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坂来到京都时刚满二十二岁,到达京都时,出发时的盘缠全都用尽,钱包里只剩下几个铜钱。不过他有他的如意算盘,“钱不够的话,可以先作泽瑞庵的学仆,聊以度日。”
可惜他没想到,一到京都,到了泽瑞庵的家里一看,那里已经换了主人。原来泽瑞庵已经在一个月之前去世了,泽瑞庵的遗孀早已回了丹波龟山的娘家了。
长坂一下子如果没头的苍蝇,手足无措了。
京都的甲州人很少,长坂四处投告无门,有一两天,他只能靠喝水渡日。后来他总算打听到有个叫中仓主膳的人在新选组做事,才鼓起了勇气准备到那里唠叨几文,解燃眉之急。
“啊,你就是长坂君啊?”
中仓显得很高兴,他极力推荐长坂加入新选组。说如果加入新选组有薪水拿,一日三餐无忧。最后他打听长坂是不是水月流居合术的宗家。
“这个。。。。”
长坂确实是宗家传人的四儿子,从小就在父亲的严格学习居合剑术。但是长坂对依靠武艺立身处世从来没抱什么希望。
“那你会不会写写算算啊?”
这个到还难不倒长坂,他从十六岁到十九岁,为了贴补家用到附近的庄屋里做手代。
“这就好,这就好。我们有位叫河野甚三郎同僚最近正好因为疾病身亡了(其实河野是被判处了切腹),正好有个位置空了出来。“
长坂几乎没经过什么测试当天就加入了新选组,不过他对加入新选组没有什么实际感觉。在这里的工作就和他在家乡庄屋当手代干的活差不多,他也没准备在新选组扎根立足。在工作中,他也尽量避免出现在可能展示自己武艺的任何场合。
“这是个推不掉的麻烦!”长坂对土方命令就是如此态度。
土方不仅要让他当刽子手,更糟的是,即将被他杀死的人还是自己的同乡,此外更是救他于水火,介绍他加入新选组的恩人。
但行刑的时间终于到了。
中仓被两个负责处理尸体的杂役牵到了一滩草席上,只见他被五花大绑,眼上也没有蒙着黑布。
中仓一脸死灰,但进退尚未失据。长坂招呼了他好一会儿之后,中仓才回过神来。
“是你啊!”
他如同见到了老朋友一般,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笑容。让自己的同乡来取自己的性命,不管怎么来说,总算让这个面临死亡的人多少感到了欣慰。
“长坂君,如果回到家乡,请跟别人说我是切腹自杀的,不是被砍头的。”
“我明白了。”
“还有。”中仓又说:“我一直没跟你说,京都还有我们另外一个同乡。此人名叫利助,是教来石地方的人氏,他在四条寺町干梳屋(注8:梳头店)。他为人亲切,办事干练。这就算是我送给你的最后一件礼物啦!”
说话的口气如同在分配遗产。
“喂,长坂君!”一旁的吉村恨恨瞪了长坂一眼,让他别在交头接耳了。就在这一瞬,长坂手中的利刃寒光一闪。只见中仓的脑袋已经落进了他面前的深坑里了,直到这时中仓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做了异乡的孤魂野鬼,只见他的嘴巴半张半闭,好像一肚子的话还没说完。
长坂看见这幅情景,心头立即笼罩了一层阴霾,好几天都挥之不去。
又过了好几天,他总算缓过了劲来,趁着不当班的时候,到四条寺町的利助的梳店去打理头发。长坂当着老乡面把中仓死时的惨状,小夜,自己的故乡,自己本来准备当医生的志愿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这位老乡了。
最让利助吃惊的就是中仓的死讯,他那副吃惊的样子,好像中仓欠了他一大笔的钱没还一般,但好像又有什么事让他欲言又止。
利助顿了良久,开口说到:“我没想到老爷您也是甲州人,死去的中仓老爷,从来没有提起过您一个字。”
从利助的嘴里长坂终于了解中仓是个如此吝啬的人了。即使是一个老乡的关系,他也要一个人独占。不过吝啬是人的性格,并不能因此贬低中仓的人格。但是当长坂充分理解中仓的这个性格,反而对逝者感到了几分莫名的滑稽,几分略带感伤的同情。
“中仓的运气太坏了!”
他说着说着就亢奋了,人也变得多嘴饶舌,剃完头回到屯营里也还是依然故我。
有几个要好朋友就劝他:“ 长坂君,你不要再提中仓的事了,被上面听到了,与你不利!”
