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许樱点了点头,坐到了妆台前,只是略施了淡妆,抹了玫瑰红的胭脂,麦穗拿出首饰盒子,成亲第一天要梳得头早有成例,许樱倒不是真烦这个,她只是自重生之后,头一回觉得,一切都那么不同,她不再是许家的姑娘,也不是什么人养得外室,而是连家明媒正娶的十奶奶。
姚荣家的拿出来全套的梳头用具,手脚利落的替她梳起头来,今个儿许樱梳得是圆宝髻,不只要用真头发,连假头发也要用,梳着一个极华丽的发髻,然后又是戴首饰,因连成璧有功名,许樱戴了赤金挂珠正凤钗,左右戴一套四枝双喜钗,右边戴挂珠步摇,发后压了百合分心,颈上戴了南海明珠项链,耳朵上扣着赤金镂空花生耳坠,两个手腕子上另戴了一只龙凤呈祥镯。
最后麦穗拿了金嵌碧玉双喜坠的红绡披帛出来,许樱这才算是穿好了衣裳,这个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连成璧站在原地瞧着她打扮,竟一点都不嫌烦。
梨香本是看着连成璧长大的,不由得暗暗感叹,自家这位任性的十爷,怕是真得很喜欢十奶奶,连家那些做着通房梦的丫鬟们,可以醒一醒了。
连家给连成璧预备成亲的院子是标准的四合院,正房三间,耳房两间,厢房左右各三间,后座四间,另有后罩房等供仆妇居住,院里有一对青花瓷的大鱼缸,鱼缸里的碗莲此时正在盛开,隐隐的可以看见锦鲤嬉戏,院的左边有一棵已经挂了樱桃树,瞧这棵树足有两三年才能长成如今这么高,许樱不由得又瞧了一眼一脸献宝状的连成璧。
这个院子在连俊杰夫妇所居的正院的东边,有抄手游廊相连中间隔着一道如意门,连成璧牵着她的手慢慢的往前走,“我爹平日不住正院,他喜欢后花园子的得一楼,太太她也不喜欢正院,她爱住锦绣院,老太太住在西边的荣寿堂,咱们今个儿就是去荣寿堂,从正院穿过去最近了。”
许樱点了点头,他们路过正院时,果然见这气派的院子,虽说有仆妇照应伺候,却冷清得很,从正院穿过去,经过一个花园子,这才到了荣寿堂,荣寿堂门前守着一个眼生的婆子,她不像赵氏身边的乔婆子那般穿得富丽,可那黑底织绿松寿字纹的比甲,一看织工就不似民间的,怕是贡缎,一个婆子竟穿着贡缎,虽说有可能是主子赏的,连家也够豪富的。
“十爷,十奶奶,你们可算是来了。”婆子迎过来说道,她瞧了瞧连成璧紧紧拉着许樱的手,笑了笑,“奴婢夫家姓朱,十奶奶叫我朱嬷嬷就是了。”
“朱嬷嬷好。”原来是朱嬷嬷,她原是连老太太的贴身丫鬟出身,后又嫁给了连家的老管家朱成贵的儿子朱茂丰,不到三十就做了连家的内管家,一直到现在年过六十了,仍是连家内宅除了老太太之外一等一的人物,就算是连成璧,在她跟前也是敛了傲色,颇乖巧的样子。
“十奶奶您不必如此客气。”朱嬷嬷上下打量着许樱,见她穿得富贵却不算张扬,心道到底是书香世家出身的,又不似原先的大太太一般出自没落之家,这浑身的气派怕是要把府里原来的太太奶奶全比下去了,她本是看着连成璧长大的,对许樱也就多了几分的喜欢。
许樱把事先备好的荷包递给了她,“这荷包不值什么,只是我亲手绣的,嬷嬷拿着玩吧。”
朱嬷嬷收了荷包,果然里面约么只是普通的吉祥喜钱,可那荷包的绣功却真是不差,朱嬷嬷人老成精,瞧了瞧许樱随身帕子上的绣工,可不是出自一人之手,这位十奶奶不止人有气派,也乖觉得很,到了她这一步,岂是缺钱的,缺得就是尊重二字。
朱嬷嬷亲自引着两人到了荣寿堂的正堂,老太太端坐在紫檀椅上,连俊杰、连俊青兄弟坐在她的左首,连大太太赵氏、二太太杨氏坐在她的右首,面前摆着两个大红的跪垫,满屋子里丫鬟婆子站了不少,一个个都头脸整齐精神十足,连家虽是商家,却也积年存下来的气势,不比寻常的官家差。
连成璧和许樱跪地给老太太磕了头,朱嬷嬷引着喜娘拿了个锦盒进来,老太太瞧了一眼锦盒里沾着落红的喜帕,点了点头,“来人,放鞭炮。”
“是。”这是连家的规矩,新婚第二日要见到了喜帕再放一挂鞭炮,若是喜帕上没有落红,这个媳妇就要连着嫁妆一起从后角门送走,夫家也没有什么话好讲。
