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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大江健三郎 当前章节:157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2:38

“犀吉君今天遇到种种不顺心的事儿啊。”鹰子带着三十五岁女人应有的威严和疲劳感,以深沉悦耳的语声,并不像什么喃喃私语,而是坚定地这么说。“首先,一弹完吉它,你意然和我们不辞而去,对此,他介意得很哩。啊,他是怎么啦?是怎么啦?他像不如何是好似地说了二遍。这叫我忆起《巴求》初演之夜,莫里安克①默然离席时,琼·柯克托②说过的话。完全是一样的呐。从此以后,柯克托和莫里安成了仇人。”

 ①Frangois mauriac(1885~1970)法国诗人、作家。

②Jean Cocteaa(1989~1903)法国诗人。连这样的会话,都要引用法国戏剧界的例子,这想必是×××鹰子生来的天性吧。好也罢歹也罢,我宽大为怀地听着就是。要是在平日,我非得挖苦她几句不可。

“另外,犀吉君今天初次和金泰有点儿有不对劲呵!”

“什么!有那样事!”

“所以犀吉君也够苦恼的哦。金泰对跟拉尔里·加巴里埃罗(是个像西班牙共和国时代首相名字的男子,是在菲律宾迎击金泰的最轻级世界冠军)的比赛,很有自信心。可犀吉君对这回比赛,认为金泰并不占优势。因此,犀吉君不想和金泰一起去菲律宾。于是,金泰不知为什么,突然像个受申斥后撒娇的孩子那样生气起来了。犀吉君要想出几条不能去菲律宾的理由,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对金泰说穿你会输;不明说就没有不去菲律宾令人信服的理由;所以,今天金泰硬缠着犀吉君要问个究竟,讲了些不愉快的话。因此,跟金泰不对劲啦!雉子彦来过电话,说金泰正坐在宾馆的车库里哭。

还是个冠军呐!

我心中黯然。在此之前,我自己也确信金泰会击败加巴里埃罗的。但是,既然斋木犀吉这位金泰来的最大理解者那么样认为,则金泰怕是取胜无望了吧!那么,金泰何必特地到菲律宾去吃败仗?这是投在金泰光荣业绩上的最初的阴影。我没有再问那鹰子,鹰子也沉默无语。我们在相互的沉默中,看出彼此都已极度的疲劳了。于是,我们把鹰子搬来的毛巾毯,各各拿了一条,盖在身上,鹰子在长椅上,我直接在地板上睡下了。我有时常常这样考虑,为什么那一夜鹰子不去睡在犀吉的身旁,我认为就在那一晚,我和鹰子对于犀吉可说构成了一种临时伙伴关系的缘故吧。鹰子,在犀吉的光线照耀下,从我的身上,大概找到一些跟她共同的东西来了吧,而我,也从鹰子的态度中,找到自己时时感受的对于犀吉的反应。尽管如此,那一晚是斋木犀吉跟×××鹰子的结婚之夜,所以我扮演的角色颇为奇妙。结果,那一晚是形形色色不幸的征兆趋于分明之夜。时间是一九××年八月三日。3

当然,还不是所有败局的征兆,都像从洞中跳出来的鼹鼠,以危险的速度和无可挽回的绝望的印象,呈现在亮处的。毋宁说,从这时起,斋木犀吉身边的友人们的生活,取得了各种飞跃,加深了冒险色彩。关于金泰向世界冠军的挑战,也由于犀吉一旦决定不跟他同去菲律宾之后,为尽可能以最好的条件收听菲律宾转播的现场实况,在他和鹰子的公寓里,开始安装如同地下秘密电台那样的大型接收设备(其至可以发报!)这可说是欺骗的行为,但犀吉却满怀热情,投入这一工作。犀吉从鹰子的父亲的弱电机制造厂,运来所需零部件,甚至诱使一位工程师,长期留在他的公寓里,以便完成这套巨大的装置。那位工程师兴许在×××鹰子的父亲的公司里是唯一一位犀吉的同情者。我们把他跟当时尚未引退的相扑力士松登相比拟,称之为马君。马君身短体胖,像个丑陋的中年妇女,可一旦从事某项工作,跟进攻时的松登那样,速度十分惊人。马君虽是所谓企业内的独特者(Out-sider),又是弱电机制造厂的工程师;可对有关高炉的热处理技术,还取得特别许可。在公司里,只消耗掉他本人很小一点能量;下班铃声一响,马上就向着他头脑中滋生的多种发明,像松登那样低下头哼唱着,向前挺进。在那时,他兴趣所在是把犀吉的公寓改成小型的广播台。每天清晨他在小型载重车上,载满×××弱电机的器材,来到犀吉的公寓,工作到深夜。他的做法常带有狂热性质。他从公司乘来的小型载重车,那司机是个短小身材、神情忧郁的青年,可马君仍然引着这青年,向我们作了介绍。我们大家都学着马君称他阿晓。说来滑稽,凭我的记忆,这是他的姓,还是名,却不甚分明。总之,我们把他叫阿晓,其文字和读音,作为表现他的一个标记,非常贴切。

阿晓以司机兼装卸工的身份,出现在犀吉公寓。他来干两天,第三天就休息。接着,又来两天,休息一天。关于这,鹰子曾问过沉默的马君。

“阿晓是按日工资制在打工的呵;因此,一领到两天工资,大量购买维生素剂一类的药,把这些随便塞进自己的体内,而后,在第三天的二十四小时里,就躺着睡觉。”

