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晚晴只是四处看看,并没有停留太久。她吩咐随行的宫女从凝翠宫搬来些各色菊花。临走时,还特别蹲□来,拉住她的手,告诉她想要什么都可以和她说,如果不想和她说,等到见到皇上说也可以。
姝宜一笑而过,满腹的怨恨无处诉说。被当做人质接近皇宫,哪还有提要求的份?
“好孩子,姑姑走了!”孩子的笑容总归不会被怀疑的,姝宜勉强又略带敷衍的笑容恐怕被当做欣喜,使得她莫名其妙地就讨好了这个老仇人。
姝宜的心情被李晚晴的出现搅得一团糟,仿佛过去的种种渐渐浮出水面。每个和她有关的人的走慢慢地和她再次产生交集。
“我就在这儿,哪也不想去。”她挑衅似的看着绿萝,又补充道,“谁也不见。”
她就呆在这里,等着璩家的事情过去,等着诸葛琰忘记她被他宣进皇宫,等着某天璩远来接她回家。
所有的事情都与她无关,她只要安静地坐在窗边的雕花椅子上,闻着花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皇族的事情岂能由着你。绿萝叹了口气,终究没说出心中所想。算了,三岁孩子,说出来也未必懂。
绿萝只当自己白操了一回心,把没被姝宜挑中的首饰放回漆木盒子里,出门等着凝翠宫的人送早膳。
早膳的样式比家里多了许多,也精致许多。只说这豌豆糕,材料是上好的,吃起来自是十分可口。唯独身边没有熟悉的人,便有些落寞了。
怀念着熟悉的味道,不知滋味地咽下每一口饭菜,然后呆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外纷纷飞舞的枯叶,心里竟说不出的寂寥。
即使是皇宫的一角,也不乏奇花异草和新鲜的摆件。姝宜虽然嘴上说着要呆在未凉宫,心却早已飘到外面叽叽喳喳的鸟群当中。
穿上不知是谁塞到她行礼里的狐皮斗篷,迎着寒风,四处闲逛着。这是她第二次来皇宫,对她而言,上次在皇宫发生的事情似乎就在昨天:一个和诸葛琰神似的中年人,带着豪爽的笑声,要她嫁给诸葛琰。
越在皇宫中央,见到的人越多,却也更安静。
“快回来,那是皇上的寝殿!”绿萝眼看着姝宜费力地迈过齐腰的门槛,进了敞开的长安宫,打破寂静。
擅入寝殿者死,这在皇上还是王爷的时候就立下的规矩。绿萝不敢踏入长安宫一步,也就没法姝宜拉回来。她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生怕别人误会她刚从长安宫偷偷溜出来似的。
“你不是跟着那丫头的……”这声音从身后响起,简直要了绿萝的命。她赶忙转身,看着比自己矮了不止一头的人,说道:“宁王殿下,奴婢是未凉轩的绿萝,侍奉璩大人的女儿,姝宜。”
绿萝小心地打量着诸葛琛的脚尖,那金线绣出的图案晃得她理不出头绪。
“姝宜啊,她在哪?长安宫?”诸葛琛往长安宫张望着,劈头就问。
“王爷问你话呢!”诸葛琛身后的太监见绿萝支吾着,厉声替自己的主子教训着。
“既然你喜欢在这站着,本王就赏你一直站到月亮出来。”诸葛琛甩着胳膊,对身后太监说道,“顺子,走,看看皇帝哥哥是不是在偷懒。”
绿萝站着长安宫一侧,浑身冻得发抖。诸葛琛是她万万惹不起的,他要他站,她就站。现在,她只盼望着姝宜不要在长安宫遇到皇上,更别遇到宁王。如果那样,她倒不如陪珍妃流放到南疆。
姝宜踏进长安宫,就被里面的精致吸引住了。盛开的菊花摆成一道围墙似的,环绕着两个偏殿。她蹦跳着靠近一朵绽放的金黄色菊花,探头闻着淡淡的香气。
“杜若,你看到没,好多花啊!”待她想起自己跟班想和她分享她的快乐时,却发现绿萝根本不在。
如此绚丽的色彩,在冬日里绝非寻常,想来这里的主人身份不凡。姝宜呆愣着,并不想打搅任何人,也不想被人注意到,便要往宫门口走去。
“什么人在朕的寝宫里走动?”仿佛从心底响起,这声音浑厚有力,姝宜知道她跑不掉了。她扭过身子,刚要行礼,对方先开了口。
“是你?你来长安宫做什么?”诸葛琰停住脚步。虽然离得有些远,姝宜还是看到他挑起的剑眉。
“我……”
“一个人从未凉轩跑来的?本事倒不小。”不像是夸奖她,反而有些嘲讽的意味。
姝宜心里不是滋味,也不搭话,微微行了个礼,站在原地。
“小德子,送她回去。”诸葛琰话音刚落,从后面走出一个人。那人应了一声,走到她面前,说了个请字,就往外走去。
姝宜看着那人走出一丈远,也不跟去。那人似乎感应到似的,忽然回头,又走回来,说道:“姑娘,皇上嘱咐奴才领着您回未凉轩。您起身吧?”
