谨上。”这是一封飞鸽传书,怕是要直接交到诸葛清越,却不幸落在他手里,否则也不会在他监国的时候说他的不是。
璩沐,看样子对他监国很是不忿。诸葛琰冷冷地哼出声,放走那只雪白的信鸽。
“三殿下,皇上急召!”福全从寝殿方向跑来,额角的汗还在往下滴。
急召?诸葛琰每日都能见到诸葛清越,何来急召一说?难道是……两条剑眉蹙成一团,心像是被人揪住,既兴奋又紧张。
见诸葛琰随福全进入寝殿,诸葛清越躺在床榻上,遣散了其他伺候的宫人,只留下他们父子二人。诸葛琰先是舒了一口气,又立即紧张起来。
的确是父皇召见,没有人传假圣旨骗他;却又担心接下来诸葛清越会说的话,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如果能传位与他,自是再好不过,若不是……
“琰儿,走近些。让父皇好好看看你。”诸葛清越像是看透了诸葛琰的心思,一句话打断他的思路,让他坐在他身旁。
“你真像朕小时候,叛逆、狂暴,有理想,又下不了狠心。”诸葛琰帮助诸葛清越掖起薄被,诸葛清越却撩开被子,坐起身。
“父皇……”父皇不是病重了吗?怎么声音如此浑厚,还要起来和他说话?薄唇微启,诸葛琰心中的诧异全部写在脸上。
“朕好累,想休息了。可是这江山交给谁呢?你大哥满腹才华,心里却瞧不上这位子。你二哥,”诸葛清越的眼睛在他的身上游移着,盯住他隐藏在深色华服后面伤口,“和云溪倒是很像……”
“等你继位,朕只希望你不要和你二哥一样,做出骨肉相残的事。”
诸葛琰只是听着、思考着,插不上一句话。待诸葛清越说完,就被告知呆在苍梧宫,然后由福全带出寝宫。
初夏,骄阳变成腼腆的小姑娘,有着红红的脸蛋和暖暖的温度,心底却仍旧涌着火海。诸葛琰听从诸葛清越的嘱咐,留在苍梧宫不再出门,连监国的事也撂在一旁。三日之后,答案终于揭晓。福全从寝宫哭着跑出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黄绸卷轴。
“三皇子诸葛琰深得朕心,朕之江山交付于三皇子,诸卿需待他胜于待朕。若非如此,朕定在阎王面前告汝一状。”福全卷好圣旨,待诸葛琰上前一步,交予他手中。
福全用颤抖的声音,迎诸葛琰进入寝殿,在埋葬诸葛清越之前让他们见上最后一面。五味杂陈,不知如何面对。得到想要的东西,反而没有之前争夺时那般惊心动魄和动人心弦,似乎激动不起来,似乎什么都拨不动他的心弦。
“三殿下,皇后娘娘和洛王殿下在崇安宫求见——”赵海还没有适应诸葛琰的新身份,叫着他的旧称呼,报告着新的坏消息,“他们说苏即姑娘很想见您……”
最后的挣扎都不肯放弃吗?诸葛琰心底冷笑着,脸上却是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垂着头,让几个大臣跟着,往永宁宫走去。
崇安宫与皇帝的寝宫距离并不十分遥远。诸葛琰却小步踱着,整理着思绪,不知不觉间花了更多时间。
“琰儿,你过来。”从沈云溪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感情,只能从她的素衣和高高盘起头发窥视出一丝悲恸,而发髻上流苏互相碰撞的叮铃叮铃的声响似乎又是那么欢愉。
在沈云溪的示意下,诸葛琰坐在沈云溪的左侧,聆听着一位母亲的倾诉。
“你还只有这么高的时候,你父皇就和本宫说,‘琰儿和朕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你父皇喜欢你的倔强。后来你因为一个歌姬,性格大变,本宫有多担心,你知道吗?”沈云溪说这,仿佛事情就发生在刚才,发髻上的流苏随着声音的停顿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好,你父皇没有因为你的暴虐迁怒于你,他居然觉得你和他更相似了——敢做敢当,有他当年的风范。”
片刻的沉默,二人回忆着相近的情形。
“反正你夺位的胜算越来越大,本宫也不会干涉些什么。后来你带回一个姑娘,求皇上赐婚,本宫真为你捏把汗。你父皇居然还很高兴,虽然最后他和珍妃那个贱人一起去揽月小筑,可苏即还是活下来了——你父皇还是欣赏你。”
诸葛琰听着沈云溪的喋喋不休,越来越摸不着头脑。她居然当着他的面称珍妃为贱人,这真的是母后所讲的话吗?