“身体哪儿有病?”鹰子随口询问。“阿晓在广岛受到原子弹的辐射,害怕白血球增加哦。”马君一边拧着一个螺丝,一边低着头,简单回答说。

我和犀吉总感到阿晓和金泰之间,有些共同之处。而当马君这样回答时,我和犀吉都想到这同一件事。即金泰和阿晓,都是跟强烈的恐怖感一边作斗争,一边求生的青年wωw奇Qisuu書com网。但在当时,我们并不清楚阿晓自己忍受的恐怖究竟有多严重。我们开始真正理解它,是在金泰失踪之后,阿晓深入到我们的生活以后的事……

金泰在菲律宾比赛之夜,在犀吉夫妇的公寓里,我、雉子彦、马君,还有阿晓会聚一起。阿晓对拳击,根本不关心,可他对装配好的再生装置的功用,却有兴趣。为什么阿晓对再生装置如此倾心,这一秘密,在当时,也还不清楚。那一晚,竟可认为是阿晓工作热情的结果吧,(虽说,他不过用小型载重车运来部件,再把这些搬到公寓顶层)阿晓的态度映入了我们的眼帘。

开始安装的接收装置,起初,对于我们,除可用以接收来自菲律宾的短波广播外,别无他用,但在比赛前夕,东京的广播台决定增幅转播,结果,我们即使用手提的小型无线电收音机也可收听金泰比赛的实况。尽管如此,由于关心金泰命运的我们,并没有共同援助的办法,心中不安,我们没有独个儿各人闷坐在各人的房间里,面对那像机器人头那样的无线电,都希望会集到犀吉的公寓去。

决定在东京对金泰的比赛作实况转播,是从现场时时传来金泰占有优势的报道的结果;然而,我们受到犀吉暗示带来的无形影响,没有哪个人相信金泰能取胜。在实况转播开始前,为了做好准备除鹰子外,大家都想喝着闷酒去忍受。犀吉的房间里,有从鹰子父亲的酒窖里运来的各种各样丰富的瓶酒一字儿排开,我们可以像开可口可乐瓶子一样,毫不犹豫地打开苏格兰威士忌啦,法国白兰地珍品的新瓶。

深夜,金泰和拉尔里·加马里埃罗的十五回合拳击赛开始了。广播充满着电波的央真和杂音,宛如受到一窝蜜蜂的袭击,还要竭力去辨清其中一只蜜蜂的振翅声。与其说这是从菲律宾,无宁说是从哪里不知名的世界尽头送来的播音。然而对于金泰来说,菲律宾正是充满着恐怖和屈辱的世界尽头呢。总之,第一回合的三十秒左右,金泰勇猛地冲击占了优势。特派的日本人播音员,像发情期的小狗,兴奋得哇哇大叫。除犀吉外,我们所有人也都兴高采烈,在当时,还以怀疑的眼光远望着犀吉。这时若有人到处纠集赌注,则除了犀吉,不论谁,都会以五对一的比例把赌注押在金泰身上的吧。这样,又过了四十秒光景,广播在激烈的噪音中中断了。马君宛如小型坦克似的,向着庞大的接收装置冲去,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恶战苦斗。但是,在东京上空某处,有只像巨大的鸟样的东西展开翅膀,妨碍从菲律宾发射的电波。马君的努力成为泡影,或许那正是被击败时刹那间的金泰,让大鸟展翅飞了起来也未可知……

十分钟后,实况转播恢复,可那已是在第一回合的中间插播金泰败北的消息了。我们默不作声,相互间避开彼此的脸,从犀吉的公寓各面各人的住所。第二天报上登载着下颚受到拉尔果的一击,睁开惊慌的双眼,像祈祷样地支起一膝,乏力地向两边垂下戴着沉重拳击手套的两手,要向后倒下的金泰的照片。它相似于罗伯特·卡伯抓住中弹下倒士兵一刹那间拍摄的照片。真的,尽管是模糊的电传照片,然而,拉尔果的一击,看来也如小枪子弹一样的猛烈。金泰惊慌失措的眼神伤透了我们的心。登在体育报上的另一张照片是金泰全身落在垫子上,像仰泳运动员那样,手足舒展地横着身子,向上仰着。他的眼睛,像在窥探傲然挺立的拉尔果裤衩中什么似的。我当时真难以相信,一个人的全身,居然会表现出那样明显的大败亏输的模样。有张报纸的体育记者以(人造的世界冠军挑战者)为题,责难金泰的脆弱,暗底里讽刺后援会长×××氏即鹰子父亲的那派政治力量。第二天马上有篇署名S·S的投书者写的激烈抗议的文章,载在同一报纸上。信上指出那张报纸的体育记者,几星期前,就曾预测过金泰占优势。并质问道,像金泰那样天才的拳击家,在战后日本最轻最级中可曾出现过?现在,我手头保存的斋木犀吉的文章,印刷成铅字的,仅有这一篇。因而,即使现在再去重读一篇,也仍感到是篇有说服力和坚强信念以及动人主张的好文章。犀吉决不是正义派。有时态度不免圆滑,是个喜用权术对付各种外来事物的人。但是,偶而心血来潮,作为友情斗士的犀吉,也会做出这一类的事。在他的熟人中,对他只有憎恶感,或者轻蔑印象的友人们,归根到底对犀吉的友情发作,自然认为不值一提。

金泰在菲律宾机场跟拳击训练馆老板们分别之后,一个人回到东京。他极其秘密地悄然返回。哪家体育报纸也没登金泰归来的照片和消息。那与其说是新闻界对向世界冠军挑战失败的少年的残酷或冷淡,莫如说是由于金泰自始至终避开这些记者,摄影记者们行动的结果。我本人好久都不知道金泰已回归日本。某天,我去斋木犀吉的公寓(那是夏末的一个傍晚,因为有空调,疲软的蝇子,时时燃起闪光的金色,飞翔在室内暗淡的光线之中,像小型广播台一样的起居室中,只有鹰子在,她把大脸膛,用蛋粉化妆得像白色的满月,坐在籘椅上,看星期周刊杂志。接信装置并没接通电流,可当我跟像假面剧中不幸的女主人公那样,把脸一动不动地埋在蛋粉壳里而沉默着的鹰子一会了面,蝇子嗡嗡作声的小翅声响,从由线圈和无数真空管及插座构成的机械的白蚁巢中,纷纷进入耳鼓,使人茫然不知这是从哪个陌生国家传来的通信似地、想要设法去理一理整流线圈。

“犀吉去哪儿了?”

