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起来了吗,吃些东西就要出发,今天晚上就能到渝州了。”绿萝的声音隔着门也能听得出来,永远都是那么温润平和。
姝宜把门打开,和绿萝一起走到摆满方桌的一楼。诸葛琛坐在角落里,桌上摆着几个小菜,一盘肉。他见姝宜来了,递上一双筷子,自己也开始吃了起来。
她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询问着一路的行程。诸葛琛闷头吃着,“嗯”了一声,好像饿狼一般,连说话都没有精力。
“昨天晚上有人收到红布条吗?”她放下筷子,见诸葛琛还在吃,嗤笑着,不再说话。
“你笑什么?”诸葛琛终于停下不断往嘴里送肉的筷子,眼里闪过一丝疑问,抬头问道。
“看来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很多。”她说着,哈哈大笑,丝毫不在乎周围纷纷扭头的人群。
“你长过?”诸葛琰哼哼着,不理解这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人怎么说话却像个过来人似的,甚至比诸葛珣还要老气,教训起他一点也不含糊。
她当然长过,她还死过一次呢!姝宜笑而不语,夹起一片青菜,放到他的碗里:“光吃肉可不行,青菜也得多吃……不然会变成丑八怪……”
出乎姝宜的意料,诸葛琛真的听了她的话,吃掉了那剩下的多半盘青菜。他抿着嘴,说了句什么,甩下一锭银子,离开客栈。
“我总能比你强大的。”马车的“哒哒”声掩盖住诸葛琛的低语,他们一路前行,再没停下来过。傍晚,正如计划那样,到了渝州边上的一个小镇。
离宵禁只有半个时辰,他们一干人等要找到落脚的地方。然而街上人烟稀少,街道两旁的瓦房看上去破败不堪——也许没有那么糟糕,但是和皇城相比,的确逊色不少。
“还是老样子,半天没个人影。”诸葛琛念叨着,纵身一跃,跳下马车,“先在大哥的别院呆上一晚,明早再去府邸拜会吧。”
她听着,心想这样就算到了,再也不用在马车里摇摇晃晃,轻快地跳下马车,脸上心情就写在脸上。踏在异乡的土地上,望着同一个天空,姝宜恁地松了一口气。
前世今生,不也是一场旅途吗?就像天上的星星,我们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哪一颗,也难以在明天还找到它,可是它还是挂在天上,眨着眼睛,正看着你。
“别院就在前面,我们走一会儿吧,我带你看看渝州小镇,和皇城很不一样。”
姝宜没有动,她徜徉在神秘的生死中:“我们在皇城看到的星空,和这里的是同一个吗?今天我看到那个最亮的星星,明天它还是这么闪耀吗?”
诸葛琛瞪着黑眸,不知她如何会想到这样的问题。他拉住她的手,长长的睫毛扇动着,好似能把流转的眼波吹进她的心田:“这些太深奥,我不懂。不过你今天拉着你手的人,明天还会拉着你的手。”
姝宜不知如何回答,时光似乎有霎时的停滞,倾听着无言的欢喜与哀愁。天上的星星不停地眨着眼睛,仿佛要看清地面上发生的一切,看清这两个隔着一辈子的人。
他们沿着民房走了大约一炷香功夫,尽管宵禁的时间还没到,街上却空无一人,甚至还看到两个巡视的官兵。
那二人朝他们走近、停住,又转向别处,继续巡视。
“呵,眼神真差劲。”诸葛琛自言自语地说着,轻轻笑出声。姝宜扭头看着她,不知有何好笑之处,满脸的疑惑。诸葛琛哈哈一笑,说道:“他们本想来警告我们,宵禁的时候即刻就到,或者根本是想抓咱们走,可走进一看,穿的却是绫罗绸缎,不是寻常人家。又看咱们两个年纪不大,竟然独自上街,说不定会两手。总之不是他们惹得起的,便溜了。”
确实,他们两人一个七岁、一个三岁,这样孤孤单单地走在街上十分危险。防人之心不可无,她这样想着,脊背发凉,握着诸葛琛的手加大了力气。诸葛琛感觉到这种力量和依赖,便握紧她的手。
“我来敲门。”两人站在台阶之上,诸葛琛站在前面,一手拉着姝宜,一手叩门。夜空下,看不清门的颜色,但她看得出来,那扇门是漆过颜色的,比其他人家的房屋多了些光泽。
“嘎”,门栓被拔掉的声音,从里面走出一个人。
“宁王殿下,璩姑娘,平王早已吩咐属下备好晚膳,就能您入座了。”
哦?大哥已经知道他们进了渝州?诸葛琛嘴角牵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姝宜,踏进这个远离斗争与喧嚣的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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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碧色池塘 ...