老太太吩咐完了下边的人,笑眯眯的瞧着小两口,“乖,起来吧。”连家娶媳妇不兴敬茶那一套,老太太给了两个他们俩个一人一个红封,“你们要夫妻恩爱,开枝散叶。”说罢她又示意重摆椅子,连俊杰和赵氏的椅子挪到了老太太的正前房并立,夫妻两个端端坐好,受了连成璧和许樱的礼。
连俊杰到冬天时身子最弱,夏天时倒还尚可,只是瞧着瘦,又黄又瘦的,头发也稀薄,只是勉强梳成一个小小的发髻,衣裳本来做得不算肥大,可穿在他的身上还是晃晃荡荡的,与坐在他身边明艳照人风韵犹存的赵氏对比刺眼的强烈。
他受过了嫡子和媳妇的礼之后,眼睛亮了亮,“一晃你都到了要娶妻的年龄了,你娘若是活着必是会开心。”赵氏听见他讲原配,几不可见的撇了撇嘴,连俊杰似也知道赵氏不爱听,却依旧自顾自的讲着,“你等会儿别忘了去祠堂给她上柱香,再过二十几天就是她的祭日了,你带着你媳妇到她坟前磕个头。
“儿子晓得。”
“你已经中了探花,又成了亲,已经比我强上许多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好好过日子吧。”他说罢掏出两个红封,交给了身边梳着圆髻一脸平和的女子,女子交红封交到了许樱手上。
赵氏则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拿出了红封。
杨氏则是自这小夫妻俩个一进屋就盯着许樱瞧,在她看来许樱并不是绝色,也全无媚态可言,怎么就能将连成璧迷成这样?又瞧着手指微颤略显激动的连俊青,更是心有不满。
连俊青拿出红封交给许樱,“我也算是你们半个红媒,昭业兄与杨师妹与我是多年的交情,樱丫头与我的女儿也差不多,成璧你又是我的侄子,你们既然做了夫妻,就要举案齐眉合美一生。”他真的就差说出让连成璧不要亏待许樱的话来,他说是把许樱当成自己的女儿看,真的是一丁点的折扣都不打。
杨氏笑了笑,“该说得你们叔叔都说了,这世上再没有比夫妻和美更好的了,有道是家和万事兴,你们好好过日子吧。”她说完也拿出了红封。
见完了家里的长辈,连老太太亲自带着他们夫妻到了连家小祠堂,让他们给写着连门吴氏的牌位上香磕头,又让连俊青把许樱的名字写到了祖谱上。
许樱自此才是许家明正言顺的十奶奶,长子嫡媳。
作者有话要说:唉……本来不打算用这四个字做章节标题的,可这是许樱上一世的遗撼之一……于是……
☆、115、下马威
许樱早就知道连家豪富,可在看见连成璧的生母杜氏留下来的八层嵌宝楠木首饰盒子之前,却不知连家这般豪富。
连成璧拿了自己贴身的小钥匙把首饰盒子打开,一层一层的拉开给许樱看,第一格的金饰还不算什么,第二格是各式的宝石,随便拿出来一个都够寻常人家吃一辈子的,第三格则是各种玉器,第四格是珍珠,第五格是点翠,第六格是则是各种零碎首饰,第七格是满满一格子的金条,许樱抽开的时候都颇费了些力气,第八格则是各种契书。
“这是……”
“这些是我娘的嫁妆跟嫁过来之后我爹送给她的各种首饰,我爹长年在外,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来都成堆成堆的给她买首饰,她多数都直接收起来,偶尔戴一戴,也是为哄我爹高兴的。”连成璧脸上淡着淡淡的怅然,看得出来连俊杰的原配杜夫人,也是个寂寞女子。
这些金银珠宝,就算价值连城,又如何能换得夫君在身边相守?当初她连丧三子,婆婆又逼着她给丈夫纳通房,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房契,是我娘生大哥的时候,我爹送给她的宅子,这宅子本是杜家老宅,因为杜家败了,被典了出去,我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买家手里高价买了回来。”连成璧拿出一张房契说道,“这是我娘生我二哥的时候我爹送给她的田庄,是我外祖母的嫁妆田;这个是我娘生我三哥的时候我爹送给她的,我外祖父家传的良田千倾;这个是连成珏出生时,我爹送给她的十间铺面房;我娘怀我的时候,我爹买了地盖了长生园,占地十亩,请筑园大师欧亚子画图,依着江南南水形势而建,耗银二十万俩,只为博我娘一笑……”
“婆婆她……高兴吗?”
