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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司马辽太郎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2:38

一行人又开始巡逻了,来到了蛸药师(地名)时,周围一片漆黑,几个人东西方向转了一圈,就到了尾州藩邸歇脚。藩邸接待的人把他们安排在佣人的房间,端出了酒菜进行招待。尾州藩知道这是帮难缠的“瘟神”,招待的分寸很难掌握,所派的陪客是个“老油条”——公用方(负责公共关系)松井助五郎。

这个老头到还有两把刷子,他会鉴别刀剑。主客的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刀剑。

松井说:“京都现在有个奇怪的传说,萨摩、土佐、长州三藩的过激浪人之间,‘村正’非常流行。”

“哦!这是为了什么啊?”

“从德川幕府开衙建府以来,村正从来都是不祥之物,甚至有人说村正的作品都是妖刀。但是现在这帮人到处高价收购村正,佩戴村正成了一种时髦。过激浪人嘴巴上说‘尊王攘夷’,其实心里想的就是想打倒幕府。”

“原来如此。”

近藤对村正不感兴趣,倒是忙不迭地把自己的佩刀拿出来给松井鉴定。

“这是把虎彻,劳您的贵眼给鉴别一下。”

“拜见。”

老人轻轻地拔出了刀,但是刚把刀抽出来,立刻又塞了回去。

“我大饱了眼福。”说完了,就把刀回赠个近藤。

近藤吃了个“空心汤圆”,还想再问下去,松井已经“环顾左右而言他”了。

“到底是不是真的?”近藤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他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可以是个认真倾听的观众,但是他绝对不会是高谈阔论的中心。

不过这并代表他木衲,他也有自己想法。现在松井老头那种桀骜不逊的态度,几乎让他气炸了肺,“既然看了,总要说上两句吧!”

小酌就这样不欢而散了,一帮人走出尾州藩邸,已是夜静更深,月上梢头。

四个人踏着皎洁的月光走在大路上,今天正好是月半,圆月浮在东山,朦胧的月夜是京都春夜特有的景色。

“忠助,吹灯。”近藤低声说到。

确实,比起皎洁的月光,灯笼那点亮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来到乌丸筋(地名)时,四周响起了一片犬吠,冲田一耸肩,“好怪啊!”

“什么?”

“我说的是狗叫,有一头叫得特别急,其他都是凑热闹的。”

旁边的山南开口了,“冲田君,现在是春天,狗么自然要叫——”这话的含义是男人都懂。

一向嬉皮笑脸的冲田,突然正色说道:“山南先生,您这话我不懂?我也喜欢狗,如果要说是狗的事情,恐怕我比先生你懂得多。”话里带着骨头,暗示山南别多说话。冲田对山南这种高人一头,自以为是的态度早就不耐烦了。

向近藤极力推荐虎彻的就是他,其实他对虎彻也是一窍不通,但却要显得是个“专家”。说实话连冲田这样的年轻人都怀疑,二十两能买到把正品“虎彻”。

“这是什么狗?”近藤说道。

“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近藤一个箭步就向前跑去。

穿过锦小路,来到四条路口,他突然站住了。

街道东角是艺州藩的藩邸,倒是太平无事。

西角的是町家(居民区)。

再往前一家往南转有间豪宅,这件豪宅有专用的土藏(仓库),是大阪富商鸿池家的京都别墅(现在这里是鸿池银行支店),只要是京都人都知道这个所在。

“是鸿池家的狗在叫。”冲田警觉的说道。

几个人根本没有商量,山南从西面,冲田从西面,近藤带着忠助直奔鸿池别墅的正门。

走到正门口,近藤放开喉咙嚷道:“我们是会津中将麾下的新选组,我们有事,请开门。”他连喊了二遍,里面一点反应也没有。可是喊完第三遍,发生了出乎他们意料的事。

墙内闪出了一团黑影,先是两个,三晃两晃又变成了五个黑影。先头两个黑影一步蹿到了大街上。

“什么人?”

近藤这是已经弯下了腰,快步逼近了黑影。黑影吃了一惊,但是立刻停住了脚步,一看那架势就知道是个武士。

“不想挂彩就闪开点!我们是来筹措攘夷御用资金的,我们刚办完事,好狗别挡道。”

类似的事情在京都、大阪已经成了一种“时髦”,所谓的“浮浪之徒”借着凑做攘夷御用资金的招牌到处明火执仗,抢完钱就作鸟兽散。有人给他们去了名字叫“御用强盗”,提起这帮不法之徒,老百姓没有不咬牙切齿的。

“有种!”近藤用他特有的低音回答道,“我们是负责市内治安巡逻的新选组,夤夜入人家,非奸即盗!请你们拿着这些东西,到我们的屯营走一趟。”