“在卧室,跟金泰在一起”鹰子尽量不毁坏蛋粉化妆似的,咬紧牙齿,从腹中尖声地说。

“啊,金泰已经回来啦,身体好吗?”

“去看看去?话也该说完啦,有二小时之久,单是他们两个闷坐在里面。”

“去一下行吗?”

“为什么,不行?”这回张开嘴唇,用极普通的说话方式说。那时,干巴巴的蛋粉,像损坏的土壁似的,起了大片皱纹,仅有那大鼻子浮现在由无数裂缝形成的微波的水面上。犀吉跟金泰单独两人,问坐在卧室二小时之间,这位三十五岁的新婚妻子定然是颇为孤独的。我打开卧室门,犀吉和金泰裸露着上半身,并排坐在傍晚时微暗的光线像蜂蜜似的充满着的卧室的床铺上。他们很像兄弟俩。金泰像受人哀怜的幼儿般,把自己的脸,埋在犀吉的肩膀和脖子间,一动不动。他像是被恐怖心的圈套,用五花大绑捆住了手脚。虽则现在他并不在等候那临近的拳赛钟声。我忽而想起,在拉尔果·加巴里埃罗的足下,窥视拉尔果裤衩内侧般倒下的金泰的照片来。拉尔果·加巴里埃罗的一击,也许是扭曲金泰一生中所有细节,是这种扭曲中最坏的一击。

但是,犀吉在自己的肩上仍然扛着金泰的脑袋,很随便地问着我。

“金泰下一回合在次轻级量中决一雌雄哩。据说金泰既然在这回没能取胜,目前暂不愿作为日本冠军上拳击台啦。金泰训练馆的一伙人会反对吧,可我认为金泰以次轻量级出场搏斗是很好的决心哦。从今晚起会有二、三次,金泰在跟我们一起的晚餐会上,至少不会每隔三十分钟,要去呕吐一次了吧。”说时,他声调柔和突出意外。那语声犹如阉割过的家畜之声十分的柔和,不由得使我听了脸红耳赤。4

那年秋天,犀吉、鹰子夫妇和我,坐进深紫色的奔驰,动身作东京—四国的汽车旅行,临时行色匆匆。我们一行原想前去探望濒临死亡的老爷爷的,可我们在途中给四国挂去长途电话,才知老爷爷已经去世。这样,我们的旅行成了出席老爷爷葬礼的奔丧之旅了。坐在车上浑身尘土的犀吉,自始至终啜泣不止。长老的死,使他受到如此沉重的打击,对此,鹰子不用说,连我本人也感到困惑。

把奔驰开上宇野—高松间的连络船,我们渡过深夜的濑户内海时,(鹰子在奔驰车里,裹着苏格兰制的金黑两色的格子毛毯,躺着假寐。这毛毯原是犀吉作为给老爷爷的礼品,在出发前,在银座进口洋货店购买的,在阴暗的甲板上,犀吉和我吹着海风交谈着。在这时,好久没大讲话的犀吉,又恢复了他冥想的饶舌劲,独个儿喋喋不休。当我们背靠着船舱外壁,正在说话时,(大海一片漆黑)救生艇的背后,有位少年,是喝醉了酒呢?还是因船的震动晕船呢,发出像生病的小兽般的哀叫声,呕吐着,两膝和两手都抵在毛糙的甲板上。这时,来了个船员,非但不去照料他,反而粗暴地揪着少年后脖劲,硬拖到船舷侧,叫他向海里吐。我们愤慨之至。在这种时刻,犀吉为了警戒一下这船员,叫他后悔莫及,理应挺身而出,和他对抗的,可在这次,是由于老爷爷的死,使他灰心丧气呢?抑或己不是那样好勇斗狠的年龄了呢?也只是生闷气,脸色发黑,在一旁干瞪着眼。他在上船前,洗净了上半身和双足,穿一身麻布夏服,甚至端正地系上了领带,抽起那个佛吉尼亚叶子的金片烟。和鹰子结婚后,他重新有了个纯银的邓希儿打火机,用它来点燃金片烟时,总觉得他眉宇之间已深深地刻上了皱纹,有些难看。在此之前,我和犀吉渡过这海是为参加苏伊士战争义勇军去筹措盘缠的时候,那时,犀吉眉间的皱纹并没有这么深。而且,我也是患麻疹那样笨拙的生理状态的年龄,而老爷爷则仍具有相当的威严,长期生活在峡谷里……

“我忘却了这是日本哪个边远地区的故事呢,还是非洲草原部族的传说。总之读到过这样的故事。一伙人在某处聚族而居,当老人将要死亡时,就把他抬到一个临终者小屋的地方去。这是那地区到处都有的事啊。但是,这伙人还让陪伴老人的陪落的年轻人一起闷坐在小屋里。于是,年轻人可以从将死的老人那里,听得到关于逐渐接近他具体死亡情况的报告,像听棒球的实况转播似的。而且,对老人怎样死去这一过程,他们自然也能亲眼目睹。这就是那伙人的成人教育呐。一定是和平的,厌恶战争的部族习惯。我读到此处,受到某种、强烈的、独特的印象。于是,在长老去世前,我多么想在长老身旁,听到这种谈话呵。啊,长老会以他那种语调,告诉我有关死是如何的一种秘密呢?我们真不该坐奔驰来,该坐喷气机出发的呵!”犀吉这样说,可坚持要坐奔驰访问四国的峡谷的,原犀吉本人。而且,他把夏服和秋天的西服,每种两套,装上奔驰车内,目的在于穿着整齐,驾着奔驰车,出现在峡谷的长老面前。在犀声和鹰子婚后取得的豪华生活中,显示出这样单纯、坦率、自足的模样的,实际并不多见。他对我的老爷爷,是想尝试着作些孩子气的示威游行。

