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一枕黄粱梦》作者:梦里闲人【完结】(2013.04.22补全缺章) > 『书香门第━◆腐腐』一枕黄粱梦.txt

☆、94第九十四章.14

作者:梦里闲人 当前章节:151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2:12

连成璧点了点头,“那廖俊生的事……”

“咱们既然已经跟张大掌柜张了口,那个缺儿就还是廖俊生的,他若真是耐不得辛苦,就由着他去,咱们虽是有银子,可也不能白养着什么都不做的人,所谓救急不救穷,廖奶妈若是家里有什么人命关天的急事了,缺个金山银山那么大的窟窿咱们填不满,但也要尽力,似这样的事却只管这一次就够了。”

“也只能如此了。”连成璧瞧着许樱,只觉得她小声地说着道理的样子极为可爱,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在一旁的麦穗和翠菊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许樱白了他一眼,推了推他,“别闹。”

张太太是个爽利人,也是个会交际的,得了许樱要与她一起逛灼华斋的允诺,得了空派人下了帖子到莲花胡同,邀许樱出去逛,许樱也有意与她结交,自是回了信,约了时间一同前去。

这一日一大早张太太就登了门,许樱也收拾利落随着她一同上了马车,灼华斋离前门大街不远,却不是正街,乃是另一道副街,据说邻着八大胡同之一的胭脂胡同,两街虽说都是胭脂、衣料铺子云集之地,却也能看出不同来,据说也有一等的妓户藏在这条街里,却是看不出来的,往来的人也少了那些烟视媚行的妓户,多了些中上人家的女眷,灼华斋在面东朝西,挂着坤店的招牌,意思是不招待男客,早有几辆马车远远的停在那里,却是丝毫不乱,张太太下了马车,指着灼华斋的金字招牌道,“据说这三个字颇有些来历,乃是刘首辅当初刚考上进士,衣锦还乡之时想要捎带些上等的胭脂给夫人,偏银子带得不够,老板知道他是两榜的进士,便要他提写店名以充脂粉钱,他欣然答应,留下了这三个字,如今刘首辅的字是一字千金,这三个字嘛,便是镇店之宝。”

许樱抬头瞧瞧“灼华斋”这三个大字,果然似是刘首辅的手笔,不过所谓的拿字换胭脂应是后人杜撰,刘家原虽不是什么山东豪强,可也是大地主,岂会差那几两胭脂银子,这故事只能编给外省人听,山东人一听就知牵强。

灼华斋的一楼铺面不大,摆着的胭脂水粉虽多却不是最上等的货色,张太太初一进店,眼尖的老板娘就迎了上来,“原来是张家嫂子来了,实在是有失远迎。”老板娘生得珠圆玉润,虽称不上是什么美人,却是长得颇有福相,脸上的皮肤尤其好,瞧着像是三十许人的模样,可那皮肤白皙水嫩,似是十八岁的姑娘一般,她又上下打量了许樱,见她穿着蜜合色芙蓉潞绸对襟长袄,露出雪青色绣缠枝芙蓉的月华裙,头梳元宝髻,插戴首饰虽不多,个个都是不俗的,就说正中戴得那朵赤金芙蓉花瓣纤毫毕现,叶子仿若天生,一瞧就是珍宝斋老师傅的手笔,再瞧瞧她手腕子上戴得金嵌南海珍珠镯子,耳朵上的猫眼石耳环,这一身首饰就价值千金不止,又瞧她年龄虽轻却是个气度沉稳的,浑不似寻常人家出来的,微微就是一愣,“这位是……”

“这是我们东家十太太。”张太太笑道。

灼华斋的老板娘也是耳目灵通的,自然知道连家十爷在京里翰林院里做翰林,立刻福了一福,“原来是探花娘子,请恕民妇眼拙不识真神。”

许樱略点了下头,“不必如此多礼,却不知老板娘您贵姓?”

老板娘笑道,“我免贵姓周,您叫我周胭脂便成了,她们都这么叫我。”

许樱笑了笑,却没叫她周胭脂,老板娘知道是来了大主顾了,见许樱虽带着笑,可也透着些许疏离客套,知道这些个大户人家的奶奶都是这作派,反而更尊重,“这楼下吵杂,二位请与我上楼,咱们慢慢挑选就是了。”

许樱让姚荣家的和麦穗陪自己上了楼,把翠菊和丝兰留下了,两个人高兴得很,盯着柜上的胭脂眼珠子像是粘在上面一般。

许樱自己也是做过生意的,自然知道楼下明面上摆着的都不是顶好的货色,顶好的货色是要在楼上让客人品着茶慢慢挑的,跟着老板娘的脚步上了二楼,果然二楼是极精致的所在,炉里薰着从南洋来的香料,布置得如同富贵人家少奶奶的香闺一般,雅致柔美得很,真正得宾至如归。

老板娘又亲自端了上等的碧螺春茶,却不说生意,只唠家常,“张太太您这气色真是越来越好了,秋天时的小疙瘩也没了。”

“我听了你的每晚净了面之后,再不涂香脂,只用蔷薇硝,果然是好了。”

“如今是冬天,脸上的疙瘩若是不起了,睡前涂一层薄薄的香脂也是好的,晨起净了面,脸上不止不干还滋润得很。”

“真是如此?”张太太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次我还依你就是了,只是我那香脂剩得不多了,你可还有什么新货?”