“她素不爱这些,有何高兴与不高兴的,我爹在时她就高兴,我爹走时她就不高兴。”连成璧说道。
连大老爷连俊杰和杜氏其实是夫妻情深的吧,偏偏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正院……”
“我娘去逝后,我爹就再没去住过,就是娶赵氏继母时,也是直接在锦绣院成得亲。”连成璧笑了笑,“其实连家的人,执拗天生,总爱自己憋屈着自己……”连成璧眼睛闪了闪,瞧着若有所思的许樱,握了握她的手,“你也不必总想着欠我的情,我自己乐意的。”
许樱摸了摸他的脸颊,比起拥有两世记忆的自己,他天真纯善得像是夏日清晨的露珠一般。
梨香本来是打算带着连成璧院子里的人来新奶奶这里请安,却见这对小夫妻从祠堂回来之后,把丫鬟婆子都赶了出去,十爷又让自己和姚荣家的一起守着门,不让旁人靠近,只依稀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等到声音停了,十爷出来开门让她们俩个进来,却见十奶奶单手托腮若有所思的样子,全无一丝羞意,怕是两人真在说什么话,不是在亲热。
“梨香,你把院子里的人都带来吧。”许樱说道,连成璧侧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他自从赵氏去世之后,就一直是淡淡的性子,除了梨香之外就算是自己院子里的人他也有一多半叫不上名字来,只记得某人是管衣裳的,某人是管花草的,某人是管书房的,到时候叫龙睛和蝶尾两个人却找这些人要东西就是了。
许樱却对这些事不得不上心,当初在许家时买得四个丫鬟,碧桃因行事还算周全被她留给了杨氏,加上麦穗一共带来四个陪嫁丫鬟,又有姚荣家的一个媳妇子,许忠一家陪房,这些人在官家千金里面算是少的了,可这些人再加上连成璧院子里原有的,估计人不会少,许樱向来对自己身边的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自连成璧的态度上看,他的心腹只有梨香一个,再有就是那两个书僮了,至于旁人,许樱瞧了一边不在意的连成璧,怕是问他他也不知情。
过了一会儿,梨香带着几个头脸整齐的丫鬟进了门,只见她们一着玫红、一着浅碧、一着淡粉、一着淡紫,衣裳料子尽是上品,身上头上戴得首饰也是个顶个的好,再瞧脸上虽说都是薄施脂粉,嘴唇却也都涂得红红的。
“奴婢给十奶奶请安。”这四个人都是声音清脆婉转的,一齐请安时如珍珠落玉盘一般。
许樱在家时就是衣着素淡的,如今嫁了人才着艳色,瞧她们四个的样子,竟比她未出嫁时穿得还要好,不知情的要以为是哪家的姑娘。
梨香瞧着她们四个的样子就皱了皱眉,平素里她管束着她们,让她们不要太过招摇,如今当着新奶奶的面还一个个这般花枝招展的出来,果然是十爷太过纵着她们,让她们一个个不知东西南北。
梨香这倒冤枉连成璧了,他连这四个人的名字都叫不出来,更不用说是纵着了,他只不管是懒得管而已。
许樱打量了她四个一会儿,其中穿淡粉的那个似有所觉,悄悄的把头上的珠钗拨了下来,藏到了袖子里。
“梨香,这几个都叫什么。”
梨香指着着玫红的那个道,“这个是玫瑰。”又指了着浅碧的,“这个是荷叶,这个是桃红,这个是紫薇,她们原都是太太身边的人,因十爷身边乏人伺候,才送了过来。”
许樱点了点头,这四个的名字透着香艳,长相也是有甜美有妩媚有清秀有天真的,赵氏为了连成璧还真费心思。
“麦穗,赏。”许樱早就备了赏钱,这四个丫鬟一人给了一个荷包,姚荣家的又拿了一篓的铜钱,赏给外面的丫鬟仆妇。
许樱赏了这些人,却没有依例让她们走,只是上一眼下一看的看她们,“你们原是太太身边的人,自是要比旁人尊重些,只是我出身官家,自有规矩,比如这官缎,就不是下人穿得,穿了要招祸,这首饰也不是乱戴得,否则带你们出去,人家要笑连家是没规矩的暴发户,咱们先小人后君子,我也不乐意刚来头一天就教训人,只是这规矩就是规矩,只要你们在东院,头一宗,衣裳只能着绿比甲,里衣只能穿素色,更不能用官缎;二一宗首饰不能超过三样,更不许着金;三一宗必穿软底鞋;四一宗除非家有喜事逢年过节,否则只需薄施脂粉,不许描眉画,这四桩事不光是你们要依着规矩,就是没进来屋的,也要依着规矩,今个儿就算了,来日若是再犯,休怪我无情。”
四个人听许樱这般说,就像是脸上一边被打了几个耳光一般,就算是有新官上任三把火,但人家都是呆过头三日再烧的,十奶奶却上来就对她们四个开刀……四个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敢看连成璧的。
连成璧咳了一声,“我素日就瞧着你们没规矩,只是这些事不是爷们该管的,如今新奶奶既立了规矩,还不快滚了下去换衣裳!”许樱若是说梨香如何,没准儿连成璧背后还要讨两句情,这四个本来就是赵氏送给他的,一个个虽说不敢像是之前的那些个半夜爬他的床,但也忠奸不明,许樱立时把她们四个赶出去,连成璧心里才痛快呢。
许樱成亲头一天就给屋里的丫鬟一个下马威的事,自然满府的人都知道了,知道赵氏心思的人暗暗冷笑,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为人继母的口甜腹剑嘴甜心苦,真打量旁人都不知道吗?
