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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枫落月 当前章节:149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0:49

“你毁了我的期待,我就毁了你的回忆!我们,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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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伴驾女官 ...

姝宜费力地睁开眼睛,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世界却如同插满绣花针的花棚子,狠狠地刺向她的双目。她抬起手臂,想挡住这般措手不及的疼痛,却怎么抬不起来。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一潭殷红色的池水中,挣扎着想游到岸边,却越沉越深,最后池水没过鼻孔、眼睛、头顶。

昭月殿的棕色帷帐不知被谁换成了深青色,姝宜看着诸葛琛乌黑的双目,不知如何是好。她还是要在苍梧宫里度过吗?她究竟应该庆幸自己没有死,还是哀伤于又回到苍梧宫这个老地方?

“你知道这把刀我是怎么得来的吗?”诸葛琛的声音在昭月殿回响,手里捧着一把被黄绸包住的短刀,刀柄上的宝石如同星空般熠熠生辉。

姝宜颤抖着凝望着那把几乎夺取她性命的宝刀,目光转向诸葛琛,半张着嘴,不知说些什么,唯有心中莫名地恐慌,身体下意识地向后挪动着,两眼圆睁。

她怕极了,她怕那把泛着冷光的刀会再次刺向她。忽然,腹部一阵针刺似的不适,她仿佛听到匕首刺入肉身的声音。

“诸葛琳想要一对白兔——那本来是我的,她却要我让给她——”诸葛琛顿了顿,抚摸着刀柄上突起的蓝色宝石,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父皇竟然准了。我不肯,便把白兔杀死。你猜后来怎么样了?”尽管姝宜只露出眼睛,其余都缩在薄被里,他还是上下打量着她。

姝宜不语,躲闪着他的眼神,生怕和他四目相对。

诸葛琛似乎捕捉到她的心思,俯身将脸贴近,一只手扯下光亮的绸被。姝宜的脖颈和锁骨露在外面,望着诸葛琛,不知他所谓何意。

“父皇很开心,把这个南疆进贡的宝刀赐给了我……”诸葛琛的气息扑在姝宜的脸上,她似乎从他的黑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外面的钟声响起,姝宜暗自数着数,原来刚过寅时(早上五点)。诸葛琛微微抬头,听着不甚清晰的钟声,停下话头。姝宜定了定神,这才发现,他穿的不是光滑的丝绸,而是一袭黑色劲衣。

“皇兄不让我靠近你,还增派了侍卫,真是多次一举。”诸葛琛轻轻说出最后一句话,大步流星地走到窗前,跳窗而出,不见踪影。

东方的鱼肚白渐渐退去,姝宜才硬撑着从床上坐起来。见杜若和绿萝双双出现在昭月殿,她心中便有了几分疑惑。如果绿萝能出宫照顾她,那么在苍梧宫增派守卫也不是不可能。

诸葛琛对她来说确实是个危险人物,单是他当着诸葛琰的面捅她那一刀就足够。

“小姐,你终于醒了!”杜若噙着泪水,拉着姝宜肚兜的边角,声音颤抖。姝宜见杜若对自己如此上心,感动之余,竟不知如何是好。

“璩姑娘,皇上给苍梧宫增派的了人手,奴婢因为伺候过姑娘,便一起派了过来。”和杜若相比,绿萝显得十分老练。姝宜记得她曾经在宫里呆过几年,经历过诸葛琰登基时的变动,想来是那时练就了处变不惊的从容,才能顺利地活到现在。

“我……咳咳……”姝宜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几声咳嗽。下腹的不适感涌了上来,金属的刺痛似乎从未消退,在腹部撕扯着,提醒她发生的一切。

“哎呀,小姐怎么起来了!”杜若一拍脑门,像是突然想起些什么,打断姝宜的思路,“皇上交代过,小姐重伤,千万不能走动,‘务必’调养好!”杜若背书一般,一边说一边将姝宜扶回床上。“早膳会端进来的,小姐不用动的。”

红生端着盆子,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丫头捧着毛巾,将洗漱的东西送进昭月殿。杜若服侍她漱口、擦脸,早膳也刚好送到门口。丫鬟们把冒着热气的早膳放在一张方桌上,鱼贯而出。

“怎么……”姝宜忘记自己说不出话来,见满桌的早膳,竟比当初在皇宫的还要繁杂多样,心下不解,望着杜若。

杜若呆望着姝宜,或许还在感慨主子的苏醒,姝宜便将头转向绿萝,这个和皇宫联系最紧密的人。

绿萝见姝宜朝向自己,保持着一贯的微笑,不闪躲也不回答。姝宜见状,也不再多问,在杜若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一连几日,她的饮食起居都在昭月殿,唯一见到的就是几个照顾她饮食起居的丫鬟,再无其他人,异常清静。

按说,苍梧宫从不会如此冷清,且不说一干丫鬟嘻嘻闹闹的,光是璩沐和璩远每天清晨从苍梧宫赶到皇城,又或者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总会有一阵喧闹。

“父亲和叔父呢?”姝宜想起自己几日没见他们,忽而问向站在一旁的杜若。话才出口,姝宜便明白过来,她呆在昭月殿的原因不正是与看不到父亲和叔父有关吗?