海风吹得喉咙火辣辣地疼痛,我说起在我受到他人恐吓最激烈的时刻,妹妹可怜我,啜泣起来,祖父生气了,便说“我才要死呐!”埋怨起来,一听这,犀吉咬紧牙齿,直哼哼。接着,犀吉沉默不语,一反常态想继续听我说下去,因此,我打算说个笑话。讲到祖父读了我的小说,老和我说“要是没有观察力,是不行的,照这样写小说,你也成功不了!”说到此,犀吉突然兴奋起来,“是的罗,我也那样考虑的哦,观察力比什么都来得要紧!”这叫喊声几乎震撼了这艘联络船。

这样,我总感到有些气馁,关于老爷爷称赞犀吉说,唯有他才是能通过观察思考事物的人的话,也就不想再提了。尽管如此,犀吉一直回忆着有关老爷爷的事,从联络船上小心谨慎地把我们的奔驰卸到码头的作业中,还说了那样的话。“在你创作的戏剧里,能否为我创造一位像长老那样的人物呢?我只须有几十天光吃蔬菜,就会瘦到五十公斤,把胡子留起来,涂上银粉让它发光能演长老的角色哩。因为我完全记得长老的音容笑貌啊!”

本来,我们最初计划作去四国的峡谷汽车旅行时,我们就想把这次旅行作为很快为犀吉和鹰子的新剧场,创作戏曲的前期思想准备。如今犀吉激于演剧活动的热情;他的语言,常常夸夸其谈,但实际难以实现,或者从戏曲构造方面考虑,追求散漫(人们认为那些几乎常常适合于电影而且是非散文的短篇电影)形象,结果,对我来说,在此前,很难发现能满足他要求的片断。于是,我们相互间就有协商的必要了。不管如何,我和犀吉协作,搞一些创作,这次便是最初的机会。斋木犀吉突然间对演剧活动的热中又刺激了我,自己感觉到好像这次是使我从忧郁症的泥沼中脱身的契机似的。最起码,我已经要开始亲自设法克服自己的忧郁症了。我们的汽车旅行可以说,是自下雪天买进大力车以来,我们梦想的实现机会吧!但是,卑弥子已离我们而去,金泰开始了转向次轻量级后第一仗的备战训练,不能参加。不过,倘若金泰有此愿望,则犀吉也会放弃汽车旅行,去陪伴金泰练习的吧。但是,金泰却执拗地主张独个儿训练。这是最近的一件事,据外电报道,当某个美国黑人重量级天才从战后保持时间最长的冠军宝座上被击败下台之后,直到他夺还冠军的复仇赛这段重要时刻,常常自己驾驶私人飞机,去向不明,躲避起来。这使我忆起这一次训练中的金泰。金泰为了从那次致命的“击败”幻影中得到摆脱,不管进行了多少次快捷的步法技巧练习,也仍然徒劳无益。为此,他自己由于恐怖而颤粟,在训练的最困难时刻,就想要远离犀吉了吧。而犀吉,也许正是为了尽可能远离金泰的训练场所,从而计划作四国的汽车旅游的吧。

雉子彦从犀吉夫妇那里借来资金,刚开了一家进口的高级玩具商店。就像出售用正规的汽油引擎疾驰的豹牌赛车型塑料模型等玩具一类的店。那里大致是他工作的洋货店支店,他的职务是销售主任助理,销售额的盈利对他是极为有利的佣金来源,为他个人所得。雉子彦说将陆陆续续归还从犀吉他们借来的资金。雉子彦的店铺繁荣昌盛,他不能把店空关,因此不曾参加我们的旅行。

犀吉向雉子彦的店家订了货,送来捕獾用漂亮的铁圈套,把它装在奔驰车后排座位上。我在旅行之际,自然一直跟捕獾的圈套同坐一起。我们的计划是,访问四国的峡谷,会见长老,捕回已经野性化的我们的猫。

当出发准备大致就绪时,妹妹有电话打到我住所,告知祖父病危。那天深夜,我们匆匆离开东京。在大阪的旅馆里吃饭时,我让犀吉和鹰子留在餐桌,自己起身去打电话,传呼四国峡谷的小村,从快变成为老处女的妹妹那儿传来了祖父去世的消息。我折回桌边,告诉犀吉这不幸的消息时,心中难过极了。犀吉嗓泣声声,鹰子不知所措,一反她仪表堂堂的常态,颇像个寄宿舍的女学生做错了什么事。5

鹰子驾驶的奔驰,进入我村的峡谷时,我立即明白现正进行老爷爷的葬礼,而且据说是在战后十分萧条的情况下,在我的祖辈们中独有的大排场,老爷爷之死当时正值村里原有传统卷土重来之际。我家位于峡谷的深处,由高处可以俯瞰峡谷的部落,我们在秋初的阳光下,驾着奔驰通过干巴巴的铺路石道上,在我家附近,但见各类纸旗迎风招展。铺路石道两侧的民居,家家主人都不在,这村落仿佛被人们遗弃似地成了幽灵之镇。连狗儿也不见在此转悠奔跑。

“莫非是发生了鼠疫之类,人都逃光了?”鹰子敏感地说。“大家都到我家去了哩。参加我爷爷的葬礼。”