“姝宜,朕让小德子送你回去。皇宫地方大,别再一个人跑出来了。”诸葛琰说罢,往宫外走去,像是有急事要办。
姝宜在宫门口看到绿萝,叫她走,她不肯。
绿萝不敢走开,至少要等诸葛琛出来。诸葛琛还在长安宫里,倘若他忘记她也就罢了,若他还记得,她却不在,那可有她受的。
“宁王让奴婢一直在这里站着……”绿萝支吾着,瞥了顺子一眼。
顺子是皇上身边的公公,不知道他会不会把这事情说给皇上。皇上如果对宁王发难,宁王也绝不会放过她。
姝宜虽然和诸葛琛相处不多,但也多少了解一些他的事迹,知道这位王爷是个惹不起的角色。她叹口气,深望着绿萝,跟着顺子往未凉轩走去。
小德子的步子很慢,慢到一个三岁的孩子都能轻松地跟上。姝宜四下瞧着,也不觉得路有多长。
遇到几顶轿子路过,她和小德子避让到两侧——那些都是皇室或者重臣的坐骑,而她虽然是重臣之女,竟然跟着一个太监在奢华的皇宫里走路前进,还要为他人退让道路,心中难免有些苦涩。
太阳高高地挂在空中,影子变得很短,被人们踩在脚下,却摇动着,仿佛在寻找脱身的机会。
“你回来了?”
姝宜前脚踏进未凉轩的大门,就听到有人在里面喊,声音嘹亮。是绿萝吗?她谢过小德子,小跑着往里屋走去。
姝宜认出诸葛琛,心中油然生出一种警惕和抵抗。那个吐了她一脸杏仁茶的人,那个曾经杀死小兔子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
“本王今日就在这用午膳,你就跟着沾光吧!”
“绿萝呢?”
“本王已经和晚晴姑姑交代过了。因为本王在这里,你的午膳也按照一样的制式。”
姝宜追问绿萝的下落,诸葛琛一脸茫然,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切都与他无关。
“你让绿萝站在长安宫门口,不让她走,她怕是要在那里站上一天一夜!”
姝宜真着急了。未凉轩只有绿萝一个人,若出了点差错,岂不是要把她这个不着调的主子也搭上。或者是她搭上绿萝才对?不敢想得再多,也没等她再多想些什么,泪水已在眼眶里打滚,吵着要溜出来。
诸葛琛看着姝宜发红的眼睛,蹙起眉头:“顺子,去长安宫门口看看,人还在的话就让她走吧。你自己回来,别让她跟着你。”
“顺子要回来,难道你要本王的贴身太监和未凉轩宫女肩并肩走在皇宫里?”诸葛琛看着姝宜梨花带雨的样子,解释着。
他七岁,已经知道皇宫全部的规矩,懂得何时应该避讳,这便是皇室成员想要生存下来必不可少的本领吧。
姝宜听他如此说,一边佩服着诸葛琛缜密的心思,一边也明白过来,却仍然难从心里接受诸葛琛的所作所为。即使他作出补救,他还是把她折腾的够呛。
“我知道你为什么被接到皇宫。”诸葛琛夹住一颗花生豆,又松开,直视着姝宜诧异的面容。
“我也知道。”姝宜看着对面的小王爷,含笑道。
“哦?那你说说看。”诸葛琛一脸不可思议,仿佛自己的宝物被人偷取,很是失落。
“你才多大都知道不能说,我又不傻,凭什么叫我说。”姝宜的声音很是稚嫩,毕竟是三岁孩子的嗓音,奶身奶气的。
诸葛琛先是愣住,继而笑道:“有意思,过几天再来看你。”他微微扬起嘴角,夹起被折磨了很久的花生豆,放入口中,嚼碎,吞进肚里。
这个小丫头还真是有趣,不知道自己比他岁数还要小吗。
李晚晴派人来收拾餐具的时候,顺子刚好回来。他和诸葛琛耳语几句,往外走去。脚步声没有逐渐消失,而是突然停下,想来顺子守在未凉轩门口,等着诸葛琛离开。
诸葛琛坐在刚好能看到未凉轩门口的地方,沉默了约摸一刻钟功夫,突然起身,拍了拍衣摆,就好像未凉轩的椅子上铺满尘土似的,然后用手指着姝宜的额头,想要说些什么。
微张的双唇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很快恢复到紧闭的模样,和它的主人一同离开未凉轩。
19
19、寄思家信 ...
诸葛琛没能像他说的那样来到未凉轩,姝宜的日子倒平静得有些冷清了。
皇宫接下来的日子,她不再往别处探寻,生怕再遇到和过去有关的、任何一个诸葛姓的人。
“绿萝,我父亲最近都没进宫吗?”