在侍卫的带领下,姝宜和诸葛琛一同来到正堂,一个青衣男子正从椅子上站起身,光滑的衣摆有如流云飘过。
“没想到会在别院就看到大哥。”诸葛琛上前拱手,姝宜则要行跪拜礼。然而没等她屈膝,诸葛玠已经将她扶住。
“我远离朝政多年,早已不以王爷自居,你不必拘泥于此。”诸葛玠淡淡地说着,打量着沉默不语的姝宜,“你是璩相的女儿?”
姝宜点点头,看着这个和自己仅有几面之缘的男子。腰间象征着皇室身份的玉佩,还有高高束起的发髻,和当年在崇安宫见到的一样,温文尔雅、器宇不凡。他还是那般沉静,连岁月都无法带走这份安宁。
诸葛玠见姝宜凝视着他,便也看着她。黑白分明的杏眼中带着血丝,光洁的面颊透着粉红,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他微微一笑,心下只觉得自己的弟弟眼光甚好,心也极狠。
“平王殿下……”锵锵的脚步声,说话的人正是带他们进来的侍卫。他欲言又止,眼神在诸葛琛和姝宜两人之间游离。诸葛玠轻轻点头,示意他过来。
那人和诸葛玠耳语几句,不时打量着姝宜,然后两人双双皱起眉头。
“大哥是否有事要办?我和姝宜……”诸葛琛以为他要离开,询问着,不愿过多打扰到一直生活在宁静中的大哥。
“无非是些花花草草的事情,明日和你们一起回到府邸便可。”诸葛玠浅笑着,姝宜却从里面探到一丝无奈。也许他向往的并不是这种闲云野鹤般的生活,这样离开纷繁复杂的皇城,他又怎能展现男儿的抱负呢。姝宜一边想,一边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诸葛琛挑着眉,瞥了她一眼,继续和自己多年未见的大哥畅谈。
他和诸葛玠多年未见,却一直用书信联系。诸葛琛讲着朝廷中的轶事,诸葛玠则说着自己在渝州的收获——从小贩手里低价买来的上好砚台、一个琴棋书画皆精通的红颜知己、一只流浪许久的白猫,两人谈得投机,直到被姝宜响彻大厅的咕咕声打断。
“竟然忘记招呼你们吃饭,早就准备了……”诸葛玠摇摇头,一手扶着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失去光泽的木桌,叫丫鬟们把晚膳送到正堂。
晚膳都是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菜,吃起来十分清爽。姝宜吃得不多,放下筷子后,便坐在椅子上看着一长一幼的兄弟俩,一边夹菜,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没完。
“我和大哥还有话要说,你早点休息吧。”两人聊得火热,诸葛琛却突然扭头看着姝宜,然后向诸葛玠说道,“大哥,先让人带她到房间吧。”
“哦?你们要分开住?”诸葛玠浅笑着,吩咐一旁的丫鬟,带姝宜往外走去。
谈天的声音渐渐消失,姝宜跟着一个穿着浅色衣裳的十五六岁的姑娘,穿过月亮门和一座小桥,来到房间门前。那丫鬟推门进去,点上一支蜡烛,引着她到了里面。
丫鬟告诉她,她的名字叫白芷,三年前同平王一起来到渝州。白芷声音温婉,看上去眉清目秀的,怪不得平王会将她一路带到渝州。
姝宜会心一笑,白芷掩门离去,摇曳的烛光照着姝宜的影子摇摆不定。
她躺在床上,看着已经放在房间一角的行李,舒了一口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如果今后的生活能安定下来,无论之前多么辛苦,之前的路途就没有白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很快便沉沉地睡去。
渝州的清晨没有喧闹的人群,只有叽叽喳喳的鸟鸣声。
姝宜在这般鸟语花香中睁开眼睛,并不打算起床,好像一旦钻出被窝,一切都会消失似的——小桥流水、鸟语花香,没有人需要她、折腾她、利用她,她想要的不正是这样的生活吗?
“起了吗?”门外的声音她很熟悉,哪怕单凭打在窗户纸上的影子,她也能认出那个人。
“宁王殿下,璩姑娘还没动静……”姝宜抓紧被子的一边,紧张地盯着外面虚实不定的黑影。如果诸葛琛闯进来,她也不会觉得奇怪,尽管她不情愿,却还是做好用枕头把他砸出去的准备。
“嗯……她起来之后就把早膳端进去吧,告诉她我来过。”姝宜悬着的心落了回去,凝望着渐渐消失的黑影,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喊着白芷的名字,简单梳洗打扮,假装不知道似的,询问着:“早膳在哪里吃?平王和宁王都起了吗?”