不过到哪里都有小人,新选组也不例外。不久就有人悄悄传说:“长坂那副样子,好像对上头对中仓的处置,抱有不满!”深究起来,这本来不是针对活着的长坂,只是将对死去的中仓不满,发泄在了他的身上。
可长坂不是那种“人走茶凉”的人,结果就是他越为死去的中仓辩护,仇视他的人也变多了,中仓留下的恶性遗产都让长坂一个人给负担了。
不久之后,又传出了“长坂准备找出那些水户浪人,为自己的同乡报仇。”
当然长坂本人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他倒是想趁着中仓死去这个机会,及早离开新选组,继续深造做医生。但是想要脱离新选组,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局中法度(队规)有明文规定“不许脱离本局(新选组)”。
三,
“长坂君,怎么样?”
土方很难得地带着笑容和长坂打招呼。队里的风吹草动根本瞒不过土方。
“你就不要再干会计了,我喜欢你的人品,但更佩服你的身手,(再干会计)可惜了!”
“不,您过奖了。”长坂显得非常狼狈。土方好像认为这是长坂的谦虚,显得非常开心。愈加语气谦和地说:“听说你想为死去的中仓报仇,为了满足你的愿望,我要把你编入战斗队伍,今后每天去巡逻,你看这样的安排你没意见吧?”
翌日,长坂调任一支队伍长(中仓的遗缺)的调令就贴在营门口了。不过长坂心里明白,预期说他接替了中仓的职务,还不如说他继承了中仓留下的一份“令人困惑”的“遗产”。
刚开始加入一支队之时长坂愤愤地认为:“妈的,居然耍我!”,但和一支队队长冲田共事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了解到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是个敢担待、热心肠的年轻人。冲田经常问他:“长坂先生,有什么不方便尽管说。”,无微不至的关心让他很快适应了新的环境。
他和冲田的交流久了,他才了解到中仓为了抬高自己,曾经对大家吹嘘长坂是甲州地方的望族。长坂家的祖上是武田信玄的家臣长坂钓闲斋,后来武田家灭亡之后,长坂钓闲斋就解甲归田,子孙后代就成了乡士(注9:乡村武士)。他们家里的家纹还是圆圈加上武田家
不过长坂平时为人处事一直是“温良恭谦让”,让人就不得不相信中仓的大话是真的,认定长坂的先祖是异常的荣华富贵。
甲州这块地方,本来就是块穷乡僻壤。如果提起这块地方有名的东西,除了富士山、战国时期武田家的传奇之外,可资谈论的东西几乎没有。中仓吹嘘长坂的家世如何如何,只是为了借机抬高自己,消除大家对自己的坏印象。
长坂了解到这点,心想:“没想到,中仓还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啊!”
三月的某一天,长坂被召唤到副长土方的办公室里。
“我是长坂。”他一掀开唐纸(注:门帘),探头一看,被屋内的场面给吓了一跳。
只见房间里端坐着新选组监察的全套人马,筱原泰之进、山崎蒸、吉村贯一郎、尾形俊太郎、新井忠雄、芦谷升都来了。
土方显得非常高兴:“啊,长坂君你来了,我们要找你来谈谈关于水户浪人的事。”
“啊,啊”长坂如梦初醒。
“监察组的诸君,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他们。虽然还没有确定他们的巢穴,但是我们潜入本圀寺水户本阵(注:司令部)侦查,已经了解了所有徒党的姓名。那个刺杀中仓的凶手,其中有个从士,名叫赤座智俊。据说这个人原来是和尚,现在加入了水户京都警卫里了。”
赤座虽然是个和尚,但据说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神道无念流剑术。不过土方分析,赤座没杀死中仓,就狼狈逃窜,可以推断出此人身手想来也是“如此而已”。
“据说赤座在(刺杀中仓)事件之后,不过据我们对水户本阵的侦察,估计他现在藏身在水户藩邸。”
接着,满屋的监察就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分析情况了。等大家聊完了土方出示了一张赤座的画像,并指示长坂要把报仇行动干得漂亮些。
长坂接受任务之后,立即找到了梳屋,将刚才的情况原原本本都说给了利助听。
听完长坂的叙述之后,利助阴险地笑了笑:“报仇,您其实并不想报仇吧!您真是倒霉啊!”
“不,你想错了!中仓这个人既不毒、也不坏,他和我更没有什么亲密关系。人生总是会遇见很多破目,很多东西只有不见了,才会变成这样。”
“我明白了,我一定根据这张画像去按图索骥的。有小夜这条线索,我利助就有办法找到赤座。”
“哎呀,我本来只是找你谈谈心而已,可没想给你增加负担。你就当我发牢骚好了。”
没几天,就有一个消息来了,不过不是梳屋探听到的,而是由监察部得到的。
赤座已经悄悄地从水户藩邸里搬了出来,正在某个剑术道场当老师。但是,消息的另一半就让人泄气了,原来很多水户藩士经常出入在这个道场,想要潜入这里去报仇,几乎是不可能的。
四,
长坂开始行动了。
这个剑术道场借住在寺町海仙寺的库房,设施非常简陋,几乎称不上道场。这个道场从成立开始成立至今不过十天,看来这是水户藩为了照顾赤座,特意设置的道场。
查了几天,他得到了更多的情报。
监察山崎报告说,水户藩其实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内部也是四分五裂。最近其中的极端分子借口“本圀寺水户本阵太狭窄”,从藩邸搬了出来,在海仙寺借宿。
“他们有多少人?”
