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我家娘家也有商铺,放到我娘家的商铺寄卖,绝亏不了。”汪氏说道。
“别的东西我不敢说,我们江家做了多年的药材生意,老太太若存着好药材……”江氏口风一转……“大嫂,三年前您为何不说此事,药材若是在屋里封存了三年,怕是要……”
“这三年我一直没断了来松鹤院,只是这些东西是老太太留下的,一直没想起该怎么办,就留着了。”闻氏说道,她要是真像三房想得那样,早就暗地里私盗了出去卖了,岂会拖到现在还让三房听到了风声。
许樱总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里其实也暗暗埋怨,大伯娘为何不把东西私下里偷偷的交给她寄卖,闹到现在这么大,三房要跑来分一杯羹。
“大伯娘说年关难过倒是真的,今个儿都腊月初三了,这东西若不现在拿出去,趁着人办年货、送年礼的时候卖出去,怕是真要拖到来年了,大伯娘不妨把东西拿给我看看,若是保存得好,我下晌就叫人拉走。”
苗氏撇了撇嘴,“你说得倒是轻巧,老太太去时这些东西……”
“老太太去时我们都在,家里的产业尽数的分了,她的这些个东西自然是随着院子归了大房。”杨氏说道。
“这钱我们倒真不要。”闻氏说道,“元安、元庆能回来,全靠了樱丫头出钱,我们也不是那些个不知廉耻的,樱丫头来年就要嫁人了,若无银钱傍身可怎么成?这些个东西不管能换多少银子,通通算是我们补贴给樱丫头的。”
汪氏立时就跳了起来,“老太太只说了院子归大房,可没说东西也归大房所有,若是如此说,我们住的院子都应是大房的,难不成要我们光身走不成。”
“七婶你这话还真说着了。”许樱实在是瞧不上汪氏的人品,孟氏是长辈,闻氏和自己的母亲又没见过汪氏这样的,许樱实在忍不住开了口,“这大宅是大爷爷家的,咱们平白多住了三年已然是捡到的了,这东西是大祖父和大祖母不计较的缘故,老太太的东西能分的三年前早就分了,如今这些自是随着院子归大祖父一家所有,这才是做人的道理。”
“哼!银子都归了你,你自然……”
“这银子无论大伯娘怎么说,我不要。”许樱说道,“太祖母办三周年时,应是欠了银子的吧?这钱用来还债,若是还债还有剩余就留着给太祖母修膳坟苎。”
苗氏一听许樱这么说,立时就有些怒了,“你一个小辈,又是个未嫁的姑娘,这里没有你说话得份!”
“那这里总有我说话得份吧?”一直没开腔得孟氏说道,“我觉得樱丫头说得对,她既是不肯占这笔钱惹出争执闲话,那就依着她,这银子谁也不动留给老太太修坟苎,左不过千把两银子的事,倒惹出如此多的是非……哪里像个大家。”
苗氏知道孟氏这是在说她,撇了撇嘴,“你们都是大家,都不缺银子,只有我们是破落户,我这个破落户不住你的屋不把穷气传给你们就是了,我跟你们说,我家三老爷找着了宅子,过了年我们就搬。”
难怪苗氏这个时候来找东西,原来是三房要搬出去了,孟氏笑了笑,“若是如此,咱们更不该为了这点子东西吵了,三弟妹你现在尽管进屋,喜欢什么东西挑捡几样拿走就是了。”
苗氏伸着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哼!怕是东西早就被你拿走了……”
“你若不想去就罢了。”
“我凭什么不去?”苗氏一边说一边带着两个媳妇进了屋,几个丫鬟仆妇也要进屋,被闻氏拦下了,“老太太的屋子也是你们几个进得的?”
丫鬟仆妇们自是没有苗氏的胆子,都退了回去,许樱瞧着走在人群最后,留着妇人发饰一身素淡的媳妇子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叫什么。
过了一会儿苗氏左手拎着佛像,右手拿着铜炉,江氏左手拿着个白玉美人瓶的摆件,右手拿了个座钟,汪氏左手两手捧着三样东西,从里面出来了,丫鬟仆妇们见主子拿到了东西,都过来接,苗氏伸手去拿汗巾子,却拿了个空,“慧月。”
那个媳妇子走了过来,拿了全新的帕子给她,“太太您用。”
“笨手笨脚的,你躲那么远干嘛?都嫁了人守了寡了还似未嫁的闺女般怕羞?”