“平王起得早,可能已经出门了。刚才奴婢见宁王在门口徘徊了一阵,也起了。”白芷按照诸葛琛说的,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诸葛琛来过的事情。姝宜浅笑着,暗自佩服着白芷的口才。
水波灵动、景色怡人,不论是久居渝州的王爷还是初来乍到的孩子,都无法拒绝这般美景。这里的池塘不大,水面如翠玉,偶尔有几条金鱼游动。
姝宜坐在池边的鹅卵石上,望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思绪也如同水波似的泛起一片涟漪。水中的女孩,年纪不大四岁,有着粉扑扑的脸蛋和明亮的大眼睛,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忧伤。
这就是她,带着苏即的所有回忆,活在一个新的身体里。三岁孩子的经历承载不住她的过往,她倒也不必对过去耿耿于怀。可惜,过去她生在平凡百姓之家,被诸葛琰带入皇宫身不由己;如今她生在重臣之家,居然也卷入一场纷争。
“哎呀!”待姝宜回过神来,池中多了一个白衣翩翩的倒影。他腰间别着一枚玉佩,身材颀长,面色沉静,好像庶仙一般。
神情恍惚中,姝宜正要行礼,脚步不稳,栽向池塘。那人也是一愣,伸手中,姝宜已经“扑通”一声掉了下去。
初春虽没有深冬那般严寒,泡在水池里的感觉也总归不会好受。姝宜本能地在水中扑腾了两下之后,便再没了力气,像进入了冰窖,刺骨的寒冷袭向全身。
身体忽上忽下地漂浮着,看着池边上瞪圆双目的诸葛玠,又是“扑通”一声。
居然有人和她一样倒霉。她使劲眨着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那个身影移动着朝她游过来的人,正是宁王诸葛琛。
他的眼神凌厉中带着几分关心,也许是她的幻觉,但他一定是来捞她上岸的。
姝宜想到这里,咬紧牙关,使出最后的力气,把手伸向他。诸葛琛看姝宜知觉还在,松了一口气,把她的胳膊搭在肩上,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赶忙往岸边游去。姝宜瘫在池边的石子地上,恍惚间听到一声冷哼。
“三哥没发话,大哥怎么先动手了?”诸葛琛的声音,冰冷无情,像是在质问。
诸葛玠脸上满是震惊,端详着诸葛琛的脸,又扭头打量着他湿漉漉的长袍:“没想到你执念这么深,我忽然明白皇兄的担忧了。”
一阵沉默,诸葛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对不起,大哥,是我……”
“你我亲兄弟,你大哥和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姝宜费力地想看清诸葛琛的神情,只见他脸上略显落寞,但很快又是一种自信满满的样子,甚至还调侃起来“我可没有大哥那般洒脱,居然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不要。”
“看来三弟要兑现自己的承诺了。”诸葛玠浅笑一声,瞥了一眼正努力站起来的姝宜,轻轻摇了摇头,“这也是我离开的原因之一……”
为了一个并不舒适的位置,杀害自己的亲人、失去自己所爱的人,太不值了。他这样想,并没有说出来,而是话锋一转:“照顾好她,否则你什么都没有了。”说罢,带着一阵清风,离开池边。
诸葛琛站在原地,任凭诸葛玠悄然离去。湿漉漉的两个人怔在池边,各怀心事。
承诺?诸葛琰也会有说话算话的时候?如果有,她倒真想见识一番。姝宜心中涌动着过往的许诺,呛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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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画中倩影 ...
“宁王殿下,平王吩咐奴婢给您披上一件……”
说话的人屈膝行礼,手臂上挽着一个深褐色的厚重的披风,神色匆匆,像是从正堂赶来。
诸葛琛沉默片刻,似乎内心在纠结着什么,眉头紧锁:“披上吧。替我谢过大哥。”
丫鬟表情霎时轻松许多,轻轻将披风搭在诸葛琛肩头,转身离去。
姝宜本以为他会拒绝,因为她从他们之前的对话中看出一丝尴尬和不友好,然而诸葛琛的态度倒让她看不明白了。兄弟之间,除了剑拔弩张,竟也可以如此温情,还是因为皇位已经落入他人之手、没有再次争夺的必要?