赵氏听见了,也是暗骂那些人没本事,勾引不了连成璧不说,连在新奶奶面前装乖都不会,头一天就露了马脚,不被斥责才怪。
“乔嬷嬷,你开我的库房去拿上好的官燕出来,送给十奶奶,再狠狠的骂那四个不知事的小蹄子一顿,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是。”
乔嬷嬷接了令刚想走,赵氏眼睛一转,“你再传我的信给江姑娘,就说我想她了,只是家里事多,怕是一时半刻分不开身去看她,等忙过这阵子,再去找她。”
“是。”
这江姑娘本是远山县令江大人之女,素来对连成璧有些情谊,自从知道连成璧订了亲之后,当着赵氏的面哭了好几次,赵氏收了她做了干女儿,两人常有来往,如今她又提起江姑娘,乔嬷嬷会意地笑了笑,自是知道当着江姑娘该如何添油加醋说新来的十奶奶不贤,善妒,头一天就打压十爷院子里美貌得丫鬟,气得大太太头疼。
连成珏也听说了这件事,却只是笑笑,如同轻风过耳一般,赵氏使得无非是女人的小计谋,连成璧之前没有直接赶那四个走,无非是怕赵氏再派更厉害的人,如今十奶奶进了门,自然是两夫妻齐力断金了,此事并不足为虑,倒是那江姑娘,颇有些趣味,连成珏转了转手上的戒指,把身边的小厮叫了过来,吩咐了几句——
作者有话要说:哈尔滨这天儿可真够冷的了,竟有人说哈尔滨的冬天比南方好过,他们想必是没在零下二十几度刮风下雪的天气打过车,更没做过没空调的公交车,没体验过啥叫“达标”供热。
☆、116此时彼时
连老太太自也听说了新十奶□一天就发作了赵氏送给连成璧的四个美婢的事,笑得差点连茶都喷了出来。
连家养孩子,向来不会太娇惯着养,赵氏的那些个小九九连老太太一清二楚,做人继母的不能说没有好的,可中间夹着那么大的产业,继母还是一味的对继子好,万中无一,连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是奸是善,自她跟前一过她就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年她没插手一是因为连成璧心志坚定并未上过赵氏的当;二是怕逼急了赵氏她真的出什么防备不得的狠招;三也有磨练连成璧的意思。
却没想到这个新十奶奶竟真是个妙人,头一天就拿着大家的规矩,把四个美婢整得吃了闷亏,她又想想自己身边的人,也有几个掐尖爱美的,当下吩咐了朱嬷嬷,让她管束几个丫鬟们,“终究是我老了,一没力气二没精神了,想想十奶奶说得对啊,我这屋里也有几个蝎蝎螫螫的,整日描眉画髻着红挂绿,着实的没规矩,传我的话,旁地院子我不管,我荣寿堂今个儿就长辈学一回晚辈,谁要是再穿得没规矩,我就立时叫人伢子来把她卖了。”
她这话一出,站在门边的丫鬟,立刻悄悄的拿了帕子抹掉嘴上的胭脂,说起来连家到底是商家,虽说学着世家的规矩,可自从官家出身的杜氏过世之后,渐渐的有些地方也慢慢的松了,更不用说赵氏奢侈、虚荣,带丫鬟出去也要让丫鬟穿得极好,把旁人家的姑娘奶奶都比了下去她才高兴,慢慢的下人间的风气也就败坏了起来。
老太太此言一出,连赵氏都不得不吩咐丫鬟们不要穿得太扎眼。
老太太说完了这番话,又喜滋滋地瞧着送到自己跟前的请帖,“原先老十没中探花的时候,那些个官家人,虽说有什么事都不忘连家,却也欺负着连家,礼不能少送,人却不必到了,怕人说他官商勾结的事又不是没有过,如今一个个都换了脸色,连帖子都写得客气了。”
可对连家终究是差一层,府中若有喜事帖子是免不了要送一张的,可若是安排坐席却是低人一等,如今却是帖子不断,连带着说话也透着客气,比如连老太太手上的这封请帖,请帖一抬头写得就是连太安人台鉴,家中四子满月,诚邀合第光临,落款是东昌知府刘仪安。
此人是刘首辅的同族,素来眼高于顶,连家分给他的干股他是拿的,可除非家中小妾过寿,否则不会请连家的人去,虽说连老太太对他并无什么好感,可他一是父母官,二是手眼通天,始终拿钱供着他,丝毫不肯得罪,如今看见这帖子,连老太太怎能不高兴。
也不怪连老太太对家中的读书人如此在意,商贾贱业,连家银钱虽多,受得欺负却也不少,这也是为什么山东两大豪强,展家始终压着连家一头,展家虽说没人做官,可人家有侧王妃娘娘,谁见了都要给面子,连家却始终是拿银子铺路,虽说路子也广,却始终不如展家。
连老太太心里发了一通的感慨,掐指算了算日子,如今连成璧是探花及第衣锦还乡,刘首辅听说他要成亲,又特准了半个月的婚假,连成璧再过不到一个月就要回京,京里的路子要铺好,如今刘首辅只手遮天,连带着山东出身的官员也风光无限,山东这边的官家也不得不结交,可她对这样的事多少有些不懂,“朱嬷嬷,你去告诉十奶奶,就说后个我要去知府刘大人家里吃满月酒,让她陪着我去。”
“是。”
许樱接了连老太太的信儿,自然不敢怠慢,先找来梨香和百合问了刘大人的详情,问这两人可知此人背景秉性,过满月的四子是嫡出还是庶出。
许忠因在外面经商,确实是对各地的官员有些了解,不过要说人面熟悉还是梨香,“这刘大人本是同进士出身,如今过满月的四子是正得宠的小妾所出,大少和二少是嫡出,三少是庶出,只是这三个儿子生在他履任之前,并未送过满月礼。”
许樱点了点头,心里面约么就有些谱了,“那宠妾是什么人家出身?”