“你来得倒是巧了,我新进了些个玫瑰香脂,虽说贵些,用得却比旁地要省,香味儿也好。”

“我遇上这些人,就你最会做生意,走时替我包上两盒,我买东西必得是双份,我一份,我弟媳妇一份。”

老板娘笑道,“我知道了。”她又端详许樱的肤色,“十太太到底是年轻,天生的好皮肤,我跟张太太都是老菜帮子了,再怎么保养也养不出这样的好肤色来。”

许樱笑了,她听老板娘说三句话就知道这是个顶顶精明的生意人,这般精明的生意人,为何前世她后来到京里做生意路过这胡同的时候,只瞧见了空荡荡的店铺呢?她心道这怕是旁人的故事了,只在心里感叹了一番,却没想到内里隐情在这一世与她有莫大的牵连。

“我跟张太太说京里冷得早,在烧地龙的屋里虽暖,脸却有些干,张太太便让我来灼华斋瞧一瞧,不知老板娘这里可有什么能让我用的。”

老板娘一听便笑了,“您年轻,玫瑰香脂膏子略有些油,怕不合适,倒是跟香脂膏子一同来的玫瑰露是极好的,净了面拍在脸上,再涂些凝脂,略用些紫茉粉便成了。”

许樱点了点头,“既是如此,方才您说得那些都替我包上一份便是了,只需送到莲花胡同连宅便成。”

“如此甚好。”

张太太见许樱连价都没问,心里略略感叹,果然是年轻又是豪富人家的少奶奶,只问东西好不好,不问价钱如何,心里略一松,心道她如此作为怕也不是心细的,若是计较起来,凭张大掌柜的年俸,她如何用得起这般好的胭脂。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类贪腐的情形,本来就是明规则,古往今来均难幸免,古代的东家们也是心知肚明,只要不过份,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149京城居大不易

许樱玩着摆在自己梳妆台上的扁方漆盒,盒边上刻着灼华斋三个字,轻轻打开铜扣锁,露出里面三个形状各异的瓶子,装玫瑰露的是细颈水晶瓶,凝脂被盛在画着粉白桃花的长圆甜白瓷瓶里,盛茉莉粉的则是画着茉莉花的甜白瓷方圆盒,另有十几片的玫瑰胭脂,从帐单上看是店家“敬赠”的,就这三样东西,光是这盒子和三个瓶子,闭眼睛卖也能卖二两银子,难怪这么点东西就值银九十八两。

九十八两……别说寻常百姓家够过几年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了,就是莲花胡同若是不招待外客,九十八两也够他们夫妻过一个月了。

麦穗站在她身后探头探脑的,翠菊和丝兰两个拿了积攒的月钱买了一盒香粉一盒胭脂,一共花掉了八钱的银子,姑娘这东西单看盒子和瓶子就非凡品,却不知值多少银子了。

许樱抬头问麦穗,“你可知张大掌柜年几何?”

“总有一百两吧。”

“他原是烟行掌柜,年俸二百两,另有车马肉菜衣裳洗漱杂项费用一百两,年节红包加起来满打满算三百两,如今做了总掌柜,不过是年俸三百两罢了,今年还未过年,年俸还未发,也不过过了一个大节,你说他有多少银子?”

“这么多?”麦穗吓了一跳,她身为陪嫁丫鬟,也不过是拿着一两银子的月钱罢了,连姑娘年节给的赏赐全都加上,一年能积攒下十余两银子,这还是她自己的算计,原先在许家的时候不过一个月半吊钱,她做陪嫁丫鬟过来也不过是几个月罢了,张大掌柜的薪俸对她来讲跟可望不可及。

“就是这么多的银子,也供不起张太太用这样的东西。”许樱将漆盒轻轻的扣上,她开了瓶子看过,瓶子虽好,装得东西却不能说是多,她用胭脂不算耗费,这九十八两的脂粉也不过够她用两个月有余,张太太与灼华斋常来常往,每次买还必是双份,就算她用得简省,光是脂粉银子一年也要花掉几百两,张家的人口不少,有儿子要娶妻、女儿要嫁人,京里宅子贵,他们住得是连家给大掌柜单赁的两进的宅子,可就算住不花钱,开门七件事哪样不是要钱?他们夫妻都是苦出身,不止没有家底,还要提携在乡下的亲戚,奉养老人,哪有那么多的银子可以让张太太随意花用的。

要说掌柜贪些个银子,这样的事并不少见,她也是因为这个才特意跟许忠提了分红的事,当时生意小,南北贩货每单生意给许忠一成净利抽红,这是走明路的,许忠也因晓得她的心思,帐弄得清清楚楚的,隆昌顺的掌柜则是年终盘帐,拿走八分的净利,另两分还是归许忠,帐房则是许樱亲自派的,一纸一草都有迹可查,不能说是丝毫不贪,至少极是难贪。

连家则是生意庞大,帐面上确实一样是干干净净的,连家的帐房也不是吃素的,可掌柜的管着进货、出货等等,光是吃回扣一项就够了,她自己在南边种烟贩烟,自然知道给掌柜一成五甚至两成回扣抽红的事,若是不给,东西再好也不用你的。