对方还是一声不响,领头顺手拔出了腰刀,剩下的四个人也唰唰地拔出了刀,接着其中的一个如疾风一般冲向了近藤。

近藤不慌不忙,全身重量加在右脚上,沉右肩,双手紧握了手中的刀。

两人一错身,近藤立刻往右一闪,背后的对手身体已经分成了两半,“驾返西山”了。

近藤脚一落地,快步逼近为首的武士,他们之间只相隔三尺。近藤挥刀朝右面砍了过去,武士早就被吓破了胆,倒退两步想躲过近藤的刀锋。很不幸,近藤的刀来的快,简直如同被武士的脑袋吸引了一般,一下子把武士的头颅劈成了两半。

“好快刀,到底是虎彻。”

他一刀砍下去,刀口没有半点被卡住的感觉。一把刀使起来也好似竹刀一般轻巧,照近藤来看这就是古代的名刀——胴田贯(战国时期的名刀,以实用锋利着称。)

刀就是这样,在高手和菜鸟手里的杀伤效果绝对有区别。

自从近藤相信手中是把利刃之后,可以说是如虎添翼。他左突右冲,脚底下发出“沙沙”声,周围的敌人一个个倒下,路上血肉横飞,空气中弥漫着呕人的腥气。

后面的一个武士被吓破了胆,扭头就跑,被从东面赶来的冲田一刀砍倒在地。

山南也追上了一个准备逃跑的人,对手顺手抄起一个水桶朝他扔去,山南还是不顾一切冲了上去,三次几乎都被他赶上了,到了第四次那个逃跑的人终于被他一刀“袈裟斩”(当胸一刀)砍翻在地。山南看看自己的刀,刀已经被他砍弯了,连刀鞘也插不进去了。

新选组在洛中杀人就是自这次“鸿池门前”事件开始,近藤杀人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日本的第一富豪鸿池家开始为新选组提供军费,也是因为这次事件。这将在下文里叙述。

三,

新选组在京都结成不久,斋藤一就从江户干来,加盟了新选组。

很早以前,斋藤出入近藤在江户的道场,帮助近藤代课,或和其他流派的剑客比赛。近藤将他视作自己的同门小师弟,爱护他和冲田一般。

斋藤的手段很高,由于自己的父亲是播州明石松平家的浪人,所以他也自称为明石浪人。

(斋藤入队不久就崭露头角,池田屋事变之后,他就成为新选组三支队队长,几乎参加了新选组所有的战斗。近藤死后,斋藤跟随土方转战东北各地,在五棱郭陷落之前,在土方的劝说下,他逃往函馆,改名为山口五郎,到东京学高等师范学校当了剑术教师,维新后还活了很长时间。)

别看斋藤岁数小,可是对刀剑相当造诣,一有空就到古道具(旧货店)里淘宝。队员们都争先恐后的鉴别自己购买的刀剑。

鸿池事件的翌日,近藤非常开心的吧斋藤招进了自己的房间。

“武士就全靠一把刀了,要是找不到好的,还会影响到自己的生命。”

借着就把虎彻拿了出来给斋藤看,近藤边上还坐着个研师(磨刀匠),近藤准备斋藤鉴别完,就把刀送出去让人研磨。

“噢,这就是队伍里很有名的虎彻啊?”

“对。”

近藤微笑着回答道,

“你帮我看看。”

“拜见一下。”

宅藤屈膝前行,毕恭毕敬的取了刀,接着往后退下了四贴,他顺手掏出了怀纸(擦刀的专用纸)咬在嘴里。

他仓的一声拔出了刀,刀身直到刀尖,均匀的浮着一层均匀的脂肪,如同云雾一般。

“真是把好刀。”

夸奖是发自内心的,斋藤又挥了几下,确实刀的重量很合适,使起来很顺手。

“怎么样?”

“实在太好了。”

“不愧是虎彻吧?”

“可是”斋藤脸上露出恶作剧的笑脸,“这并不是虎彻啊!”

“嗯!”近藤翻了翻白眼。“你再说一遍。”

“你要我说几遍我就说几遍,我的狗眼看出来这不是虎彻,看上去像不等于是,对虎彻有初级知识的人都知道,您看——”

斋藤用手一指刀刃上的乱(刀纹)。

“真的虎彻上有一连串数珠玉,说白了就是圆形的纹样。如果这是虎彻,也是古铁的早期作品。”

“我明白了,这是古铁的早期作品。”

近藤的脸都气青了,这种知识他是一次听见。

“不是,绝对不是,根本不一样。”

“你说什么?”

“依我看,这是最近打造的刀剑,估计是源清磨的吧。”

“嚯!”

近藤知道清磨也算是刀剑中的佳作了,此人是幕末的名刀匠,作品非常少,他在几年前嘉永末年就死了。

这位刀匠性格古怪,行事异常矫情,很早就是尊王思想狂热支持者,传说他从来没有为幕府的大臣打过一把刀,因为有一段时间他甚至隐居与长州,(不过这个时期,长州藩还没有产生尊皇攘夷的思想。)所以当前横行洛中的尊攘浪人很喜欢他的作品。说实话,作为将军的麾下新选组组长的佩带这把刀,多少有些不合适。

“ 相模屋的伊助,你小子有种!”近藤心里咬牙切齿的骂道,不过他还是顽固的坚持着自己的意见,“这就是虎彻。”

“研屋,你怎么看?”

