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兀地说,“我必须走了。”
在大门口,隆美尔的司机丹尼尔站在元帅汽车的旁边,车门敞开着。隆美尔请冯·坦普尔霍夫上校和他一起坐进那辆霍奇牌汽车,上校是兰以外和他同行的惟一副官。坦普尔霍夫的汽车可以跟在后面。隆美尔和他总部的成员一一握手,跟他的参谋长简短地说了几句话,接着就坐到了司机旁边,这是他坐惯的位置。兰和冯·坦普尔霍夫上校坐在后面。“现在我们可以走了,丹尼尔。”隆美尔说道。
汽车绕着院子缓行,接着就驶出大门,穿过车道旁那16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菩提树。到了村子,汽车往左拐,开上了通往巴黎的公路。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隆美尔麾下许多高级军官都抱成团,力图围绕隆美尔6月4日、5日甚至D日绝大部分时间不在前线的情况,作不在场的证词。在书籍、文章和访谈录里他们都说隆美尔是6月5日动身去德国的。这不是事实。他们也都声称是希特勒命令他去德国的。这也不是事实。希特勒总部里惟一知悉隆美尔要来访的人是元首的副官鲁道夫·施蒙特少将。原来在最高统帅部任作战部副部长的沃尔特·沃利蒙将军告诉过我,不论是约德尔、凯特尔还是他自己,对隆美尔来到德国都毫无所知。甚至到了D日,沃利蒙还以为隆美尔是在自己的总部指挥战斗。隆美尔从诺曼底动身的日子就是6月4日;无可置疑的证据是那本记录得异常精细的B集团军群军事日志,上面提供了确切的时间。
现在是早上7点钟。在6月4日这个特别阴沉的星期天早晨离开拉罗什吉荣,隆美尔感到挺合适。这次旅行所选择的时间再恰当不过了。他身边座位上放着一只硬纸盒,里面有一双手工制作的灰色软羔皮鞋,5.5码大小,这是带给他夫人的。他所以要在6月6日星期二和她团聚,有着特殊的、很富人情味的原因,因为那天是她的生日。
在英国,现在是8点钟。(英国双重夏令时间与德国中部时间相差一小时。)在朴次茅斯附近树林里一辆住人的汽车拖车里,盟军最高统帅德怀特·戴·艾森豪威尔将军工作了一个通宵后,沉入了熟睡之中。几个小时以来,密码信息通过电话、信使与无线电从近处他的总部传了出去。差不多就在隆美尔起床的同时,艾森豪威尔作出了一个关系重大的决定:由于天气情况欠佳,他让盟军登陆的时间推延24小时。如果情况合适,D日将是6月6日,星期二。
等
待
(七)
33岁的美国“科里号”驱逐舰舰长乔治·D.霍夫曼海军少校通过他的双筒望远镜,观看那一长列在他后面坚定地破浪前进,横越英吉利海峡的舰船。船队走了这么远却未遇到任何攻击,这在他看来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船队是依着航线走的,时间上也分秒不差。这支船队迂回曲折地缓缓行进,每小时还走不了四英里,自从昨晚离开普次茅斯港以来已经航行80多英里了。可是随时随刻霍夫曼都担心会遇见麻烦——潜艇或空袭,也许是二者同时来到。他预料即使运气好也会进入雷场,因为随着分分秒秒过去,他们正越来越深入到敌方的水域。法国就在前方,现在离他们只有40英里了。
年轻的舰长——在这艘“科里号”上,在短短三年不到的时间里,他从一名上尉一直“蹿”到舰长——对于自己能担任这支浩浩荡荡的船队的领队感到非常骄傲。可是在他通过望远镜观看它们时,他知道对于敌方来说,它们仅仅是等着挨打的“呆鸭”。
在前面的是扫雷舰,六艘小小的舰船排成一根斜线,就像倒过来的V字的半边,每一艘都在右边的水里拖着一把长长的锯齿状的金属除雷装置,以切断系泊的水雷和引爆漂浮的水雷。
在扫雷舰后面的是瘦削、灵活的“牧羊犬”,亦即护航的驱逐舰。在它们的后面,一眼看不到边的,就是船队本身了,一大群行动迟缓、笨重的登陆舰,运载着数以千计的军人、坦克、大炮、车辆和弹药。每一艘载了重货的舰只,都在一根粗钢索的顶端系有一只拦阻飞机的气球。由于所有这些飘浮在同一高度的保护气球在疾风前都往一边倒,整个船队就仿佛是个走路倾斜不稳的醉汉。
在霍夫曼眼里这幅景象确是壮观。他估算了一艘船与另一艘之间的距离,他也知道船舰的总数,他寻思这支令人惊奇的船队的尾巴现在仍然还在英国,还没有驶离普次茅斯港呢。