“奴婢……”
“没用的东西。”苗氏一甩袖子,没再理她。
许樱瞧着那几样东西,都是老太太屋里摆在明面上最值钱的了,苗氏怕也是算了许久的了,这些年大伯祖母为了这个家的太平,也没少吃亏,可也不是个傻的,想想那一屋子的东西,还有未动的内库,依老太太的性子,没摆出来的怕才是最值钱的,这里面真值得一场闹得怕就是那佛像了。
又听苗氏喊慧月,这才认出那个眼熟的丫鬟原来是救了苗盈盈的慧月,心里立时就留意了起来。
待苗氏她们走了,杨氏拉着许樱告辞,却被闻氏拦下了,老太太的东西大部分虽说刚过世的时候就已经分了,可还是剩下了三间正房和三间厢房的东西,闻氏带许樱她们去的是后院紧锁的一间小库房,库房门一打开,里面的东西虽积了灰,却个个是好物件,“这些个东西本来是我预备着存着哥儿们娶媳妇用,如今家里缺银子,樱丫头又花费那么大,这些东西虽只是摆件、积存的老物,多少也能换些银子,好歹填补一些。”
许樱这次没再推辞,她确实是缺银子,这些东西若是立时大宗出手,怕也就是值个两千两出头,不无小补,可若是不要怕是人家要觉得她手里还有压箱的私房了,倾囊而出救了人回来,在人心里也打了折扣,这非是耍什么心计,乃是事态人情,大房如此作为,她花尽余财救人,也不算是亏。
☆、111天理循环
今天天热得早,待到了七月雨季的时候更是闷热异常,不下雨时人出门也是一头一身的湿,动一动就一头的汗,不止是人发蔫儿,就算是路边的树也似累得不成了,虽树叶浓密却没什么精神。
聚友茶楼本是大明府最有名的茶楼,上至仕人举子下至商人百姓最爱在此相会喝茶、听书、会友,这样的天气依旧是客似云来,伙计挥汗如雨的递着冰手巾板、凉茶、果盘、扇子等,到了傍晚时分人更是多,三五成群的聚集喝茶,连街边都被老板摆满了茶桌,供客人乘凉用。
杨国良头戴逍遥巾,身穿月白的绉绸衫,露出一截粉白的裤子,脚穿着薄底的黑布鞋,带着小厮一手拿着扇子慢悠悠的往茶楼而来,一路上遇见相熟的人都主动上前跟他打着招呼,陆家的乘龙快婿,杨家的嫡出长子,他如今已经是大明府的人物之一了。
刚到茶楼的门口,原本在等他的王家兄弟就站起来向他招手,杨国良本以为这两人在雅间,却没想到是在外面树下乘凉,他们面前的桌上摆着两个隔成四格的漆木盒,一盒是西瓜、海棠果、樱桃、香水梨,一盒是黑瓜子、白瓜子、玫瑰瓜子、南瓜子,因为天热,两人都没喝热茶,喝得是乌梅汤。
杨国良与两人寒暄过后,又和几个相熟的人打了招呼,这才落坐。
“杨兄今个喝什么茶?”
“我喝不惯酸的也不爱喝凉的,毛尖就成了。”
“还是杨兄懂养生。”王家兄弟老大叫成栋,老二叫成梁,不过都不是什么真正的栋梁之材,书读得都马马虎虎仗着家里有银子不愁没好日子过就是了,杨国良却是小康人家出身,若非父亲中了进士,怕不会有现在的好日子,这三人本该没什么交集,但因为王家兄弟虽自己读书不成,但颇仰慕会读书的杨国良,杨家未发迹时与就与杨国良有些交情,如今更是非常不错的朋友。
“我自小在祖父祖母身边长大,习惯罢了。”杨国良笑道,不一会儿一壶上等的毛尖泡好了端了上来,杨国良轻轻一抿,“这是今年的新茶,你们老板是识货的。”说罢就扔了十几个大钱给伙计,“赏你了。”
“谢杨大爷。”伙计一个月才赚多少,拿到十个几大钱自然喜滋滋的,不一会儿又送上来凉手巾板、一碟子店主赠的用井水澎好的甜瓜。
王家兄弟也赏过了伙计,这才跟他说话,“我们兄弟原以为杨兄随父上任,又娶了妻,怕是一时半刻回不来,谁想到回来得这般早……”
“家祖父身子不好,我回来是为了侍奉他。”杨国良说道。
“杨兄果然孝顺。”王成梁说道,“杨兄,我们兄弟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你为何今年没有下场考试?”
“哦。”杨国良笑了笑,“家父与泰山大人拿了我的文章给刘首辅看,刘首辅说我今年下场二甲能占个中等,可若是再磨练两年,怕会更好,我父因此没让我下场考试。”
“啊,原来如此。”王成栋说道,“杨兄今年若是下场,也不至于连成璧一枝独秀了,先中会员,再中探花。”
“是啊,这探花还是因为他生得太过俊俏,皇上年轻爱开玩笑当着众臣的面说他应为探花的,据说刘首辅本是要点他的状元的。”
“其实两榜进士出身即可,我倒是没觉得三甲有什么要紧。”杨国良说道,此时灯光虽暗,明眼人却也能看出他脸上笑容收敛了一下,不似刚才。
“听说他与你家有亲?”
“他与我表妹订了亲,婚期就在下个月初二。”
“可是隆昌顺家?”