“嗻。”

这个研屋是个察言观色的老油条,低着头一声不响。

“斋藤君,请你记住。队里面都知道我手中的刀是大名鼎鼎的虎彻,过不了多久,京都的小孩都会知道我的佩刀是虎彻!可能这把刀真的不是虎彻,可是我希望把大家当成虎彻。为什么哪?我们被赋予了维护京都治安的重任,它将是新选组的宝刀!刀是谁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它啦!”

这番狡辩对近藤来说已经是“鲁殿灵光”了,他想起了尾州藩松井老头那找“不带四两肉”的瘦脸,他认为那人不是个武士,虽然他有刀剑的知识,活着实在是浪费粮食。

“我明白了。”斋藤老老实实答应了。

这天下午,京都的鸿池别墅派了个手代(常务经理),前来为昨天的事情表示感谢,并说备下了便饭,请新选组的老爷们务必光临。

“你们老板,来不来?”

“我已经差遣急飞脚(加急快递)向老板善右卫门报告了这件事,我们老板非常吃惊,再三嘱咐一定要安排盛宴,表示谢意。”

“原来如此。”

大阪的鸿池善右卫门是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豪商,诸藩的藏役人(财务人员)前去拜访,最多安排番头(高级经理)应付一下,他本人绝对不出面。可是就是这样西日本的大名参勤交替时,回国路过大阪,总要到北船场鸿 池的老宅登门拜访。“财大气粗”的善右卫门现在特意来到京都向近藤致谢,近藤自然有些受宠若惊。

近藤带着土方岁三、山南敬助、冲田总司、山崎蒸和另外几名普通队员,来到了鸟丸四条西入南面鸿池的别墅。

其实鸿池也打着自己小算盘,本来这种宴会是应该摆在祗园料亭,但是如今京都的政治情势异常复杂,鸿池在家里宴客,就是想不受干扰地打听些外面听不到内部消息。

宴会可以说是宾主尽欢。

“请您一定要赏光大阪鄙人的寒舍。”

鸿池随口一句寒暄,近藤倒是一点不客气,没过几天就,借着公事的名头,到大阪出差,晚上下榻新町振舞茶屋,第二天就前往鸿池的府邸。

鸿池家接待的人对近藤说:“当家的嘱咐我说,我们家里藏着很多刀,如蒙不弃,请一定从里面挑一把,算是主人一点心意。”

以鸿池来说,这不能算是“宝剑赠烈士”,就好比对自己喜欢的角力(相扑手)赏赐那样普通。

接着家人就从仓库里搬出了数口好刀,近藤看得几乎有些眼花缭乱,看到最后,木箱上清楚地写着——“长曾祢古铁入道兴里作”。

“这是虎彻?”

近藤拔刀一看,刀长二尺三寸,刀刃上确实有斋藤说的有一连串精致的数珠玉,近藤现在可以说喜出望外。

“就这个了,我却之不恭了。”

“您客气。”

这种宝刀对鸿池来说实在是九牛一毛。

新选组就此和鸿池结下了交情,前后数次给了近藤个人和新选组相当数目的捐赠。说白了,鸿池也是花钱买平安,京都大阪现在尊攘浪人可以说是势力滔天,奉行所绝对是聋子的耳朵——摆设,鸿池接近新选组就是想借助这只武装,保证了自己财产的安全。

再说个逸闻,鸿池有次和近藤和土方说:“我家现在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浮浪之徒,前来勒索,我都快不耐烦了。您能不能给我派个能写会算的人,壮壮我的门面。”(这件事最后因为近藤推荐的人,因为一些缘故不能就职,所以最后没实现。

还有这么个故事,大政奉还之前,土佐藩的重役后藤象二郎特意去拜访近藤,两个人单独会见了很长时间。后藤对近藤显得毕恭毕敬,近藤自然非常开心,说着说着嘴里就跑开了火车:“后藤先生,你是个有操纵天下财富的天才,如果您有兴趣往这方面发展,我和大阪的富商有些浅薄的交情,我能帮你想办法。”

后藤认为能从新选组的局长听到这个话,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惊诧得好久说不出话来。