在郁晴宫的那一幕在脑海中涌现,她紧张地扣着桌子的边缘,生怕杜若带给她不好的答案。

然而杜若嗯嗯啊啊地打着马虎眼,更让姝宜放松不起来。记得那日诸葛琛说要杀了璩沐和璩远,甚至连她也要杀死……

“你的亲人都死了,你还要住在这里吗?”姝宜听着这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不及分辨它的主人,只将这句话深深地刻在脑海里。她的亲人,璩沐、璩远,都死了?

“你骗人!你骗人!”她大喊着,直到一个瘦削的人影出现在昭月殿门口。

屋内的丫鬟一下子认出诸葛琛,纷纷瞪大眼睛。杜若见到诸葛琛,甚至结巴起来:“宣……宣王殿下,皇……皇上……我家小姐……”

“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诸葛琛手臂一挥,一个巴掌打在杜若的脸上,霎时一片火红的巴掌印便出现在在杜若白皙的脸上,十分刺眼。

姝宜“蹭”地站起身,站在杜若和诸葛琛中间,愤愤然说道:“宣王殿下还会打人吗?她招你惹你了?”

“她不让我见你,难道不算惹我?”见姝宜脸上带着怒气,诸葛琛眯起眼睛,略显不快。

“关她什么事?找你三哥去!”

姝宜的确不高兴。听杜若断断续续的几个词,也知道即便有人不愿她见到诸葛琛,也一定是诸葛琰的意思。诸葛琛这般为难她身边的人,难道是要和她过意不去?

“皇兄?他巴不得你死掉!”

“谁说朕要她死了?”诸葛琰的洪亮的声音想石墩一样沉在姝宜的心里,内心暗涌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只见他头戴金色冕冠,身穿明黄色龙袍,徐徐走进昭月殿,看样子像是刚下早朝。

所有人无一例外,哪怕刚才还叫嚣着的诸葛琛,也伏跪在地,高呼“万岁”。诸葛琰坐在正堂的雕花木椅上,看着纷纷起身的丫鬟们,目光停留在杜若的脸上,眉头微皱。

“宁王好兴致,怎么也来到苍梧宫探望璩氏?莫非是来安抚她的?”诸葛琰见诸葛琛双目圆睁地看着自己,调侃起来。诸葛琛杀害姝宜的父亲和叔父,甚至对她痛下杀手,竟然也要来苍梧宫探望这个幸存的人吗?

“皇兄明明是要人命的,却让臣弟抢了先刺了一刀,又何苦开这样的玩笑。”诸葛琛回应着,道出第三个受害者的真实境遇——他不下手,也会有更为有力的人下手,到那时恐怕连命都救不回来。

一阵沉默。诸葛琰被说中了心思,并不否认。他低头看着站在诸葛琛身侧的姝宜,正色道:“既然你大难不死,朕也不好赶尽杀绝,你明日来炽焰宫,做个伴驾女官吧。”

“伴驾女官?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官职?”诸葛琰话音还未落,诸葛琛就大声问了起来。他悉数着自己在皇家书院学过的每条知识,都没有“伴驾女官”这个官名啊。

“朕说有,现在便有了。”诸葛琰斜睨着满脸愤恨的诸葛琛,嘴角上扬道,“你若要抢,她便连女官也当不成了。”

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后半句话,诸葛琰并未说出口,他猜测以诸葛琛的领悟能力,必定懂得他的意思。

姝宜站在一旁,见兄弟二人剑拔弩张,又看见诸葛琛紧蹙的眉头和狰狞的面孔,竟吓呆了——一个孩子竟然会有那般扭曲的表情!

“今天晚上就搬进……长安宫吧……”诸葛琰撂下这句话,拍了拍耀眼的衣摆,扬长而去,留下昭月殿错愕的众人。

“哼,既然三哥要抢,我便不好争了。”诸葛琛沉默许久,才说出这句话。

他不知道诸葛琰为何要姝宜住进皇宫,而且居然是戒备森严的寝宫,甚至还封了一个什么“伴驾女官”,简直荒唐!他揣摩着诸葛琰的意思,渐渐明朗:兴许他放不下揽月小筑的回忆,要报复他吧。

看着诸葛琛嘴角的弧度,姝宜觉着自己的脖颈的发丝都竖了起来,十分渗人。她目送着诸葛琛走出昭月殿,叫人关上大门,坐到刚才诸葛琰坐的椅子上,想着刚才兄弟二人的对话。

今晚就要住在长安宫了吗?姝宜把下巴支在桌子上,心里说不出的悲凉。鬼门关里进进出出,她,还是要回到诸葛琰身边的。

咦?她想问杜若什么来着?姝宜感觉自己心里装着一个包袱,一定要拿出来才能安心。她细细回忆诸葛琛到来之前的场景,心中一惊,却还是问出口:“我父亲和叔父怎么样了?”