“这……奴婢一直跟在您身边,怎么会知道……”
已经一月之久,她没见到任何与璩家有关的人,也没有听到任何与璩家的消息。她不能相信璩远会一个月不进宫,更加不能相信他进宫之后会不到未凉轩来看望她。
他至少也该叫人捎信给她啊。姝宜按捺不住,让绿萝找来笔墨,奋笔疾书,一封长长的家书一气呵成。
“明天早上开始,你去宫门口守着,看到苍梧宫的人,就把信给他。”
她原本想和绿萝一起去宫门守着,或者至少要让绿萝把人拉到未凉轩,可又觉得不妥。万一璩远因为太忙才没来看她,她这样做岂不是招人厌烦?或者,万一又遇到什么姓诸葛的人呢?
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把信交给绿萝。
已经下了一场倾盆大雨,地面也已经铺上了厚厚的枯树叶做成的地毯,可是那封寄托着姝宜思念的信还放在绿萝手里。
“也许璩大人被什么事情缠住,没空进宫……不如把这信给经常出宫的公公,让他们帮忙带到苍梧宫……”
“怎么不早说!”姝宜从椅子上跳起,把绿萝推到门口,“现在把信给马上就出宫的公公!”
绿萝听了吩咐,问姝宜拿了碎银,揣上那封家信,大步往外走去。
许久不见的亲人终于相遇,担惊受怕总算有了尽头。紧绷的心弦瞬间松懈,姝宜窒息了似的,紧接着是大口的喘气。
璩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姝宜跟前,蹲下来,拉住她的手,不说话。她看着眼前的亲人,抽噎着,然后哇哇大哭起来。一个来月的惶恐终于尘埃落定,她不知如何表达。
“你们去南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我……我还以为我被当做……”姝宜泣不成声,激动着险些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宽大的袖口拭不净她不断涌出的泪水,璩远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从袖口掏出一块手帕。
“叔父,回家……”姝宜喊着,璩远的手微微臂颤了一下,没能逃过姝宜的眼睛。
“爹,回家……”她抬头看着还站在那里的璩沐,他还是纹丝不动。一切迹象都印证了她的猜测,她将头转向诸葛琰,目光如炬。
那是一种恨他却又无能为力的绝望的目光。姝宜的眼神竟让诸葛琰有些惶恐,哪怕他经历过那么多血雨腥风,他也有害怕的东西。
“朕……准了……”
话才出口,诸葛琰就后悔了。出了皇宫,又要编一个新的理由才能把人接进来。
南疆一向不安定,近两年收成不好更是雪上加霜,有人指责朝廷放任南疆不管,于是发生了几起冲撞府衙的骚乱。
诸葛琰没有子嗣,几个兄弟流放的流放、隐居的隐居,剩下两个还没成年,担不起安抚百姓的重任。
诸葛琰环顾朝廷内外,但觉一人非常合适,就是姝宜的父亲。
璩沐年事已高,璩远便自告奋勇地代他而去,皇上允了。如此一来,璩沐便留在苍梧宫修养,姝宜则被接近皇宫由宫里最有资历的姑姑照料。一切都安排妥当,唯独没把这些告诉姝宜,害她一直担惊受怕。
姝宜问起时,璩远就是这样解释的,丝毫不提及他眼中的血丝和手腕上尚未愈合的伤痕。她也没再多问。大体上她是知道的,无非是父亲尚能在皇城走动,自己则因为是璩家的掌上明珠而被当做人质压在皇宫。至于南疆发生的事情,绝不会像璩远轻描淡写的那般。
何等规模的骚乱需要相国前往,还需要人质?
“我不是活着回来了吗?”面对姝宜的追问,璩远笑着反问。
“也对。”心尖儿上盘旋已久的诸多困惑,悄悄落回心底。
回想起之前的担忧,也不觉得是什么痛苦。亲人就在身旁,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吗?
安抚了南疆百姓,平了局势,璩家就可以在苍梧宫稳稳地住了下来,璩远又可以带着姝宜走出宫门,坐着马车,几经颠簸,只为去郊外的茶店喝一碗茶。
看似熟悉的摆设,店小二却换了。
“两碗杏仁茶,一碗热的,一碗温的。”店小二的眼睛游离到姝宜身上,璩沐说道。
“温的给她。”璩远嘱咐着,看着那碗热气不浓的茶摆在姝宜面前,“喝的话,还是温的适合你。如果需要吐到什么人脸上,就用我这碗。”
看着他指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茶,姝宜脑海里拼凑出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她第一次和璩远来茶店,便碰到诸葛琛,还把杏仁茶吐他一脸,从此便和诸葛家扯不开了。深色的华服,浅浅的笑容……还有他!