“正是。”
“这可真是男才女貌了天赐的良缘了。”王成梁说道,王成栋却隐隐知道杨国良曾经与自己的表妹订过亲,却因为杨家遇了祸事没成,如今这般说,颇有些尴尬,捅了捅王成梁。
王成栋不捅王成梁就罢了,这么一捅,杨国良更觉得尴尬了,许樱与连成璧在订亲之前就颇有些暖昧,若是连成璧百般不如他就罢了,连成璧无论模家才学都胜他一筹,唯欠缺者就是家世了,商贾之家比不上书香之家,可他自己中了探花,就又把他盖了过去。
且不说杨国良这里百味杂陈,许樱在许家同样也是为了自己的嫁妆颇有些为难,她自己倒不在意嫁妆的多寡,可连成璧如今中了探花,不止是杨氏瞧着她“简薄”的嫁妆犯愁,连孟氏、闻氏、苗氏、汪氏、江氏都犯起愁来,甚至远在京城和任上的许昭通和许昭龄都往家里送了当地的特产和银子,就为了给她添妆,怕坠了许家的名声。
这样一来嫁妆在许樱眼里就“厚”了,许家的姑娘出嫁都是三十六抬的嫁妆,最贵重的比如许楠的嫁妆也没有超出这个数,若是依着杨氏和众人的意思,怕是四十八抬都要装不下。
“娘,所谓日子过得好坏,不在嫁妆多寡,再说了嫁妆再精不在多,咱们家就算是把许家全搬了去,对连家也是九牛一毛,何必去求那虚名?”
“就算如此,你的嫁妆也不能简薄了,如今人人都说许家快要败了,你的嫁妆若是简薄,岂不坐实了流言?”
“许家就算是伤了元气,可自有立着的房子躺着的地,隆昌顺就算咱们不做了,赁给别人一年到头也少不了咱们家的银子,咱们家地那么多,又几曾少了租子?说许家败的都是乱嚼舌根子的,哪个懂些事理的也不会那般说,倒是我若是掏空了家里做嫁妆,反倒着人眼。”
“不管怎么说,连着你义父送的,你六叔替你攒的,还有我这些年攒的这些个东西,你一样不少的都得带过去。”杨氏在这件事上远比女儿执拗。
“娘,这些个东西,吃不得嚼不得,除了首饰衣裳又哪有几个到时候能用得上的?若真穷到要卖嫁妆,咱们家真金白银买来的,到最后不一定是真金白银的价……”
“你本是官家的姑娘,哪里来得一身的铜臭之气。”杨氏点了点她的额头,“嫁妆的事自有我来安排,你说得不要盖过姐姐们我也知道,定不会让你为难就是了。”
许樱见争不过她,索性也就把事情全交给她来做了,改说生意上的事,“隆昌顺的鞠掌柜这些年我品度着是个不差的人,隆昌顺的大掌柜一职该交给他,许忠和百合娘您得让我带走,您陪送他们一家,倒比陪送我隆昌顺还要好。”
杨氏点了点头,“你常大哥和常嫂子……”
“常大哥这些年暗地里一直替我盯着另一桩生意,我早问过他们夫妻,他们的意思是无论如何要跟着娘您,常嫂子是个忠的,你管家总要人手。”
“嗯。”
“我还想自三房要个人出来,只是这许久以来一直没想到合适的理由……”
“你说的可是慧月?”
“正是慧月,听说她被三太太安排着嫁了人,没多久就守了寡,回府里做了媳妇子,我怕我当面要她,反倒被三太太为难……”
“此事我已经替你办了,只说是我这边缺人手,把她给要了过来,她这回回来签得是活契,三太太舍不得签死契,你若想要带她走,跟她说就成了。”
许樱点了点头,她身边缺趁手的媳妇子,百合终究是要在外面帮着照顾生意,再说还有孩子,慧月人聪明不说,本性还善良可靠,有她在身边至少有个能支使动得知根底的人。
杨氏摸了摸许樱的头发,“我女儿要嫁人了呢,你出嫁之前到你爹的坟上给你爹上柱香,让他不要挂念你……”
“女儿知道。”
“你爹若是在,不知道要有多欢喜,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他就说在家里不喝好酒了,给你攒嫁妆……”
“娘……”许樱靠着杨氏,这些话她上一世从来没有听人讲过,就算是要“嫁”人,也是惨淡得很。
母女俩个在一处静悄悄地靠着,外面麦芽小声通禀,“二奶奶,刘嬷嬷来了。”
杨氏和许樱对视了一眼,许樱擦了擦眼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泛出的泪光,站了起来。
刘嬷嬷进屋施过了礼,说了一件颇惊人的消息,“老奴这次来,是说一桩奇事,怕是明日二奶奶和姑娘就要听旁人说了,老奴没别的意思,只是五姑娘跟老奴说,这是她自己乐意的,谁都不要劝她。”
“什么事?”