杜若听罢也是一惊,本想搪塞过去,不料姝宜又重复问了一遍,心里只道自己的主子何时这般刨根问底,求助似的将目光转向绿萝。

“璩姑娘昏迷时,皇上来看过,他说姑娘的父亲和叔父受重伤,正在南疆疗伤。至于后来,就再没了消息。”绿萝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果真消息灵通,也分析得当。

在杜若看来,尽管她不愿相信,可一直没有两位璩大人的消息,怕是凶多吉少,如今被姝宜一问,自己心里也没了主意。刚刚被绿萝这样一讲,心里竟重新燃起了希望,眉头也渐渐舒展。

对于收拾行李这件事情,杜若早就驾轻就熟。挑了几件衣服,又将平时姝宜爱用的木梳和发钗放在首饰盒里,一起系好,总共用了不到一刻钟。

“你倒是越来越麻利。”姝宜说笑着,心里泛起一丝酸意。

从苏即到姝宜,她真正安静生活的日子,加起来也寥寥数月。先是为生存忙于劳苦,后又为生存穿梭于楼台之间,她倒宁愿自己早就死掉,也可摆脱这样身不由己的日子。

“璩姑娘有心事?”见姝宜在椅子上端坐着出神,绿萝开口问了起来。

姝宜努力将自己从过去中挣脱出来,扯了一个微笑,答道:“在想伴驾女官到底是什么,哪有什么心事。”

绿萝柳眉微蹙,忽而又舒展开道:“似乎从没有这样的女官,恐怕是皇上为了让姑娘呆在身边,新设的官职吧。”

“啊?小姐,那你可真命好,连皇上都向着你。”杜若脱口而出的话显然大错特错,她自己也意识到些许,见姝宜眼神落寞,忙闭上嘴,埋头整理早已收拾好的包袱。

宫门口,侍卫例行查轿,拦住他们的去路。

“我家小姐刚被封为女官,是要到长安宫伴驾的。”杜若解释着,想让侍卫们赶紧放行,谁料却起到了反作用。

“伴驾的女官?我倒是头一次听说。”侍卫带着笑意,眼睛却像是在质问,“喂,你们谁听过伴驾女官这个官职啊?真是稀奇啊!”侍卫们哈哈笑着,杜若是又气又急。

姝宜见他们如此嚣张,竟想起当初被诸葛琰带进宫时的情景。那时的侍卫,倒是很给面子……天哪,那不就是她的叔父璩远吗!那张脸从脑海闪现,她吃了一惊。

也许上天安排她生为璩家的女儿,并不是偶然。她这样想着,倒也说服了自己,不再为牵扯到璩家的人而自责。

“伴驾女官,本王倒是听说过!”爽朗的男声顺着风声传进姝宜的耳朵,她一下子认出那个人。

“宁王殿下,卑职……”姝宜看到诸葛琛从马车中露出的半张脸,别过头去。

外面跪地认罪的声音不绝于耳,诸葛琛竟十分大度,并未计较,说了一句“本王没心情治你们的罪”,便大声吼了起来:“璩姝宜,你过来,叫你们的人靠边站。”

四名大汉抬着轿子往旁边靠了靠,让出一条宽敞的宫道。姝宜在轿子里,动也不动,只等着诸葛琛过去之后,自己在启程也不迟。

“本王让你上本王的马车,你缩在轿子里算什么!”这句话响起时,诸葛琛已经兀自下了马车,走到软轿前,拉住了姝宜。杜若愣住一旁,不敢阻拦,心里满是在昭月殿挨了的那个巴掌。绿萝则杵在一侧,蹙着眉头。

“你的丫鬟学乖了,你怎么就没长进!”诸葛琛年岁不大,力气倒不小,足够将三岁的姝宜从轿子里拉出来,然后推搡着进了马车。

“你放开我!”姝宜厌恶地瞥了诸葛琛一眼,努力想挣开被束缚的手臂。

“只要你还活着,我们总有见面的机会,皇兄也没办法的。”

“我和你素来无冤无仇,你这是何苦!”姝宜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懊恼,低吼着。

“谁说我们无冤无仇?你把热茶吐在我脸上的仇,我还没报呢!”

诸葛琛不着边际的话让姝宜一时无话可说,两人沉默着。半晌,姝宜喃喃道:“

28、伴驾女官 ...

你伤了我父亲和叔父,又伤了我,还不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我想要的东西,必须握在手里!”

诸葛琛握着姝宜的手忽而加大了力气,弄得姝宜又惊又怕。惊的是诸葛琛这番与年纪不符的说辞,怕的是不知他究竟要做些什么。

姝宜不再说话,只盼着马车到了长安宫,她便能远离这个煞星,安安静静地活下去。她几次盼着在某个分岔路,诸葛琛会把她推下马车,扬长而去,却总是未能遂愿。

长安宫门口,诸葛琛跳下马车,把手伸向姝宜,示意她下车。姝宜却并不领情,推开诸葛琛的手,兀自扶着马车的边沿,小心翼翼地挪动。

“哼,迟早有一天你会求着让本王伸出援手!”诸葛琛像是被抢了玩具的孩子,叫嚷着一定要夺回来似的,转过身,径直走进长安宫的正殿。

29

29、描金妆奁 ...