四,

近藤从此就佩戴着这把虎彻,在市内开始巡逻,不过这把刀第一次“开荤”,还要一直等到这年夏天。

这时近藤也开始寻花问柳了,他经常微服到祗园石段下一家叫“山绢”的料亭喝花酒。

喝完花酒,他一般乘驾笼(轿子)回家。

这天他的驾笼渡过鸭川时,只见桥对岸人影绰绰,可是仔细一看,人都消失了。

近藤警觉了起来,在驾笼里握紧刀柄,悄无声息地拉出了一点。

当时四条桥,根本不像三条,五条大桥那般壮观,只是一条搭在河心小岛的小土桥。

驾笼从东往西来到河心小岛时,桥边的小草蹿出了一团人影。

近藤顺势往驾笼左面一滚,站起身时,明晃晃的鸿池虎彻已经擒在他的手中。

“我是壬生的近藤,你们别搞错人了。”

“。。。。。。”

近藤借着点点星光,看见了十几个刺客,刚才就是他们在桥对面观察近藤的驾笼的动向。

近藤知道“好汉难敌人多”撒开了腿准备跑,后面赶上来的一个刺客,近藤回身一刀“袈裟斩”。

“嘡”的一声,近藤手中的刀崩了回来,力量之大几乎使近藤刀脱手。对方一看有门,搂头盖顶地砍了过来,近藤后退几步,站住脚跟,又砍中了刺客的肩头,这一次刺客被“打”倒了,重重摔在桥板上,但是马上又爬起来,啪嗒啪嗒拖着鞋子逃走了。

近藤非但对面前的形势感到恐惧,反而变得怒不可遏。

“这刀太钝了。”

近藤一下扯下羽织(外衣),装出一副想逃跑的样子。混战中,他的背上中了一刀,他靠在栏杆上,拼命放着自己的右面。

只见刺客一枪刺过来,穿过了近藤的右边袖子,他顺手扯住了枪,举刀就朝来人的右纹(胸)捅了进去。

刺客又仰面朝天摔了下去,可惜一转眼,地上没有留下尸体,那人又逃跑了。

其实稍微有些常识的人,就知道近藤屡击不中理由非常简单。刺客们都是有备而来,他们头戴头盔,身体和两腕绑着锁子甲。可是这时近藤脑子一片混乱,根本没想到这点。

“钝刀!”近藤对自己的刀充满了仇恨。

“我为什么没带日荫町的虎彻!那才是真正的利刃!”

鸿池虎彻砍不死人,天下闻名的“虎彻”居然一点不锋利,那就是说日荫町的虎彻是真货,鸿池那把虎彻是赝品。

近藤且战且退,终于来到了桥西,抬腿刚要迈步上岸——

“奸物!”

又有一名刺客踏着河滩上的破船追了山来。

近藤稳住脚步,一看周围,惨了!周围连棵能藏身的树都没有!

他将刀举到上段(上方),依然绝然地面对刺客,刺客被他这种气势给吓倒了。这种气势是近藤学习的天然心理流的特色,但是杀气腾腾的近藤确实吓到了对手。说是迟、那时快,近藤的刀一下子砍了过去,可惜没砍准,刀刃嵌在了破船的穿帮上了。

近藤非但不显露半点慌乱,反而变得有些亢奋。他腾出右手,拔出了胁差,左手拼命拔刀。刺客杀人的“火候”到底差点,非但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后腿几步退入黑暗中,然后一溜烟沿着岸边逃跑了。

近藤不敢在是非之地久留,紧走几步,就看见了山下的先斗町的灯火。

他总算松了口气,当跑到町会所时,他已经恢复到了平时的不慌不忙,沉默寡言的状态。

“是我!”虽然他没说名字,但是在京都连三岁的小孩都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急着要赶回壬生去,给我牵匹马来!”

据说,在先斗町的役人没有把马牵来之前,近藤拽了个枕头,到会所里间蒙头大睡,谁都不敢靠近这个人,他的佩刀毫无遮挡的被摔在地上。

不久町役人赶来,谁都不敢叫醒他,倒是近藤翻身起来,一指摔在地上的刀说:“哈哈,这刀啊!这刀讨厌刀鞘,所以逃到外面来了,它是把野太刀。”这种听了谁都不笑的笑话,由近藤口中说出来,不能说是绝后,也应该是空前了。

那把躺在地上的刀,已经弯了。说实话,这把不是一把劣质产品,这种程度的弯度放上一两天就可以恢复到原来的直度,塞进刀鞘了。其实当近藤策马回到屯营时,刀已经塞在刀鞘里了。

翌日,近藤把斋藤叫到自己的房间里。

“我有件事情不明白?”他问斋藤。

“什么事情?”

“你看看这把刀!是天下的大富豪鸿池送给我的,有正式的铭文(刀匠的签名,印章),但这是把赝品!”

斋藤拿过来一看,反过来倒过去仔细看了几遍,怎么看都是正宗的“长曾祢古铁入道心里”。

“这是正品,几乎无可挑剔。”

“我就知道你是这么想!”近藤“嘻嘻”地笑出了声。“所以说不能相信你这种自以为是的鉴定家,你说那把刀是清磨,我看那把刀才是真的虎彻。”

“是吗?”