微风袭来,带走姝宜身上的温度。她打着喷嚏,跟在诸葛琛后面,往正堂走去。诸葛琛忽而扭头看着她,稍稍凝视,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又变回之前的冰冷。姝宜不解,也不愿多想,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
绿萝站在屋内,斜靠在木桌一侧,见姝宜回来,眉开眼笑地满是欢喜。
见姝宜紧贴着脸颊的发丝淌着水滴,她惊呼着,转身小步跑到房间的最深处。一会儿功夫,便拿着在木柜中翻出的棉巾,轻拂在姝宜的脸上。然而头发浸了水,一条棉巾哪里擦得干净。白芷把湿透的棉巾放在一旁,为她在粉色长袍外加了一个坎肩,说道:“姑娘还是沐浴更衣比较好,不然染了风寒……”
白芷站在一旁,高喊一声,一个穿着粉色深衣的丫鬟便跑到她面前。绿萝也没闲着,她把窗户一扇扇关上、把门关紧,拿着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条毯子,盖在姝宜腿上。
姝宜打了不知几个喷嚏,尽管她不觉得那么冷了,全身仍不住地颤抖。
“姑娘,平王让奴婢送来的姜汤……”细润的嗓音伴着温柔的敲门声,这样的人陪在诸葛玠身边,她毫不惊奇,令她吃惊的是她说的话。
即便真的隐居起来,他仍是高高在上的平王,而她充其量是个没人要的小丫头,他的关心实在让她摸不清。
她从披风中伸出手,接过冒着热气的姜汤,一饮而尽。胃忽然暖了起来,全身的湿冷仿佛正被冲散。姜汤的热气还留在空气里,姝宜觉得眼前雾蒙蒙的。
暖和了许多,她心里由衷地感谢他:“替我谢过平王殿下。”小丫鬟抿嘴一下,从姝宜手中拿回青蓝色的瓷碗,应了一句,便扭头走掉。
或许是因为别院没有女主人,所以没有像样的沐浴之地。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总算将木桶中灌满热水,这才离去,小屋中只剩下绿萝和姝宜二人。
水一定很烫,那些丫鬟刚刚离去,小屋便雾气腾腾地看不清对面的人。姝宜推掉身上的披风和毯子,在绿萝的帮助下解开衣裳,试探着进入能带来温度的木桶。
身上的阴冷潮湿一下就被冲散,姝宜泡了一会儿,便叫绿萝抱她出来。厚厚的棉布裹在身上,挑了一件浅黛色纹金线的绸袍。几个丫鬟忙碌着,小屋很快就恢复了原样,干净、整洁,像是根本没人来过。
绿萝外出散步的提议没能让姝宜产生一丝兴趣,她正是在别院闲逛时才落到水里,怎么还会有心情呢。
午膳时分,姝宜仍旧一个人在房间里用膳,未能见到除绿萝以外的任何人。她朝她们轻笑着,徐徐夹起瓷盘中诱人的糕点。饭罢,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姝宜正想着用一个长长的午觉安抚下自己不安的心情,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吸引过去。脚步声渐进,就是冲她来的。
姝宜柳眉轻蹙,无奈地离开大床,端坐在椅子上。她什么时候才能自由地活着,不必被人摆布呢?心下嘲笑着自己的无能,目光转向门口。
“璩姑娘,平王殿下吩咐奴婢带您在别院转转,免得您以后迷了路……”白芷低着头,十分谦卑,一点不像之前活力四射的样子。
姝宜疑惑地望着她,转念便明白她垂头的原因。所谓怕她迷路,只是一件美丽的外衣,平王或许只想让她走出这间屋子。连出门与否都不能任自己的意思,姝宜心情有些沉重。这和她要的生活,相距甚远。
在别院转了一圈,经过正在凋零的玉兰花、长满嫩芽的梧桐树,穿过石桥,看着池中若隐若现的金鱼,姝宜的心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的确,没有什么比自由安静的生活更加美好的事情了,可是处在不平静之中,也不能放任自己被摧毁。有谁死过一次呢?她岂能白活一场!
父母在她年幼时便双双离世,她靠着仅会皮毛的刺绣养活自己这一张嘴,一个人讨生活,他们的面容已经模糊,而璩远和璩沐关切的声音却仍缭绕在耳畔。他们,已经永远地离开她了吧。
“白芷,直接带我去该去的地方吧。”姝宜轻轻说着,白芷的小身板微微晃动,“我知道的,带我去吧。”她不想再兜圈子。该来的就赶紧来,她不想一直处在痛苦与不安之中。
沉默半晌,白芷伸着手臂,指向一个月亮门,低头说道:“请姑娘随我到平王的书房。”
穿过一个又一个月亮门,白芷在甬道前停下:“姑娘和奴婢走散了,见门开着,便自己进去了……”
白芷念叨着,满脸担忧地看着那个三岁多的孩子,怕她似懂非懂,坏了平王的计划。
姝宜把她脸上的担心看得一清二楚,点点头,一个人往那间开着门的房间走去。里面会是谁呢?会不会是诸葛琛借着平王的名义要她来到此地?
虽然是白天,房间却显得有些昏暗。她环顾四周,没看到一个人影,反倒是挂满的画作和书法,吸引住她的目光。
熙熙攘攘的小巷、春日金鱼戏水、寒冬白雪,还有皇宫大殿、苍梧宫的梧桐树,还有……
姝宜怔在那幅画前面,双手掩住因震惊而大张着的嘴,看着画中之人。
是她,还是苏即的她。她记得那条裙子,浅浅的粉红色,在一个春意盎然的日子,她被沈云溪软禁在琦雪宫。他正要离开,她刚巧从内堂出来。他看到她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吗?