“咳!咳咳!”跳跃的思维让她的动作有些跟不上,一口粘稠的甜茶呛在喉咙里。
璩远转过头去,轻轻拍她的背。连续的咳嗽,喉咙里的不适才稍稍减弱。她把碗推到一旁,没有一点喝下去的心情。璩远倒是很有兴致,和往常一样,先放两勺砂糖,用瓷勺搅拌几圈,然后用一只手端起,大口大口地灌到肚里。
那样喝的话,真的能尝到味道吗?姝宜托着下巴,看着被她抛弃的杏仁茶,思考着。
富有节奏的马蹄声打破姝宜的沉思。她循声望去,一位穿着深色长袍的男子正从马车出来,往茶店走去。他们面露倦色,衣服上面褶皱颇多,一看便知经过长途跋涉。
马夫把马车停在路边,主人则坐在最靠树林的那张桌子旁,把店小二招呼道跟前。极轻的点菜声,然后是店小二爽朗的笑声。
店小二走到里面,吩咐过要做的菜,又回到外面,为两位客官端上两碗招牌“菜”。
大概已经安顿好马匹,马夫回到他的主人身边,犹豫着坐了下来。
“公子,店家似乎换了人。不知道……”
那位公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马夫便停住话头。
“公子,后面有个小丫头一直盯着咱们看。”马夫压低声音,可还是被姝宜听到。
她赶忙收回目光,以最快的速度拿起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杏仁茶,掩饰片刻的尴尬。
那位男子大约没有回头看她。姝宜猜测着,舒了一口气,又把杏仁茶推到一旁。
璩远把铜板放在桌上,凝视着面前干净见底的瓷碗,拉住姝宜,喊一声“结账”,便起身离去。似乎极有默契,两位远行的游客也站起身。他们其中的一位扭过头,往姝宜离开的方向看去。姝宜刚刚起身,眼睛刚好瞥到那位游客的脸上。
世间偏就有这么巧的事。你只是偶然那么一瞥,就瞥到一个在自己生命里占了很重分量的人。
“平……平……”姝宜凝神片刻,很快就认出那个人,正是诸葛玠,在夺位之争中主动退出、隐居渝州的平王。
平和的神态难掩皇室威严,素净的衣着更突显袖口精致的黑色暗纹,尤其是那双温润的眼睛,不会有错。
诸葛玠无法知道姝宜就是苏即,也不会认识当过宫门守卫的璩远。但在听到有人说出“平”这个字的时候,还是怔住了。诸葛玠的马夫以为主子被故人认了出来,便走上前去。还没来得及打听名号,就被姝宜的话给噎了回去。
“平……凭什么你说走就走啊……”姝宜抽动着嘴角,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还不想走呢!”
诸葛玠打量着姝宜那张素净的脸,又看了看同一桌的璩远,浅笑着。
原来是一场误会。他舒了一口气,速速上了马车,往城中赶去。
作者有话要说:哇哈,看到收藏和点击都涨了一点点,好开心~
20
20、狐皮斗篷 ...
远离皇城的王爷回城,总会有消息的,何况是当初呼声很高的大皇子。然而市井的平静让姝宜百思不得其解,她反复猜测诸葛玠的来意,却怎么也猜不出,最后只得当自己认错人。
姝宜打着哈欠,询问了时辰,拦住杜若正要续接上的蜡烛,倒头进入梦乡。
第二天醒来,没任何异常,没有人和她一样“发现”平王回城。也难怪,在渝州和花鸟鱼虫相伴,怎么会到皇城这个充满争斗的地方?
姝宜从杜若手中接过脸帕,随意擦洗着,迎来新的一天。
初冬的早晨比深秋的舒适许多,尤其是飘雪的时候。
重新回到苍梧宫,她变得敏感很多。每天都要知道璩沐和璩远的确切行动,才能安下心来。璩沐每天都要去皇宫里,和把他女儿当做人质的人畅谈一番吧。
她习惯地问着,也得到不变的回答。
朝绿萝打听过后,得知璩远还没来得及出门,她蹭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跑去。别看她人小腿短,跑起来可一点也不含糊。步伐虽小,但是她倒腾的快。等杜若回过神来,姝宜黑色的后脑勺已经看得不真切了。
一个踉跄,一声哀嚎,杜若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椅子上抓起狐皮斗篷:“小姐,小心着凉啊!”
苍梧宫的正门,姝宜的手抓在他衣摆上,怎么不肯松开。璩远拗不过她,又忙着赴约,来不及安排大一点的马车,无奈之下,璩远只得和她挤在略显狭小的空间里。马车启程,杜若才赶到宫门口。姝宜朝她挤挤眼睛,乐呵呵地关上帘子。
连续打了两个喷嚏,姝宜终于耐不住。狐皮斗篷落在了椅子上,穿着单衣就跑出,真是……
“现在后悔来还得及。”一下子被璩远说中心事,姝宜竟觉得冻得红扑扑的脸上有些发烫。
“哼!反正我就要跟着你,省得你把我撇下。”她执拗着不肯下马车,好像离开这狭小的空间就再也见不到里面的人似的,局促不安。
紧凑的空间和颠簸的路途,姝宜已经被璩远抱在腿上。
男性气息和温度,像一颗定心丸,她总算踏下心来,匍匐的胸膛渐渐平稳。
“上辈子欠你的。”璩远无奈地看着她红透的鼻子尖,窸窸窣窣地脱下自己身上的皮毛坎肩,套在姝宜身上。
“那么叔父上辈子一定是个坏人。”
“哦?为什么?”