这还仅仅是一支舰队。霍夫曼知道,另外还有十来支船队在他离开或即将离开英国那天时也要起航。到那天晚上,所有的船队要在塞纳海湾集结。清晨时分,一支由5000艘船只组成的庞大舰队,将停泊在诺曼底登陆海滩的外面。
霍夫曼简直是急不可待。他所带领的船队离开英国最早,是因为它要行驶的航程最长。这是强大的美军第四师的一部分,它要去的地方是霍夫曼——千百万别的美国人也一样——过去从未听说过的,那是瑟堡半岛东部的一片风刮个不停的沙滩,代号叫“犹他”。东南12英里,在海边村庄维尔维尔和柯莱维尔的前方,是另一片美军滩头阵地,代号叫“奥马哈”,那是一片新月形的银色的沙碛,第一和第二十九师的弟兄们将在这儿登陆。
科里号的舰长原来料想,今天早上会在附近见到别的船队,可是如今整个海峡似乎归他独自使用。他并未因此感到不安。他知道,附近一带,总有属于“U字编队”或“O字编队”的船队在驶向诺曼底。霍夫曼不知道由于气候情况不稳定,疑虑重重的艾森豪威尔只批准不到20个行动迟缓的船队夜间起航。
突然,舰桥处的电话响了。一个舱面上的军官过来接,可是霍夫曼离得更近,就自己拿起了话筒。“是舰桥,”他说,“我是舰长。”他听了一会儿。“你肯定没弄错?”他问。“命令复述过没有?”霍夫曼又听了稍长一些时候,然后把话筒放回架座。真令人难以置信:居然命令整个船队返回英国——也没有说明理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登陆延期了不成?
霍夫曼透过望远镜眺望前面的扫雷艇,它们并未改变航程。在它们后面的那些驱逐舰也没有。它们收到命令了吗?他决定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先亲自去看看打回头的命令——他得弄确实才行,他迅速爬下扶梯来到下一层的无线电操作间。
无线电三等兵本尼·格利森并没有搞错。他让舰长看无线电记录簿,说道:“我核对了两遍免得出错。”霍夫曼匆匆地回到舰桥上去。
他和别的驱逐舰现在要做的,是把这支庞大的船队调过头去,而且动作还得迅速。由于他是领头的,他最关心的就是在前面几英里的那支扫雷小舰队。他不能通过无线电与它们联系,因为已经下过一道死命令:绝对禁用无线电。“所有机车全速前进,”霍夫曼命令道。“靠近扫雷艇。信号员打开信号灯。”
“科里号”往前蹿的时候,霍夫曼回过头去,见到他后面的那些驱逐舰在船队的侧翼拐弯调头。这会儿,它们的信号灯在眨眼,它们开始了引导调转船队的艰巨工作。心事重重的霍夫曼明白船队处境危险,离法国极近——只有38英里了。难道它们还未被发现?倘若它们调头走开都未给察觉,那真是个奇迹了。
在底下的无线电操作间里,本尼·格利森继续每15分钟收录一次延期进攻的密码电报。对他来说这是长期以来所收到的最坏消息,因为这件事像是证实了一种恼人的猜疑:德国人对进攻早已了如指掌。是不是因为德国人已经发现,所以D日被取消了呢?像千百个人一样,本尼不明白德国空军的那些侦察机怎么会没有发现登陆的准备工作的——有那么些船队、舰艇、部队与设备,充斥在从兰兹角到朴次茅斯的每一个河港、水湾和海港里。要是电报仅仅意味着进攻是为了别的原因而推延,那么下一步必然是德国人仍然有时间侦察到盟军这支庞大的舰队。
23岁的无线电报务员按响另一架收音机,调到巴黎电台,这是德国的宣传台。他想听听“轴心姐儿萨利”富于性感的声音。她那谩骂式的广播听着怪有趣的,因为消息都假得离谱儿,可是有时候也很难说。想听还有另一个原因:“柏林婊子”——大伙儿常这样轻薄地称呼她——那儿流行歌曲节目常翻新,都让人听不过来。
本尼还顾不上听歌曲,因为这时传来了一长串的电码,预报天气形势。不过等他用打字机记录完,“轴心姐儿萨利”也正开始播放今天的第一张唱片呢。本尼立刻听出这是战时的流行歌曲《我下双份的注谅你不敢》。可是歌词是改写过的。他听着听着,心里最最担心的事儿得到了证实。那天早晨将近8点钟,本尼和千百个为了6月5日诺曼底登陆而鼓起勇气的盟军官兵——他们现在又要焦虑地再等上24小时了——都听到了《我下双份的注谅你不敢》里异常贴切、却让人心惊肉跳的歌词:
我下双份的注赌你不敢来。
我下双份的注赌你不敢挨近。
摘下那顶大礼帽少给我吹牛。
别咋咋唬唬给我放规矩点。
你可敢跟我打赌?