连家烟行是京里最大的烟行,不止卖零货,还往北面批货,张大掌柜一年在烟行里光是回扣至少就要拿两千两银子。

平常人十年寒窗苦读,考中了两榜进士,做到了五品官,外放到了一个不肥不瘦的位置,一年到头也未必有张大掌柜拿得多,若是在京里做京官,那就更难说了。

他们夫妻在京里做官,本不是为了生意上的事,事情到了跟前,却由不得许樱不想,“麦穗,让人套车咱们到你百合姐家里看看。”

许忠和百合的家离莲花胡同不远,走路也用不上一盏茶的工夫,马车缓步慢行,不过是一会儿就到了,听说是许樱来了,百合亲自在门口迎候,见着了许樱刚施完礼就被许樱拉住了,两个人互相扶着进了屋,虽说名份上是主仆,许樱心里明白得很,没有百合自己绝计走不到今日。

百合住的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随了奶妈子是从山东带过来的之外,另雇了一对夫妻,一个收拾院子做些杂活,一个洒扫煮饭,这对夫妻是利索人,百合也精细,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连根草棍也无,晾衣绳上晾着的几件衣裳也都洗得透落得很。

两夫妻见来了生人,排场大得很,想必就是自家主人的东家,施了一礼就避了开去,百合给许樱倒了茶,“姑娘怎么这会子来了?”

“我在家呆着无聊,就想起你来了,你搬到京里来我还没来过你家呢。”

“奴婢在山东的家,姑娘不也是一样没瞧过?”百合笑道。

“那会子我是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如今嫁了人,又无长辈管束,想要出门抬脚便走,若是不趁机出来走走,岂非对不起自己?”

百合摇摇头,姑娘嫁人之后倒比在家时活泼了许多,原先在许家的时候,姑娘是能不动就不动的性子,眼睛里总带着淡淡的冷漠,如今瞧着却活泛了不少,想来成亲之后日子过得是不差的。

“你们在京里安置得如何了?”

“托姑娘的福,已然安置好了,只是这京里人工贵,在山东能雇两个人的钱,勉强够雇一个人,还是人家瞧着奴婢家里人口轻,家中又无老人这才愿意干的,所幸是对利落的夫妻,若是活多了奴婢也不找他们,那些精贵的衣裳奴婢全都是亲自洗的。”

“你未嫁时都未做过的活计,怎么出了嫁反而做了起来?还是不要太过简省得好。”

“奴婢哪有那么娇贵,不要说在家里时吃了上顿没下顿,从早忙到晚,就算是跟了太太之后,也是从小丫鬟做起,什么活计都做过的,京里花销大,许忠的原又只是领着管事的俸银,原先积攒得那些个银子,又都被奴婢买了地,孩子们又渐渐大了,不简省些可怎么得了。”下仆置产本是大忌,可许忠夫妻则是有过明路的花红,买地的事还是许樱说得呢,做什么都不能做一辈子,虽说许忠夫妻是陪房,他们俩的孩子却不在家生子的名录上,另有良家的身份,总要替儿女攒些安身立命的家业。

“许忠哥这阵子可忙?”

“自然是忙得,从早忙到晚,原来烟行的那些人又都是张大掌柜的亲信,瞧着跟他客气,做起事来各藏心眼,他为了跟那帮人交好,光是每日请客做人情都不知道花去了多少银子。”

许樱点了点头,“万事开头难,你们若是短少了银钱,去莲花胡同找我便是。”

“姑娘您可是被奴婢说得话吓着了?奴婢的银子够花。”百合笑道,“只是许忠说便是赚银子,也要先紧着自家的人,想要用姑娘您的……”

“此事先不急,原先给连家烟行供货的,都是张大掌柜的熟人,许忠初来乍到改弦更张,怕是要多生事端,还是从头前说得做烟袋、烟嘴、烟杆这样小事做起吧,来年再说其他。”

百合见许樱的神色,知道这里面怕有什么内情,她也听许忠说了些个张大掌柜和京里商行的事,京里连家的生意不小,东家又远在山东,虽说年年都要在京里住上一两个月,总是山高皇帝远,内里早抱成了一团,张大掌柜上位之后赶走了姚大掌柜的亲信,扶持上来的全是自己的亲信,虽有因许忠是十太太陪房的身份也攀伏过来一些人,终究不成气候,她也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若是不知道就罢了,知道这样的情形就算没人说,也会慢慢想法子把京里的生意收拢过来,可是……中间又夹着个连二老太爷,原先他没有自己的子女时另说,如今他已然成了家,头一个孩子没站住,早晚有第二个、第三个……会不会有私心在两可之间。

许樱见百合有些担心,拍了拍她的手,“孩子们在哪里?我特意带了些点心糖块过来,怎么不见他们?”