“我记得那天她慵懒地走出来,低垂着头,好像有些不开心。那条裙子虽然普通,却并不影响她的美貌。她看到我的时候,像一只被吓到的小鹿,脸颊绯红。”幽幽细语,诸葛玠从一排书架后面走了出来,温柔地目光停在那幅画上,“我知道她是三弟的人,却还是画了这幅画。后来他当了皇帝,看到这幅画,表情可把满屋的人给吓坏了。”
“三弟说我离开皇城确实是个好的选择,因为作画需要心,而这幅画简直让苏即复活一样,让他觉得她就在眼前。”
仿佛被记忆的大手扼住喉咙,姝宜哽咽起来,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声,难受极了。诸葛玠停下话头,偏头转向姝宜,看着她的泪眼,蹙起眉头。
他凝视着那双充盈着热泪的黑眸,脑海里闪过一句呢喃。那是诸葛珣在信中写的,他说诸葛琰被姝宜的话吓懵了,让他多多留意一切和苏即有关的东西,尤其是这张画。
苏即确实惊艳,这幅画也着实巧夺天工。然而自从这幅画挂在这里,除了姝宜,有谁会有这般反应?他们只是盯着画中人不住的感叹她的美貌,哪会像姝宜这般泪流不止!
“你相信轮回吗?”诸葛玠话锋一转,直逼主题。诸葛琰想知道的,他也开始好奇了。
苏即,姝宜,连名字都那么像,她们之间的联系,单凭一幅画,他还不敢确定。然而姝宜的反应,他也多少有些怀疑。
前世今生,也许真的有吧。
“看你的样子,我相信有。”姝宜的双眼噙着泪花,模模糊糊地在他脸上看到一丝似曾相识的邪魅,那是她曾在其他皇室成员中都看到过的,除了诸葛玠。
温文尔雅的平王也会露出这样的笑容,真让人大吃一惊。她瞪大双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你真的是她,他一定会疯的。”诸葛玠浅笑着,带着一阵清香,从姝宜身前离开书房,走出她的视线。
晚膳她一点都吃不下,甚至一向乖张的诸葛琛默默为她夹菜,她都无动于衷。
“你……真的是她?”诸葛琛一语,惊得姝宜再也坐不住了。她在皇宫根本没见过他几面,他那时也才三四岁,怎么会记得她,记得苏即?
“三哥守着你,直到你死了还念着你。”诸葛琛嗓音低沉,完全不像一个孩子,“可你现在三岁,不是当初那个要嫁给三哥的人了。”
“小女璩姝宜,生下来被皇上亲手抱过,难道还会是另一个人吗?”
姝宜的头像是爆炸一般,疼痛难耐,可又不得不沉住气。诸葛琛说得对,她早就不是苏即了,她有了新的生命,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尽管她还和他们纠缠着,也是以相国独女的身份作为人质,而绝不是争夺皇位的棋子。
“皇兄向来是个谨慎之人,恐怕他还会试探你的。”烛光下,诸葛琛脸上的光影闪动着,带着一丝诡异,用一句不知所云的话,扣住了姝宜的心弦,“皇兄腰用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把你从我手里换走。所以不管你是谁,都和我无关。”
换?他当她是玩具吗?诸葛琰,她还是躲不掉这个人吗,哪怕因他而死,也要因他而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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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小屋贵客 ...
正如诸葛琛说的那样,除了偶尔照面时一个生硬的眼神,他没和姝宜说过一句话。
也许他们已经交换成功,虽然她不在诸葛琰身边,但已经成了他的“货物”,缺的只是一个转交的过程。
没了两位王爷的“关照”,她在别院的待遇每况愈下,尽管只这么几天没和诸葛玠或者诸葛琛一起用膳,随行的绿萝似乎已经看到了苗头,总是眉头紧锁,像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姝宜以为诸葛玠是个淡泊名利的人,却不料别院的丫鬟竟和皇宫的宫女太监一样,见她和权贵搭不上边,对她也是不理不睬,态度很是冷淡。
就拿洗澡来说,那日落水,是白芷主动要将木盆抬进小屋,而今却要她自己到下人聚集的地方自己张罗,简直欺人太甚。
为此,她已经三日没有洗过澡了。姝宜嗅着手腕上若有若无的汗味,皱了皱眉。
金色的晚霞带着紫红色的笑容,挂在遥远的天际。别院大门紧锁,上上下下忙做一团,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蚂蚁,急忙搬家似的。
姝宜怕妨碍到他们,起身走到小屋门口,看着来来回回的丫鬟。
“皇兄晚上就会到别院,你……不管你是不是她……”诸葛琛的黑眸扫过姝宜的杏目,一语惊人,“在大哥眼里你就是苏即。”
“死而复生?他信了?”姝宜双目圆睁,她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听信这样荒诞的事情。
“他一直觉得苏即的死太突然,所以一旦抓住一点苗头就不放过。何况你对大哥的表现简直超出常人的预料。”诸葛琛的话越来越让姝宜不解,她不过是住在苍梧宫的幼童,甚至连入宫都是被迫的,怎么能和过去有联系?