我下双份的注赌你不敢进攻。
我下双份的注赌你不敢行动。
你唬人宣传里没半句真话,
我下双份的注赌你不敢来。
我愿拿二比一输赢你打赌。
等
待
(八)
在朴次茅斯城外萨维克大楼盟军海军司令部的巨大的作战中心,人们在等待舰船的归来。
那间又长又高的糊了白、金两色壁纸的房间里既忙碌又紧张。整整的一面墙为一张巨大的英吉利海峡航海图所覆盖。每过几分钟,就有两个站在活动梯子上的女兵,在海图上移动一些彩色的标志,以显示每组正在回归的船队的新位置。每逢有新报告来到,盟军各机构的参谋就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默不作声地观看。从外表看他们很镇静,可是每个人心底里的那份紧张是无法掩饰的。船队不仅必须几乎在敌人鼻子底下掉过头,沿着扫过雷的特殊航道回到英国来,它们眼下还面临着另一个敌人的威胁——海上的风暴。对于动作迟缓、满载部队与装备的登陆艇来说,遇上暴风雨极可能是灾难性的。海峡里的风已经达到时速30英里了,海浪足足有5英尺高,天气肯定会变得更加恶劣。
随着分分秒秒过去,海图上反映出了命令返航所形成的规整的图形。有好几行标记直指爱尔兰海,有的则麇集在怀特岛附近,拥簇在英格兰西南海岸各个港口与停泊处。有些船队几乎得用一整天才能回到港口呢。
对那面墙看上一眼,就能找到每个船队乃至几乎每一艘盟军船只的位置。可是有两艘舰艇没有显示出来——那是一对小型潜水艇。它们似乎完全从航海图上消失了。
附近一间办公室里,一个俏丽的24岁的海军女上尉在纳闷,她的丈夫要过多久才能回到英国的海港来。内奥美·柯尔斯·昂纳稍稍有点着急,但是还没有到过于担忧的程度,连她在“行动”组织里的朋友好像也全然不知,她的丈夫乔治·昂纳上尉和他那条57英尺长的小型潜艇X23号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在离法兰西海岸一英里的海上,一根潜望镜伸出了海面。30英尺底下,乔治·昂纳上尉蜷缩在X23号狭窄的操纵间里,把军帽往后推了推。“好了,先生们,”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咱们来好好瞧瞧。”
他把一只眼睛贴紧杯形橡皮眼罩,慢慢地转动潜望镜,在那层扭曲图形的闪光的水沫从镜头上消失之后,他前面的朦胧景象变得清晰了,奥恩河口附近那个懒洋洋的度假小镇维斯特勒昂出现在他的眼前。距离那么近,再加图景放大了好几倍,昂纳都能看见从烟囱冒出的炊烟,以及冈城附近卡毕克机场刚刚起飞的一架飞机。他还能看见敌人呢!他惊讶地注视着左右两边沙滩上在抗登陆障碍工事上静静干活的德国士兵。
对这个26岁的皇家海军后备役上尉来说,这是个伟大的时刻。他从潜望镜跟前退后一步,对负责这次行动的导航专家莱昂内尔·格·莱因上尉说:“来瞧瞧,瘦子——我们都快要撞在目标上了。”
就某种意义上说反攻已经开始。盟军的第一艘舰艇和第一个军人,已经在诺曼底海滩之外登上自己的岗位。X23号的正前方就是英国—加拿大作战区。昂纳上尉和他的船员并非不知道这个特殊日子的意义。四年前也是6月4日,离这里不到200英里,33.8万个英军士兵里的最后部分,是从一个叫敦刻尔克的烈焰冲天的港口撤走的。在X23号艇上,对于五名特选的英国人来说,这是个紧张、骄傲的时刻。他们是不列颠的先锋队:X23号的官兵是带领跟着就要来的千百个同胞打回到法国来的。