“都在午睡呢,姑娘若是想要见一见他们,我叫他们来就是了。”

“既然都在午睡,就让他们睡吧,小孩子睡觉若是被扰醒了怕是要哭,反而不好。”

“姑娘如今成了亲,说话也与往常不同,要依奴婢说,姑娘若是得闲,不如早早生个孩子,长子嫡孙才是真真精贵。”许樱在家时百合就觉着自家的姑娘与别家的姑娘不同,从不思那些姑娘们该思的事,玩那些姑娘们爱玩的物件,如今见她又对京里的买卖上了心,暗地里有些着急,连家这样的豪门巨富,银钱生意是其次,最要紧的是传宗接代,若是只一心顾着聚财,耽搁了夫妻情份,更耽搁了生子,那才是本末倒置呢。

许樱笑笑没说话,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连成璧对自己情深义重,要说不盼着替他生个孩子是骗人的,可她这个月的月事又按时来了,成亲已然几个月了,连成璧是个心粗的并不在意,她心里已然有些急了。

☆、150例监

杜二老爷大号叫杜德礼,幼时也曾读过十几年的书,只因不是读书的种子,偏长了个爱玩的心思,并未考取什么功名,如今四十多岁的人了,多少也晓得些事理,虽说年年都拿着连家给年金,自己跟朋友多少也做些买卖,只因他是爱玩、会玩的,认得的也多是玩家,捣腾些上等的鸟雀、珍玩、替人古董店、花鸟鱼店引荐些客人赚些个“红包”一年到头不用花连家给得银子多少还有些节余,只是对外从来都不提起就是了。艾拉书屋 .26book.com

杜二太太娘家本是京郊的大地主,原瞧着杜家是官身,杜家老宅也颇气派,明面上瞧着十分得体面,也就高高兴兴地把女儿嫁了过去,谁知道后来才知道了实情,可后悔也晚了,岳父母倒没说什么,几个舅子却不是省油得灯,刚成亲时被他们损了几句,杜德礼也是少爷脾气,就跟着岳家断了往来,后来杜家姑娘嫁到了连家,杜家起死回生,他岳家想与他重修旧好,他却再不肯理会了。

杜二太太非是官家出身,嫁到杜家之后被杜大太太挤兑过,她又嫌弃杜大太太破落户出身还端着官家的架子,颇为不满,两个人是对头仇人,原先杜家大少爷是个读书好的,杜大太太没少在她跟前显摆,她就起了攀比之心,逼着自己的长子也上进读书,偏偏长子也是个爱玩的,骂只当没听见,抬手要打就跑给你追,一来二去的学了个一瓶不满半瓶晃当,跟着亲爹捣腾玩意儿的心思却更重些,在琉璃厂正儿八经地拜了师傅,学做古董行的中人,倒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老二却是个不用人看着,一样能静下心读书的,偏有晕场的毛病,平时读书连先生都赞好,偏一上场就头晕恶心,找了算卦的去看,说是这毛病三十岁才能好,把杜二太太差点气死。

原先他们夫妻商量着给老二捐个监生,虽说例监让人瞧不起,好歹算是个出身,整日跟着读书的人在一处,没准儿毛病就会好了,偏银钱上不凑手,连家虽有钱,可毕竟姑奶奶已经亡故了,当初杜家大少那般上进,也没见连家出一文钱,他们夫妻一商议,只得把此事搁下,如今连成璧来了京城,对舅舅们还算尊重,他又起了要连家出钱的心思,试探着跟连成璧开了口,虽说他没当场应下,却答应了帮着筹钱,这让杜德礼十分的高兴,掐算着日子,等了整整五天,趁着放衙前到了翰林院让人通传了,连成璧没多大一会儿就出来了。

“给舅舅请安。”

杜德礼瞧着这衙门左近人不少,穿着官服的连成璧恭恭敬敬地给自己请安,顿觉极有脸面,捻了捻胡子,“嗯,你穿着官衣呢,不必多礼。”

“舅舅且等我一会儿,我去换身衣裳就出来,咱们一同回家去。”连成璧说了一声之后,又请杜德礼到门房里坐了,这才又转了回去。

跟翰林院的同僚提及自己舅舅来了,要早走一会儿,众人都说此是正事,心里暗暗都有些讶异,原来听人讲杜家没落,由连家出银子养着,连成璧素来有些瞧不起舅舅们,却没想到实情并非如此,相反对舅舅尊重得很,再加上这些时日相处,都觉得连成璧虽有些少爷脾气,因年纪轻有些狂傲,却非那些个不知礼的,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些。

许昭龄做完了事,跟旁人正在说话,听见连成璧这般说略提高了声音道,“既是亲家来了,我也过去见一见罢,你们在山东成得亲,说起来在京里的这些亲戚都不认得。”

“那自然是极好的。”连成璧说道。

许樱听先回来报信儿的小厮通传说是老爷请了舅爷和亲家叔父回来,颇有些奇怪,还是吩咐了厨下预备酒菜,“那些个海鲜现泡发是来不及了,去齐鲁菜馆要两个主厨亲自做得葱烧海参和蟹黄鱼翅就是了,吩咐咱们自家的厨子做些个时鲜就尽够了。”

“是。”姚荣家的领命离去,许樱又指挥着众人将偏厅收拾出来以备待客,自己去换了见客的衣裳,待到连成璧领着杜德礼和许昭龄回家的时候,早已经预备齐了。

许昭龄素来知道自己的侄女是个利落人,进了莲花胡同的宅子一瞧,虽说是普通七品官人家的布置,可精细处见巧思,摆设器物都是乍看普通,细瞧起来颇有些讲究的东西,却不露富乍眼,往来仆役规矩齐整,比起书香门弟世家大族也不差什么,全无一丝商贾的浮华之气。