“嗯,差不多有十个人吧?这帮人经常和萨摩和土佐藩的人勾勾搭搭。水户藩都称这批过激分子为‘海仙寺党’。赤座就窝在庙里教授剑术,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出。”
“长坂君,这可不好办啊!”冲田总司听完了,异常沮丧地说道。
他继续说道,长坂要跨过寺庙的矮墙,然后再冲进聚集着一帮亡命之徒的房间,去刺杀一个人,不是说没有成功的机会,问题是如果事机不密,就会予以水户藩与口舌,给会津守护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长坂听着冲田的分析,点头称是。但是他心里想的却是:“那个淫妇小夜哪?她不会也躲在海仙寺里吧?不对,赤座到小夜那里鬼混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啊!”
等会一开完,长坂就去找利助了,将现在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主要就是小夜的行踪啦!只要抓住她的尾巴,我就有办法了。”
“原来如此。”
利助点点头。
“长坂老爷,您准备怎样去赤座的项上首级哪?”
“借着这股势气呗!周围成天这么说,我已经势成骑虎,要是不动手的话,我就真的成了胆小鬼了。”说完,小十郎拍拍自己的脑袋,“我这二斤半,也危险!”
“那您快点逃吧,衣服、路费有我利助来筹备好了,您不用担心。”
“哎,谈何容易。。。。。。。”
长坂知道至今为止,有几名队员已经试过开小差了,但是都失败了。
“呵呵,利助,取这个小子的狗命也没这么难。我杀到海仙寺对手只是赤座智俊,要是开小差,那整个新选组都要来追杀我了。”
“原来如此。”利助尴尬地笑了笑,又聊了一会儿,长坂起身告辞,当利助送他到门廊时,长坂不经意地指着地上的大包袱问道:“这里面是梳子?”
利助回答道:“不,里面可不全是梳子,最近——”原来京都的形势早已不同以往,各个藩都在京都设立了藩邸,藩邸里都常驻着很多藩士。这样就促进了藩邸内部对各项商品,包括家具、日常用品等的需求。最极端的例子,经常出入因州藩邸的果子(注:糖果)商贩,居然也在藩邸内做起了武器的生意。
“这个倒很有意思,利助你的生意经可真精啊!”
长坂放声大笑,走出了店门。
利助看见长坂走远了,敢忙来到后屋,穿过走廊,来到了一间单独的房子。
“小夜,他走了。”
利助隔着帘子朝着里屋说话,里面几声响动,一个男人应声答道:“走了吗?”
这个男人就是赤座智俊。
“我可以进来吗?”利助问道。
“等会儿,我收拾一下。”
听着里面怪怪的声音,利助猜测里面两个人是在中午行“周公之礼”,这让他有些想入非非了。
好一会儿,里面没了动静,利助才走了进去。
没错,利助就是现在赤座和小夜的房东。
赤座是翻墙过来的。那堵墙后面就是海仙寺,墙这边就是利助的商店。从外面看海仙寺和利助的店门开在两条街道,怎么看都不是隔壁邻居。外乡人很难察觉到这点。
利助看着赤座翻墙而去,粗野地低声说到:“喂,小夜——”
他对小夜如此放肆,也是有原因的。小夜刚到京都时,漂泊流浪,倒伏在接头,是利助将她接到家里,并让她做自己的侍女。小夜执意不肯蓄发,为此也不知挨了多少利助的骂,因为两个人也早就形同夫妻,利助才没有将她扫地出门。
不久,利助的同乡中仓主膳到利助的店里时,一见小夜,就惊为天人。
他恳求利助:“(把小夜)给我吧!”利助砍在同乡的份上,爽快地答应了。可不久利助觉察到经常来店的水户藩士赤座智俊已经和小夜勾搭上了,她背着利助和中仓悄悄地和赤座勾勾搭搭。
利助看着这股情况也无可奈何,因为自己头上的那顶帽子都绿油油了,哪有空管别人?另外利助借着赤座的关系,他跟水户藩邸生意越做越大。不久,赤座说要和小夜出去租房子,利助也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对利助来说生意永远比羞耻重要。
“赤座老爷,您还是趁着现在安全,尽早离开这里吧!我看长坂现在找你都快找急眼了。说实话您出事了,我也没这么太平。”
“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催我搬家啊!”
“我看没有更好的时机了。”
“利助啊,你也怕新选组啊!”
“不,我担心的是长坂。”
“嗷!你的意思是我在这碍手碍脚了!你给我记住,中仓活着的时候,经常到你的店里来吹牛聊天,你把他说的话原原本本都告诉了我,我那又把这些都告诉了萨摩藩的浪人。你想我要是把这些事写信告诉新选组,你说得清吗?”