“展家来人了,替四房的长子嫡孙提亲,提得是咱们家五姑娘。”
“什么?”许樱愣住了,“怎么……”
“还未等老爷说什么,四爷先应下了,老爷没法子,跟媒人说五姑娘脾气拗,还是要问五姑娘,谁知道五姑娘也答应了,只是有一宗,要展家修庵堂给四奶奶清修。”
“这傻孩子!这傻孩子!”杨氏不住地摇头,许桔真的是为自己的母亲豁出去了,那傻子是那么好嫁的吗?她如今答应了,可是拿自己的一辈子去换啊。
“五姑娘说她有那样厉害的名声,怕再难寻冲着她的厉害来娶她的人家了,更不用说展家财雄,她嫁进去了展家,自可以保四奶奶和元凯哥儿一生衣食无忧。”
杨氏还是不住的念傻孩子,许樱却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想,上一世唐氏和董氏为了贪图展家的聘礼更为了展家财雄势大,把她往火炕里推,这一世跳进去的却是许桔……
许榴死了,许桔又要嫁傻子,虽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怎么这报应全数报应在了这些个跟自己当年一样花一样的女孩儿的身上?
“我要去劝她……”
刘嬷嬷拉住了她,“四姑娘,各人自有各人的命,五姑娘这是求仁得仁,您是不知道,这些日子向她提亲的都是些什么人,还不如嫁到展家,虽说夫君是傻的,可夫家财雄呢。”
“就算是一辈子不嫁也不能……”
“四姑娘,许家哪里是姑娘们一辈子不嫁能呆的,五姑娘说得对,这是她的命!”
命吗?许樱只觉得像是有人给了她的胃一拳一般,疼痛难忍,她干呕了两声,却呕不出什么来,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112各人需还各自债
是夜,许樱做了一个梦,只恍忽记得自己似是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路上,天空不黑不白一面昏沉,天气不冷不热只是风中带着些微凉,她觉得脚下好像踩到些什么,低下头却看见自己赤着足走在黑色的路上。
远远的走过来一队人,除了领头的那个人着黑衣,余下的身上穿着一式一样的白色衣裳,黑衣人抖了抖手上的什么东西,沉沉的锁链震得人脊背发凉。
这里是什么地方?许樱向后退了两步,却被什么人拉住了,一转身只见自己身后是红色的河水,滚滚向前奔流,一眼望不到边际。
“你回来了。”拉住她的那个人说道。
许樱知道自己本该害怕,可是却莫名其妙的放下了心,“我不记得我来过。”
“你当然来过。”那人说道,许樱知道那个人就在自己对面站着,她想要看清那个人的面貌,却只觉得眼前是一片模糊。
“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等你下次来时,你就记得了。”
“我下次来时,能看清你吗?”
“看清了你也记不住。”那个人笑了,笑声从胸腔里发了出来,震得许樱的耳朵微疼。
“这里是阴曹地府?”
“嗯。”
“我上次真的死了?”
“你还不明白吗?死与生不过是这边梦醒,那边入眠罢了。”
“为什么这次是许桔嫁给了展家的傻子?”
“为什么上一世你没有嫁给他?”
“我不愿。”
“因为你们无缘。”
“什么?”
“各人各还各自债,你欠债要还,许桔也要还债,替她母亲还。”
“我欠了谁的债?”
“你说呢?”那人笑道,“你走吧,该还的,该讨的,你心中自有衡量。”
“该还什么?该讨什么?”许樱还想继续问,忽然那人推了一下她,她似是站不住了一般,掉了下来。
“啊!”许樱坐了起来,却只见自己仍旧在自己屋中,窗外月凉如水,除了几声夜枭的鸣叫和远处的犬吠再无其他。
这个梦……许樱叹了口气,又重新躺了回去,该还的,该讨的……一样也不要少……她闭上了眼,本以为自己不会再睡着,却没想到一下子就沉入了黑甜乡。
第二日天亮时,许樱只觉得像是走了整整一夜一般,累得不行,捶了捶自己的肩膀,打了个呵欠,身上虽累,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放下了一下,轻松了许多。
她刚用过早点,常嫂子就带着做妇人打扮的慧月来了,慧月按年龄应该只有二十岁出头,身为人仆又不能做寻常的寡妇打扮,可她就算穿着浅绿中衣,斜襟掐白牙鸭青比甲,头梳得光光的,戴了一个成色普通的白玉扁瓒,耳朵上戴了珍珠耳环,脸上还略施了脂粉,瞧着人还是暮气沉沉,说是三十多都有人信的,全不见当初在苗氏身边如花似玉的大丫鬟模样。
看来她过得真的是算不上好。
“奴婢给姑娘请安。”慧月施了一礼。
“起来吧。”许樱指了指地上的小杌子,“坐下回话。”
“是。”慧月坐了下来。
“你嫁人时我原想看看你,只是瓜田李下,咱们隔着房,怕是说话不方便,只听说你嫁到了外面,三叔祖母还了你的身契,只当再见不到你了,却没想到……”
“是奴婢命苦。”慧月说道,“奴婢那个短命的丈夫家里是开杂货铺的,虽说不是什么大买卖,好歹能供一家人衣食饱暖,因此奴婢的娘才应了他家的提亲,又去三太太那里讨了恩典,将奴婢接回家里嫁人,却没想到成亲不到一年,奴婢那短命的丈夫就生了急症故去了,奴婢婆家公公不到五十,又有两个青壮的小叔,实在不能留奴婢在家里,奴婢这才回了娘家,可奴婢家里上有嫂子下有弟妹,奴婢娘亲也实在为难,奴婢这才又托人求了三太太,进府做事,也不求有什么工钱,只求有个吃饭的地方。”
“那我让你随我去连家,你可乐意?”