过了二门就见许樱笑盈盈地站在偏厅门口迎客,一身的打扮也是光鲜体面中透出规矩来,心里颇为满意,心道连家是商贾出身,如今连成璧却身在官场,最忌露富奢华太过,这般守礼方是兴家气象。

杜德礼则是真懂行的行家,瞧着连家的这些器物个个都讲究,博古架上的东西更是动辄价值千金,偏又摆得毫不张扬,凑在一处也没有一个太过乍眼,全然不似山东连家那般恨不得把值钱的全摆出来,弄到最后竟似大杂烩一般的模样,心道这许家的姑娘果然不同凡响。

许樱上前迎了两步,福了一福,“给舅舅、叔父请安。”

“免礼,免礼。”杜德礼是个旁人给他三分的面子,必然要还四分的,更何况他此时有求于人,瞧着连成璧夫妻对他真尊重,虽然架子依旧端得老高,却比头一次登门不知和善多少倍。

开宴时许樱依着山东大族的规矩并未上桌,替三人各斟了一杯酒就避了开去,却没有远走,隔着屏风听他们说话。

连成璧话不算多,杜德礼和许昭龄却是会交际的,两人相谈甚欢,杜德礼说起了自家的儿子,也是极为自得的,“我家那个老大是个不知读书上进的,追着打着不过勉强上了七年私塾,说什么都不肯再念书了,跑去琉璃厂靠着我的一张老脸拜在了神眼章的门下,如今在京城古玩界也略有了些名气,算是能自己赚点零用;我那次子却是个知道读书上进的,偏偏有晕场的毛病,平日里读书极好,连先生都夸他是个秀才的料,可一进了场就头晕恶心,头一回是出来的时候吐的,二一回没考完就被送出来了,回家还病了整十天,他娘再也不肯让他去了,算命的偏说他犯了什么星,要三十岁以后才能好,虽说三十岁的秀才不稀奇,可孩子自己瞧着读书不如自己的都中了秀才,考上了举人,心里憋闷,我们夫妻想着替他捐个监生,一是国子监里有名师指点,二是常跟着读书人在一处,慢慢的心胸也能宽广些。”

许昭龄是科举出身,对例监颇有些微辞,刚想说些什么,想到例监少说也要花费千两之巨,许二老爷怕是自己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又瞧了瞧连成璧的神色,知道这银子八成是要侄女婿出,自己多说话好似是替侄女婿省银子一般,话在嘴里转了转又咽了回去,“要说这样的毛病我也听说过,我有一个同窗就是如此,他现年也快三十了,若是三十能好,可是天大的好事。”

“这些神鬼之事我也不懂,宁信其有,莫信其无吧。”杜德礼说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也知敬鬼神而远之,既有这个说法,就小心在意些吧,亲家头前说国子监有名师,我倒是不敢苟同,那些个老翰林,名头大得多数都有自己得事做,忙得很,等闲不会去国子监教课,若是有闲的,多半也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常有人云状元师傅教不出状元徒弟就是这个道理,要说名师眼前倒真有一位,贵公子若得了他的指点,若说考个两榜进士要看缘份,堂堂正正考个秀才怕是不难。”他还是婉转得说了,所谓监生有四种,一种是举监,由举人做监生的叫举监,多数是落了榜又不想回乡的举人;二一种是贡监,是由地方上在秀才中优中选优送到京中读书的;三一种是荫监,荫监又分为恩荫和难荫两种。凡文官京官四品以上、外官三品以上,武官二品以上的,准许送一子入监读书,以及遇到庆典,皇帝特赐许入监读书的人,都算是恩荫。凡内外三品以上官,任满三年者,死后一子可以入监读书;地方布政等司长官及州县佐贰殉于国难的,准其嗣子入监读书,这些都是难荫;第四种是例监,需捐纳钱栗,最后一种也最让人瞧不起,在国子监里也是矮旁人三分,若是家中有钱或有势不在乎那几千两银子,学业又实在不成的就算了,听杜德礼说是个知道读书上进的,杜家又是破落户,心里就觉得有些可惜了。

“哦?还请亲家将此人指点出来,我们夫妻就算是下跪,也要求他收我儿子。”杜德礼怎么样也是世宦人家出身,又尝过世态炎凉,虽然表面上一副爷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又怎能不着急,听许昭龄这般说了,立刻追问道。

“此人不是旁人,乃是樱丫头的亲外祖杨老先生,只是老先生年老体衰,轻易不教学生了。”

杜德礼也是听说过杨老先生的,连俊青就是他的高徒,可也是一样听说杨老先生颇有些年纪了,怕他没精力教学生,也就没动心思。

连成璧听到这里知道自己是一定要说话了,“外祖父身子骨倒还健朗,也听说要收个关门弟子,只是不知收没收到,表哥若是想拜在他的门下,我和叔父都可写封信举荐,表哥若是有真材实学,不怕他不收。”

“好,好,好。”杜德礼连说了三个好字,再不讲要银子纳捐做例监的事了。

☆、151江南烟雨

江南的冬日总是潮湿多雨的,细密得似雾一般的雨不知何时来,更不知何时停歇,路边的阿嬷用难以听懂的吴侬软语抱怨着家里洗的衣裳总难晾干,顺风客栈的小二打开窗子通风,用抹布擦拭似乎永远也擦不干的桌子。

穿着蓑衣的旅人进了店,摘下了帽子,露出清俊的容颜,看起来似是江南的少年书生,可却比江南男子高出不少,蓑衣里隐隐露出月白的绸衫,脚上穿着小牛皮的雨靴。

老板娘穿着粉缎斜襟袄,发式与北地女子全不相同,头扎着头巾,额头剃得光光的,耳上戴着珍珠耳环,虽说是江南女子温婉的长相,可眼睛内里透着精明,瞧见有客人来了,笑眯眯地迎了过来,用生硬的官话问道,“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还有上房吗?”