“是啊,因为他是长老啊!”犀吉说。

我们在村道的尽头,下了奔驰车,登上只有开始枯萎的夏草的狭细的坡道,道路两侧已有无数的自行车竖在低矮的灌木丛边。逶迤来到我家的高台,那里可说成了诺亚的方舟①。村里的大人、孩子、狗、以及山羊、鸡,把那里糟踏得杂乱无序。宅子内所有的场地上,有大人们站着喝酒的,有孩子们手捧饭团在吃的,吵吵嚷嚷,乱成一团。而且,大家对在仓库和祖父所住正房之间的里院那边举行的葬礼,引起了好奇之心。

 ①诺亚方舟出自圣经创世纪。我们挤过人群,向那里挨近,这时,有位幼儿像驯养的家畜幼仔般亲昵地把头擦着我腹部,动情地低语。“南洲号的木乃伊也要一起掩埋哦!”我还以为就要在里院出殡呢!却原来引起人们好奇心的对象竟是那时已经开始的船舞。犀吉和老爷爷两人看的那个船舞班子再次被邀来。突然间,我不安地寻思,妹妹能否支付出那笔费用。可总之,伴随着雄壮、悲怆,而且十分凄惨的击鼓声,船舞中每个角色都在演出一幕悲剧。是怎样的故事可不其了然;可却是非常凄惨,跟老爷爷庄严肃穆的葬礼在感觉上全无关系。我们混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剧。不一会,犀吉像因有狗的木乃伊同埋心中激动的孩子那样,充满热情,用嘶哑的声音说:

“这是日本武尊。现正表现他死后变成天鹅的一场戏。那边旮旯上,一个大胖子是天鹅哦!噍,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地,总觉得要把那首歌表现得又杂乱又拙劣似的。一伙人都打扮得像赤穗浪士①模样,因为只有这样的行头啊。瞧,那大胖子像完全合着要另外的疯狂节奏去表现天鹅的惨痛得打颤身段和那歌子的情调哩!这就是长老的葬礼。”

 ①日本历史上1703年为主报仇的47个武士。一说完,犀吉,啜泣起来,可仔细一看,哭泣的人却不止犀吉一孩子们也在落泪。这便是老爷爷的葬礼了,我想。由于速度惊人,动作激烈犹为疯狂,特别是一个个要具体表现出日本武尊临死时的痿顿疲惫,脸色苍白的舞踏者,在胖胖的八寻白智鸟冲天而去之后,留下的一伙全都像瘫子一样,也像患了舞蹈病的瘫子那样喧闹,膝行着在全场飞舞,一面失望地仰视天空,唱着:

 浅小竹原 停滞不可前 不去空中行 足下行路难 要去海边行 停滞不可前 青青河畔草 游移入海去在这歌声中,最合这场船舞鼓拍的歌词是“海滨千岛,不去海滨,沿着海滨”。那也是因为这些舞蹈家们全不开口,只不过由我在脑中给配上歌词罢了……

船舞结束,我和犀吉和鹰子不必特意去找我的家属了。因为他们已经觉察到我们的出现了,并对我们观察了一番。即便是我们周围的村民们,实际上跟我们并着肩在看船舞之际,虽则对我们佯作不知,有的装得全没觉察到我们存在似的,事实上,在我们驾驶奔驰进入峡谷的一瞬间,传令员早已跑向我家属的住所了。这是我们村接待异族人(犀吉、鹰子不用说,我本人也已接近异族)的方法。舞蹈一结束,我的妹妹立即从背后跑来,向我招呼。犀吉匆匆把他妻子介绍给妹妹。而后我们穿过挤满正宅直到仓库二楼的村人们的人群,由妹妹领着来到放置我老爷爷和木乃伊老犬南洲号两口棺木的单间房。在那里,我们见到了所有家属和亲戚。但是,值得庆幸的是,我和犀吉他们,几乎都没被拉进私人的对话之中。这是我的峡谷战前葬礼的做法。葬礼一开始,其后三天三夜,死者之家便变成村广场那样。所有村里人都在宅内住宿,而且可以自由行动,进入所有家庭秘密,不容许死者家属耽于个人的悲哀之中。即使当我把犀吉夫妇介绍给亲戚之时,我们的四周,仍有其他人手拿餐具若有其事似地并着头同时在场。尽管如此,鹰子给予我家属及亲戚们的印象极为深刻。轻率的亲戚,甚至错把她看成跟天皇家沾亲带故的少女。鹰子在一时间,以东京上流社会闺阁千金的颐指气使和像财主似地坦率劲(我的愚笨的表兄在呻吟我们是老百姓)把他们所有人变成她的俘虏。但是,在葬礼高潮,即出殡之际,迷住指派抬棺人的村里老人们的却是哭肿了眼睛的犀吉。老人们随即选中犀吉作为抬棺人之一,相反,却让我一个中年男子亲戚跟木乃伊狗的抬棺人去轮值。以致该中年男子在葬礼之后的酒宴上大发脾气。到傍晚,村里的大人们焚烧了以峡谷为限的山腰中我老爷爷私有的部分山林。峡谷里烧得一片通红。烧山持续到深夜。到黎明时分,由带着一身灰和炭和泥返回的一群人领着路,老爷爷和南洲号木乃伊二口棺材抬出宅邸。来自附近所有寺庙的僧侣们乱喊乱叫着,紧随在后。当然,挤在宅邸中的峡谷的居民们也跟着出发。出殡之前,峡谷的一个年轻木工,制作老爷爷橡木床的男子汉来见我,说爷爷和他的狗的两口棺木也是他亲手制作的,用的是一样的橡木。接着,他又说,既然老爷爷已经去世,专门干橡木活的木工也就没存在的可能了,想干脆辞了这份工,加入自卫队。