“奴婢的老子娘身子都硬朗,兄弟也孝顺,家里没有什么可惦记的,姑娘若是瞧得起奴婢,让奴婢随着姑娘走,奴婢愿意再签身契,只求姑娘给奴婢的老子娘留一笔安家的银子就成。”
“既是如此……”许樱预备好的身契纸拿了出来,都是那些个固定的话,民妇XXX,因家贫无着自愿卖身与许四姑娘为奴云云,慧月原是识字的,粗看了一遍身契,见上面写着身价银子是二十两,微微一愣,如今二十两银子够买个豆蔻年华模样俊秀被□好的黄花闺女了,她一个寡妇怎么值二十两?
“姑娘……”
“你跟我这一走,怕是十年八年也回不得家,若不留足安家银子,你怎能安心。”慧月若是不签身契,她也不可能带慧月走,她用慧月是有大用处的,自是不吝惜银子。
慧月听她这般说,也知道许樱的底细,她能对萍水相交的苗盈盈施以援手,自不是什么恶人,将手按在大红的印泥上,又重重的按下了手印。
许樱取了银子给她,让她回家安排好父母,又将身契收了起来。
自此她身边就多了个能干利落的媳妇子姚荣家的,再也没人提起慧月这个名字。
许樱出嫁的前两天,整整下了两天一夜的雨,到了初五的晚上还在下雨,杨氏自八月初一就挂了祈晴娃娃,到了初五的晚上瞧着外面的雨直发愁,一直到天快亮时听见雨停了,这才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
许樱那个时候就已经起床了,被一群的人围着梳头穿嫁衣,许樱静静地坐着任人打扮,眼前却总出现许榴成亲之前断掉的那把梳子,心里没多少喜悦,却有些发酸。
杨氏和赶回来观礼的梅氏笑眯眯的坐在一处说着话,梅氏显然过得非常不错,红光满面的不说,人也胖了些,梅氏说起她不在时发生的事,也是难免叹息,“幸亏有展世兄,若非有他相助,怕是樱丫头也难嫁得这般风光。”
“不光只是他,还有你家和二哥一家。”
“我们是一家人,守望相助本是应当的。”梅氏笑道,“只是樱丫头嫁了,二嫂你怕是要寂寞了。”
“我身边尚有元辉在,哪曾寂寞。”杨氏虽是如此说,脸上的笑还是敛了一敛。
许樱上花轿的时候,天不止是晴,而是热了,还不到辰时,阳光已经热得烧人了,许樱穿着一身厚重的嫁衣,没一会儿就热得满身是汗,她摸摸自己的脸,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
她与母亲相依为命这些年,只觉得天上地下只有她们母女,却不曾想自己要嫁人,可若不嫁人,却难免惹母亲伤心难过,为了不让母亲哭,她一大早就未曾与母亲说话,可如今却有一肚子话想说,花轿却已经出了门。
杨氏则是早已经靠在梅氏怀里,目送着迎亲的队伍离开,哭得喘不上气来,已经长成半大小子的许元辉走到她跟前扶住了她,“娘,姐姐嫁人了,您还有我呢。”杨氏张开胳膊把许元辉搂到了怀里,又哭了起来,许樱掀开轿帘,正好看见这一幕,叹了一口气,头靠在轿子里,半晌没有说话。
从许家到连家要走两天一夜,当晚迎亲的队伍早早的便宿在事先包好的客栈里,客栈头三天就不招待别人了,无论是饮食还是物件,都是从连家搬过来的,处处透着精致,许樱脱了嫁衣换了寻常的衣裳,用凉汗巾擦了脸上的汗,姚荣家的端上来一碗带冰渣子的酸梅汤。
“姑娘您怕是热坏了吧?连家来迎亲的三老爷说了,明晨咱们早些启程,省得再受酷热。”
“嗯。”许樱拿了勺子喝了口,果然是酸凉可口,“你们可有什么解暑的东西?我轿子里有冰盆并不算热,你们是要在日头下晒着的,中了暑就不好了。”
“连家的人煮了绿豆水,奴婢们都已经喝过了。”
许樱点了点头,“连家不是寻常的商家,内里的规矩大得很,你等会儿出去约束丫鬟们,让她们莫要乱走乱闯失了体面。”
“许嫂子正在外面盯着她们呢,姑娘莫要挂怀。”
“百合?我不是说了让她在家带两个月的孩子吗?”
“她还是跟来了,因怕姑娘说才一直未露面。”
“她啊……你让她进来,我有话跟她说。”
姚荣家出去没多大一会儿百合就来了,只见她富态了不止一点半点,脸都胖出双下巴了,腰身也肥了许多,进屋先施了礼,“奴婢给姑娘请安。”
“百合姐你何必如此的客气,我早说过了用你和许忠哥是为了管外面的事,你刚出满月,应当在家多养两个月才是。”
“姑娘您没瞧见奴婢已经胖是快要走不动了吗?若不跟着姑娘走动走动,怕是要胖得见不得人了,许忠到时候要娶二房可怎么办?”