这五个人挤在X23号艇那间派各种用场的小船舱里,他们穿着橡胶蛙人服,怀里揣着制作极其精巧、能对付最多疑的德国岗哨严格检查的假证件。每一个人都有一张假的法国身份证,照片等等一应俱全,外加工作许可证、配给证,上面盖着官气十足的德国橡皮图章,此外还有别的信函与文件。万一出了什么差池,X23沉没了或不得不放弃,这些船员也能游到岸上,在新身份的掩护下逃过搜捕,与法国地下组织取得联系。
X23号的任务异常艰险。在发动攻击前20分钟,这艘小型潜水艇和姐妹艇X20号——它在20英里以外的海边,正对着一个叫勒阿梅尔的小村——将勇敢地升出水面,充当航行的标志,明确显示英国—加拿大攻击区的两端,这个攻击区由三个代号为“索德”、“朱诺”和“古尔德”的海滩所组成。
这两艘潜艇要执行的计划相当细致复杂。一升出水面,它们就要启动一台能连续发出信号的自动操作无线电信标机。与此同时,声呐导航系统将自动向海里放送声波,好让水底的收听装置能够收到。运载英国与加拿大部队的舰船,将依据一或两种信号对准目的地进发。
每艘微型潜艇也都带有一根18英尺长的望远镜杆,它和一架小小的但功率很强的探照灯连在一起,它发出的光束五英里外都能见到。倘若发出的是绿光,这就表示潜艇在它的位置上;如果不到位,发出的将是红光。
作为辅助性的措施,计划还要求每艘潜艇派出一条泊系的橡皮小艇,上面有一名水兵,这条小艇得朝海岸漂过去一定距离。小艇里也配有灯光设备,由艇里的水兵操纵。驶近的舰船依据潜艇与所属小艇的灯光所显示的方位,将不难找出三个登陆海滩的确切位置。
一切情况都算计到了,甚至连微型潜艇说不定会被某艘笨重的登陆艇撞翻的危险也估计在内。作为保护措施,X23号上将升起一面巨大的黄旗。昂纳也曾想到,这面旗子对德国人来说是一个最好不过的靶子。虽然如此,他还是计划再升起另一面旗子——一面大大的白色的海军军旗,即水手们戏称为“战斗抹布”的。昂纳和他的船员作好了挨敌人炮轰的准备,但是他们可不想让自己人撞翻,葬身鱼腹。
所有这些设备以及许多别的东西都塞在X23号已很狭窄的船舱里。潜艇原来定员三人,现在又增加了两人,他们都是导航专家。在X23号惟一的那间派各种用场的舱房里,简直没有地方站和坐,这个小间只有5英尺8英寸高,5英尺宽,长度还不到8英尺。现在这里已经又热又闷,他们在天黑后才敢浮上水面,换气之前,空气自然是越来越恶浊。
昂纳知道,即使在白天,呆在这样的岸边浅水里,潜艇也非常有可能被低飞的侦察机或是巡逻艇发现——而且他们在能潜望的深度呆的时间越久,发现的危险也越大。
莱因上尉在潜望镜里观测了一系列的方位。他很快就认出了一些目标:维斯特勒昂灯塔、市镇教堂以及几英里外兰格伦村与海滨圣奥宾村教堂的尖塔。昂纳说得不错,他们真是“撞到靶子”上来了,与他们原定的位置只差四分之三英里。
离得这么近,昂纳感到宽心。他们这次航程既漫长又艰难,从朴次茅斯来到这里的90英里路程,他们用了几乎两天,其中许多时间是在布雷区里航行的。现在他们要进到岗位,然后沉到海底。这次代号为“让子”的行动会有一个好开端的。他心里暗暗希望当初选定的是另一个名称。他虽然并不迷信,但是在查索了这个词的意思之后,年轻的艇长惊讶地发现,“让子”意味着“下棋时牺牲开头的几个卒子”。