斋藤摇了摇头,但是他自然知道面前这个人是属“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和他作对没什么好处。他话风一转“近藤先生,对于虎彻是越来越有研究了。”

“不是我的水平提高了,只要你用一下就会知道了真货和赝品的区别。”

近藤鉴定方法非常简单,能砍得动的就是真货,至于谁是制造者他是一概不管。斋藤听到这里更加觉得近藤的想法好怪。

如今京都的浮浪之徒中,大都知道近藤手里有把虎彻。近藤现在对虎彻的感觉,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崇拜更合适(已经近乎一种信仰)。如果虎彻不锋利,他自认对自己的事业都有影响。

近藤这么大言不惭的说清磨是虎彻,其实针对的是自己,而不是在说服斋藤。

“近藤先生,能不能再让我看看那把虎彻(斋藤指的是鸿池虎彻)?”

“请随意。”

斋藤拿了把放大镜,又仔细看了看残缺不全的刀刃,只见那些缺口都是均匀分布,大小一致。

“哈哈,您砍了一个穿着锁子甲的刺客了。如果因为这个,怪罪虎彻不锋利,它就太可怜了。”

近藤的眉毛一下子变成八点二十了!沉默了好一会,开口道:“锁子甲啊?我知道,真虎彻前,锁子甲何足道哉!”

(这人认死理啦,说了也是白说!)

斋藤知道再谈下去,绝对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所以就此沉默不语了。

自此之后,因为刀要送研屋进行研磨的关系,近藤一直交替使用鸿池虎彻和日荫虎彻。说来也怪,只要他带着鸿池虎彻,跟着他的队员总会出些不大不小的事故。更让人称奇的是,近藤只要佩带过鸿池虎彻之后,少不了跑肚拉稀,头疼脑热,弄得好像鸿池就是在折磨自己的主人一样。

“土方君,鸿池虎彻到底是赝品啊!”

“您说的真对!”土方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他和近藤可以说是总角之交,近藤想什么他一清二楚。一般人——肯定会认为虎彻比清磨锋利,有了这种想法,真货赝品不言自明。可是近藤现在对手中的虎彻有了一种信仰,所以不顾事实,把清磨当成真虎彻,真虎彻反而成了假的。

这种对历史遗存的崇拜,甚至影响到了他的政治观,对这个武州人来说,德川家——就是神圣的代名词。

这不是因为近藤无知无学,他自小就喜欢读书,最爱的就是赖山阳的《日本外史》,因此长期受水户学说的影响,对当时风行的尊王攘夷论非常理解。

但是,尊王攘夷论的对头德川家对他来说和虎彻一样,属于一种图腾崇拜,他相信他的人生价值都将寄托于此了。对于否定这种价值的人或物,他自然要彻底抹杀,鸿池虎彻就是这种信仰的受害者。

不久之后近藤诛杀了芹泽鸭,自己独掌了新选组的大权,为了扩充队伍,土方特地到江户募集队员。

他在柳町道场住下之后,第二天就派人来请日荫町的相模屋的伊助。

邀请的名目是“我想谈谈我们局长近藤勇的那把差料(佩刀)的事情”

伊助一听就感觉事情不妙了。

他买那把刀时因为刀的作者不明,外观看上去和虎彻差不离,所以以低价吃进。想想买主是个“乡巴老”,好糊弄,就这么卖了。可是没想到,这个被他耍了的买主,居然是新选组的组长近藤勇,看来坐在他对面的人是来找茬的了!

他和老婆说明了一切,并把嫁出去的女儿叫回来,安排了后事,然后来到了柳町道场。(他还是个有种的男人。)

土方很快接见了他。

土方说我是代表近藤先生的土方岁三,伊助自然听过他的大名。

“我要说的就是虎彻的事。”

土方看着面前身体抖得如同筛糠一般的伊助,狡黠地一笑:“您真会做生意啊!”

“托,托您的福,还凑活。”

“别怕,我在夸奖你嘞。您的那把虎彻可以说是不世出的利刃,近藤先生非常喜欢,他特意麻烦我这次来江户时,顺便对您表示谢意,我略备水酒,请您一定赏我个面子。”

“咦!”

伊助疑惑地抬起了头,看见土方恶作剧的笑容,马上又把头给低了下去。土方把五枚小判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些就算是礼金,勿请笑纳。”

“呵!”

这之后不久,近藤手中虎彻的名声就传遍了江户,不管是大名还是旗本,包括公仪都听说了这件事。纠其源头,就是日荫町相模屋伊助散布出来的,这不仅为他自己做了广告,更为新选组做了宣传。

这招“一箭双雕”实在是土方的得意之作。

土方回到京都之后不久,在屯营遇见了斋藤,发现斋藤腰间别着一把他从未看见过的刀。

“斋藤,这是什么?”

“就知道瞒不过您的法眼,这是虎彻。”

“嗯!”