这位男子的一番话,与我相比更加感动的是犀吉夫妇。犀吉问他,以往用橡树材,究竟制作过邢一类的家具。男子一下吓呆了,回答说只有爷爷的床和棺木。尽管如此,犀吉夫妇的感动之情不但依然如前。毋宁说越发提高了感动。犀吉夫妇当即向男子订货,用橡树材制作全套家具。作为定金鹰子从裙子的后口袋,抓出用橡皮筋束住的面值一万日元的一叠钞票当场给那男子二十万日元。鹰子在我的峡谷里,自德川期的毒妇××以来,看来将作为最惊人的女性,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了吧。附带交待一下,葬礼后一周,固执的年轻橡木工买了一栋小屋,结婚了。此后,他多次到东京送来犀吉公寓的家具,又结实又漂亮。不过,犀吉这次到手的,却不仅是新制作的家具。

作为遗物,老爷爷留给犀吉的是大正天皇即位那年制作的温莎椅子。据说床也给了犀吉。那橡树材的小型军舰,因为没法挪移,所以仅在犀吉滞留峡谷期间,让他睡睡,满足一下。老爷爷也给了我一只皮面的箱子。对我来说,这是第一次见到皮箱。说来,那皮箱不是向冒险家的哥哥学习,受到渡美诱惑的爷爷预先置下之物吗?结果,祖父打消了启程的念头,把那只皮箱收在这幢老家阴暗的角落里。据妹妹说,在去世的前几天,爷爷伤感地说过这样的话,批评了自己。“在感化院集体疏散时,带弟弟让他去是错误的。我错了。自从那弟弟不在,我去找弟弟,我去找的朋友都那样说。”我叮嘱妹妹,在犀吉面前,千万别提这件事。弗洛伊德式的爷爷是我的新发现,我因弟弟的缘故长期来不能原谅爷爷。我固执的憎恶是从爷爷那儿继承下来的。

葬礼之后,我们去追赶野性化了的我们的猫,老态龙钟的牙医师(第一部6章译为齿医者)。爷爷的葬礼,尤其是跳船舞的日本武尊,给鹰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已是事后,她也完全倾倒于犀吉所谓的长老。这样,她并没有直接去追赶,然而,在捕获到她并没爱过的老猫时,鹰子也勤快地协力相助。牙医师虽已显得老耄,却完全野性化了,怎么也不上我们的圈套。我们初次制作的埃及古代尼罗河上游狩猎家那样的工具,把野性的猫作为对手进行战斗。那是一种疯狂的狩猎。无数的野猫上了捕獾的圈套,一个个被驱散。不止一次,连黄鼠狼也上了圈套,把它关坏了。

最终牙医师回到了我们的住所。因为村里的孩子们以他们独自的方式逮住了它,送了给鹰子。每天拿着捕獾的圈套东奔西走的我们三人,宛如为狩猎动物来到喀麦隆的英国动物学者的一队人,是村里孩子们(他们是天性狡猾,有时甚至是具有危险性的原居民)的好奇心集中的目标。这样,鹰子逐渐赢得了他们的尊敬。头盔上吊着防虫网,身着骑装,足登红色长统靴,威风凛凛的鹰子,率领着象一群奴隶似的村里的孩子们,行进在茂密的灌木丛中的光景,着实叫人感动。孩子们认为即使要他们作出些牺牲,也不惜付出极大的牺牲,徒手逮住牙医师,无偿地献给鹰子。孩子们一大早,无宁说天刚黎明,就送来他们的贡品。由于犀吉睡了爷爷的床,斋木夫妇住在正房,而我就寄居在中间隔着长满樟树和榉树等大树的里院旁的仓库里,在孩子们喧闹时,我来到里院,当时正值孩子们把那猫送给还没化妆得像工艺品鬼脸样时神态忧郁的鹰子。孩子们甚至费力地捕获到显然继承了牙医师血统的为几头幼猫。衰老然而狰狞的牙医师,拿在孩子们中一个人的手里,像狡猾的狐狸那样在装死,可当它一被递到了鹰子之手,突然间在鹰子的裸露的胸脯上和上臂处留下了挠伤,跳过头顶二米高,逃向远处。可有位勇敢的孩子,面对着它,像橄榄珠球运动员似地上前抱住,从哪儿掏出条短麻绳,宛如美国西部牧场(rodeo)的竞技大会缚仔牛的竞赛那样,不一会,缚住了猫的四肢。他的手掌被咬伤了多处,尽管如此,对于这位完成英雄业绩的单项比赛的孩子,其余的小伙伴露出了十分羡慕的赞叹之声。兴奋的鹰子,尽受挠伤处,滴着血,仍然赤足跳到里院紧紧抱住,缚住猫的孩子。所有的孩子全不出声,纹丝不动胆怯似地脸上的血色也像在逐渐减退。而后,鹰子和犀吉,说出了想把那孩子认作养子,为使他们打消这个念头,着实为难了我的妹妹。

原也是家猫,现竟不知何故,变得凶暴焦躁的毛茸茸的一个怪物—牙医师—黎明时去流经我村峡谷的小河里觅食被人捕获。它和它的同类的扈从们,每天清晨,结成一个到处去河岸猎食的怪盗团。在菰线上结住的钓针的加针,捆在坚固地扎根于岩石小隙缝中的岩柳上。那是孩子们唯一的捕鳗方法。牙医师和其扈从们捯纪上掛捕猎物的加针,霸占孩子们的鳗鲡和鲇鱼。于是,在今日的黎明前,集合在河岸的一班孩子一面采用了自卫手段,一面向猫类进行全面的挑战,取得了胜利。领子们甚至把牙医师的扈从也额外奉送给我们。结果我们把这些一一退还了。时过晌午,我们外出散步,见到了被孩子们杀死的那些猫,狼藉在草丛里。猫的眼珠全都被挖掉了。