“因为上辈子我是个好人。”姝宜的眼睛迎上诧异的黑眸,显得有些落寞。她,的确有上辈子啊。
“我这辈子一定要做个大坏人,”璩远低头抚了抚她的头发,耳语道,“这样的话,下辈子就能对你更好了。”
“为了给叔父一个对我更好的机会,我决定做一个大好人。”她扭动着,努力环住璩远的腰,却怎么也环不住,只得把手臂缩回来。璩远被这番奇异的对话感动,见她这般举动,抱她抱得更紧。璩家的掌上明珠,不管能闪耀多久,他都会好好呵护。
一阵急促的摇摆,姝宜的手被紧紧抓住后缓缓松开。璩远挑开帘子,让马夫先扶姝宜下车。马夫双手举起姝宜,动作又快又稳,眨眼间,姝宜已站到地面上。
姝宜打量着马夫,觉着眼熟,在脑海里寻着,却没找到任何一张相似的脸。
“周将之,宫门的侍卫。很眼熟吧?”见姝宜一脸疑惑,璩远心里突然想起一件事。
姝宜刚要点头,忽然看到璩远脸上神秘的笑容,急忙摇头道:“没有啊,从来没注意过。”
“唔,这说明你从来没溜出去过,还是说明你在撒谎呢?”璩远故作沉思状,拉着姝宜的手感到一阵潮气。
尽管这说不通,尽管他实在看不出她和诸葛琰的交集,他心中仍旧有九成九的把握,那日在苍梧宫哭泣的人就是姝宜。
“公子,郁芳堂。”周将之对璩远耳语着,提醒他雅间的名字。
璩远点头,蹲□,却仍然比她高一头之多。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许离开我的视线,你能做到吗?”
“能。”姝宜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先是疑惑,却也收起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璩远拉着她的胳膊,二人迈进芬芳楼,这个皇城里出入最多名门贵族的酒楼。
“璩公子连小孩子都摆不平,还来谈什么平乱的策略。”
他们要见的人已经在郁芳堂里面,自斟自饮。此人眼睛盯着茶杯,连看都未看他们一眼。
姝宜觉得自己成了累赘,心像打了结,别扭着,缩着头。
“敢跟过来,还往后缩什么脖子。”那人抬起头,姝宜这才注意到他的杏色长袍,然后一眼认出他,三皇子诸葛珣。
“后悔跟来?”诸葛珣看着姝宜,眼中霎时闪过几分凌厉之色。
“没……没有……”姝宜被惊得有些结巴,慌忙答道。
沉默片刻,诸葛珣先开口:“点些她爱吃的东西吧,好不容易出来一次。”
璩远叫了几盘点心,又续了一壶茶,谈话继续。
“那个人知道吗?”平王是当年皇位继承人的首选,却自动退出,远居渝州。皇上对平王的态度,虽未明说,但也大致猜得到。
“只希望大哥不要悄无声息地就回来。”诸葛珣摇摇头,从璩远手里接过信件,小心翼翼地收到怀里。接着,诸葛珣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宣纸,轻轻地展开,放在桌上。
“这是?”
“见过大哥的人不多,画像也很少,只找到这张十多年前的。”
“的确,我在宫门值守多年,也只见过那么一回。”
“我对大哥的印象也只有小时候……”诸葛琛没再往下说,两个人心领神会,甚至包括姝宜,也记得诸葛玠。
那是湛宇二十四年,诸葛清越驾崩,诸葛琰继位。一个人从皇宫被流放到南疆,一个人从渝州回到皇城又回去——这些故事本该埋藏在心底,如今,却因为南疆的蠢动让那些人一一浮现,比如诸葛玠。
璩远回过神时,眼睛刚好扫过那张宣纸,惊愕地咦了一声,拿到跟前。
“姝宜,这人我们是不是见过?”他凝视片刻,把画举到姝宜面前。
“没……没有啊……”
姝宜见到诸葛玠的次数不多,也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眼前这张画像,虽是更久以前的,却将诸葛玠身上平淡祥和的气质描绘得十分逼真。
高高竖起的发髻、横飞入鬓的剑眉、随风而动的衣摆,还有腰间皇族独有的玉佩,让人一下从脑海中记起这个人。
她记得那天在崇安宫,她穿着粉色绸裙,他正要离开;她记得他是一个温和儒雅的公子,探望过母妃和皇弟,就头也不回地离开皇宫。
一番话,将姝宜的思绪打乱,独自一人在记忆的漩涡里挣扎着,被每个或模糊或清晰的细节折磨的体无完肤。
“虽然衣服不同,也沧桑许多,可这气质……”璩远摇摇头,感叹着这跳出纸面的不凡的男子,“气质和画上的一模一样……”
诸葛琛被璩远的话勾住,站了起来:“如果知道他的行踪,先告诉我,别让三哥知道。”
“我明白。”璩远轻轻搭着,知道这次见面有了结果,该是散席的时候了。
姝宜回过神来的时候,诸葛琛已经没了踪影,地上的茶渍也已经不见,想来是被人打扫过。
“人呢?”