宫道两旁的秋菊已经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孤单的树枝上开满的白色玉兰。姝宜闻着沁人的香气,跟在诸葛琛后面,一步一步踏进长安宫。

“皇兄,你看我把谁接来了?”诸葛琛洪亮的嗓音打破沉浸在春日美好中的姝宜,她轻蹙柳眉,放慢了脚步。

诸葛琰从宫殿深处的阴影中走出来,紫色的长袍深得发黑:“既然来了,就坐坐再走吧,我们兄弟俩好久没有聊过天了。”

诸葛琛听罢,展颜道:“好巧,臣弟正有此意。”诸葛琰轻笑着,挥手叫来阴影更深处的小德子,将姝宜安排到玉琼苑——长安宫的一隅。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打发到别处。只有诸葛琛离开时二人豪放的笑声,能让他们猜测一番。

“小姐,皇上和宁王的情谊似乎很深呢!”杜若刚刚走进玉琼苑,便张口道,“小姐多和宁王见见面也没什么不好……”

才几天,就忘记自己的主子是被谁捅刀子的了吗?尽管杜若并无恶意,姝宜仍感觉自己像是被背叛似的,好不自在。她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便扭过头去。

看着杜若把带来的衣服放在空荡荡的柜子里,铺了铺一尘不染的大床,姝宜忽然想起绿萝。绿萝和杜若一起走在后面,怎么不见她和杜若一起回来?

“啊,我差点忘了!她要去一趟琦雪宫,和晚晴姑姑照个面。”杜若擦拭着一面菱纹铜镜,大声说着。

原来是这样。姝宜点点头,躺在新铺好的软床上,望着上面高挂的深棕色帷帐,所有的心事忽然悄悄地溜走了似的,很快就进入梦乡。

翌日清晨,东方还没露出鱼肚白,姝宜就醒了过来。似乎是被饿醒的,也可能是被肚子的咕咕声吵起来的。她喊来杜若,却被告知早膳竟然已经准备好了。

“姑娘住在长安宫,早膳是随着皇上早朝的时间做的。”一个身穿淡绿色罗裙的宫女站在杜若身后,朝她解释着。

她看样子十七八岁,说起话来泰安自若,仿佛一切都不出所料,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没等姝宜开口,宫女自己报上了名字:“奴婢霁月,是长安宫的宫女。”姝宜打量着霁月,见她虽然眉清目秀,却并不出众,竟在心底送了一口气。

“皇上让奴婢找些不要的东西扔掉,免得姑娘看着烦心。”霁月说罢,麻利的打开衣柜,蹲□,手臂往里探着,从里面捧出一个红褐色的大盒子。

也许是年头太久,甚至连边角的贴金都有些磨损。霁月小心翼翼的把盒子捧在手里,朝姝宜微笑着,便退了出去。

“啪!”沉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姝宜朝外面张望,只见地上凌乱地散落着一些首饰,不远处,那个黑色的大盒子躺在地上。

霁月惊呼着,倒吸一口冷气,嘴里念叨着什么,将已经残破的手镯、发簪,一一拾起,放入盒子。霁月抬起头,偶然间看见姝宜正朝自己看去,眼神躲闪着,手下的动作快了许多。

“杜若,你去和霁月说,这些东西我会拿给皇上的,就说是收拾东西时弄散了。”杜若虽然不解,但也小跑着传达了姝宜的话。霁月起身朝玉琼苑行了一个屈膝礼,便匆匆离去。

那些东西果然不是要扔掉的。姝宜暗自想着,只道怎会有人对即将要扔掉的东西如此珍视地放在红木盒子、捧在手里,见到霁月如此慌张,便心下明了。

虽然口头上说要扔掉,却也只是从这里拿出去的一个借口,抑或是东西的主人总在犹豫着要不要扔掉它吧。

她走到那些破碎的首饰前面,一一端详着。它们的确是十分精致的东西,尤其是那枚透白的盘形雕花玉佩,通透光亮,却已经摔成两半,实在可惜。还有那枚绞金线的发簪,虽然样式老旧了些,但工艺仍是极好的。

算啦,反正它们的主人不愿意亲手来拿,也都是些不重要的东西吧。姝宜看着杜若将它们一并放入盒子里,拿进玉琼苑,放在门口针对着的桌子上。

“朕叫你来,不是真要你当什么女官的……”诸葛琰的目光投向那个随意放在桌上的首饰盒,突然停住话头,沉默片刻,又道,“霁月没把它们扔掉吗?”