“听说是乡下私塾先生之女,可也有人传她是清倌人赎身,花钱买得清白出身。”
这种事也不算少见,若无实证,传言也不过是传言,小妾多爱财,若真是私塾先生之女,怕是还讲些风雅,若是清倌人出身,本身又年轻受宠,倒不如送些实惠得真金白银,许樱心里有了主意,叫姚荣家的拿了两块金裸子,去金店换一个刘海戏金蟾。
等到那日,许樱打扮整齐,随着连老太太出了门,这也不过是她嫁过来第四天罢了。
连老太太上下打量着她,见她穿了银红里衣,洋红潞绸褙子,头梳圆髻,侧戴坠珠金凤钗,项上戴三挂南海明珠嵌红宝石项链,腕戴龙凤呈祥镯,右手中指戴红宝石戒指,食指戴玉石指环,脚上穿着大红绣鱼戏莲的绣鞋,这一身打扮既显示了她连家新嫁娘的身份,又大方得体,连老太太颇为满意,更不用说她认出那红宝石项琏是杜氏的遗物了。
“你是新婚,本不该叫你出来见客,只是我老了,外面的那些事总要你们年轻一辈的出面周旋。”连老太太这么说,直接就把赵氏给排除在外了。
“孙媳知道。”
“你是新嫁娘,又是探花娘子,少不得有人要探问你一番,只需大大方方的对答就是了,满月礼我昨天就派人送了过去,只是今个儿你见新生的婴儿怕是不能空手,这是我给你预备下的金虎,刘大人的那个小妾最是爱财,送她别的都是作贱。”
“是。”许樱把金虎收下了,并没有提自己已经备了礼的事。
她们祖孙乘着楠木马车刚驶过探花及第的牌坊,一辆青油骡车便使到了牌坊下,朝着连家大宅的方向而去。
江琳琅本是苦出身,江县令三十岁中了举,三十二岁补了候补县令,三十三岁补了实缺,如今才不过做了四年的官,身为次女的江琳琅十二岁身边也才算有了自己的贴身丫鬟,不用跟姐姐抢丫鬟用。
自从四年前第一次在父亲的揭风宴上见到了连成璧,她那一颗心就再也容不下旁人,更不用说赵氏不知如何探知了她的心思,在替江太太祝寿的时候,认她做了干女儿,用金银财帛迷了她的眼,也让她知道连家是何等的豪富人家,连成璧嫡仙似的人品,又有那样的身家,她每日做得都是风光嫁到连家做十奶奶的梦,却未曾想连成璧跟许家的姑娘订了亲,这些年也几个提亲事的,却都让她要死要活的闹腾得黄了,有了连成璧比着,这世上的哪个男人都同如粪土一般。
连成璧成亲那日,江琳琅包了酒楼的雅间,看着他骑着高头大马头戴乌纱帽插宫花而过,却连一眼都未曾多看过她,连成璧欲成亲的这些天她都是水米未进,眼睛肿得跟桃子一般,接了赵氏的信,虽说不知哪天马车来接,还是照着偏方让自己眼睛消肿,生怕万一见到连成璧被他笑丑。
待骡车到了连家门口,自有人从侧门引着她入内,用软轿将她送到了二门里,在二门迎着她的是乔嬷嬷,两人都是相熟的,乔嬷嬷瞧了瞧她用脂粉赏遮不住的憔悴,连说了几声怪可怜见儿的,握着她的手,引着她往赵氏的锦绣院而去。
赵氏见了她,紧紧握住她的手,未曾开言先流泪,“我的心肝儿,你怎么瘦成这般模样。”
“我……我只是苦夏罢了。”江琳琅虽如此说,也是未曾说完就哭了起来,两人手拉着手坐在屋内痛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般,过了约么有半盏茶的工夫,这才缓缓收入了泪,江琳琅四下看看,“怎么不见新奶奶在您身边伺候?”
“我不过是无子的继室,哪有资格让她伺候,老太太一早就发了话,让她每日只需到荣寿院请安即可,你道我为何今日请你来,只因老太太只带了她一个人去刘大人家吃满月酒,若非乔嬷嬷今日一大早见老太太手下的人备车,我竟不知情,外人都瞧着我风风光光,又怎知我内里委屈,如今大老爷在他们尚且如此,若是有天大老爷不在了,我们娘几个怕是要无立锥之地了。”
“不管是否是继室,您总是她正经的婆婆,这也太过了些……”
“我上面还有个老太太,那才是当孝顺的,我若是多说了,怕是连我也要被老太太叫去她身边立规矩,到时候一起站着罢,谁能敬我是有媳妇的人。”赵氏说道。
“老太太如此,十奶奶难道就没个成算?”