土方犹豫了一会儿,一摇手就把斋藤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屋,他就让斋藤把腰间的刀给他看。

“请便。”

土方接过斋藤递来的刀,嗖的拔了出来,哐的一声又插了进去。

“你在哪里搞到的。”

“夜见世(夜市)里淘来的。”

二十天之前,斋藤到四条大道的夜市闲逛,在御旅所之前,就在对在一堆废铁当中发现了这把旧刀。拔出来一看,虽然锈迹斑斑,但是刀刃上寒光森森,一看就知道是把利刃。

摊主出价五两,斋藤砍到三两。为了及时成交,他还特意回到屯营向朋友借了钱,才把这把刀弄到手。

“你肯定是虎彻?”

“我一开始也是半信半疑的!”

斋藤知道“长曾祢古铁入道心里”的养子“长曾祢古铁入道心正”打的刀也叫虎彻,为了确认他还特地到研屋请人鉴定了一下,研屋的老板告诉他这是“真不二价”的“真虎彻”。

“是这样啊!那我麻烦你一件事情了,为了队伍的团结,你一定要做到。”

“什么?”

“我们这只能近藤先生有虎彻,为了保持京都守护新选组的威严,虎彻只能有一把!我想你也是这么想的。”

“原来如此。”

近藤的刀箱里从此又多出了一把虎彻,他接受了土方的建议,从此不让这两把虎彻再见天日。

元治元年六月五日夜里,长州,土州的二十余名过激浪人,在三条小桥的西面池田屋旅馆里密谋。新选组得知消息,近藤率领部下赶往急袭,近藤第一个闯了进去,三步两步就蹿到了二楼。

“什么人?”

最先发难的是土佐藩的脱藩浪人——北添吉磨,他练的是桃井春藏的镜心明智流,学问上也是当时一流。他经常周旋于各藩有志人士之间,属于“浮浪之徒”间的“大头”。为人性格刚烈,但是眼光柔和,看上去连“毛”都没长齐。

“我去看看”北添刚走到楼梯啊口,就遇见了蹦上楼来的近藤。

“啊!”

北添知道不妙,顺手拔刀就要动手,可是还没有等到他手摸到刀鞘,近藤的日荫町虎彻就寒光一闪,砍掉了他的半个脑袋,脑壳飞了出去,血淋淋的滚到了楼梯板上。

“还是它能砍!”

近藤一下子冲入里屋,他现在凭借的是对自己武器的自信。他已经被手中的虎彻所控制,这时是他的武艺在杀人,还是他的利刃在作怪,笔者到现在也没有搞清。

这次事件之后,近藤给江户养父周斋的书简中写道:

当是时,吾为首,冲田,永仓,藤堂,子周平(近藤的养子),共五人。

与贼二十余人,火花迸射一时有余。后计,永仓新八之刀——折,冲田总司之刀——帽子折,藤堂平助之刀——刃如犬牙,子周平之枪亦折,唯吾虎彻,安之无恙。

前发的总三郎

故事发生在新撰组于崛川屯营之时,当时为了招募新队员,在屯营内新建的道场中,集中了各国的二十多名剑士。

新撰组在文久三年春天创立之时,曾在京都大阪一带的道场大量公开招募剑士,因此当时队中来历不明者为数甚多。然而如今新人入队便没那么容易了,据说就算是有名流派的“目录”(注1)级别高手,通过入队考验也相当不易。

在考试之前,必须先要登记自己剑术的流派、师名、传授等级等内容,然后进行实际剑技的考核。所谓考核虽然是让报名者相互竞斗,但场面过程相当之激烈,不但考验人的技术,更是考验着人的力量。

考验首先是进行预选淘汰十人,负责接待的队士会按照不同流派之间的比武惯例,付给淘汰者一些车马费后将他们客气地打发走。

局长近藤勇、副长土方岁三、参谋伊东甲子太郎等人位列于道场的正面上座,冲田总司、斋藤一、池田小太郎、吉村贯一郎、谷三十郎、永仓新八等实战高手则居坐于道场的各个角落,轮流对参试者进行裁判。

此时正是初夏时分,由于规定在休息的时候也不能取下护面,因此参试者们很多都汗如雨下,气喘吁吁。

但有一个男人不知有何能耐,却滴汗未出。

此人身形矮小,护面内侧罕见地涂有青漆,护胸散发着黑漆漆的光芒,上面铸有金色的柏叶定纹,内穿的练习装自上而下一色纯白,裤裙的折痕一丝不乱。虽然无法见到护面下的真容,但他的举止动作却透出一股大家风范。

这个透着几分神秘的剑士剑术超群,在预选的所有比赛中都轻易取胜,一刀都未被击中。

“此人什么来历?”近藤问土方道。他感觉这个剑士受过良好的训练,绝非普通的武士。说不定是江户直参(注2)家的二公子匿名来此应募也未可知。

“那人啊。”土方翻开名册,“他是平民出身。”

“哦?”近藤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心道这决不可能,“不会是奸细吧。”

在新应募者中,常常会有很多混入的长州浪人,令身为局长的近藤非常头疼。

“他的身份已经经过确认。师父是押小路高仓西入的心形刀流浜野仙左卫门,他从浜野处取得了目录的资格,在道场中担任师范代(注3)。”

“出身呢?”