“想什么呢?”璩远不回答,反而向她发问。
“我们回去吧。”姝宜也不回答,拽着他的衣角,指了指门口。
“你和诸葛琛很熟吗?”璩远没有动,反而拉住姝宜的胳膊。
璩远见她摇头,这才迈开步子,换了一辆宽敞些的马车,往苍梧宫走去。
21
21、探病太医 ...
从芬芳楼回来,姝宜便一病不起,请了大夫仍看不出任何头绪。诸葛琛不知从何处得知姝宜生病的消息,几次来到苍梧宫,不是被璩远在宫门口拦下,就是在书房被璩沐截住。
看来诸葛琛不见到小姐是不会罢休了。周将之虚挡几下,愣是让诸葛琛进了苍梧宫的大门。
璩沐从书房看到有影人掠过,放下刚刚吃满墨水的毛笔,大步走出书房。
“相国大人,令爱的病还不见好转吗?本王借来了皇上的太医,也好给令爱诊诊脉。”诸葛琛没等璩沐开口,抢了话头,还把令爱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一点不像以前吊儿郎当的样子,却有点反常得引人发笑。
自从诸葛琰一道口谕让姝宜回苍梧宫,诸葛琛再没见到过她。
他记起她若无其事的眼神,记起她的欲言又止,记起她的话中有话,越发觉得郁晴宫的人实在无趣。
时间久了,小猫挠心似的,便有意无意地路过苍梧宫。走进去瞧瞧,却怎么也见不到姝宜——他哪里知道她是在逃避过去有关的一切——便着魔似的每天往苍梧宫跑。
诸葛琛挑着眉,心里只想见到姝宜,哼也不哼一声,推门而入。
璩沐以为诸葛琛被惹怒,拖着步子,跟在他身后,进了昭月殿,脸色更加阴沉。
“小姐,宁王来了,还带来一个太医。”杜若眼瞅着诸葛琛进了苍梧宫,早早就给姝宜报了信。
姝宜苦笑着,眼前浮现出诸葛琛不可一世的表情,说道:“这回倒不必拦,也拦不住了。”
话音刚落,外边便传来诸葛琛的声音,旋即,璩沐、诸葛琛、太医,进了昭月殿。杜若从内间走到正厅,引导着他们往里面走去。
青色的帷帐垂在地上,遮挡住大大的床,也挡住上面虚弱的小人儿。
帷帐被挑开一条缝,里面的人能看到外面,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一只小手伸出来,露出半截胳膊。
太医为皇室成员诊脉,都要跪在地上。璩家早就从诸葛姓中分离,如今以外姓辅政,自然不敢怠慢太医院的人。
璩沐看看杜若,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太医。杜若心领神会,搬来一个圆凳,放在钱太医身旁。
钱太医毫不客气的接受这种待遇,眉头紧蹙着,想必跟着诸葛琛来到这里,又被命令给皇族以外的人,居然还是一个幼童诊脉,心里是万分不情愿的。
“啧,最近令爱是否有什么异常?”钱太医抽手,深思片刻,问道。
璩沐沉默着,不知怎样回答才好。毕竟他和姝宜接触的时间实在太短,最多也是听下人们提起姝宜的日常起居。
“小姐进食不大好,吃得比以前少很多。”作为照顾姝宜日常起居的人,杜若上前一步,“最近……”
“最近?最近怎么了?”诸葛琛见杜若犹豫不决,追问道。
“小姐……从听雨楼会来之后……气色一直不好……”杜若的声音很低,叫人非得竖起耳朵,才勉强能听到一部分。
诸葛琛听罢,反倒有一种窃喜。他朝钱太医点着下巴,示意他说些什么。
“令爱怕是受到刺激,加上心有郁结……”钱太医蹙着眉,犹豫片刻,继续道,“需要静养……”
“璩大人忙于政事,恐怕无暇□啊……”诸葛琛感叹着,眼神一一扫过屋内众人,停留在璩沐微张的嘴上,“郁晴宫离这里不远……”
“殿下经常探望小女,老臣自然欣喜,想必小女也十分开心。”璩沐接过话茬,生生把诸葛琛的话堵了回去。
诸葛琛使劲眨着眼睛,把怒气死死压在心里,良久,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带着钱太医,走出昭月殿。
“钱太医,你觉得自己表现得如何?”