昂纳透过潜望镜对在海滩上干活的德国人看了最后的一眼。明天这个时候,这几片海滩上就要乱得不可开交了,他想。“收潜望镜。”他命令道。昂纳和他的X23号的船员潜到了海底,又与基地切断了无线电联系。
他们不知道,登陆已经延期了。
等
待
(九)
到上午11时,海峡里的风刮得正凶。在与英国其他地方严密隔绝的海滨保密区,登陆部队在苦苦等待。他们的全部天地如今仅仅是集结营地、飞机场和舰船。这几乎像是他们活生生地被从本土上割裂开来——古怪地悬吊在熟悉的英吉利世界与未知的诺曼底世界的半当中。有一层重重的保密帷幕,把他们与熟稔的世界隔了开来。
在幕的另一边,生活在照常进行。人们干他们每天该干的事儿,丝毫不知晓有千万个士兵正在等待一项命令,而这项命令标志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开始。
在萨里郡的利瑟赫德,一个54岁的物理教师正在遛他的狗。伦纳德·西德尼·道是一个不爱说话的谦谦君子,除了小圈子里的朋友之外没什么人知道他。可是这个逐渐退出生活的人却自有一大批人追随他,其数量远远超过一个电影明星的崇拜者,每天都有百万以上的读者,为他和朋友梅尔维尔·琼斯给伦敦《每日电讯报》编的字谜游戏绞尽脑汁。
20多年来,道一直是《电讯报》字谜栏的高级编制人,这期间,他出的艰难、精巧的字谜既使千百万猜谜人气恼,又使他们感到过瘾。有些字谜爱好者认为,《泰晤士报》字谜的难度更大,可是道的崇拜者立即反驳说,《电讯报》上的谜面从未重复过。矜持寡言的道也正是以此为荣的。
道是会大吃一惊的,倘若他知道,5月2日以来自己竟成了反间谍的军情五处所委托的苏格兰场的一个重点调查对象。一个多月以来,他的字谜游戏多次引起盟军司令部许多部门的惊慌。
在这个不同寻常的星期天早晨,军情五处决心要和道谈一谈。道遛狗回来时,发现有两个人在等着他。道和别的人一样,是听说过军情五处的,不过他们找他又有何贵干呢?
“道先生,”其中的一个人说,调查也从而开始,“上个月里,涉及某项盟军行动的一系列高度保密的代号出现在《电讯报》的字谜游戏里。你能谈一谈为什么要用这些词吗——能谈一谈你是打哪儿知道它们的吗?”
还不等惊讶万分的道开口,五处的那位先生就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字条,说:“我们特别想知道你是怎么会选中这个词的。”他指了指那张字条。
5月27日《电讯报》的有奖字谜竞赛里有这样一个谜面:“可是某个这样的大亨有时候偷去一些。”这个神秘莫测的谜面还是难不倒道的忠实追随者,倘若他们门径没有摸错的话。仅仅两天之前,也就是6月2日,报上披露的谜底里赫然有着盟军整个反攻计划的代号——“霸王”。
道根本不知道他们所讲的盟军行动是怎么回事,因此他自然对这些质问感到震惊,甚至是愤慨。他告诉他们,要他解释怎么和为什么会单单挑中这个词,他可办不到。他指出,在历史著作里,这是一个挺普通的词儿。他反问道:“我又怎么知道哪一个词给你们用来当代号,哪一个词没有用呢?”