“这些本宫都不管。最后你竟然搬到揽月小筑、不理朝政,对被人暗算的事情也只字不提——你的心腹差点死在他手上,你居然能忍——”
“玉辰国不需要这样软弱的皇帝。”
一锤定音般的话语,异样平静的眼神和声调从沈云溪身上和口中散发出来,永宁宫的宁静带着几分诡异。午后的太阳躲在层云身后,原本敞亮的永宁宫竟变得灰暗起来。
突然一道银光,诸葛琰下意识地用手一挡,啪嗒,金属落地的声音。不知不觉间,诸葛琰抓住了沈云溪的一只胳膊。他瞥向铺满琉璃砖的地面,一把闪闪的匕首正朝他示威。
“母后以为何人是继承皇位的最佳人选?”诸葛琰明白了沈云溪的心思,自是知道答案会是什么,却一定要她亲口说出来。
“洛王能文能武,比你更适合掌管这个国家。到时候本宫成为太后,也比被你这个软弱的小儿要强百倍。”
“母后就不怕看走了眼?”
没能等到答案,两人的目光就被一个身影吸引过去。地上的匕首被那个身影拾起,直到那个身影走出暗处,二人才看清他的面目。
“有了诏书又如何?你舍得她吗?”原来那个黑影不止诸葛璇一个人。苏即被诸葛璇拉着,也从暗处走出来。
“苏即?”诸葛琰认出苏即的身形,又看清她的脸,一瞬间的失神,竟然放开了沈云溪的手臂。沈云溪趁机跳开一步,走到诸葛璇身旁,接过那个被打飞的匕首,抵住苏即的喉咙。
诸葛琰微微慌神,旋即一笑:“怎么,你们以为朕要为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就把到手的皇位拱手想让?”
见诸葛琰变了称呼,诸葛璇和沈云溪都有些慌神。现在,他们也不敢确定诸葛琰究竟对苏即如何。可若是一枚随用随弃的棋子,又怎么会大张旗鼓地去求一个封号?
永宁宫外,福全和几个王宫大臣候着。久久不见新皇帝出来,众人俱是担心不已。
“四哥,三哥怎么还不出来?”
“琛儿,那是皇帝,不许叫三哥。”
“三哥就是三哥,为什么不能叫?”
男孩挤着眼睛,小手握拳,丝毫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过世,也根本不知道“皇帝”为何物。诸葛珣和几位机要大臣和皇室远亲说着话,盘算着玉辰国未来的发展。
“琛儿!”一不留神,诸葛琛已经迈开小腿,飞奔进永宁宫。
永宁宫的三个人还僵持着,时间像被人用尖刀钉在地板上,死死地挣扎却怎么也没能挪动一丝一毫。
苏即被诸葛璇控制着,心里重复着那句话。“不想干的女人”,是她吗?她在他心里就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吗?她真想骗自己,而他脸上的从容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哎呦!”诸葛璇似乎被他自己绊了一个跟头,整个人往旁边移动。
“啊——”像是蚂蚁咬了一口,脖颈间痒痒的。苏即轻呼着,众人均将目光聚在她身上。
“你——”伴着沈云溪的声音,金属落地的声音再次响起。沈云溪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禁掩口倒后退。
“传太医!给我传太医!”诸葛琰大吼着,心像是被人偷走了,感觉缺少些什么。
匕首已被诸葛琰夺在手里。他扯下衣摆,捂住苏即的脖子,却仍旧看着红色的泉水从苏即的脖间涌出,流过他的手,染红了的衣裳。
“苏即,我……”诸葛琰像是要说些什么,又难以开口,嗫嚅着。
“哈哈,琰儿,这可不像你!”沈云溪在一旁看着二人,扬声大笑,却丝毫没有影响到那两个人。他们一个躺在另一个人怀里,静止似的。
“诸葛琰……”苏即气若游丝地叫着诸葛琰的名字,看着他明亮的眸子,“你说过要让我离开,就是用这种方式吗……”
“你不要说话了,太医马上就来。”诸葛琰不肯听苏即的话,蹙起眉头,按住苏即的手愈加用力。
“‘不相干’……不相干……”失血过多,苏即的视线渐渐模糊,意识也已经不清楚,只是反复重复着那句牵动她心弦的话。
心房以上皆被染得鲜红,血还在往外涌,只是没有那么迅速。诸葛琰的手也早被覆上一层鲜艳的颜色,按压在苏即的颈间。
“苏即,苏即?”没有人回答。
“苏即?你说话!我叫你说话!”
“朕叫你说话,朕叫你站起来!”
13
13、淬血红叶 ...