“她更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原放在成璧房里的几个丫鬟,尽数被她发作了一通,一个个吓得跟避猫鼠一般,我原想她是官家女儿,当知道识大体,没想到竟是个吃独食的,梨香那么老实的人,也被她吓得不敢沾老十的边。”
江琳琅听到此处,心里对新十奶奶也是颇为不忿,虽说小夫妻情热,可也没有她做得那般绝的,长辈房里的猫猫狗狗都当尊重,她却如此的不知礼,“她也是官家出身,怎会如此……”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虽是官家出身,却是自幼失父的,被寡母娇宠着长大,又小小年纪就将母亲的嫁妆经营得有声有色,哪里是寻常女子可比的。”
“我原就听说她虽是女子,却有聚财之能,没想到是真的。”江琳琅摇了摇头,“身为女子沾上了铜臭气,岂有好的。”
“这都是成璧不知为何竟被她勾住了,我也是这两天才听说,他们原就认识的。”
江琳琅心里对未曾谋面的十奶奶更是恨了,没想到她竟是如此不守妇道的女子……只恨这样的女子成了十奶奶,她却……
“再过不到一个月,成璧就要回京,进翰林院做庶吉士,连家素有长媳守家的规矩,我原想着跟老太太说,给成璧纳个知书懂礼的妾室,也好在京城照顾他,只是她这般善妒不容人,我哪敢提及此事……”
江琳琅听说长媳守家,替连成璧纳妾之事,脸慢慢的红了起来,如今她只恨自己是县令之女,想要不顾身份说自己愿为妾室,都说不出口。
☆、117满月宴
杨氏寡居,许家在她长大的这些年连遇丧事,许樱除了去舅舅家,并无多少机会出来交际,原不知道连家叔侄在山东贵妇圈子里都是有名的人物,今日随着连老太太出来了,刚一踏进招待女眷的后花园,还未等进女眷们聚集的知秋楼呢,嫌屋内气闷,在外面赏花闲聊的人就瞧见她们了,许樱只觉得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往她身上盯了过来,就算是许樱自认修练多年,也是十年未见这样的阵式,脸稍有些红,连老太太向前了一步替她挡了一挡目光,许樱又向后退了一步,脸涨得更红了,一副受惊吓的样子。
连老太太回过头来,看见的就是被这阵式吓得手足无措的许樱,难免心里生出了怜意,“她们无非是想要看看探花娘子长什么样罢了,你只需跟着我就是了,有我替你挡着呢。”
刘家自是派了婆子做知客人,往里面通传了进去,却没想到刘太太亲自迎了出来,一瞧见连老太太就笑了,“哟,连老太太,您今个儿可是来得迟了。”
“老身虽说起得比旁人早,可行动作卧总比旁人迟……”她又指了指许樱,“这是我家新娶的十奶奶,快给刘太太请安。”
“给刘太太请安。”
刘太太上下打量了许樱许久笑道,“你就是探花娘子?果然是个美人儿,听说你是许家的姑娘?那咱们就要坐下来论一论了。”
许樱抿嘴笑一笑,山东的这些个世家,亲戚套着亲戚,故旧套着故旧,许家是世宦读书人家的圈子,跟在坐的望族、官宦人家一论,怕是没有一家论不上亲戚的。
连老太太一听也笑了,“我竟不知还有这样的事,让老身也听一听。”
主家太太本是刘知府的原配妻子,娘家姓林,也是山东望族出身,她本已经有两个儿子,大得都十三了,小妾再生儿子与她来讲都不疼不痒的,反倒乐得就此敛些财,因此穿着洋红的对襟窄袖孺衣,月白绣四时花月华裙,全套的点翠头面,侧戴了朵样式别致的金丝华胜,满面春风的,“老太太还是头一次来我这知秋楼吧?这楼原就有的,只是多年不用空置了,我瞧着可惜就命他们整修好了,只是不知道能住几年。”等进了楼里,她又引着祖孙俩个进了内室雅间。
门口站着个做妇人打扮穿着虽喜庆却不算惹眼,瞧着约么三十许人样子的女子,见她们往这边走了,立刻打了帘。
待她们坐定,又捧上了香茶,“这是我家老爷的妾室,你们称她做郑姨娘就是了。”
连老太太自是知道刘家的根底的,这位郑姨娘原是刘太太的陪嫁丫鬟出身,刘三公子就是她生的,却没想到这般服贴。
这屋里也不止是刘太太,还有几个穿着不俗的太太,连老太太引着她见过礼,原来竟都是东昌府下辖县的县令太太。
连老太太还特意引见了远山县令太太黄氏,黄氏瞧着许樱的眼神,也颇有些深意的样子,“这位江太太可不是外人,她女儿是你婆婆的干女儿,论起来你当叫姨母才是。”
“给江姨母请安。”许樱福了一福,心道这干亲向来是剪不断理还乱的,连家虽说不会得罪县令,但也不用太恭敬,刘知府若不是姓刘的,也不会在连家面前姿态这么高,连成璧中了探花才一副平等相交的意思,心里就知道这里面怕是有些缘故了。
“果然是好人品。”江太太笑道,嘴角却挂着一丝的讥削,“我原就说,许家姑娘想必是好人品,否则连十少那般眼高于顶的人,怎会央求自家叔父为媒,一意求娶呢。”她这是暗示许樱与连成璧私相授受了。
许樱倒是极大方,“原来竟有这样的事?我竟不知呢,祖母原来真是如此吗?”