犀吉热中于相隔了几年重新回到身边的老耄的凶恶的猫。他首先为它捉掉身上的壁虱和跳蚤。看到了像伏倒在呻吟着对空乱咬,四肢被捆,拼命挣扎的猫的身上似的,几乎赤身地蹲着,全身皮肤沾着汗水晶晶发亮,一连几小时在捉壁虱和跳蚤的犀吉,会感到他和猫两个为了解闷正在交换着热情的知心话呢。鹰子那头衰老的猫嫉妒起来。

牙医师真的长成了一头大猫。几年前,我装着它从东京带到四国峡谷的笼子,现在已派不了用场了。而且,它全身都是伤,原是橙黄色条纹的毛色现已变成模糊一片有深有浅的褐色了。尽管如此,我明白这确实是我们所寻求的牙医师,因为尽管身为俘虏,但它仍然有着不可动摇的王者风度。

以霸占孩子们加针上的猎获物为生的牙医师的胃,只吃鲜的(而且要活的)河鱼。死的鱼虽也吃,但牙医师却立刻傲然地吐了出来。于是,犀吉也只得买进菰线和钓针,加入峡谷孩子们的违禁捕鱼(这峡谷也已成立渔业合作社支部,开始往河里放鱼苗)的行列之中去。

一到深夜,被抓获的猫王,像狗那样在远处狂叫。某一晚,我从仓库的窗户,俯瞰月光照射下的里院,只见不计其数的一群猫,聚集在院里,像在寻找牙医师和犀吉夫妇卧室的方向似地抬头蹲坐着。在峡谷住了五周,为了金泰的新重量的初次比赛,我们把牙医师装进奔驰车,从峡谷出发。在那时,猫尽管已大体恢复了从前的习性,但由于车身震动而恐惧得出声啼叫,这一来几只小雄猫,仍然像狗那样,慌慌张张地追着我们的车子,跑到道路上。埃及的家猫,究竟是怎么一直传到东洋来的,而且成了短尾的东洋式家猫呢?这也许像任一动物学都都提不出明确答案那样,对猫这种动物,不是也有二十世纪人类难以估量的无数秘密存在着的吗?6

金泰比赛的前几天,在犀吉夫妇和我一起去看戏归来的途中,在受到鹰子照顾的新剧女演员打工的俱乐部里,尽管有些滑稽而且嘈杂,但在前面,有唱革命后苏联民谣,拿着小型四弦琴(akalele)伴奏的少女,我们则在喝着杜松洒补剂,这时一位中年男子跑上前来,对着犀吉。

“这回可糟了,赌注押在金泰身上的客人,一个也没有呀!我们又不是国营赌博场,所以,毫无办法呵。”忧愁得像要扭动身躯似地说。而后,用实际也不特别难听的尖锐的声音,咯、咯地笑了起来。

提到那男子从脸到头的宽度,真叫人恶心。简直如个大象似的,跟脸面一样性质的皮肤一直继续到后脑壳,全是玫瑰色。头发只在鬓角和耳朵四周和脖颈处还留下一些卷成漩涡状。金牙闪闪发光,像京都偶人样,瞪大一双明亮的眼睛。咯、咯地在大笑。我在过去的生涯中,从未见过这种样子不正派的脚色。他身穿浅粉红色和白色条纹的西服,足登一双鳄鱼皮鞋。我还以为别是哪个喜剧演员在开我们的玩笑吧,可那男子,实际是犀吉的熟人,赌场的老板。恐怕谁见了那男子,都会产生“这样的押赌,是开玩笑哩”的想法,会去一个劲儿地朝拳击比赛下注吗?

“金泰会取胜的哦!”犀吉不悦地说。我觉得他这谎撒得太差劲了。

“那么,要赚大钱啦,真是好消息!但是,犀吉君这回也没下赌注,不知是哪天,赌过一辆大力车的啊。金泰那阵子正是走上坡路的好辰光。昨天,遇到了金泰还谈起那会子的事儿呢。”

“金泰知道谁也不去押他自己吗?”犀吉越来越不快了。“无意中把那话儿跟他说了呢。不是受到了刺激了吗?现在连犀吉君也不押他了。”

“我来押他!”犀吉说。

“太感谢了,再跟金泰另说去。”

“我会去说的”

“赌多少?”

“五十万,你借不借?”犀吉对鹰子说。

“哪儿谈得上借不借?不是你可以自由支配的钱吗?”

“您福分多好。”赌场老板说。

犀吉焦躁起来,什么也没说。他已不再是举止鲁莽的汉子了。究竟是古怪的上流社会的趣味毒害了跟鹰子结婚之后的犀吉呢?还是磨炼了他?总之,他变成了那种决不会再干互殴、吵架之类的人了。另外除了和我两人单独相对时外,在第二次结婚之后,他失去了那苦思冥想能言善辩的习惯。鹰子的友人们甚至认为她新婚的丈夫是个十分讷口的男子。有时,犀吉仿佛给人以被囚的兽类那样有气无力的印象。

“金泰的勇气要鼓它起来哩。”鹰子说。“那孩子需要勇气哦。”

犀吉兴味索然地皱起眉头,一瞥自己的妻子。他对鹰子就金泰的勇气(这点对金泰来说,确实至关重要)所讲的话感到伤心。倘若是从前的犀吉,定然会怒气横生,火冒三丈。我感到犀吉作为金泰的孤单的守护神,气愤得几乎要浑身打颤似的。我逐渐愤然地想到,是的,在此情况下,金泰决不该再来由旁人说三道四的了。那时,正好为年轻作家各人出版一册称为新锐文学的丛书。从我从前出版的小说集中,精选若干篇,汇成一册,作为丛书之一。