“他若是敢娶,你尽管对我说,我必会给他一顿排头吃。”许樱笑道,其实许忠幼时颠沛流离,尝尽人间辛酸,也知非一母所生的兄弟姐妹不管面上如何心里都隔着心,虽说这些间在生意场上混不能说是清白如水,却也是人在花丛过,片叶不沾身,对百合好得很。
百合捂着嘴笑了,“不用姑娘给他排头吃,奴婢早就有言在先,他若是敢玩花的,奴婢宁愿做寡妇。”她说完又自觉失言,呸了好几下。
许樱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外面的丫鬟们都安排得如何了?”
“不是奴婢多嘴,姑娘您身边的丫鬟们虽说明面上规矩尚可,私下里就……”
“她们都只到了许家几年而已,面上过得去都是难得,还要你多教规矩才是,若是不成,除了丝兰之外,你只管回了我打发了。”
“奴婢一直想问姑娘,为何对丝兰另眼相看?”
“她长得像我梦里见过的一个人,因而我对她才好些,再说她虽傻,却是个实心干事的,也从来不多言多语,这样的人怕是轻易也惹不出祸来。”
“话虽出此,丝兰却是最拿不出手的。”丝兰无论是长相、身段还是谈吐,都是三、四等丫鬟的样子,偏做为陪嫁丫鬟出来了,百合真是想不通。
“您尽管□吧,若是不成我养她到十六、七岁,按排她嫁人就是了。”
百合听许樱这般说,也就无甚话说了,收拾了一下屋子,就出去了。
☆、113成亲
连家世居远山县,大半个县城商铺都是连家的产业,迎亲的队伍到了远山县,就如同到了连家一般,就连他们临时落脚充做明日迎亲之地的客栈也是连家的产业,据说为了他们夫妻和美,更名做了合和居。
许家来送亲的是许家大爷许昭良,杨家派来了杨纯武,两人带着一众的家丁护院等在雅间和各院住下了,许樱她们则被安排在了西跨院。
合和居自是要比路上的客栈布置得还要好些,许樱他们一行人刚进跨院的门迎面就来了个身穿暗红比甲大红绉绸衫,头梳圆髻侧戴一朵石榴花,头插双喜子母扁方,耳朵上戴着八宝葫芦银鎏金耳环,左手腕戴白玉镯的妇人,瞧这一身打扮,说是哪个富贵人家的主母也是有人信的,许樱却知道这人应该是连家婆子之一,妇人到了许樱跟前福了一福,“奴婢是大太太的陪房,夫家姓乔,您叫我乔婆子就是了,太太让我在这里等着您,您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吩咐奴婢就是了。”
许樱点了点头,“有劳您了。”她略使了一个眼色,麦穗拿了事先预备好的荷包递了过去,婆子恭恭敬敬地收了,揣到了袖子里。
这个乔婆子上一世是许樱打过交道,是个鼻孔朝天狗仗人势的奴才,连成珏对她都是毕恭毕敬的,虽说后来连成珏得了势就翻了脸,不过这个时候乔婆子还是瞧不上他的,至于上一世为人外室的她,则是连乔婆子的好脸都没见过,这一世……许樱笑笑,这种事怎么能比呢。
放在她自己身上,一个是庶子的外室,一个是未来的十奶奶,岂能一般看待?乔婆子是连家大太太的心腹,连大太太这人许樱上辈子就没参透,你要说她精,可她却被连成珏哄得团团转,连大老爷死了之后,是她力主让连成珏上祖谱,甚至将连成珏写到了自己的名下,让他有了嫡子的名份,这才让连成珏在连成璧死后名正言顺的做了连家家主,可你要说她傻,她是被连成珏利用过的人里唯一全身而退的,独自得了一个养老的花园子,每年收着连成珏五千两银子的供奉,据说私房的银子更有十数万两之巨。
乔婆子暗地里观瞧着这位未来的十奶奶,只见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生得甚是冷艳清丽,一张脸雪白如羊脂美玉一般,略薄的嘴唇却是天然的红若樱桃,一头乌发漆黑如墨染一般,见了她时虽有三分的笑,可那眼神却极是清冷。
她原本暗地里揣摩着能让十爷一门心思娶回家的女子,应是模样甜美妩媚嘴甜性情好的,可瞧这样子却完全不像,又听人说此女子有聚财之能,可瞧着这周身的气派,分明是官家闺秀,全无一丝商人的市侩气,她也是经多见广阅人无数的,只觉得越瞧许樱越是浑身迷团,瞧她言行举止,浑然不似小姑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成熟感。
这样的十奶奶,难怪大太太要让自己前来探一探虚实了。
两人各自怀着心思,到了合和居已经布置好的跨院,“这院子是为了迎新人重新修膳粉刷过的,里面的家俱器物俱都是全新的,被褥等等也都是让连家的针线上人现做的,您尽管放心用就是了。”
许樱上下打量着院子,只见这院子有正房三间,厢房左右各两间,不止门窗是全新的,墙是新粉的就是房上的瓦也是全新,地上铺了磨砖对缝的青方砖,又在院子当中砌出来一个花池子,当中植满奇花异草,此时正当盛放之时,引来蜂蝶无数,院子的东北角又有一葡萄架,上面爬满了半熟的青绿葡萄。