她记得她“出生”那天,被人用力拍打着后背,然后眼前便是一阵明亮。她费力地想睁开眼睛,却仅仅张开一条缝。熟悉的声音让她局促不安,她转头看着那个黄袍加身的人,被他抱着,凝视着那双深邃的眼睛,泪眼朦胧。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离奇的事情吗?她以为被人拉入不明马车、进入苍梧宫,便是她遇到的最荒唐的事,可如今,那都不算什么。死而复生,而且复生在别人的身上,苏即怎么也不敢相信。
也许活着并不是件好事。直到苏即慢慢发觉自己的体温、感受到新鲜的食物,才敢确定,她,苏即,还活着。准确地说,苏即死了,死了整整一年;活着的是璩姝宜,相国大人的女儿。
她为何再说死后一年又活过来,她自己也想不清楚——难道死后马上就活过来就能想得通吗?她反而不去想了。
逐渐习惯新的生活,姝宜也开始留意到一些和过去有关的事情,譬如诸葛璇、譬如珍妃,他们都被发配到南疆,唯有沈云溪留在皇宫,还住在崇安宫。
苍梧宫的女人们都在诸葛琰即位后相继生病死去,所以苍梧宫才能空出来,作为璩沐“养老”之用。
璩家到了璩沐这一代,有三个儿子,老二璩沐,老三璩远,老大则是先帝诸葛清越的父亲诸葛子城。
算来,她算是诸葛琰的堂姑,可璩沐和璩远已经改姓,倒也不存在辈分问题——不过,这都是皇室秘闻,外人只道璩家是诸葛家的远亲或者世交罢了——这些还是璩远喝醉后讲的。
那时,她还不会说话,对璩家的事情还不了解,不敢确定真伪,也从未向旁人提起过。
往事如尘,随风而散,却能在心上留下一层难以擦去的浮尘。
直到湛宇三年,璩远被擢升为皇上贴身侍卫之前,姝宜总有很多时间和自己的亲人呆在一起。也就是在湛宇三年,她和诸葛琰的轨迹再次相遇。
“姝宜,叔父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姝宜坐在马车里,往帘外张望,听到璩远说话,便放下帘子。
远处的建筑让回忆一股脑地涌现,那不正是诸葛琰为她建造的揽月小筑吗!诸葛琰亲笔题字的匾额还挂在正中间,朱红色的大门还是敞开的。
新的身份让姝宜几乎忘记曾经的爱与恨,她似乎真的成为这具小身体的主人,拥有一个爱他的父亲和叔父,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璩远听到姝宜的惊呼声,视线从她的身上转到马车外,“咦”了一声,问道:“你知道揽月小筑?”
“听人提起过。”姝宜含糊着,嘟着嘴。她年纪太小,话还说不清楚。
“是啊,皇上还在这里和他心爱的女人住过好一段时间。”璩远记起过往的硝烟,脑海中浮现出苏即的绝世容颜,“我们的姝宜比那个人还要好看,将来一定能觅得如意郎君。”
她总是这样跟着璩远,穿过大街小巷,来到郊外,喝一碗杏仁茶,然后再回到苍梧宫。
年复一年,店小二还是那个店小二,他收起铜板的动作还是那么干练,杏仁茶的味道也还是绵软可口。
湛宇三年,郊外的秋更显萧瑟,甚至郊外的红叶也比苍梧宫的更红更美,就像淬过血似的。
三年,这片树林还和从前一样,茂密、寂静,在密林深处的平地上,似乎还能看到诸葛琰被暗算围攻的场景。唯独不同的是,密林之外,多了几个店家,这家茶铺也显得不再孤单。
望着远方零落的秋叶,她感叹起命运的无常。“嘎,嘎!”一群乌鸦飞出树林,拉回姝宜的思绪,也惊得她浑身颤抖。
“总有人想吃野味,连乌鸦也不放过。”店小二抬头看着天空黑压压的一片,伸手接住一根乌黑的羽毛。
店小二和璩远一同感叹着为了美味胡乱杀生的刁民,没人注意到她的魂已经随鸟群飞远。
惊弓之鸟,总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当年诸葛琰被洛王暗算,她就是这样发现他的。她倒是应该感谢这些鸟,否则也不会阴差阳错地为诸葛琰挡上那一箭。
“四哥,到这么远的地方就为了喝这破玩意?”稚气未脱的童声引得茶铺的人回头张望,姝宜也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说话的是个才比木桌高半头男孩,而和他同行的男子虽然身穿杏色缎面长袍,却更为扎眼,浑身散发的气质深深吸引住姝宜的目光。
璩远和店小二双双凝视着两位新客人,姝宜思忖片刻,方才明白他们为何惊讶。说来这个小茶铺,湛宇元年便开张迎客,如今已经三年之久,客人却没见得多起来,而今突然来了两位如此打扮的贵客,自然要惊喜万分的。
“让你吃就吃,不知道是谁吵着要跟来。”杏衣男子端起瓷碗,四下环顾着,抿了一小口。
“好吃吗?”男孩看着兄长尝过后,仔细观察着兄长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
男子没有回答,放下瓷碗,打量着坐在别桌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