“不过既然皇兄要千里迢迢地来到渝州,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倒很好奇他要怎么确定你就是苏即。”诸葛琛一口气说完,乌黑的眼睛透着精光。
如果说她不像三岁的孩子,诸葛琛也一点都不像七岁的样子。他心狠手辣,没有一点孩童的天真无邪,他甚至敢雇凶杀人,最后还亲自下手。在她看来,诸葛琛比诸葛琰还要难缠。
等诸葛琰风尘仆仆地站到她面前,她才知道诸葛琰来到渝州是悄悄进行的。也对,除了别院,再没有骚动的人群,而且那些忙忙碌碌的丫鬟只说有贵客要来,并未提到是皇上亲临,她们恐怕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吧。
白芷在别院里扫视一番,在小屋门前看到二人正对视着,愣了半晌。在这座渝州别院,除了两位王爷,只有白芷知道今天要来的人是皇上,但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比预想得要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皇……慌张什么,平王殿下叫你们各回各屋,不用收拾了!”即便没人知道皇上的面貌,也难保将来不会再见。白芷急忙打发着众人快些散去,把两个人留在空旷的夜幕之下。
“苏即?是你吗?”晚风带着冰冷的沙土,打在姝宜的脸上。她听着诸葛琰叫她的名字,心里满是犹豫,却又充满着期待。用了三年时间想好的、用来和诸葛琰相认的词藻,仿佛都在霎那间溜走了。
“除了苏即,还有谁知道那枚玉佩?夏梅儿已经死了,诸葛璇也已经发配到南疆,诸葛珣在在皇宫辅佐朕——”诸葛琰语速极快,心中的话如同被堵住后突然释放的泉眼,奔涌而出。
“朕以为世间不会有死而复生这样荒诞无稽的事情,以为你是诸葛璇安插在朕身边的奸细,时刻关注朕的动向,伺机而动。可这也说不通,不仅因为你的年纪,还因为你的身份。”
姝宜被诸葛琰大胆的猜测惊得不知所措。她认识的诸葛琰,是从何时起变得这样多疑敏感?三岁的孩子,怎么会是安插在皇宫的线人!
她看着诸葛琰略显沧桑的脸,心中一阵酸涩。都说伴君如伴虎,她因死而别,却从没真正离开过如狼似虎的嗜血之地。
诸葛琰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机会,眼神闪烁,声音大而洪亮,隐约带着几分颤抖:“如果不是你偶尔的天真无邪,如果不是你第一次见朕时的笑容,朕早就杀了你。朕不舍得,朕愿意相信你是她。”
他说得有些咬牙切齿,仿佛很难开口讲出自己的情感,总隐藏得那么深。
“如果苏即没被你当作争夺皇位的棋子,她听到你这番话,一定会感动得哭泣。可你不仅把她当作棋子一样蹂躏,还骗了她!你说要放她自由的,可是你没有!你没有!”
姝宜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诸葛琰眼中喷射出的火焰,似乎悄然风干了她噙在眼眶中的泪水,让她欲哭无泪。她本想静静地讲出这件往事,却越说越激动。稚嫩的嗓音嘶哑着,带着哭腔。
“你……恨我?”诸葛琰定了定神,回味着姝宜的话,心里结了一个疙瘩。
姝宜的话虽然没有任何细节,但却一针见血,道明了他与她的过往。不知道细节的人,又怎么会有在这般感慨。
“我是璩姝宜,父亲和叔父死在南疆战场,又从宁王刀下死里逃生的璩姝宜。我当然恨你!”
“苏即……”
这根本是一场没有结果的争执,她累了,心力交瘁。看着诸葛琰沉默着离开小屋,姝宜连忙关紧房门,想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关在外面似的,情难自已,眼泪终于如决堤的河水,涌了出来。
“皇上一直喊着你的名字,平王殿下让我叫你过来。”白芷在姝宜耳边低声细语,弄得她耳朵痒痒的。原来诸葛琰昨晚离开小屋后,便昏倒在石桥上,直到半夜才被起身作画的诸葛玠发现。
西厢房的正堂,诸葛玠坐在木椅上,示意姝宜进到内堂。隔着杏色的帘帐,看看到诸葛琰盖着厚厚的棉被,双眼紧闭,像是在昏迷之中。他口中的确念着名字,但不是她的。
“苏即,我知道是你……我一直想弥补你……我……”
姝宜站在床边,看着在梦中仍紧蹙着眉头的诸葛琰,叹息连连。
她和他不能相认,或者相认之后成为他万千后宫中的一员——这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传太医!”诸葛琰尖叫着,从梦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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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一抹晚霞 ...