“犀吉,我也要押在金泰身上啦”我意外地感到自己脸红起来,这么说。

犀吉他也受到了我的突然袭击,生气似地红着脸,赞同我的做法。由于这一原因,我把丛书的版税统统拿来打赌。这是我生平唯一一次赌博。说来,那时,把钱押在金泰身上,决不单是赌博。是比赌博还要重要的事。是对金泰乃至我自己,鼓起博斗勇气的行为。不过,我的重量级大约是中量级;是脸色青肿的肥胖型,自然是跟自己的忧郁症作斗争的孤单的选手罢了。

金泰的对手森之山是有希望的重量级新人,但一般认为,他胆怯,是位高个子的年轻人。犀吉和鹰子父亲,还有训练馆的老板三人,挑选他作为对手,主要是看中了他有胆怯这个弱点。让金泰在此次比赛中出场,目的在使其从为拉尔果·加巴里埃罗击倒的满心恐怖的记忆之中,解脱出来。跟胆怯的对手若能相持几个回合,金泰就会克服自身的恐怖心,肯定有摆脱掉来自拉尔果铁锤般重击的恐惧心理的机会。大家都如此考虑。

确实,比赛之初,森之山也好,金泰也好,彼此互不接近,瞪眼相持,像来自远处的松叶蟹的攻击那样,只在抡动拳击手套。我想作战进行还算顺利。其间,森之山的左拳频频向金泰出击,金泰显然已经留意防备。金泰让人看到他时时去接近对手,那也是为牵制森之山的左拳,使他受挫。金泰焦躁起来,我们这些友人心中都有阴暗的预感。金泰又恐怖又焦躁,眼神发狂,血往上涌。

这样,第四回合主动出击的森之山的右直拳,击中了金泰的下颚,突然,像是意识到下颚的软弱似的,金泰一下败下阵来。在第五回合的钟声打响前,犀吉向着一边被人按摩着,一边在凝视他的金泰,用手掌作喇叭状叫喊:“上半身要稳,金泰,不要击那家伙的手腕,就这些,金泰,放松些!”尽管如此,金泰的身体仍没变得灵活起来。第五回合半中间,鼻梁上受到森之山一、二记直击。金泰右膝一曲,挺着胸,两手下垂,往后便倒。

“糟了,是跟拉尔果·加巴里埃罗交手时是同样倒的法哩。金泰又想起了拉尔果!”

犀吉悲哀地发出颤粟之声,一筹莫展地说。

尽管如此,金泰站立起来,仍然继续搏击。他全身充满着恐怖心和疲劳感,已无斗志可言。第六回合开始钟声响起时,他像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勉强让自己振作的样子站立起来。斋木犀吉已不再抬头去看拳击台了。他把脸埋在当作喇叭筒的两掌之间,颤抖着。金泰几乎奇迹般地,在这一回合一开始,便用右勾拳攻击森之山的腹部,看来像要夺回比赛的均势似的,我晃动犀吉的肩膀,让他再次抬头看看拳击台;不过,这种场面却没有持续多久。那也许是金泰这位天才少年拳击手在这最末一次比赛时所作的告别答谢吧。而后不久金泰连续二次被击倒。他坚持着重新站立了起来。我的眼睛已被泪水搞得朦胧了。金泰被第三次击倒时也还能拼命努力站立起来。可是TKO①的败局已定。第六回合从二分十五秒,金泰终于败北。

连续三次被击倒称为TKO;这是连孩子也知道的事。当金泰第三次被击倒时,已不能再站立起来了。尽管如此,在体育栏里有嘲笑那拼命站立起来的金泰的评论家。我们愤怒极了。可那时金泰已经失踪,谁也无法去安慰他了。

 ①technicalknockout(拳击)技术性击倒。7

自爷爷去世,金泰失踪之后,斋木犀吉把他的热情和能量全部贯注在和鹰子一起进行的新戏剧的尝试之中。以前他难得去几次剧场,也从不阅读戏曲。演剧理论之类也肯定从未读过一页。为此,他一旦沉湎于演剧,每天晚上都要观看各种各样的戏剧,浏览无数的书籍。他几乎经常表示轻蔑、进行反驳,或发出呻吟,或吐唾沫,或发牢骚;即便如此,他仍然无分昼夜,继续阅读。他对于演剧,在决定自己的基本态度前,尽量注意着不受鹰子主观看法的影响。每当鹰子就哪册戏曲书,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就会说,啊,这一本我已经读过了,堵住了她的嘴,要做到这一点,他现在必须以超常的速度,精通所有的戏曲。不过,尽管如此,犀吉的读书方法,多少带有犀吉原来的、狂热的专心劲头。说起了狂热,犀吉那时对于刚开始的外语学习也可说十分狂热。由于斋木夫妇预定在年底出发去欧洲,在乘上喷气飞机之前,就想学好几种外语的基本会话。他练习小提琴,一起始就拉巴赫的无伴奏组曲变奏曲的和音。学弹吉它,也从像圣徒传奇那样困难的曲调开始。这种作风的犀吉,这一回又在他的卧室和起居间,学法语就用阿希米儿,学英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就一直放灵格风高年级生用的唱片和磁带;读书时也好,和友人们喝酒时也好,日常的一举一动,都在学听那外国语。而且,他在短时间内确也取得相当的效果,只是词汇仍是极度的贫乏,而说到发音的准确程度,连在国外生活过多年的鹰子,也茫然不知其所以然。如前所说,犀吉是个跟外国人真能成为朋友的男子,而这些外国人,听到那只掌握婴儿程度词汇的犀吉,能郑重其事地正确发出那些少量身边语言的音,就感到他对本人的母语,已经表示出敬意,为此,他们对于犀吉十分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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