“这个。。。”利助吓得脸色苍白,浑身颤抖,话都说不下去了。当初他为了讨好赤座,拉住水户藩邸的生意,所以把从中仓那里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赤座。不过这绝对没有半点加害中仓,威胁新选组的意思,现在可好这居然成了他的一大罪状。
“赤座老爷,你,你。。。。。”
“你就别再提搬家的事情了啊!哈哈”
赤座狞笑一声,油光光的圆脸看上去简直跟市松人形(玩偶)没什么两样。赤座本质上并不是个坏人,只能说是个涉世未深的少爷。至少利助是这么认为的,他点点头,面带微笑半开玩笑地说道:“我拿你没办法。”
“小夜,功夫不错吧?”利助说这句话是显得非常骄傲,小夜看着面前这个前倨后恭的商人,一脸的鄙夷。不过小夜心里的想法和面前的两个男人,一点不一样。
小夜对赤座说:“我们悄悄地把长坂给干掉怎么样?”
“悄悄地?”
“是的。”
小夜点点头。
“这太危险了,在京都干这事太危险了!悄悄地干绝对不可能!如果让别人知道是我们水户藩干的,那会津藩可有的找我们碴了。”
“简单得很。”
“简单?。。。。。。小夜,你不是想用美人计吧?”
“京都吗”小夜平静地说:“现在聚集着全国各地的年轻武士,整个就是男多女少。别说他是灶王爷,就是。。。。。”小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五
“谁给我的?”长坂看着信,觉得有些奇怪。这封信是在屯营附近玩耍的小孩送来的,据小孩说是一个女人让他送来的。
打开一看,就更让人心疑了。原来这是小夜写来的,内容是“我对中仓老爷的事情感到非常抱歉,可是我现在被水户藩的某个武士给绑架了。”
长坂把信交给冲田时说道:“她约我去谈些事情,小夜看来对中仓还是很有感情的。”
冲田看完信,和长坂一样,他把事情想得非常简单,怎么会想到事情背后的复杂的情况超乎了他的想象。
“好让人惊奇。你去看看什么情况,再打听一下赤座到底什么情况。”二十刚出头的冲田,思想非常简单,他没有半点对女性的非分之想。
信里写道约会的地点就在祗园的真葛园的苇吉。
这天傍晚,长坂单身前往祗园。
等长坂出发了十五分钟之后,冲田来到土方的办公室,平静地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诉了土方。
“。。。。。。。咦!”土方显得异常吃惊,他倒不是认为这件事情有古怪,而是对冲田和长坂的天真感到令人难以置信。
“总司,你是不是吃错药啦?”他把小夜的信交给冲田,让他再仔细看看。
信上的字迹很笨拙,但可以一看就知道是女人写的。前半部分是写了自己在中仓遇害前后的心情,中间写了她目前的困境,末尾——
“为了能够超度我死去情人的亡灵,请您一定要来,给我一些帮助,此心天地可鉴,我期待您的到来。”
“这没什么呀!”
“你个傻瓜,狐狸精你都不认识!如果真像信里写的这么老实的女人,就不会把长坂叫到真葛原的苇吉去了?”
“苇吉是什么地方?”
“出缝茶屋!(情人旅馆)”
那里是京都的商店学徒或是庙里的侍者经常光顾的地方。
“一支队,不管是队长还是部下,可都是不识五谷的窝囊废啊!”
“您说什么啊?土方先生,你的意思是知道出缝茶屋的人就机灵鬼,不知道的人就是傻瓜吗?”
“你别跟我耍嘴皮子了呗!”
土方朝冲田努努嘴,意思是让冲田快点出去。
不过,土方想错了,长坂没冲田这么天真。虽然外表上看去他穿着黑木棉的羽织,白色的小仓袴,但他内衣下面穿着锁子甲。这套锁子甲又重又大,把他的指甲都包得严严实实的。为了不让外人看见手上的锁子甲,他把手插进了怀里,慢慢走向约会地点。
来到苇幸,一进门,长坂就开口问道:“这是苇幸吗?”
“您可来了。”柜台上的女侍早就被小夜指点过了长坂的长相,显得异常热情。
长坂一点不慌不忙,从怀里抓了一把零钱,交给女侍。
“对不起,一路上好像有几个人一直跟着我,麻烦你出去看看,现在他们还在吗?到底有几个人,好吗?”
女侍立即走出柜台,走出门去,显得漫不经心地在四周转了一圈,回来向长坂报告说:“好像有三个人。”
“是不是武士打扮?”
“呵。”
长坂听完就快步上楼。
一进房间,他也不落座,就向小夜打了个招呼:“嚯!”然后仔细打量了隔壁房间好一会儿,确信没人之后,才坐下问小夜:“你找我什么事?”