“浜野道场附近的木棉商越后屋,这里写着是家中的三男。”

“越后屋啊。”近藤也对越后屋略有耳闻,它在中京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

“叫什么名字?”

“加纳总三郎。”土方答道。

平民一般没有姓,加纳应该是他暂时用的姓吧。不过只要能够进入新撰组,就能一举获得会津藩士的待遇(庆应三年以后为正式的幕府直参)及正式武士资格,局时就能公然使用自己的姓了。因此对于各国庶民出身的剑客来说,新撰组的最大魅力正在于此。

“在附书中有着简单的家系图。越后屋的远祖兴于美浓加纳乡,在战国时期稻叶一铁的家臣中有一位叫加纳雅乐助的知名勇士,他的子孙先是迁往越后,后又迁来京都。因此越后屋是平民之家,但却把加纳用作自己私下的姓。”

“喂,你看。”近藤用下巴示意道场中央。

加纳总三郎在淘汰赛的最后对手是个叫田代彪藏的男人。土方的名册上记载,此人是久留米藩的脱藩浪士,剑术流派为北辰一刀流,由队中监察筱原泰之进推荐入队。这个田代彪藏的剑术也相当了得,在之前的几场淘汰赛中同样是没有身中一刀而胜出的。

田代摆出左诸手上段的架势。

加纳选择了沉着的下段。

双方相峙了一会儿。

然而田代彪藏果然是有着与名字相称的迅猛,突然间拔腿向前缩短了两人的距离,当头一刀倾力落下。加纳迅疾地一闪,以竹刀背挡过这一刀,人以掠过田代的右侧。

——田代腰部中刀。

冲田总司裁判道。

接着是田代用刺击获得一分。

比赛的最后,是加纳和田代几乎同时击中了对方,然而冲田判定加纳总三郎取胜。

“土方君,你觉得判决如何?”

“或许应该是田代君取胜吧?因为冲田君站在东侧,可能没看到田代先击中加纳身体吧?”

“恩,胜负如何无关紧要。只有此二人能够得上入队标准。你意下如何?”

“是的。加纳,田代——”

“到此为止。”

两人在屯营沐浴过后,被引到了近藤的房间。这边的房子由于是新建的,还散发着木头的香味,室内装潢非常华丽,不逊于任何大藩高禄的武士。

加纳和田代在近藤屋外恭敬地伏身行礼,在一旁的土方苦笑道:“两位,局长和队士并非主从关系,而是同志。请靠近一些。”

“是。”

加纳抬起脸来,大胆地向前凑了几步。

看到加纳脸的近藤和土方不禁吃了一惊,男人居然会有如此的美貌——

加纳留者前发刘海,双目细长,单眼皮散发着强烈的魅力,唇色虽有些发白,但唇线非常漂亮。

“加纳君多少岁了?”

“在下今年十八岁。”

“好年轻啊。”

近藤眯起眼睛来,他极少用这样的表情注视队员,近藤虽然没有众道(注4)的嗜好,但看着如此美貌的年轻人心情也决不至于糟糕。就连土方心中也不禁有些异样。

“十八岁就担任师范代可真是进步神速啊。”

“在下还差得很远。”

“不,看了刚才的比赛,令人非常佩服。你的剑术相当不错。”说到这里,近藤才注意到自己一直都没搭理过加纳身边的田代彪藏。

“你是田代君吧?”

“是的。”

与加纳形成强烈对比,这个田代彪藏眼窝深陷,难看的嘴唇包着突出的门牙,放在他右膝边的一口直刀通体漆成黑色,不知怎地令人心生不快之感。

“眼下时局越发艰难了,为了镇护皇城,望两位务必抱定誓死报效国家的决心。”

“有仗您的多多指教。”两人退了下去。

至于两人的配属问题,近藤向土方道:“我想让加纳做贴身侍卫,你意下如何?”

“好的。”为了熟悉队务,新加盟的队士往往要担任局长的随从,因此土方并无异议,“那田代君就分配到冲田君的一番队见习吧。”

“就这么定吧。”近藤脸上浮起了微笑。

崛川屯营中有一处铺着和简陋草席的白洲庭院,新撰组经常在此处决触犯队规的队士。有时候一个月就有四五个队士要在此送命。

斩首者或切腹的介错人选多从新人队士中选拔,这是为了练习他们的胆量。

加纳和田代入队的次日,四番队的普通队美浓大藩脱藩者武藤诚十郎,以募集军为名从民家强借钱财后东窗事发,被判斩首。

“让加纳君来执刀如何?”近藤向监察筱原泰之进建议,筱原当然是点头同意了。

加纳总三郎来到白洲之上。他用钵卷(注5)系住了前发,身着黑羽双层绘纹的小袖,腰间系着博德产的腰带,腰插朱鞘细身的双刀,简直像是从画中刚走出来一般。按照行刑礼法他没有穿裤裙。

武士的正式斩首做法,是让罪人穿戴整齐,用绳索捆绑后处决。两名队士从背后拉住了罪人的绳头现场检视则是监察筱原泰之进。

加纳总三郎绕到罪人的左侧,利索地拔出刀来,动作非常沉着。

(他难道杀过人吗?)土方心道。

加纳将刀高举过头。

“得罪!”