“原来是要扔掉的东西啊,那我就安心了。”姝宜吃了一惊,因为霁月对盒子的态度十分谨慎,难道是她多想了?她捕捉着诸葛琰脸上细微的变化,见他眉头轻蹙,顿时明白过来,这些首饰的主人,也就是诸葛琰,竟是个心口不一的人,也难怪霁月如此紧张。

姝宜顿了顿,又说道:“刚才一个宫女要拿走,让我给拦下。刚才打开来看,手一滑,便摔在地上,可惜了这些玉佩。”

诸葛琰眉头拧了起来,把首饰盒拿在手上,轻轻打开,挑出那摔成两半的玉佩:“成色确实极好,可惜送它的人没安好心。”他顺手把玉佩扔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哪个倒霉蛋惹到诸葛琰,连一块上好的玉佩都抵不过他的敌意?姝宜暗自替玉佩的主人叫苦,眼睛瞥到泛着光泽的碎片上。即使裂开,玉佩上两朵交缠着的杜鹃,仍不失立体与精致,跳入人的心房。

“啪擦。”姝宜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裂开的声音,痛到深处。她见过这枚玉佩,哪怕只有一眼,她也记得。那是洛王诸葛璇送给诸葛琰的,而诸葛琰却转手就给了她,为此,还是皇子的两个男人还争执了几句,甚至还气哭了一个女人。

她怎么会忘记呢?那是她被拉进马车、来到苍梧宫的第一天,诸葛琰打着争玉佩的借口抢女人,又打着抢女人的借口争皇位。

“一块玉佩而已,吓成这样?”诸葛琰看着姝宜,姝宜却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赶紧给你家小姐拿块儿帕子。”

原来她正在流泪,她居然没有感觉。破碎的玉佩,重拾的回忆,和不断往外涌的泪水,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杜若听诸葛琰发话了,慌忙从袖中掏出一枚方帕,伸手要拭去姝宜脸上的泪水。

姝宜接过手帕,自己擦了起来。被别人擦去泪水,仿佛被人知晓了秘密似的,连回忆也会被带走、抹去。

诸葛琰不再理会姝宜,自顾自地翻捡着乱成一团的首饰盒。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十分满足似的,带着一抹胜利的微笑,手里握着一枚发簪——正是之前她特别注意到的那枚——如此精致的东西,真的不是用来扔掉的。

“送给你,你却不要,如今也只能躺在盒子里……”诸葛琰自言自语着,浑然不顾尚在悲伤中的姝宜,和一个从宫外来的丫头。

能让诸葛琰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也不是一般人吧。是夏梅儿还是何涟漪?抑或是更久以前,她还没到苍梧宫的时候的其他人?姝宜的心尖仿佛被醋浸过,一阵酸意涌了上来。

“你说喜欢木制的,带着一种香味,朕找人做了一枚一样的,用的就是苍梧宫门口那棵梧桐,谁料……”

姝宜的泪水决堤似的,不停地往外涌。记忆更如洪水猛兽般,要将她整个吞下。她记得诸葛琰要送给她什么,她只瞟了一眼,便拒绝了。记忆虽然模糊,也知道那是一枝黄灿灿的发簪。

如果是,那诸葛琰手里的就是当初要送给她的,而他……正沉浸在那段记忆力……

姝宜发疯似的,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诸葛琰面前,一把抢过那枚簪子,然后打开那个带着岁月痕迹的木盒,从它的最下面翻出一块儿眨眼的绸布,绸布下面,露出一截发簪。

诸葛琰刚刚说的,就是它吗?和她原先别在头上那支很是相似,却通身刻满祥云图案。

“放手!”如寒冰般渗人的声音从诸葛琰口中发出,深深滴刺进姝宜的心里。他心里还有她吧?她却永远不能和他相认了。

深邃的黑眸像一汪结了冰的池水,她看不透冰面下面是什么。她眼含着泪,默默地放下那枚本应属于她的发簪。她的心里沉甸甸的,因为那段难以言说的过去,被重新拾起,自己飘渺的感情也总算有了定论。

诸葛琰拿着两枚簪子,言辞冷漠,或许还带着一丝警告:“在朕的人取走这盒子之前,你不能踏入玉琼苑半步!”

他显然生气了,一道口谕将姝宜从玉琼苑赶了出来。杜若诺诺地行礼,扯了扯尚沉浸在回忆中的姝宜。姝宜抑制不住内心的窃喜,微微扬起的嘴角出卖了她。

杜若以为自己的主子被吓坏了,拉着的衣角,硬生生地让姝宜行了个礼。诸葛琰“哼”了一声,甩着宽大的衣袖,昂首阔步,走出玉琼苑,离开了长安宫。

诸葛琰的背影渐渐消失,姝宜终于按捺不住,嘴角使劲向上扬着,庆幸着在自己爱他的时候,他也在乎她。可她又哭了,因为这都与她无关了,她不是苏即,苏即早就死了,她是姝宜,三岁的孩子。

“小姐,你笑……哭什么?”杜若被她的举动惊到,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经历了这么多事,一直安静如常,如今又哭又笑的,莫不是憋出毛病来了?

姝宜沉浸在种种回忆之中,无暇理会旁人,虽然哭累了,却也不胜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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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黑色骏马 ...