“自是有的。”

少年侧耳细听,这才听清楚老板娘的话,“加个火盆,另要干爽的被褥,整治两样小菜,再温一壶女儿红。”他说罢从怀里摸出一块约有一两重的碎银子扔到了高高的柜台上,就算是听不太懂他的口音,银子却是天下皆通的,老板娘示意帐房收了银子,笑吟吟地指了指楼主,“发菜,带着客官上楼。”

“是嘞。”小二引着客人上了楼。

他们刚刚走到楼上,就见门外来了一辆马车,从车上先下来一个婆子,拿了凳子立在地上,又从车里下来一个穿着蓝绸衫的小丫鬟,扶出来一个穿着纯白对襟长袄,戴着银饰的美妇人。

小二瞧着少年有些讶异的样子道,“苏州没有北方那么些个规矩,太太、奶奶们带上几个下人,单个出门不是什么稀奇事。”小二官话说得倒要比老板娘好些,至少能轻易听懂。

少年瞧了瞧车上的灯笼上刻着一个大大的穆字,“这位奶奶可是盐商穆家的家眷?”穆家老宅离苏州城足有四十里,如今已经是申时了,想必是女眷出行不敢贪黑,早早的投诉,明早再行启程。

“正是。”小二道,“这位是穆家的九姑娘,嫁给了苏州知府的闵家三公子,偏三公子是个短命的,成亲不到一年就送了性命,知府太太嫌她克夫,听说是要把她赶出门去,没想到如今没过五七就把她赶了出来……穆九姑娘也算是有气节的,车上挂得灯笼都只挂穆家的灯笼……官字两张口啊……就算是大盐商也要低头。”小二说完了瞧了少年一眼,“这位客官您别嫌小的多嘴,小的这就送您到房间,还没问客官您的贵姓。”

“我姓廉。”

“连?”

“廉颇的廉。”

“原来是廉官人,您请……”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见那婆子跟老板娘说了些什么,老板娘摇了摇头,用苏州话又说了些什么,婆子叹了口气,转身去问穆九姑娘……

“怎么了?”廉官人问道。

“客倌您住的上房,是最后一间上房了,婆子问穆九姑娘有次等的房间住不住……”小二正说着话,只见穆九姑娘摇了摇头,显是要走。

廉官人听到这里提高了声音,“且慢,在下住二等房即可,这上房让予穆九姑奶奶了。”

穆九姑娘这一日自从睁眼起就被逼着收拾东西,她说且让她往穆家传信,让娘家兄长来接她,婆婆都不肯,只让人套了她陪嫁的车子,带走随身的衣裳和唯一没开脸的陪嫁丫鬟另有奶妈张妈,就要立时送她走,她苦求无果,连求见公公都被驳了,也只得含羞忍辱离了闵家,坐着车往城外穆家而去,谁知走到半路上偏偏车坏了,修了两个时辰的车,待到重新上路已然是申时了,她本欲趁夜而行,奶妈却劝她住一夜明日再走,毕竟她被赶离闵家知道的人不少,穆家有钱,她又年轻貌美,万一有歹人盯上了这辆马车,欲在半路上图谋不轨可怎么得了。

她也只得捡了间干净的客栈让车夫停了车,却没想来得晚了,连上房都没有了,她只觉得这一日从外面冷到骨子里头,凄凄惶惶冷冷清清,面上如常内里却连寻死的心都有了,她这般活在世上,除了让父母蒙羞让兄长烦扰又有何用?她无视奶娘恳求她暂忍一夜时哀求的眼神,再次摇了摇头。

正这个时候忽然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要把上房让出来,她抬头看向楼上,却穿一个穿着月白直缀,腰间系着丝绦,俊逸清秀的高佻美少年,对她微微一笑,拱了拱手,走上了楼梯。

杜德礼回了家,杜二太太的头一件事就是迎上去问,“可借回来了银子?”

杜德礼摆了摆手,“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只知道银子,我今日去翰林院找外甥,恰好遇上了许亲家,他到底是做官的,见识就是非同凡人,他给老三指了一条光明大道……”

“什么道?”杜二太太皱了皱眉头,“你是不是没要来银子,回来编话哄我呢?”

“我没要来银子?那是我外甥!我的亲外甥!他岂能让我这舅舅张了嘴又闭上?”杜德礼说罢从荷包里拿出两张银票,“一张一千两、一张五百两,天龙号出的银票,随到随取现银。”

杜二太太松了口气,“我还道你未曾拿到银子,那你说的明路又是什么意思?”