那两个军情五处的人倒是挺讲道理的:他们也承认要知道确实不易。可是这么许多用作代号的词语,都在同一个月里出现,这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他们和这位戴眼镜的教师逐一研究字条上开列的词语,老先生现在稍稍有些不安了。在5月2日的字谜里,谜面“美国的一部分”的答案是“犹他”。而5月22日“纵3”,“密苏里的红印第安人”的答案恰好是“奥马哈”。
在5月30日的字谜里,谜面“此种灌木是育苗革命的一个关键”的谜底是“桑树”——这是将要在海滩外面构筑的两个人工港的代号。而6月1日“纵15”,“不列颠和他紧紧拥抱着同一物体”的答案是“海神”——这又是反攻中海军行动的代号。
道对为什么用了这些词语无法提供解释。他说,就他所知,字条里提到的这些字谜游戏六个月之前就已经编好了。那么究竟应如何解释呢?道认为惟一的答案是:神奇的偶合。
可是还有别的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呢。三个月之前,在芝加哥中心邮局里,分拣桌上一只包得不好的邮件破裂了,漏出来一些看上去很可疑的文件。至少有十来个分拣员看到了内容:那是关于什么“霸王行动”的。
情报人员蜂拥而至。分拣员受到了盘问,要他们把可能看见的一切全都忘掉。接着安全无辜的收信人受到了查讯——那是一个姑娘。她无法解释这些文件为什么要寄给她,可是她认得出信封上的笔迹。从她那里又追溯到文件的寄出者,那是伦敦美军司令部里的一个同样清白无辜的军士。他发信写信封时犯了糊涂,这一错竟使文件寄到他芝加哥的妹妹那里去了。
这件事情虽然不算大,但是如果总司令部知道德国的情报机构“阿伯威尔”已经发现了“霸王”这个代号的意义,就会对它作出完全不同的估计了。“阿伯威尔”的一个间谍,那是个名叫狄罗的阿尔巴尼亚人——在“阿伯威尔”那里,他另一个名字“西塞罗”更为人所知——1月里就给柏林送去了有关的情报。起初西塞罗判定这个计划叫“霸主”,可是后来他作了更正。柏林方面很相信西塞罗——他在驻土耳其的英国大使馆里当侍仆。
可是西塞罗未能探明“霸王行动”最关键性的秘密:D日本身的时间与地点。这个机密保守得极其严密,4月底之前也只有几百名盟军军官才掌握。可是就在这个月里,尽管反间谍部门不断警告德国间谍在整个英伦三岛非常活跃,还是有两名高级军官——一个美国将军和一个英国上校——漫不经心地泄了密。在伦敦克拉里奇饭店的一次鸡尾酒会上,这位将军对几个军官说,登陆将在6月15日前进行。而在英国另一个地方,那个上校,他是个营长,就更加大大咧咧了。他告诉几位非军人朋友说,他的部下正在受训,以便攻占一个特别的目标,他还暗示那个地方是在诺曼底。两个军官都立即给降了级并且调离了原来职位(虽然那位将军曾是艾森豪威尔将军西点军校的同班同学,最高统帅别无选择,只能把他送回美国。D日后,这个将军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他后来以上校军阶退役。至于那位英国军官的事,没有档案材料能证明艾森豪威尔总部有所知悉。此事是由该军官的上级悄悄处理掉的。此公后来还当上了国会议员)。
可是现在,在6月4日这个紧张的星期天,总司令部大为震惊,因为他们得知,又一次严重得多的泄密事件发生了。头天晚上,美联社的一个电传打字电报发报员,为了提高速度在一架空闲的打字机上练习打字。谁知出了错,装载有他练习的“简讯”的穿孔纸带,竟接到每晚要发的俄语公报的前面去了。仅仅30秒钟之后错误就得到了纠正,可是电文已经打出去了。在美国收到的“简报”是这样的:
加急美联社尼克发艾森豪威尔司令部宣布盟军在法国登陆。
这条信息所造成的后果可能非常严重,但是要采取补救措施已为时过晚。登陆的巨大机器已经开足马力。现在,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天气变得越来越坏,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支空运与两栖部队,在等待艾森豪威尔作出决定。艾克是否会把6月6日定为D日?或者是会不会由于海峡天气——这是20年来最恶劣的一次——的原因,他再一次推迟进攻呢?