清晨不见诸葛琰的身影,只有几个来去匆匆的丫鬟。姝宜隐隐知道,她接下来也要回到那个被高墙包围的地方,诸葛琰只是先走一步。
马车的颠簸一如既往,她的心更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恐怕在诸葛琰心里,朝政如当初争夺帝位那般,是头等大事,容不得在渝州耽搁。他的逼近就像一个沉重的大锤,敲破姝宜封冻依旧的心,涌出来的全是比冰还冷的水。
姝宜用力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低下头,不敢再想。
经过了不知多少个驿站,殷红的宫门终于出现在视线里。也许皇宫没那么可怕,是她胆子太小,才这般畏首畏尾——事到如今,姝宜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回来了就别想着在渝州的事,皇兄不会亏待你。”诸葛琛见姝宜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她留恋渝州的清静,轻声劝慰。
姝宜没有回答,她无需为离开渝州而遗憾。既然她和诸葛琰相认,回到他身边才是她想要的。就像这样等待侍卫查验腰牌后放行,她也经历过不止一次。
第一次,她被诸葛琰带到先皇面前。第二次,被诸葛琰当做人质接入未凉轩,第三次则是现在,前途未卜。每次走到这里,前面都是一场磨难,姝宜蹙起眉头,不禁犹豫起来。
三年,诸葛琰不再是当初那个为了皇位而耍弄心机的皇子,她的磨难也该到头了。
还没来得及说服自己,姝宜就随着马车缓缓进入那扇大门。
姝宜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注视着他深邃的眸子,揣测着他的意思。她以为诸葛琰千里迢迢到渝州是为了确定她就是苏即,就像他在梦中呢喃的那样,弥补她。
“死过一次,竟然也能有这样一张脸,上天真是对你不薄。”龙椅上,诸葛琰冷笑着,刺穿了她的心。
这样的笑容,她并不陌生。这份熟悉没能勾起姝宜一丝的快乐,反而让她战栗不安。
第一次见到诸葛琰时的街巷,人来人往,她偶然回头,瞥见马车上的露出的双眼,而随即显现的一抹微笑,就是这样,像狐狸见到兔子,猎人见到猎物。
“给我这样的容貌,夺走了我的生命。上天对谁都是公平的。”姝宜压低嗓音,仰视着高高在上的故人。
“你能这样想最好,免得心生怨恨,负了倾慕这张脸的人。”
“皇上是否也倾慕过这张脸呢?”她大声问道,眉眼间尽是疑问与不甘,曾经在揽月小筑发生的种种,涌现在脑海之中。他的微笑、他的陪伴。
死一样的沉默,从龙椅蔓延到炽焰宫的各个角落。姝宜凝视着空旷无人的大殿,静静等待着那句盼望已久的回音。
“朕以为你知道的。”仿佛又经过了一场生死,诸葛琰终于开口,“否则朕也不会一直留着揽月小筑,留着那个首饰盒……你见过的……”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俯视着站在殿堂之下的小小身影。
刹那间,姝宜像是被注入新的生命。这三年,她无时不刻地在脑海中重演那一幕:一道银光,然后鲜血淋漓……
“可你为何非要成为璩沐的女儿!朕没得选,只能将你要为人质,不惜杀了你,保住朕的江山。”说话间,诸葛琰瞪圆双目,几乎要将姝宜吞进他的眼睛。
姝宜看着他这般飘忽不定的心思,鼻尖发凉。
“三哥!”黑暗中,一个身影窜了出来,挡在诸葛琰和姝宜之间。
“朕和你的约定……朕亲自下手,于你于朕都是好的……”
姝宜看着浑身颤抖的诸葛琛,心下疑惑。这个约定显然和她有着密切的关系,否则也不会让她在炽焰宫逗留这么久,甚至让诸葛琛躲在屏风背后。
见诸葛琛从怀中掏出一块黄色软布,取出那柄蓝盈盈的匕首,颤抖着将它递到诸葛琰手中,姝宜猛然想到,这个约定她听诸葛琛提起过。
杀了她,诸葛琛便可以得到皇位。多么诱人的条件!姝宜心里狂笑,双手不禁握拳。
他在看着她吗?带着浅浅的爱,还是无所谓的漠视?
“朕,知道是你——” 浑厚的声音响彻大殿,一字一顿。他一步一步靠近姝宜,隔着诸葛琛,那种逼人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姝宜不经意间退后两步,抬头时,眼神不巧地迎上诸葛琰的黑眸。
深邃如昨,却少了几分神采,显得空洞。
诸葛琰的声音挑动着大殿的气流,姝宜没有听清,只看到诸葛琛颤了一下,随后被两个穿着铠甲的侍卫驾住双臂。
诸葛琛没有反抗,只是大声呼喊道:“你要做什么,还怕我知道吗!”
姝宜躲在诸葛琛背后,偷偷瞟着诸葛琰,见他的眉头紧锁,沉默不语。他要做的,就是要用这把刀夺取她的性命,却要躲开诸葛琛,这算是手足情深吗?
她禁不住嗤笑,引得大殿上的两个姓诸葛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在她身上。
“要杀要剐随你,可这出手足情深的戏码,还是省省吧。”姝宜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说出心中所想,想打破这尴尬。
为了皇位,他被诸葛璇堵截在树林,得到皇位便将此人流放。所有和他过去有关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那些女人相继死去,却没见诸葛琰有一丝消沉,反倒是南疆的骚乱让他奔走于苍梧宫于皇宫之间,甚至不惜亲自赶往渝州!
手足情深,又何必用皇位来做交换!