玉兰花早已凋零,尖嫩的绿芽钻了出来,彰显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春意。

玉琼苑一别,姝宜再也没和诸葛琰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都难得见上一回。偶尔从几个宫女的闲谈中,姝宜才知道,诸葛琰和几位重臣在朝堂之上大吵一架,很不给皇上面子。

如今,几位大臣称病不上朝,简直就是在和皇上叫嚣。

什么人敢跟他耍脾气?连璩沐、璩远这样的老手都……不知不觉间,姝宜触碰了自己一直不愿想也不敢想的地方——她的父亲和叔父,是否还在南疆,是否……她奋力甩了甩头,逃避着,不去想那些没有答案的事情。

或许朝堂之上的分歧已经得到缓解,诸葛琰的身影又时常出现在姝宜眼前,甚至连早膳都是一起用的,这几乎让她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

“你爱吃哪种?朕叫他们做给你。”诸葛琰出其不意的问题着实让姝宜吃了一惊,她拿着筷子的微微颤动着,刚被夹起的桂花糕掉在桌上。

“桂花糕?倒不是什么难做的东西。”他神色恍惚,若有所思地望着那枚未能送入口中的桂花糕,喃喃道,“你不怕朕在你的饭菜里下毒吗?”

“皇上不怕自己吃到那块下了毒的吗?”姝宜口中虽然说得随意,心里却有些嘀咕,稍稍回敬了一句,便不再动筷。

“你不怕朕杀了你?”就像是最柔软最光滑的丝绸一样,这句话从诸葛琰的两片薄唇中滑落出来,拂过她的心弦。

她本想着,这条命,是上天赐给她重新见到他的筹码,若上天要收回去,她绝一定会微笑着离开。然而,诸葛琰迷离的眼神,却让她想起很多沉重的东西——她这条命搭上了一个未曾谋面的母亲、一个细心照顾她的侍卫,还有一直对他悉心呵护的父亲和叔父,她的生命先承载着四个人,最后才是她自己。

一声轻笑,诸葛琰接过霁月递来的面巾,轻轻擦拭着并无污物的唇,然后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出姝宜的视线。

这世间真的有轮回吗?早朝时,他脑海中盘旋着这个问题,连和大臣们争吵都没有顾得上来。早朝过后,他有些后悔,他堂堂一国之主,居然因为一个女子感怀,甚至连国家的政事都……这样想着,他一手托起额头,几分懊悔、几分无奈。

诸葛琰撇开随行的宫女、太监,一人来到苍梧宫,那个曾和他一起度过最艰难日子的地方。

他在梧桐树旁蹲□,从怀中摸出一枚发簪,耀眼的龙袍垂在地上。

“既然从这里来,就回到这里吧。”他把包裹在绸布中的发簪取了出来,一松手,绸布随风而去。他凝视着手中最后能怀念苏即的东西,心里一阵翻滚,微微昂起头。

经过时间的磨练,那棵梧桐树更加粗壮,当初被削掉的树枝已经被繁复的粗枝和嫩芽掩盖着,无处寻觅。

梧桐树,这是我们的秘密,帮朕守住这秘密吧。

在心底念着,诸葛琰从一旁捡了一颗石子,缓缓地划在泥土中,想要挖出一个小坑。

他拿着树枝找到一个工匠,他还记得工匠当时的眼神,惊奇大于找到活计的喜悦。

像他这样穿着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他嘲笑着自己的过去,把发钗放在土坑里,往里面填土。

不对!除了那个工匠,还能有谁知道木钗的事情?一个才来长安宫的黄毛丫头,怎么会知道他和……他苏即的秘密?

诸葛琰脑海里反复闪过那个与他生死相离得名字,不知不觉地摇了摇头。

一张娇软的面孔进入他的脑海,他紧蹙眉头,忽而又放松,然后整张脸紧绷起来。姝宜对那枚玉佩的反应,也不同寻常啊。

除了他和诸葛璇,除了夏梅儿,还有谁见过那枚玉佩?无法相信这种可能。

他“嗖”地站起身,右手握拳,像是要展开一场决斗。除了她,只能是诸葛璇,如果姝宜和诸葛璇有关系——或许真有轮回,或许是一个想东山再起的兄弟。

虽然他心底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些,却忍不住猜测着一个他又怕又喜的可能:璩姝宜,就是苏即。

需要弄清的事情太多,把一个可能弄垮自己的人呆在一起又十分危险。

他思忖着,想起一个才见过面的人:平王诸葛玠。在渝州,有平王的照顾,不论是何种结果,都能很好地掌握。

春风愈来愈暖,只能多添几抹颜色,而每日早膳时那张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脸和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经比春雨还细润,悄悄地潜进姝宜的心田。

早膳的花式不多,唯独只得称赞的就是它的精致,以及和她一起用膳的人。

白色的米粥掺杂着翠绿的菜叶,金黄色的玉米面团子包裹着豆沙、椰蓉、山楂酱,口味各样,根本记不过来,她也无暇顾及。她渐渐记不起自己在吃什么、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吃完的,只记得诸葛琰的眼神,深邃绵长——他看她的眼神,他的不屑和冷漠,居然都不见了!