“您可真小心谨慎,隔壁房间可藏不了什么人。”
“嗯,对不起。”
小夜提起酒壶斟了一杯酒,要敬长坂,长坂礼貌地接过酒杯,随手就放在了桌上。
“中仓是被一个水户藩的浪人暗害的,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小夜脸不改色,心不跳地开始了撒谎。说暗杀中仓的凶手是水户藩的某某,事后她又被他裹挟到了某处。她花了好大力气才逃出去,现在她一个人住在深草。
等小夜声泪俱下的叙述完了自己的“惨烈”经历之后,长坂点头应和到“嚯,嚯,那你现在靠什么过活那?”
“加持”小夜的眼睛里泪光盈盈。
“哦,又会去做老本行啦!自从中仓老兄死去之后,我也遇见了很多怪事,我也想麻烦你替我做一次加持嘞!”
“好的,那您什么时候需要我做。”
“加持都有些什么内容?”
“这个。。。。。。”
小夜挠挠头,刚才紧守着的两腿也趴了开来。
“这里可不行。”
“这个我知道,这里可没有护摩坛。”
“嗯,嗬嗬。”小夜满脸微笑,腿张得更开了。“您看怎么样,就今天如何!寺町有个叫海仙寺的真言宗寺庙,那边的主持和我很熟,他能够将本堂借给我们,您等会儿,我马上叫人安排。”
她也不等长坂答话,就快步奔下了楼。长坂心里如同明镜一般,小夜一伙人一开始还准备在苇幸店里动手,现在小夜准备把他诱骗到海仙寺在下手,这样就能做到人不知、鬼不觉了。
没一会儿,小夜就回来了。
“我们这就走吧。”她顺手在长坂身上捏了一把,瞬时小夜花容失色,因为她摸到了长坂身上的锁子甲。
“这可瞒不过你啦!”长坂开怀大笑时,小夜已吓得软成了一滩。长坂将她五花大绑,最后还在她嘴里塞了个麻核桃。
“自作聪明的人就是这个下场。”长坂冷笑着打点好房间里的一切,就飞身跳出窗外,快步赶往海仙寺。
海仙寺的小门半掩着,长坂一进门,发现水户海仙寺那帮人还没回来。
他快步来到里间,再次检查了自己的佩刀,确认准备无事之后,蜷缩在房间阴影了,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见门边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大声交谈着。
脚步声来到了走廊里,长坂心中暗算 ,估计至少有五个人。
“太黑了,谁快来把灯点上。”有人大声说到。
长坂这时正躲在灯架三尺之外的衣架旁,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悄悄朝前梛步前行。
有个武士正在灯架前打火濂,嚓嚓打了几下,终于点着了灯草。这个武士小心翼翼地将
灯草移向灯架时,只见一阵阴风,他的脑袋掉在了地板上。
“哇”死去武士背后的人刚叫了一句,就被长坂一刀砍断了小腿,然后捅了个透心凉。刀归鞘之后,长坂还是蹲坐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
剩下的三个武士,在那里如同没头苍蝇一般,无所适从,长坂慢慢地,慢慢地靠近了他们。
他已经盯上了三个人当中的赤座,
“赤座”长坂低喝了一声,他准备趁着赤座拔刀时,给赤座一个一刀两断。不过这是居合剑术的常识,长坂知道,赤座也知道。赤座一闪身背靠着墙壁朝出口慢慢移动,长坂一时无法下手。
另外两个人就没有赤座沉得住气了,长坂冷静地等待着。沉默,长久的沉默,终于,有个人忍不住,叫了起来。
“哇”随着叫声,一刀寒光砍向了那人的头顶。
靠在墙壁上的赤座就等着这个时机,他知道居合剑术的软肋就是拔剑之后,拔剑之后,再强的剑客,也落入了被袭击的困境。
被袭击者躲过了长坂的第一击,顺势开始了反击。他将手中的刀砍向了长坂,可还没等到他的刀剑碰到长坂,长坂的刀已经归了刀鞘。武士两脚一松,仰面朝天倒在了地板上,喷溅的血液洒满了走廊,这是赤座从背后开始袭击长坂了。
可惜赤座的刀居然停在了半空,一动不动,原来长坂用套着锁子甲的左手,擒住了砍来的刀锋。长坂扔掉了右手紧攒着的长刀,一下子拔出了腰间的胁差。
说是迟,那时快,长坂抽胁差的右手比挡住中仓刀锋的右手快了很多,胁差深深插进了赤座的身体,赤座连吭都没吭,就一命归阴了。
剩下的一个水户藩士,已经逃的无影无踪了。这时长坂一下子虚脱了,浑身颤抖,连捡起地上长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长坂顿了许久,准备取赤座项上的首级了。
可朝着赤座的颈部的刀,居然落在了赤座的脸颊上。
“操”