姝宜从诸葛琛身后走开,抬头直视诸葛琛那双眼波流转的黑眸。没等姝宜看清,二对一的对峙已经缺了一个人。诸葛琛离她五步之遥,身子还在晃。
没了中间的活屏风,姝宜和诸葛琛对视着,场景十分奇怪。姝宜使劲仰着头,而诸葛琰则要努力低下去,仿佛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她仍要仰视他,他却要对她狠狠地垂头。
睁圆的杏目,让这个孩子的表情有些骇人。诸葛琰只当是苏即在恨,哪怕有了一个疼她的父亲和叔父,也无法让她忘记她曾经的死亡。
是的,连他都不能忘记,何况她这个被硬拽进皇宫的女子。
诸葛琰觉得自己无法继续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他一只手仍旧紧握住那柄匕首,目光游离到姝宜身后清冷的宫苑。
诸葛琛立在一侧,把两人的每个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嘴角抽动着,想说些什么,阻止这个疯狂的人,却怎么也张不开口,两条腿也像注了铅,动弹不得。
“呯”一声,一个小小的身体融进另一个,二人双双栽倒在地。
死寂再次袭来,夹着一股若隐若现血腥味。
鲜红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染红了女子的上衣,诸葛琛仿佛也随着这股细流恢复了行动。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姝宜身边,查看着金属与肉体连接的部分,眼睛扫向面色苍白的姝宜,然后逼视另一双幽幽的黑眸。
诸葛琰坐在原地,眉梢尽是落寞。他紧紧抱住怀里的女子,静静看着诸葛琛踉跄着跑到到宫门口,朝天喊出他没有说出的话。
“太医!传太医!给我传太医!”
天边的晚霞浸过血似的,红得发紫,鲜艳得让人无法直视。
姝宜抬了抬沉重的眼皮,见那张熟悉的脸正朝远方凝望,想说些什么,却头痛得厉害,只稍稍展开嘴,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如她所料,她今日无法活着离开这里。
36
36、番外之诸葛琰 ...
你终究是我的,死也必须死在我手上。
我心中默念,看着怀中的孩子,抚了抚还带着温度的面颊,本想洒脱地放声大笑,而到了嘴边,只勉强扯出一个苦笑。
我笑不出,甚至连话也说不出口,只得任凭那个任性的弟弟为你喊来太医。哪怕你已经不需要了。
我记得那天,我还是个没有封王的皇子,为了皇位绞尽脑汁,却什么也不能做。人群中,你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还涂着泥巴,一股村妇样儿,却偏偏往我的马车里张望。
都怪你,明知道马车里的人不是寻常百姓,非要往里瞧。
我带你到苍梧宫,只想让你替我招些风,吹走那些不安分的小树苗。可能这段时间太久,你对我动心了。我知道,这不能怪你,谁叫我也对你动心了呢,我没资格说你。
树林里,没想到你为我挡了一箭。我知道那是个巧合,可还是心有触动。也就是那时起,我会仔细打量你。那枚黑色箭羽,我永远记得。
为了皇位,我只能隐忍,甚至连父皇都没有说。
父皇知道知道这件事,因为你的叔父。当时他还不是你的叔父,只是父皇一个得力的心腹,潜伏在各个皇子身边,看似是个不起眼的侍卫,实则是一个了不得的暗卫。
我如愿以偿,当了皇上,随便找了个由头,把苍梧宫的女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登基几年,连选秀都没举行一次。
你的出现像个意外,包括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我都能想起曾经的你。
苏即,姝宜。冥冥中竟然真的有种力量让我们再次相遇。但是,中间多了一个人,我的弟弟,诸葛琛。
堂堂帝王家族,竟然为了儿女私情,和我这个亲哥哥翻脸,简直是笑话!
如果有一个人挑拨了我们兄弟的关系,这个人必须死。那时我已经起了杀心。
我从未想过你就是她,抑或她就是你,否则我一定会在你出生时就把你留在身边,好好待你、弥补你。
细细想来,你也没忘记我吧。在揽月小筑,你哭成那个样子,我居然没有怀疑。
多亏诸葛琛,他居然比我还要心急,竟然亲自下手。在郁晴宫,你流着血,重复着曾经说过的话。当时我虽然吃惊,却没敢相信你还“活着”,以这种方式,就在我的身边。
我没有阻拦,后来多少有些后悔。死而复生、魂魄转移的事情,我当时还不敢信。
可你,作为璩沐的女儿,没死。
也许除了酒后,人在垂死挣扎的时候是讲出真话的唯一机会。这种机会不多,而且有很大风险的。倘若还活着,话却不能收回来了。
你我之间便是如此。你的举动让我清楚地知道,你就是她,而你再也不能否认了。
我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完全相信你还活着。信或者不信,我一直在徘徊。这真不像我。
你我之间的事,若有第三者知道,那一定是诸葛璇。他是我的劲敌,从小就是。他抢走的心爱的歌姬,觊觎皇位,甚至还想抢走你——我的女人。
我怕你是她的人。他已经从我生命中永远地夺走了你,而你,或许就是他派来抢走皇位的。步步为营,像极了他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