“你外祖本是你二叔的授业恩师,成璧自也是随着叔父常往你外祖家里去,自是见过的。”连老太太毫不在意的说道,这屋里的太太们多数知道江家姑娘迷恋连成璧的事,多数都当成笑话来看,不过是一时祖坟上冒了青烟才做了七品县令的人家,江县令又是举人出身,自然没多少人瞧得起,要说招婿,京里多少个大员排着队想要招连成璧为婿呢,要说怨怪许家姑娘,还轮不上她。
“十奶奶你快过来,刚咱们还说要论一论呢,怎么竟只顾和旁人说话倒忘了我。”刘太太笑道,将连老太太扶到自己旁边的空位置,又拉着许樱的手让她站自己旁边,“我且问你,你大伯娘可是姓闻的?六婶婶是姓梅的?”
“正是。”许樱点了头。
“这样咱们就是两重的亲戚,我亲表嫂就是闻家的姑娘,我家老爷亲堂姑就是嫁到了梅家,正是许六奶奶的亲叔祖母。”
“呀,竟是如此近的亲戚,我却不知道……”
“你还小,亲戚们又隔得远走动得少,你自然不知道。”刘太太笑道,“论起来你当叫我表姑才是,叫我伯娘也是成的。”
“表姑!”许樱顺坡下驴叫得极甜。
“既然认了亲戚,我这个做太婆婆的就不能不替孙媳妇说话了,见面礼合在啊?”连老太太笑道。
“自是少不了她的。”刘太太一边说一边自头上摘下来一根点翠蝈蝈钗,“你别嫌弃它老旧,这可是前朝的古物。”
许樱接过了钗,谢过之后戴到了头上,刘太太瞧着更是喜欢,正这个时候守在门边的婆子道,“方姨娘抱着四哥儿来了。”
刘太太微微冷笑,“让她进来吧。”
只见门前的挂珠水晶帘轻轻被挑起,进来个难得的美人儿,身穿桃红的褙子,浅紫绣荷花的圆领里衣,露出雪白的颈子和明晃晃的金项圈,头上倒是不敢戴凤钗,却戴了京城珍宝斋掌家大师傅亲自打的全套蝶恋花的首饰,这样式在山东一省怕是独一份,看来这位刘知府,宦囊极丰,这小妾也极受宠,身后的奶娘抱着大红麒麟送子的襁褓,显然就是今天满月的知府四子。
只是这位小妾美则美矣,到底是小家子气了些,这屋里又都是正室,一个个瞧她狐媚得意的样子都有些不喜,偏她还不觉得,左顾右盼极为得意。
“妾身给太太请安。”
刘太太微微一笑,“我们小四哥儿来了!快给母亲抱抱。”她伸出了手,自奶娘怀里接过了孩子,又瞧了一眼方姨娘,“你刚出月子,我早说让你多穿些,你偏穿得如此单薄,此时虽是夏天,来一阵冷风也是凉的,得了病怎么办。”
方姨娘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妾自会小心在意。”
刘太太又把孩子交到她手上,让她抱着给屋里的人见了礼,众人也都有礼给四哥儿,看来都知她的脾气,送得都是金银之物,许樱送的实心金虎,自然换得了她异常高兴的笑脸。
到了饮宴之时,刘太太又把连老太太安排在了上席,又让许樱坐在自己旁边,逢人就说这是自己的表侄女,旁人明知不是那么回事,也是跟着凑趣,都赞她好福气,不止有个好表侄女,还有探花表侄女婿。
方姨娘见许樱竟夺了自己儿子的风头有些不满,想想那金虎,也就熄了怒气,太太爱认亲戚自会常来常往,连家有钱,自己就算是吃些边角料,依旧盆满钵满。
连老太太坐在回乘的马车上,颇有些得意,连成璧中了探花,连家自然改换了门庭,日后这样的好事不会少,虽说连成璧中了探花之后,她有些后悔太快答应许家的婚事,让连成璧在京里攀了高枝岂非更好,现在想想,也幸亏是娶得许家的姑娘,家世一来不算差,二来许家在山东也是树大根深,若是真娶个京里大官家的姑娘回来,对自己这个太婆婆也未必这般恭敬,一来二去的算完这些好处,许樱的聚财之能反倒在其次了。
连家的银子早就成山成海几辈子花不完了,难道下下一辈还行商贾之道?终非正途啊。
许樱自是不知道与自己同乘一车的连老太太转着这样的心思,她想的还是江家的事,赵氏收县令的女儿做义女难道没有别的深意吗?
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平常,连成璧若是想纳妾她自不会拦着,可江家姑娘这样的出身,若是纳妾那是招祸呢,还是应该问一问连成璧,若是他有这样的心思,趁着两人情热,赶紧的哄着他打消了主意。
许樱心里是这样想的,却也明白连成璧未必对江家姑娘有什么心思,那是个品质高洁到清水一般的男子,不过也只有连家这般的财势,才能供养得起他的清白。
想到这里,许樱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连老太太听见她叹息,摸了摸她的手,“可是酒喝得急了有些冷?”