首级应声而落。

一滴鲜血都没有喷洒到加纳身上,他用上等的怀纸擦净刀身,眼角泛起淡淡的微笑。

“勇气可嘉,如同兰丸在世。”后来近藤这样评价道。

但土方却觉得那并非勇气,那种心境仿佛是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所。

——加纳还没有跟女人好过。

最近在队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从来不参与谈论关于女人的话题,一旦同席有人谈论到女人,他的脸就会飞起红晕,显得非常狼狈。而这种狼狈的举措比起妙龄少女来还要富有魅力,强烈地刺激着队士们。

似乎队中有好几个人都在接近他。这些人中意图尤其明显的,一个是五番队长出云松江的脱藩武士武田观柳斋,还有一个居然是同期入队田代彪藏。

田代彪藏三十岁,出身是久留米藩的乡士,在他的故乡众道之举蔚然成风,不过当地武士一旦过了二十岁就会摆脱这种恶习。田代一是没有妻子,二是入队以后从没有去过花柳之地,因此很多队士都认为他有着那方面的倾向。

——加纳在有意回避田代。

队士中纷纷传闻道,据说田代曾向加纳提出结拜,但像是遭到了拒绝。在京都民间并没有众道的风俗,因此加纳对于田代的追求一定很吃惊吧。

——不过那个小子很有这方面的苗头啊。

队中也有人这样认为。只要有过一次类似经验的人,判断别人的直觉往往很好。

加纳逐渐开始露骨地表现出对田代的厌恶,例如在大屋子里大家说话的时候,只要田代一走进来,他就会立刻当场退席而去。

——开始对此讨厌是正常现象。年纪大的队士如此评论。

——到了十八岁还不剃去前发,这不是等于摆明了在诱惑此道中人吗。可怜的反倒是田代君哩。

总之诸说纷纭。

田代彪藏身高五尺六寸,平素寡言,面色阴沉,长着一对突出的门牙,一旦笑起来却显得不再那么可怕。由于他说起话来带着明显的筑后口音,给人的感觉更为粗鄙。

某一天土方来到一番队的集聚房间,从廊下向里张望着。

“啊,这不是土方先生吗。”队士们纷纷端正了坐姿。

“您在找谁啊?”

“冲田君在吗?”

冲田总司是一番队的队长,这个年轻人虽说率领的是近藤的亲卫队,却常常行踪飘忽不定,从来不见他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刚才他好像出门去了。”

(真令人头疼啊)

土方于是向外走去。

这附近名叫不动堂村,北面是西本愿寺的围墙,西南可见到东寺的高塔,中间则是连成片的大块菜田,崛川便在屯营的旁边静静流淌着。

土方见到村童们在崛川中捕捉着杂鱼,冲田则蹲在河边跟孩子们在谈笑。

“总司——”

冲田眯起眼睛来看向这边。

“你和孩子们在玩吗。”

“哪有啊。和这些孩子玩有什么劲啊。”

虽然口中这么说,但对于冲田这个奇妙的年轻人来说,与其和队中的大人们聊一些废话,不如和孩子一起放风筝或玩踢石子的游戏来得有趣。

“我抓到了小鱼哦。”

“打算如何处理。”

“当然是吃啦。”

大概打算让人把鱼煮到骨头酥软的程度再吃吧。冲田自从池田屋一役以后,身体似乎一直不太好。

“想和你谈谈田代和加纳总三郎的事情。”

“啊,是那事啊。”冲田一边望着水面一边说,“可真有点伤脑筋呢。我完全无法理解男人怎么会去追求男人的。”

“那两个人入队时候的比赛最后,你是判定加纳取胜的吧。”

“好像是吧。”

“但我记得当时是田代击中对方略早一些,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先后差别而已。”

“不过他那一刀力量不足。当然要说那是同时击中也未尝不可,但我记得很清楚,加纳总三郎那一刀非常干净利落,力量也较足。因此我就判定他取胜了。”

“那他们两人谁的剑术更高一些?”

“加纳总三郎。”

冲田毫不迟疑地答道。土方向来承认,冲田在剑道的判定眼光比近藤和自己都高出一筹。

“是吗。”土方向门内走去。

土方虽然并不是要对队士们的隐私刨根问底,但他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因此无论如何都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得出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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