长坂看准了又砍了下去,没想到刀刃被赤座的下巴骨给蹦了回来。
没办法,长坂之后把刀架在尸体的颈部,如同切西瓜一般,用力压了下去,还好这次赤座的脑袋终于离开了他的身体。
长坂用赤坂的羽织包住了赤座的首级,可刚才几乎是一瞬的战斗,让他膝盖骨颤抖着,无法迈开步。
“门口估计还有敌人。”长坂想到这里,翻上屋檐,跳过山墙,跳到了邻家的圆子里,然后夺路而逃。
邻家听见了响动,起来看发生了什么情况。长坂根本没有想到这就是利助的家,虽然他看到了利助,但他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天夜里,当长坂把赤座的脑袋摆在土方面前时,土方真的吃了一惊。
“长坂君,这事你对谁都不能说。”土方想了半天,给了长坂的三十两的路费,让他快点走人。土方从来没想到过长坂能够单身潜入海仙寺,杀死四名水户藩士。
后来土方私下对冲田说:“总司,我这次也做得过分了,我没有想到长坂是如此胆大如斗的人,刚开始我只是想捉弄捉弄他的。。。。。。”
在本圀寺水户本阵飞扬跋扈的水户藩海仙寺党人,就这么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了。这对他们只能说是祸从天降,被杀的共有,赤座智俊,关辰之助,海俊猪太郎,御横目足轻水谷重次。
长坂没有回老家,而是去长崎去学医了。他有时就会想,对他来说土方送的路费和顺利脱离新选组,何尝不是中仓留给他的一份另类遗产哪?
明治维新之后,他在东京麻布笄町买下了旧幕府官员的宅子,开了一家诊所。名字也从长坂小十郎改成广泽一丰,附近人都说他乐善好施,不管谁要求他帮忙,他都来者不拒。在街坊间的口碑相当好。
冲田总司之恋
一
(总司的咳嗽,不大对劲。)
土方开始注意这件事,是在“文久”改元“元治”这年的三月。
这一年,山洞里迟开的樱花都已谢了,没料想大清早又出现霜降,京畿的气候一直不太正常。
土方试着和近藤谈及此事。
“你说说看,他是怎么个咳法的?”
“这么说吧。捉一只蝴蝶,这样合起手来把它包在掌心里,它就会‘啪哒啪哒’地扑翅膀。总司的咳嗽就是这样的。”
“蝴蝶?”
“不,我只是打个比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种表达方式对近藤的思维而言并不合适。近藤想象力匮乏,正因为如此,他常对自己或他人的未来持乐观的态度。而副长土方作为出身田舍的剑士,想象力却丰富得过了头。除了能吟上几首不怎么地的俳句,他也能从只字片语之间觉察别人心情的动向。然而也正是拜其所赐,与近藤相比,土方总是从阴暗面预想事物的未来。这一次果然也不例外。
“不好说,近藤桑,那家伙搞不好是得了劳咳(肺结核)啊。”
“胡说。要说咳嗽,我也有啊。”
“那种咳嗽和你的不一样。”
“你想得太多了。那家伙的咳嗽是老毛病,打小儿就有了。”
近藤未予理会。那个活泼开朗的冲田总司会得劳咳,根本无法想象。他只是说:
“行了,不管怎么说,有好医生的话,叫他去看一看好了。”
近藤也好土方也好,都将冲田视作亲弟弟一般。现实生活中,他们二人都排行居末,从未有过真正的弟弟,因此对冲田的这份手足之情更是亲切逼真。
这一年,冲田总司二十一岁。近藤勇三十一岁,土方岁三三十岁。再把井上源三郎算进来,他们四人同为天然理心流宗家近藤周助(周斋)门下的师兄弟。其中,近藤勇嘉永二年的时候做了周助的养子,时年十六岁;尽管如此,近藤勇并不能算是其他三人的师傅,说到底大家都还是周斋的弟子。这四人有着类似哥儿们交情般强烈的朋党意识,他们之间的这种“友情”在同时代的其他武士之中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在此多说一句,在那个时代,根本连“友情”这个词汇都还没有,“友情”是明治维新之后才传入的道德概念。那时只有强调纵向关系的“忠孝”二字,是男子绝对的道德标准。不过,“友情”在现实中还是存在的。尤其在上州、武州的年轻伙伴之间,这种感情色彩是非常浓厚的;只是从不被称作“友情”“友爱”什么的。
相对的,他们将这种交情称为:结拜兄弟。
师出同门的这四人就是如此,互以义兄义弟相待。
若论年龄,冲田应是末弟,但他九岁入门,比起年少时学了杂流剑法、二十出头才正式入门的土方来年资更长,故而被尊为先辈。
且说冲田总司的出身。结盟之时,为了抬高冲田的身价,近藤称冲田是奥州白河浪人出身,这说法虚实各半。冲田本人并不曾拥有白河藩的士藉,曾经有过士藉的是他的父亲。冲田出生时,他父亲身为浪人,住在日野宿的名主*(1)佐藤彦五郎家附近。土方岁三的姐姐就是嫁到这位佐藤家里去的。