许樱顺着她的话说道,“席上的果子酒喝着是甜的,出来吹了会儿风竟有些上头。”
“你若是难受就倚着我歇一歇吧,到了家也不必在我跟前伺候,直接回去躺着吧。”
☆、118醉酒
许樱回了屋却见连成璧也不在,除了跟着她一起出去的麦穗、丝兰,竟只有梨香一人守在屋子里,坐在外间屋的小凳子上绣着荷包,瞧见她回来了,起身迎了过来,“十奶奶回来了。”
“旁人呢?”许樱四下看看,外屋只有梨香,里屋也没人。
“姚嫂子带着她们去归置十奶奶您的嫁妆了。”
许樱点了点头,她带过来的嫁妆一直没有认真清点重新理过,“十爷呢?”
“十爷被二老爷带出去喝酒了,据说是来了几个同是山东藉的进士。”
山东本来就是孔孟之乡,科考大县,今科中的进士就有八人是山东的,其中还有连成璧这个探花郎,再加上首辅刘大人祖藉山东,山东人竟一时间占据了朝堂半壁,就算是后来刘首辅功成身退,扶持幼主亲政之后就归隐田园,山东省藉的官员依旧是一大党。
现时的人虽不知道后来的情形,但也瞧出了势头,一个个抱团得紧,连俊青带连成璧出去,也是想让性子孤高的连成璧与人多交际一番。
许樱放下这些心思,按了按额头,觉得自己在马车上时与连老太太说得果酒上头的借口竟成真了一般,头晕晕的,换了家常的衣裳,摘了大半的首饰钗环,歪在贵妃榻上刚想睡着,就见姚荣家的进来了,手上还端着碗醒酒汤。
“这汤是十爷临走前吩咐人熬的,说是奶奶回来必定头疼,您好歹喝了汤再睡。”许樱点了点头,就着姚荣家的手喝了汤,却见她手虽是新洗的,脸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些灰,显是抹了抹就出来了,留了一个道子,“库房灰大?”
姚荣家的一愣,摸摸自己的脸,“奴婢失礼了,因听说姑娘要歇着,洗了手抹了一把脸就出来了。”
“你再去洗洗吧。”许樱笑道。
姚荣家的转身刚走,麦穗把衣裳收好从里间出来了,正好瞧见她的背影,“怎么只有姚荣家的一人回来了?”
“想必是还在忙。”许樱瞧了一眼梨香说道,“你去让她们都回来,大热天的库房又不通风,怪热的。”
过了一会儿麦穗领着那几个人都回来了,都洗了脸换了衣裳,灰确实不少,脸都被憋闷得有些红,许樱见屋里人多了,又觉得热了,让她们都自去支领针线做练活计,找阴凉的地方呆着去,屋里只留了丝兰替她捶腿,麦穗替她把扇,梨香一看这个情形,寻了个由头也走了。
许樱这才安心下来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等她睡醒时天已经有些黑了,连成璧却还未回来,她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麦穗,你吩咐人到二门那里迎着点十爷,若是回来了给老爷请过安就扶他回来。”
“是。”
姚荣家的见许樱醒了,进了屋,身上略带着些熏香的味道,瞧着屋里没外人,走到许樱跟前低声说道,“奴婢刚才在廊下熏蚊子,隐约好像瞧见一个穿着不像丫鬟的姑娘在咱们门口一闪而过……”
“哦?”
“奴婢让翠菊追了出去,见那人还带着个小丫鬟,往二门那边去了,真不是咱们家的人。”连家虽说是聚族居在远山县,却是树大便分枝,整个连宅除了连老爷子、连老太太带着两个儿子两家人住之外,再无旁人,府里的姑娘都还小呢,连成璧的大妹妹才不过七岁。
麦穗听了也是一愣,她瞧了瞧许樱,许樱使了个眼色,“你派谁去迎十爷了?怎么还没回来,快过去看看。”
“是。”麦穗急匆匆的出去了。
姚荣家的见屋里只剩下她和许樱又说了另一桩事,“奴婢带着人收拾姑娘的嫁妆,十爷说让奴婢开了东库房说那里只有一些旧物,给姑娘用就是了,奴婢带着人收拾的时候,翠菊笨手笨脚的将一个铜佛像碰了下来,奴婢瞧着底下的款是大明宣德款,可又有些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
“姑娘您自己明日拿来瞧瞧便知了,奴婢那个短命的男人在他姑姑开的古董店里做伙计,奴婢也听他说过一些,可瞧着那铜佛像,有些不像。”
许樱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刚想再问,就见外面灯笼的光一闪而过,丝兰先进了屋,挑起了帘子,连成璧进来时半靠在梨香身上,浑身的酒气,许樱赶紧过去扶住了他。
“十爷您怎么喝了这么多的酒?”
连成璧虽醉得走路不稳,好歹眼神还算清明,“我只喝了三杯……二叔和他们……都是被扶上马车的!我扶的!”
许樱怕他吐,赶紧吩咐人把啖盂拿了过来,又让端来醒酒汤,狠狠给他灌下去了两大碗,又扶着他上了床,她原以为连成璧孤介,并没想到他竟能跟人一起交际这么久,还喝醉了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