待她们跨过了门槛,只见正厅里摆着楠木方桌并楠木椅子,桌上正中是两尺多高的西洋座钟,左右各放置粉彩百子戏春弹瓶,左次间摆着八仙桌,桌上共有四个果盘四个点心盘四个干果盘,西次间靠北墙摆着一个架子床,靠南窗又有桌椅,靠西墙又摆着衣柜、屏风等,另有空置的梳妆台,妆台上摆着嵌着一面一半半高的鸭蛋形西洋镜子,门帘、窗帘、床帐通通是大红撒金绣鸳鸯的,这屋子说是客栈的屋子,要说是哪户殷实人家的洞房也是有人信的。
“四姑娘想必路上走累了,请先歇息吧,明日还要忙一天呢。”乔婆子笑道。
“如此就多谢嬷嬷了。”
乔婆子告辞走了。
许樱这才进了西屋,换了衣裳,穿了家常的粉白海棠纹对襟褙子,耦合里衣出来,头上重重的钗环也换成了家常的首饰。
至于那些点心果品,她也只是略用了一碗莲子粥,吃了一块栗子糕便不吃了。
这个时候自称是老板娘的青衣妇人到了,问晚上要用什么晚膳,许樱拿着菜单子点了几个清淡的,又赏了店家上下十斤猪头肉,十斤汾酒,十斤各色杂糖,老板娘千恩万谢的走了。
连大太太赵氏一辈子没有亲生的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对女儿却冷淡,待在屋里的庶子也不算有多亲,偏生爱狗如命,拿着一只叫多福的狮子狗当成儿子般的养,日日亲自喂食、梳毛不说,还一口一个儿子的叫着,连大爷连俊杰对她这做派极看不惯,她乐意当狗妈,他还不乐意当狗爹呢,两口子本来感情也不深,如今更是相看两相厌,连俊杰自有自己的得一楼养病,赵氏自有自己的锦绣院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新来的十奶奶却由不得她逍谣,她一边替多福梳着毛,一边听着乔婆子讲关于许樱的种种,冷冷一笑,“老十眼高于顶,一副谁都不看在眼里的样子,没想到竟是个喜欢冷美人的贱皮子。”
“听说二老爷迷杨氏迷了一辈子,如今跟二太太都是相敬如宾彼此淡淡的,怕是那对母女颇有些神通。”
“不管有什么神通,她最好不要拦我的路,否则我让她哭着出去。”
“是。”乔婆子笑道,“要依奴才看,如今十爷得了功名是好事,为官者岂能轻沾商贾之道,他们夫妻无非是吃了红利罢了。”
“老太太若是如此想,也不会点头答应让十爷娶有聚财之能的许四姑娘了,人人都知许家遭了劫难,失了两万多两银子,可你瞧那嫁妆,许四的出手,哪里像是穷的,许家的家底原我是知道的,合三房之力,不卖房子不卖地,挖地三尺也就是能挖出不到一万两银子,可如今竟如此豪富,这个姑娘不简单。”
“您的意思是……”
“左不过我占着婆婆的名份,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就是。”
“是。”
到了正式成亲的那一日,许家来送亲的许家大爷许昭良,亲自在客栈门口出了几道早就成了成例的题目,自是考不到探花连成璧,倒引得围观看热闹的人一阵又一阵的哄笑,许昭良咳了咳,放连成璧进了院,杨纯武背着许樱出门上了花轿,一行人吹吹打打的往连家大宅而去。
连家大宅在远山县的西城,占了两亩多的地方盖宅子,人称连家街,花轿到了连家街先看见了一个簇新的牌坊,上面写着探花及第,连成璧又中探花又娶妻,早就惊动了远山县的上上下下,街市两边挤得水泄不通不说,连二楼都站满了人,更有怀春少女远远的瞧着俊美无匹的新郎官身穿大红袍,腰扎玉戴,头戴乌纱帽扎宫花,骑着枣红马春风得意的娶妻,暗地里咬嘴了多少帕子,哭湿了多少枕头。
这一行人一路走着一路扔着喜糖,到了连家大门前,二十万响的鞭炮轰鸣,震得人耳朵直疼,光是鞭炮碎屑都堆了成了小山一般。
新人迎进了门,先踩簸箕再迈火盆,第三脚则踩在大红的毯子上,讲得是一点的尘土都不沾,到了喜堂之上,连俊杰与赵氏穿着大红的员外与员外太太服,一对新人先拜天地,再拜父母,夫妻对拜之后,被双双迎到后堂。
迈过高高的门槛时,许樱脚下略一绊,差点摔倒,却被一双手稳稳的拉住,“慢点。”
“嗯。”许樱小声应了一声。
“到了连家你我最大,谁也不要怕。”连成璧小声说道,许樱又应了一声,两人本就是认识的,如今做了夫妻,却有些尴尬。
连成璧微吸了一口气,接了喜娘递过来的铜秤杆,挑开了大红鸳鸯戏水的喜帘,见着了身穿凤冠霞披,大红喜衣的新嫁娘,只见许樱头略低了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描画得柳叶一般的弯眉,一双眼睛黑若潭水一般,连成璧不由得有些失神,眼前的景像竟像是在他面前发生过无数次一般,又像是终身夙愿得偿一般,竟不知如何应对。