机缘凑巧,佐藤这家人也是数代前从奥州移居到武州日野来的,因此对同是奥州出身的冲田一家照顾有加。冲田的父亲似乎还经佐藤家推荐,做了一阵修行师傅。可是,冲田尚幼时,父亲就去世了。
在此之前,冲田的母亲也已亡故。可以推知,他们二人都死于劳咳。
总司由姐姐阿光抚养长大,九岁时正式入了近藤周助门下作弟子。
阿光嫁给冲田林太郎为妻。据说她是日野宿广受好评的美人。总司刚懂事,阿光就和丈夫一起回到娘家,担起了扶老携幼的责任。阿光夫妇俩为人稳重,在近乡的百姓中颇得好评,被亲切地称为“浪人先生之家”。冲田家沿袭了白河藩士的遗风,不曾沾染日野一带乱七八糟的风气,也许这一点更令人心生敬爱吧。
阿光的夫婿林太郎来自担任八王子千人同心*(2)之役的井上松五郎家,那也是新选组的同伴井上源三郎的本家。由此可见,这几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是纷繁密切。
总之,作为新选组核心的近藤、土方、冲田、井上四人不但都来自日野周边地区,更在某种形式上结成了或远或近的亲戚关系。因此,按照武州的风俗成为“结拜兄弟”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冲田与同志们一起从江户出发时,姐姐阿光亲自来到道场。
“总司就托付给二位了。”
阿光将纤细的手指合在一起,诚恳地向近藤和土方求告。作为总司的姐姐,看到面容仍未脱尽童稚之气的总司要独自一人背井离乡上京去,实在是担心得不得了。当着近藤、土方的面,阿光郑重其事地拉起总司的手,谆谆叮嘱:
――总司啊,要以少师傅*(3)为父,土方桑为兄,你要为他们二位效力啊。
“不要这样说啦。”
总司难为情地搔着头皮。近藤、土方二人则肃然答道:
“我们一定待他比亲弟弟更亲,好好地照顾他。”
假如以他们的老师近藤周助的眼光来看,这样的光景有些奇怪吧。不用说总司要受他们照顾,以竹刀术来说,近藤、土方都还及不上这个年方二十的年轻人。
总司生来就具有万里挑一的天赋异禀。如果冲田总司有意,他完全可以自树流派,在江户开个道场,招收门徒。
然而,这个年轻人作为奥州浪人的遗子来到世间后,似乎完全忘记了所谓欲求是什么。
有件事颇为有趣。土方岁三的长兄为次郎双目失明,是以将家业让给了弟弟喜六,自己则以石翠为号,早早过起隐居的生活。他常常靠不断问路走去探访早年混熟的义太夫,与她唱和俳句,被人称作“流连女郎屋的盲大少”并以此为乐,他就是这样一个置身世外的闲散人。这位石翠对冲田打从少年时就非常喜爱,常常念叨说:
“总司那孩子,我一听见他的声音,就觉得悲从中来。”
――悲从中来。话虽这么说,总司的声音并不阴沉。那么这是从何说起呢,乍看不搭调,却颇值得玩味。那嗓音,可说是明朗得过了头,究其本性,竟不带半点邪恶的气息。那是过于无所欲求的天性。也许石翠感受到总司这样的性格,出于盲人特有的敏感伤情,才会作如此表述。
――这样朝气可爱的冲田,到了京都才不过一年的时间,就咳得叫人放不下心。
土方当然有所察觉。
――总司,你怎么这么糊涂?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我不是劳咳啦。土方桑,不要说那么晦气的话。”
土方劝了多少次也好,冲田只是笑嘻嘻地,并不去看病。近藤也说了他两三次,他也只是敷衍搪塞道:
“――啊啊,这就去这就去。”
过了一阵,近藤和土方就淡忘了此事。这并非二人薄情的缘故。毕竟对于这二位百击不倒的人而言,神经还没那么细致,不至于为别人的病苦口婆心反复念叨到那般程度。倘若此时有阿光在侧,想必她即便是哭着求着也一定会把总司拽去就诊的。
*注:
1. 名主:担任地区行政代表的士绅。
2. 八王子千人同心:幕臣中的一个小职位。
3. 少师傅:原文为“若先生”,“若”即“年少、年轻”,“先生”即“师傅、老师”。近藤勇拜近藤周助为义父后,以试卫馆年轻师傅的身份出外授剑,故有此称。
二
冲田总司的病情突然恶化,是在元治元年六月五日,池田屋之战的那个夜晚。
当晚,在土方率领的别动队到达现场之前,池田屋的土间*(4)、二楼、院子里,新选组只有近藤、冲田、永仓、藤堂和近藤周平(板仓侯的私生子,当时被近藤收作义子,时年十七岁)五人闯入。这五人以寡敌众,浴血奋战。周平年纪尚轻,充不了战力,没过多久手里的长枪就折了,只好退出屋外;藤堂伤了二、三个人之后,额头上挨了一下,昏了过去。因此,在激战之初,要说实际的战力,二楼有近藤和永仓,楼下则只有冲田总司一个人而已。