“太太啊……咱们杜家没落了啊,没人跟咱们说心里话啊,咱们给老三捐例监本是为了孩子有个功名,出来进去的能让人敬重,咱们家也算是有个读书人,可那例监是让人瞧不起的啊,杜家又失了势,咱们儿子那性子,在贡院里被人挤兑几句,他还能活吗?”

“怎……怎么不能活……”

“你这个做娘的怎么这般糊涂啊,小三子打小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他不似他哥,能屈能伸,精明伶俐,生在咱们家偏长了个清高读书人的肠子,也不知道随了哪位先祖了,若非怕自己考不好,污了祖宗的名头,怎会一进考场就犯晕?他那气量,谁在街上瞪他一眼他都能想上两个时辰,若是在贡院里受了那些个酸腐的欺负,回家又不肯说,不出一年怕是就要断送了性命。”杜德礼这人面上虽是个老纨绔的样子,你得说他当爹是个好爹,说自己的儿子说得入木三分,连杜二太太都忍不住点了头。

“那你是什么心思?”

“许亲家说了,由他和亲家二老爷做保荐人,再让外甥写封信送到山东去,让咱们儿子拜在杨老亲家的门家,杨老亲家乃是一代的名师,他手下的高徒不乏两榜进士,更不乏举人、秀才,咱们儿子经他好好□一番,好歹考个秀才回来,许亲家敢力保当年就能堂堂正正的进国子监,不用矮人一头。”

许二太太手拿着银票,想要还给杜二老爷又舍不得,可要留下,“咱们留下这银子,是不是就……”

“那是自然,这银票是外甥给的,让我回来跟你商量,若是你执意要捐例监,就把这银子捐出去,若是你也同意让儿子拜在杨老亲家门下,再将银子送回去也不迟,这银子送回去还是收着,你自己做主吧。”

许樱见连成璧一边用晚膳一边发呆,连平素不吃的青椒都送进了嘴里,嚼了两下才赶紧吐出来,不由得笑了,“我的连老爷,您可是有什么心事不成?”连成璧这人其实难养得很,不吃青椒偏喜欢跟青椒一齐下锅炒得五花肉,为了颜色好看不许厨子将青椒捡回去,每次吃饭必然要挑捡一翻,也不嫌累得慌,今日心不在焉,到底是吃到最不爱吃的东西了,眉头皱得跟吃了什么毒药一般,“老爷可是怕输给我五两银子?”

这对夫妻拿杜德礼会不会还银子打了赌,连成璧赌杜德礼会替儿子捐例监,至少不会把银子还回来,许樱却赌杜德礼会把银子还回来,杜德礼这人是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许樱在屏风后面看得清楚,他对自己家里唯一能读书的儿子那是相当的在意,定不会为了银子耽误儿子的前程,由此可见杜家到底是书香门第,面上再怎么纨绔,心里都是把复兴杜家当成极大的事的,杜德礼绝不会因小失大。

“我倒宁愿把银子输给你。”他小的时候娘常说,舅舅们是好人,她在家时对她极好,每次上街必然要买些精致的小玩意儿回来给她,如今每次来必要银子,也是逼不得已……让他不要对舅舅们失了敬重,可他想得却是舅舅们不争气,每次到连家必要让母亲在祖母面前丢一次脸,害得母亲眼睛里的忧郁更深浓,因此母亲去世后,对舅舅们颇多气恨,如今听了许樱的劝对舅舅们尽礼数,果然瞧见同僚们对自己的印象又好了一层,心里也有些服气,可要说敬意,是丁点没有的,可那些毕竟是他的舅舅,他说到底无非是怒其不争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门外一声通禀,“舅爷到……”

☆、152腊八粥一

要说连成璧这个人,旁人生下来时含得都是银汤匙,他含得是十足真金汤匙,生下来就不知道缺钱是怎么回事,要说愁也只愁钱要怎么花,他又不是那些个喜欢花天酒地古董美女的,人家给他什么衣裳他就穿什么衣裳,连家也不是什么暴发户,虽说太宗爷的时候曾经曹随魏规弄了个商人不得穿绫罗绸缎的律法,可也坚持没到十年就没众人有意无意的给打破了,民不举官不究的,早就没人在乎那些个事了,连家几代人的经营,在穿戴上自有一套讲究,连成璧就算是闭着眼睛穿,也穿不出错来;吃上他也不过是略挑些食,一年四季桌上必要有青菜、海鲜,若说旁人家供不起,连家人却恐怕他吃得不好,学着那些个世家大族,每月定了鸡鸭鱼肉海鲜菜若干,由着他的性子来。

他这辈子亲手花出去的银子不多,若非因连家是商贾,为让子女知道银钱艰辛,小的时候让他自己带着银子买过东西,他怕是都不知道米油柴薪各值多少银子。

要说他身上最耗费钱财的事,无非是买书一项,古藉善本名人字帖坊间新出的好书,只要他知道了,没有不买的,只要看得上眼的新书,都是买两套,一套自己看,一套束之高阁收在书房里,新书有价,古藉无价,一年下来花在买书上的银子少则数百两多则上千两。

可要说他这辈子花钱最痛快的一次,要数这一次了……把五两银子从荷包里掏出来交给许樱的时候,他竟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娘若知我舅舅还有今日的见识,怕要含笑九泉了。”他不求舅舅们能如何报答他,只求他们知道上进。