惶恐、不安,却惊喜万分,仿佛太阳更红了,园子里的花也鲜艳许多。

日复一日,平静的生活总还是被掀起涟漪。

没人通报,诸葛琛已经踏进玉琼苑高高的门槛。他环顾四周,见姝宜坐在角落,打趣道:“皇宫虽大,却只能缩在角落里,不如来我的郁晴宫来玩。”

经过多日的平静,姝宜沉湎在一种水中望月的欣喜和绝望之中,已经懒得理会这个不安份的小王爷。杜若拽了拽她的衣角,如当初在苍梧宫一样,提醒着她。

她努了努嘴,没有说话。

“你还是不肯理我吗”姝宜以为诸葛琛会走上前来,和她四目相对,用高傲的眼神和不屑的口吻逼退她。

然而他没有,在他眼中甚至看不到一丝怒意,反而带着一点忧伤,像平静的湖面,默默的流淌,看不到任何波澜,寂静得很。

难道你会对捅你一刀的人笑脸相迎吗?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居然没有说出口。

姝宜看着那个年纪仅有自己一半大的孩子,心中竟涌出一丝小小的怜爱,让她想对他微笑,告诉他不要担心,一切都好起来的。可是很快,这种异样的感情就被内疚赶走。

被安慰的,应该是她才对!她冷笑着,自嘲自己无稽的忧虑。

诸葛琛大约误解了姝宜无可奈何的笑容,以为那是对他的不屑,脸上的落寞又加深一层。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青色的朝服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黄色。

“你有何伤心呢?你想要的,唾手可得;你不想要的,一句话便会消失。为何还来伤害我,却又作出一副被我伤害的样子?”

姝宜望着消失在宫门口的一抹色彩,说出一直缠绕在心头的困惑。

诸葛琛的举动让姝宜稍显不安,他那迷雾般的眼神,和她刚出生时看到镜中的自己时的眼神一样,犹豫、彷徨,需要一个永远没有回应的回应。

也许这样的疑问永远不会有解开的一天,就像现在这样明明还缠绕在心头,却立刻被一个尖细的嗓音打断。

她总是来不及思考太多,来不及理清自己的情绪,就被扯进新的麻烦之中。

“渝州人杰地灵,适宜调养,朕特命璩沐之女璩氏前往,钦此。”姝宜跪下接旨,心里琢磨着。这圣旨,也和诸葛琛有关吧。他向来消息灵通,甚至比诸葛琰还快上许多。也许诸葛琛终于厌烦了,想要把她打发到他看不到的地方。

如是想着,心里便多了一丝庆幸。

姝宜的疑问在第二天出发时就得到证实,和她一起去渝州的车队中,除了随行的两个丫鬟杜若和绿萝,几个诸葛琰特派的侍卫,还多出一个甚为眼熟的马车。

她凝视着,片刻得到答案。马车里的人掀起车帘,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姝宜……”诸葛琛见姝宜正看着自己,张口想说些什么,不料姝宜急忙转过了头。

也罢,到了渝州,她会对她好一些吗?或者,他该听皇兄的话,杀了她?

“杀了她,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堂堂皇室,不能被感情冲昏了头。”他记得诸葛琰的话,那是一次兄弟间的深谈,两人纷纷敞开胸怀。

皇兄居然告诉他,他恨他烧了揽月小筑,又十分宽慰,因为他的回忆终于可以付之一炬了,可惜不是他亲自下手——他没有这样的勇气。

他说他欣赏他比他狠心、比他决绝,有他这样的皇弟,他宽慰很多。

三哥能放下,反倒是他放不下了。垂下车帘,诸葛琛幽幽地叹着气,随着颠簸的马车,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离开皇宫已经半个时辰有余,惬意的阳光变得有些狰狞。

忽而尘土飞扬,马儿的嘶吼声,马夫的吆喝声,一匹黑色骏马驰骋而过,停在车队最前面,像是要截住他们似的。地上的沙土和石砾变得比之前多很多,他们已经离开官道许久。

“宁王殿下,是张啸……”姝宜听得清清楚楚,这是诸葛琛随行的公公,正隔着帘子向他说明外面的情况。

“叫他过来吧。”诸葛琛的声音清晰有力,不像姝宜这般在马车中早已颠簸的无力言语。

沉稳的脚步声,两三下就停住。一阵窃窃私语,姝宜听得并不真切。窸窸窣窣的细语停住,姝宜赶忙放下车帘。

明朗的道别声,“哒哒”的马蹄声,还有尘土的味道,张啸走了。

“继续赶路!”高亢的嗓音忽然响起,马车稍稍动了一下,然后步入正轨,一行人继续往前赶路。

能让张啸办事的人,只有诸葛琰一人。姝宜想着,或许这次出行是诸葛琛想出来的,而他派张啸来则是来嘱咐他不要伤害她的。

她思考着各种可能,最后竟仍不知道哪种可能性更多,便放弃这毫无意义的纠缠,借着远行的疲惫,在朦胧中睡去。

渝州,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让平王离开富足的皇城,放弃信手拈来的皇位呢?她要好好看一看。

31

31、一枚银针 ...