喜娘自是见惯了新人的各种反应,咳嗽了一声调侃道,“咱们新郎倌看见新娘子竟痴傻了。”
屋内观礼的众人自是陪着哄笑了起来,连成璧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见在屋外一群近支男宾中站着的连成珏时,却微眯了一下眼睛,带着三分的警觉。
连成珏却似无所觉,还是裂着嘴笑着,招呼着亲朋,好似比新郎倌还要高兴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总之连家的水比许家深,许家是明刀明枪,连家则是暗潮涌动。
☆、114明媒正娶
连成璧自懂事起就知道自己生得好看,在他学会反抗不去之前,祖母特别爱带他出席各种场合,每次都打扮得像是观音坐下的仙童一般,无论是亲朋还是故旧,没有不说若是个女孩定是个人间绝色的,加上他又比别的孩子聪明,从小到大,众星捧月般的高高在上,自那个时候起就有人半真半假的说要招他做女婿,他总会很认真的说,“我在等一个人。”
“什么?”
“我在等人,我得娶她。”连成璧很郑重的说道,这段说辞一直说到他七岁母亲去世,母亲问他,“你在等谁呢?”
他摇摇头。
“这你孩子太过聪明早慧,竟真的似是天上的仙童下凡一般,你父亲常私下里跟我说怕你早慧非福,却没想到先去的是我,我去之后,你父亲必定会继弦,他又是个天生的商人性子,重利轻别离,虽说会心里怜惜你无母,怕也不会在家里守着你,你又被惯坏了,宁折勿弯,人虽聪慧却少了些心计,别的不说,你以为你九哥是真心的跟你好吗?为娘只留两句话给你,提防连成珏,跟你二叔好。”
母亲说完这段话没过两个时辰,就撒手人寰了,父亲守了一年的孝,就娶了新妇赵氏进门,赵氏初时待他还算不错,可他太过聪明,早就看出她当着父亲待自己如亲娘一般,父亲不在就换了张嘴脸,几次当面让她下不来台,她也就对他这个原配留下来的嫡子敬而远之了,他也乐得跟祖母好,跟二叔好。
这些年人人都说他是天之骄子,又怎知他在内宅的明枪暗箭之下活得艰辛,没娘的孩子,他又生得那般容貌,不管是继母还是连成珏,多少次想要引诱他学坏,都被他轻轻避过了,只是记着母亲的话,亲近二叔,至于他在等人的话,他再没有说过,可他心里知道,他真的在等人,无论身边有多少人,他都孤孤单单的,等一个人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你并不知道等得那个人是谁。
连成璧翻了个身,瞧着睡在自己身侧的女子沉睡时的样子,她的眉毛微颦,被自己吻过无数次的嘴唇微红泛肿,脸上带着一丝疲累,眼角甚至有未干的眼泪。
他拿手指点了点她的脸蛋,是热得……他这些年等着的那个人,他终于等到了,连成璧笑了笑,伸手把她揽到自己的怀里,亲亲她的发顶,“我找着你了。”
许樱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他这么说,想要挣开他的心思忽然熄了,对这个人好一点吧,她拍了拍连成璧的背,“睡吧。”
第二日一大早,连成璧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他摸了摸尚有余温的被窝,嗅了嗅留有余香的枕头,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十奶奶呢?”他半闭着眼睛,看见自己的贴身大丫鬟梨香,捧着衣裳走了过来。
“十奶奶正在梳洗。”梨香长相平平,性情却好,这些年也未曾起过别的心思,因此她也是在他身边留得最久的丫鬟,因梨香比他年长四岁,又是自老太太身边出来的,在他跟前自有些持重的作派,因此瞧着他光着膀子在床上想要赖床,颇为不满。
“我去找她。”他说罢坐了起来,梨香伺候着他穿上了衣裳,却在他背上看见两道抓痕,想起十奶奶早晨起来时走路有些异样,脸红了一下。
“十奶奶在哪间屋?”
“爷您是糊涂了不成?十奶奶在东耳房梳洗。”
“哦。”连成璧点了点头,穿好了衣裳,这个时候耳房与东次间相连的帘子被掀开了,许樱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上了大红掐金牙边的百子千孙对襟宽袖夏衫,头半披着,显是要到妆台前梳妆,瞧见他已经起床穿好了衣裳,眼神一黯。
“可是我回来晚了?”
“是我自己穿得。”连成璧解释道,他又指了指许樱的头发,“你可是没想好要梳什么头?老太太最喜欢看人年轻人穿得漂漂亮亮的了,你只管按自己的性子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