许樱笑眯眯地收了五两银子,自背后抱住他,“我虽未见过婆婆,可我见着了你。”越多经历的人,越喜欢连成璧这样的性子,直白简单,没有那么多累人的心思,“再说如今风气如此,你年少得志,多少人都盼着你跌个跟头,又有多少人要说你年少狂傲,那些个词啊,都是预备好的人要往你脑袋上砸,可咱偏不让他们砸,二舅舅今日就算是没把钱送回来,咱们也一样敬着他,心里知道他是什么人就成了,多少人造桥铺路又找人四处宣扬,无非是为了名声二字,咱们一年花那么点子钱买个敬重长辈的名声,不算亏。”

“杨家那般待你……你不恨吗?”连成璧是知道许樱和杨家的纠结的。

“他们好歹是我的舅家,也因为杨家势起,许家才不敢欺负我们母女太过,我娘现如今才能在许家扬眉吐气任谁都不敢欺负,杨家也没害过我,有些事情自己心里清楚就够了,左不过外人瞧着我是出身山东望族,又有新贵的舅家,多了不知多少分敬重。”许樱上辈子真得是低到了尘埃里,被人瞧不起到了极点,由此也更知道“名声”、“尊重”的要紧。

连成璧拍了拍她的手背,“腊八时我带你出去罗汉庙烧香吃腊八粥。”他自幼失母,许樱何尝不是自幼失父,他是被人宠着纵着长大的,许樱却是一个人带着母亲弟弟苦熬着长大的,难怪说话做事比他多了让人心疼的稳重老成,因此他也想对许樱更好一点。

罗汉庙离京城不远,最有名的就是罗汉庙的庙会,每年进了腊月里就热闹得不行,人山人海摩肩擦踵都不足以形容其热闹,腊月初八这一日更是有人从三更天就出来排队,就为了头一锅出来的头一碗腊八粥。

庙里的僧人们从进腊月就开始接受布施,京里的豪富人家都时兴送到庙里一斗黄米、一斗白米、一斗江米、一斗小米、一斗菱角米、一斗各种豆子杂果等等,腊八那日若有年富力强又孝敬长辈的,拿了布施的腰牌,自庙中便门而入,自后堂取一碗方丈亲自在小锅里熬煮的腊八粥,便算全了缘法。

连家自然早早的就将米送到了罗汉庙,连成璧夫妻早早的起来了,下帖子邀了许昭龄夫妻往罗汉庙而去,只见往庙上走的山路已然被堵得严严实实,走马车的便道到了山脚下寸步难行,庙祝和五城兵马司派来的衙役站在道口等着名门望族的马车,将人往侧边的便道上引,那路虽窄却无什么闲人,极快的就上了山,从侧门入了庙宇,方丈亲自在精舍之中熬粥,为得就是招待贵客。

连成璧他们来时,见到了数位翰林院的同僚携妻而来,大家一一见了礼,引见了家眷,好不热闹。

梁文初远远的就瞧见了许昭龄和连成璧两人各携了一名女眷到了,瞧那衣裳饰物,应是两人的原配正妻,说起来今日最尴尬的要属他的小妾淑静,腊八节到庙里逛庙会吃腊八粥这样的事,虽说不拘年龄地位,民间老人多,官家出来的年轻人居多,不是单个儿来的,就是带着原配正妻而来,他这般带着妾室来的,格外显得尴尬,人家也不知该叫她什么,只得含浑的叫着,原配正妻们都自持着身份,也不愿意和她多说话,更有些人因不知怎么称呼,远远的打个招呼便避开了,淑静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老爷,您还是带着奴回去吧,莫让奴败坏了爷的名声。”

“既然来了,岂有不吃完粥就走的?”梁文初道,妾室越谨慎守礼,他就越爱宠怜惜,带着她往许昭龄和连成璧的方向而来,“许大人、连贤弟!”

许昭龄其实已经看见他了,见他带着妾室来的,有点不想和他打招呼,可既然已经看见了,就不得不尽了礼数,“原来是梁大人。”

连成璧倒没有那么许多的偏见,也拱手施了礼,“梁兄。”

梅氏和许樱后退了一步,施了一礼,梁文初赶紧的回了礼,“许夫人、连夫人……”他的妾室淑静过来施了一礼,“给两位夫人请安。”

许昭龄明知道他带得是妾室,还是佯作不知,“这位是……”

“这是我的妾室,名唤淑静的。”

“原来是如夫人。”许昭龄道,这如夫人实在不是什么好称呼,再怎么样也不过是如夫人,却也是姨娘能得到的最高的待遇了。

梅氏瞧着许昭龄的神色就知道他觉得梁文初带妾室出来不对,又深知许昭龄厌恶妾室的脾气,赶紧打圆场,“早就听说梁大人有位解语花,今日总算是见着了。”

许樱也跟着说道,“不知如夫人家中的孩子可好?”

淑静瞧着这两位夫人衣饰光鲜举止娴雅,一望可知当是世家大族出来的,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气度,瞧着这两人都是笑,心里面畏惧却添了三分,求援似地瞧了瞧梁文初,梁文初见她如此,知道她是胆小害怕,以为世家女子都似他原配一般的笑里藏刀,只得接过了话,“托两位的福,犬子身体还算强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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