在绿萝的搀扶下,姝宜摇摇晃晃地走下马车。阳光变得十分柔和,她的影子变得细长,却还没到达目的地。

“杜若,这是哪儿?”视线还是模糊的,加上夕阳西下,眼前的景色并不清晰。

“姑娘,我是绿萝啊,杜若在路上生病,留在一家驿站了。”哦,是这样。姝宜这才想起来,离开皇城不久,杜若便嚷着肚子痛,脸上豆大的汗珠涔涔地往下流。她塞给茶铺老板娘一颗碎银子,想让她把杜若带到医馆,谁料诸葛琛居然叫人站住。

她和诸葛琛争吵着,以为他不肯让杜若看大夫。她错了,诸葛琛让一名随行的公公送杜若去看大夫,还告诉她,那个公公会两手,遇到小贼还可抵挡一番。她当时吃了一惊,没想到诸葛琛会思考的如此周全。平时他毛毛躁躁的,竟然也如此心细。

“不舒服吗?”姝宜转过头,诸葛琛正冲她挑着眉,“脸色不太好。”

她没说话,胃里一阵恶心,捂住胸口,干呕着。诸葛琛拍了拍姝宜弓起的后背,她“哇”的一声,吐出一大摊稀饭似的东西,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老板,看着做什么,快拿杯水过来!”诸葛琛挥着胳膊,见客栈老板呆坐在帐台前,两眼一瞪,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拍桌吼道,“怕少爷我付不起水钱?”

客栈老板正纳闷这两个孩子怎么跟着一大群人,见桌上那锭银子,心下明白,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小的绝无此意。”

这位穿着灰色长衫的男子绕开帐台,跑进后面的小屋,和几个伙计一起跑了出来,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靠边站靠边站!”诸葛琛接过水,哄着围上来的伙计,把水递到姝宜嘴边,“漱漱口吧。”

淡淡的咸味将口中的味道驱散了不少,可还是觉得有些不适,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她喝了一大口、两大口、三大口,杯子见底,眼睛扫过诸葛琛的黑眸,刚要张嘴,一股异物涌了上来。她弯下腰,使劲按住胸口,“哇”的一声,和刚才一样。

“她要是有任何不适,你们这家客栈就等着……”

“我没事,他们倒了一杯盐水,可以催吐……”姝宜抬起身子,打断诸葛琛的话,又对客栈老板说道,“换一杯清水吧,该吐的都吐了。”

诸葛琛怔住,嘴角牵出一抹微笑,全然不顾早已被吓得丢了魂的店家老板。

暮色降临,窗外点起星星烛光,虽没有皇城那样灯火通明,却别有一番风景。午饭都被吐了出去,姝宜的胃口突然变得大了,话居然也多了起来。

“中午的蛋黄糕竟然和小豆糕一模一样,害我吃错了好几块儿。”饭罢,姝宜抹着嘴,抱怨起来,“我从来不吃蛋黄糕的,我跟蛋黄糕犯冲……”

怎么是蛋黄糕和你犯冲,是皇兄和你过意不去啊。诸葛琛低垂着头,心里想着临行前诸葛琰的嘱托,一丝诡异的恨悄然发了芽。

皇兄不想让姝宜和任何人有联系,除了他安排的人,比如绿萝,比如他和平王。皇兄要他想办法让杜若回来,他便找来一包巴豆,还掺了一点砒霜,足够叫人上吐下泻。杜若那小身子骨,一定不能跟着到渝州了。他要亲自下手,因为这是他和皇兄的秘密。他记得姝宜不吃蛋黄糕,便将药粉掺进里面,谁料……

“你和你三哥长得真像,比他的睫毛长很多。”她看着他陷入沉思的样子,她记得他也是这样。时而对她视而不见,时而又体贴到让人窒息——诸葛琛简直就是诸葛琰的翻版——如果诸葛琰今年七岁,不是皇帝,那该多好。

诸葛琛偏着头,思忖片刻,喃喃道:“我没他那么无情。”

姝宜轻轻笑着,并不搭话。诸葛琰确实无情,但你不也是一样吗,杀了她的亲人,还给了她一刀,难道这是多情的表现?七岁,谈什么情!

“他在乎的东西只有江山,而我在乎的东西……”诸葛琛说着,小拳头紧紧地握成一团,“得不到,也不能毁在别人手里。”

她看着暗自发狠的诸葛琛,揉了揉眼睛,道别过后,来到那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的上房。

她打开窗,看到对面人家的灯亮着,又看看空无一人的街道,霎时明白过来,这里和皇城一样,都宵禁。

“嗤!”窗外一声闷响,一阵飞鸟振颤翅膀的声音。就在在她旁边的窗棱上,插着一根带着红缨的细针。好险,如果偏了那么一点,就会插在她的头上!

她哆嗦着,想赶忙关上窗户,却瞥见随风起舞的布条上带着墨迹。好奇心驱使下,她伸长了胳膊,扯下那抹妖娆的布条。

“子时……三刻?”姝宜展开布条,娟秀的四个小字映入眼帘。什么意思呢?是什么人的恶作剧吗?想让别人在宵禁的时候在大街上溜达,然后被官兵抓住,真是用心险恶。她把布条随手扔在地上,独自洗漱后,静静地睡了。

旅途奔波劳顿,待姝宜梦醒,已日上三竿,外面的喧闹声不绝于耳。

她从床头拿起昨晚准备好的衣裳,一件一件地穿在身上。紫色的罗裙没过脚踝,银色的绣线反射着太阳的光辉,镜中的自己十分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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