“这……”
钱太医是先皇时就在太医院供职的老太医,却也不敢惹着眼前这位年纪不大、出其不意的小王爷——当年染红了绿油油的草地的孩子,任谁也惹不起。
“老臣听您吩咐。”
“老狐狸的名号,要易主了吧。”诸葛琛哼笑着,带着在皇宫生存中学会的残忍。
“殿下言重了,老狐狸再多也斗不过您这条龙。”
他想要的一切,都要攥在手心。璩沐不愿姝宜到郁晴宫,他可以让大哥下一道圣旨嘛,有什么难的。诸葛琛哈哈大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紫色的华服和暮色融为一体,慢慢地消失在变幻莫测的光影深处。
早朝后,诸葛琛在长安宫,用着御膳房的点心,口齿不清地提出自己的要求。“不然她临死前我都见不上一面。”他这么说着,喝了口茶,吞下那块还没嚼烂的糯米团。
诸葛琰叫人换掉桌上微凉的茶,递给诸葛琛,心里恰如刚刚注入热水的凉茶,不停地搅动。
倘若姝宜住进郁晴宫,诸葛珣看住她,又有诸葛琛缠着,想来不会跑掉。可是郁晴宫哪里会有像李晚晴这样既能时时刻刻关注棋子的走向,又能打理出一个舒适的棋盘的人呢。
郁晴宫到皇宫中央,也有一段路程吧。诸葛琰掐算着,不知道在何处落子。
“大哥明明还带漂亮姐姐到苍梧宫,还造了一个什么小筑,就不准我带人回宫养病吗?”诸葛琛见诸葛琰许久没有回应,放下手里的点心,眯起眼睛,注视着他。
诸葛琰听罢,心底一沉,惊诧的目光逼视着诸葛琛的眼睛。三年前的那一幕,车辙一般驶过他的脑海,碾压过深深的痕迹。
“‘她’死了。”声如细丝,轻轻地缠住诸葛琰的回忆。姝宜,是不是也踏着这条路,正疾步前行?想到此处,诸葛琛瞪大眼睛,收起之前的散漫,变得紧张起来。
“你若喜欢,便让她再回到未凉轩吧。”诸葛琰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弟,简直是当年自己的翻版,“你这样,她迟早被你折磨死。”
安抚璩家、平定南疆、稳住江山,就要照顾好姝宜这个独女。可惜他几个兄弟,都无法帮他分担太多。
诸葛珣虽然能帮上忙,却整日一副浪子模样。诸葛琛,胆子很大,却未经世事,容易走入歧途。也只能依靠璩沐,却又不得不有所防备。诸葛玠,他若是肯回来,太阳都得从西边出来了。
姝宜不能死,更不能死在任何一个和诸葛姓有关的人手上。至少现在他是这么认为的。牺牲一个相处足月的女子他尚且不会犹豫,何况一个毫无交集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收藏又多了几个,谢谢大家,很开心
22
22、红枣浓羹 ...
深冬的黎明,呼吸早已被凛冽的风钉住,冻成一粒粒冰渣,人们不再需要屏住呼吸来表示自己的不安。
诸葛琰坐在高人一等的龙椅上,看着福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一道简短的圣旨。璩沐和璩远从人群中踏出一步,跪下接旨谢恩。
“未凉轩在皇宫的一角,十分安静,又有晚晴姑姑照看着,正是养病的好地方啊……”
璩沐没有答话,静静地看着桌上那张重新绘制的南疆地图。
和皇城比,南疆几乎可以用蛮荒之地来形容,却也是一个极好的赚钱之地。再穷困的地方都会有富裕的人,而他正是抓住南疆极少数富人的心里,开了一个堪比听雨楼的两层戏楼。
让璩沐没想到的是,戏楼不仅吸引了和他一样的生意人,还引出一部分诸葛璇的旧部。
“这次朕让宣王同去,免得他整日在皇城无所事事,还能顺便替朕看望一下久违的二哥。”
“皇兄求我办事,居然背后说我坏话!”说话的正是宣王诸葛珣,一身乌青色朝服,昂首阔步,尽显皇室风范。
诸葛琰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示意诸葛珣坐下,和璩沐继续刚才的话题。
“朕在炽焰宫等你们的好消息。”诸葛琰起身,宽大的明黄色龙袍从木椅滑到脚踝,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翌日清晨,杜若起个大早,窸窸窣窣地为姝宜收拾着行李,好赶晌午之前搬进未凉轩。
一封加急信送入诸葛琰手上,原本秘密的南疆之行,成为各位文官武将都知晓的大事。
相邻的一个小部落和南疆的百姓起了冲突,爆发了几次村落间的混战,皇室恩怨演变为部落之争,再也无法偷偷启程,也无需当做秘密。
想必情况不容乐观,他们甚至不来送送她。姝宜心里先是酸溜溜的,又有几分担心,不等杜若回答,独自上了马车。
未凉轩的青石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小屋的桌上还插着几枝含苞欲放的梅花。