冲田常以平青眼*(5)起式。这是种颇有难度的剑法,刀尖略为下垂,微向右倾。
由此姿势往下一按,接下敌人的刀,旋即以电光石火之速朝上挥刀、斩下。年轻人的剑技是如此出神入化,让人觉得敌人几乎是被吸引到他刀下来挨斩的。
在开阔的土间可以斩击,到了走廊则须用突刺,因为被低矮的廊顶所限,无法挥舞长剑。
冲田的突刺技更是非常高难的剑术,即使在壬生道场,队士中也没人能接得下。
从青眼开始,将刀“唰”地朝左侧一晃,“咚”地踏上一步,双臂望前一送,刀便应时前冲,直奔对方刺去。据说冲田的突刺分为三段。即使对方架开了第一击,冲田的突刺招还没用老。顺势一刀刺去、瞬息间收回、再度刺出。连串动作仿佛一气呵成,神速无比。敌人一个个毙命在这神技之下。
屋内的激斗持续了两个小时。
冲田追着往里逃窜的敌人,从檐下跃入幽暗的内庭。看不清楚脚边的情形,一个不留神被尸体绊了一下,跌倒了。随即站起身来。
就在此刻,忽然有种先前从未经历过的恶感袭来,双膝力道尽失。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从气管的深处涌上来。他以刀拄地,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
(死。――)
总司想道。怎么会这么想呢。使这位剑客产生不祥的预感,究竟是因为身体状况的异变,还是因为背后袭来的杀气呢,不得而知。
暗中,剑锋挟着风声砍来,从冲田的颊边掠过,拨乱了他一绺头发。
冲田跳起来,摆出下段的姿势,把刀放低了来防守。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
对手是长州尊攘派领袖之一,吉田实麻吕,今夜会议的主持人。实麻吕的肩头负伤不浅,半边身子血淋淋地好象刚从水里捞上来。他也许已经丧失了继续生存下去的自信。
预见到末日将至,实麻吕寻求着敌手,摆出了拼命的架式。这个男子被松阴推为门下第一人,并不仅仅因为他的学才。在某些方面,他是长州武士的典型代表。
这会儿,实麻吕想来是一副恶鬼的模样。
对手是冲田。
当时实麻吕二十四岁。他一跃而起,挥刀从上斩下。冲田无意识地举刀格开,随着手腕这一抬高,喉头的血再度上涌。非常不幸,在这个当口,冲田发生了大咳血。
呼吸被堵住了。
唇边,尝到了血腥的气味。年轻人用尽仅剩的一点气力,挥出了所谓的“无想之剑”。总司的刀自上而下,砍在实麻吕的右肩上。
实麻吕被一击毙命。同时,冲田大口地吐着血,也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此后数日,冲田都在队里卧床休息。咳血的事谁也没有告诉,只是说“那血是溅到身上的”。
为了给队士疗伤,激战的次日一早,队里就请了会津藩的几位外科医生来看诊。总司身上并没有外伤。医生们有点儿起疑。
“这位的事应属内科吧。”
医生们把了把脉,私下嘀咕着说。于是,没作什么其他处理,只是叫冲田服了解热剂。看完了病,医生们就回藩里去了。他们一定不曾料到,冲田的病是劳咳。
翌日,会津藩的公人外岛机兵卫前来探望伤者。临走时招呼近藤:
“近藤桑,有点事……”
二人走进别室,外岛悄声道:
“冲田君该不会得了劳咳吧。”
在那个时代,劳咳可说是不治之症,一旦发病,连家人都会嫌弃。熟谙世理的外岛机兵卫考虑到近藤身为全队责任者的诸多不便,才特地压低了嗓门: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京都有位医生擅长诊这种病的。”
外岛又补充说,自己可以会津藩的名义先和那位医生打个招呼,那样会比较好说话。
“有劳了。”
当时正忙着照料伤员,屯营的景象好似修罗场。再者,近藤和外岛都不知道冲田大咳血,也就没把这当作什么大事。
池田屋之变过后数日,近藤和土方都为善后处理忙得团团转,根本没空去过问冲田的病情。
冲田独自卧病在床。
过了整整十天,他感觉有所好转,咕容着爬起身来,试着在营内略为走了一走,便对朋辈说“我出去一下子”,打起精神出门了。
别人并没有问他去哪儿。冲田的神态是那么明朗自然,还有什么可问的呢。
冲田出了屯营,立刻就放缓了脚步。
他朝四条大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