打赏过帮她拿包袱的小太监,姝宜试探着呼喊着绿萝的名字,没有人回应。未凉轩静得能听到花苞绽放的声音。
“哒哒,哒哒。”轻快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姝宜转过身,看到那个和杜若年纪相仿的姑娘。
绿萝手中握着一束沁着香气的红梅,那粉白粉白的颜色在冬日格外耀眼,映得那身湖绿色裙装也更加鲜艳。她本想问问绿萝,这些是不是她一个人做的。
这样一尘不染、这样香气四溢。犹豫着,还是作罢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还不是在这皇宫一隅度过。
晌午,太阳像新裁好的红绸裙,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脸庞。而凛冽的寒风,却像刀子一般,撕裂那丝滑的新衣裳,让白嫩的皮肤也开始爆裂。
姝宜背对着绿萝,走进未凉轩的内堂,扑鼻的香气让她打了个喷嚏。花再美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更快地被人摘下、更快地枯萎?想到这里,她沮丧极了,替花瓶里的花苞感到遗憾和悲伤。
“多好的花,让它长在树上多好!”她揪下一片花瓣,看着它慢慢地打着圈,最后落到地上。
“姑娘住在未凉轩,想要什么都和奴婢说。皇上特地吩咐过,可不敢怠慢了您。”绿萝把手中的梅花插在花瓶里,也不管姝宜低落的情绪,只自顾自说着。“虽然不如在苍梧宫照顾得无微不至,但是未凉轩很适合养病啊。您看这些花,苍梧宫肯定见不到。还有宫里的药膳,苍梧宫肯定也没有。这个……”
“够了!”姝宜柳眉紧蹙,狠狠地揪下一朵开得正艳的红梅,低吼道。
绿萝不知自己触到了姝宜的痛楚,但也知道乖乖闭嘴。她低着头,偷瞟一眼呆坐在雕花木椅上的姝宜,轻声说了一句“奴婢告退“,便一溜烟儿地从姝宜的视线里消失。
绿萝离开未凉轩,一转弯,到了凝翠宫的偏殿。
“那丫头发脾气了?”李晚晴不愧是宫里的老姑姑了,一眼就看出端倪。绿萝暗自感叹,看着李晚晴从案台一角取出一个红色漆木食盒。
打开食盒,霎时间香气四溢:“红枣羹,椰丝糯米团。小孩子见了这些,会笑得忘了家的。”
“哦对了,璩家此次南疆之行还凶吉未定,看着点,别让那丫头走得太远。”李晚晴叫住正跨过门槛的绿萝,附到她的耳边。
“知道了,这回一定盯紧了。”
上次的疏忽让姝宜跑进长安宫,但也没出乱子——皇上没有怪罪,也算是大喜事一件。
不过,谁知道皇上的心思呢,还是小心为好。绿萝提着沉甸甸的时候,慢慢地往未凉轩走去,生怕弄坏了这能哄住姝宜的宝贝。
见绿萝回来,姝宜并未放下手中的针线,也没有抬头。直到绿萝不紧不慢地放下食盒,打开盖子,这才吸引住姝宜的注意力。
“什么东西?”姝宜探着头,朝食盒里张望。
姝宜把花棚子拿进内堂,放在柜子最下面的一摞衣服上,然后坐到正堂,看着绿萝把冒着热气的红枣羹端到桌上。
“嘶——”滚烫的甜汁弄疼了她的红唇。姝宜呻吟着,吹了口气,慢慢地把红枣羹送进嘴里。
美食的诱惑总是让人难以抵挡,它是那么的难以抗拒、让人沉迷。姝宜专心致志地喝着香甜可口地热汤,笑呵呵地捏住糯米团子,甚至有些得意忘形了。
就在太阳只剩下半张脸露在外面的时候,红枣羹还未全部下肚,尚未开始的午膳便被一个小太监高亢的声音打断。
“璩氏,接旨吧?”
作为相国之女,姝宜自认为比这个来宣旨的小太监高出几等。然而这个眼前的人趾高气昂的样子,着实让她泄了气。
“璩沐、璩远,明日巳时在望月楼启程。璩氏乃独女,理应送行,钦——此——”
两句话而已,小太监拉着长音,愣是让姝宜跪得膝盖生疼。她跪着接过拿到简短且厚重的圣旨,凝视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
诸葛琰的亲笔信,除了圣旨,姝宜再无其他。
“璩姑娘?”目光从圣旨移开,那名小太监已不见踪影。姝宜被绿萝拉着,站起身。
明日巳时就要启程吗?她不敢再缅怀过去,啪地把圣旨撂在椅子上,跑到内堂,从柜子里面取出还没绣出眉目的花棚子,一屁股坐在妆台前,又恢复到刚进门时的沉默。
红枣羹加上三顿精心准备的药膳,都敌不过那道明晃晃的圣旨。
姝宜原本虚弱的身体,再也经不住折腾,在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晚上梦见大晋江不要我了,还跟我说,你,以后再也别写小说了……然后我在梦里阴谋论了一把,伤心欲绝,醒了= =看到收藏多了一个,谢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