等
待
(十)
在离萨维克大楼海军司令部两英里一片雨水浇灌着的林子里,必须作出重大决定的那个美国人,在他那辆设备简陋的三吨半拖车里苦苦思索,同时又想让自己放松片刻。虽然他也可以在那幢宏伟、铺得很开的萨维克大楼里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落居住,艾森豪威尔却决定不这样做。他希望能与他的部队正在登船的海港尽量靠近。几天前,他下令组织一个小小的、精干的战斗指挥部——几顶给他亲信幕僚用的帐篷还有几辆拖车,包括他自己住的那一辆,很久以来他就称呼这辆拖车是“我的马戏团货车”。
艾森豪威尔的拖车是一辆细长、低矮的车子,有点像搬运车,隔成三小间,分别充作卧室、起居室和书房。紧挨着拖车安排得恰好一般长的,是一个小小的厨房、一个微型的电话总机房、一间化学盥洗室以及一个全部用玻璃罩起来的观察平台,那是在最靠外的那头。不过最高统帅在这里呆的时间不大长,没能充分利用这辆拖车。他几乎没怎么起用那间起居室和那间书房,遇到要开参谋会议时,他总让在拖车旁边的一个帐篷里开。只有他的卧室才有点“住了人”的模样。这儿毫无疑问是他的地方:床铺旁边桌子上有一大摞袖珍本西部小说,仅有的几张照片也放在这里——他的妻子“妈咪”的,还有21岁的儿子约翰的,穿一身西点军校学生的制服。
从这辆拖车里,艾森豪威尔指挥着几乎300万盟国军队。其中大部分是美军,约有170万名陆军、海军、空军与海岸巡逻队战士。英国和加拿大部队加在一起约有100万,此外还有战斗的法国、波兰、捷克、比利时、挪威和荷兰的分遣队。有史以来,还没有一个美国人指挥过这么多国家组成的大军,肩负过这么沉重的责任。
然而,尽管他责任这么重,权力这么大,这个脸带很有感染力笑容的高高的、晒得黝黑的中西部汉子身上,却没有什么迹象让人看出他就是最高统帅。跟许多别的有名的盟军将领不一样,那些人身上总有些明显的标志,如古怪的头饰、勋章一直别到肩膀的华美的军服,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艾森豪威尔在各个方面都很有节制。除了表示军阶的四颗星、前胸口袋上单独的一条勋饰和表示“盟军远征军总司令部”的燃烧的刀剑图形肩章之外,艾森豪威尔摈弃了一切惹眼的标记。拖车里也很少有显示他权力的迹象:没有旗帜、地图、镶在镜框里的命令和经常来拜访他的伟人或二等伟人带签名的照片。可是在他的卧室里,紧靠他的行军床,有三架至关重要的电话,每一架的颜色都不相同:红的是打到华盛顿去的(绝不会被窃听),绿的是通往伦敦唐宁街10号丘吉尔寓所的专线,黑的则通向他那位卓越的参谋长沃尔特·比德尔·史密斯少将、总部最高级人员和盟军总司令部其他高级官员的。
正是通过这架黑色电话,艾森豪威尔得知了那条关于“登陆”的错误“简讯”,这给他众多烦恼上又添加了一条。他得知这个消息时什么也没有说。他的海军副官哈里·西·布彻记得,当时最高统帅仅仅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事已如此,还有什么可说与可做的呢?
四个月之前,在委任他为最高统帅的命令里,华盛顿的联合参谋长委员会议用一句话精确地交待了他的任务:“你要进入欧洲大陆,并协同盟国采取行动,直指德国心脏,并摧毁其武装力量……”
这次进攻的宗旨与目的都包括在这一句话里了。可是对于同盟国世界来说,这绝对不只是一次军事行动。艾森豪威尔称它为“一次巨大的十字军东征”——这次十字军东征将一劳永逸地结束一个可怕的专制政权,这个政权把整个世界拖入它发动的一场最最残酷的战争,使整个大陆变成焦土,还让3亿多人民沦为奴隶。(的确,当时人们连想像都想像不出横扫整个欧洲的纳粹野蛮行为的全部内容——千百万人消失在海因里希·希姆莱的无菌火葬场的毒气室与焚尸炉里,千百万人像牲口一样被驱离家园去从事奴隶行动,他们中大多数人再也回不来,更多的人被折磨致死、被当作人质处死、被用更简捷的方法亦即饥饿消灭。)这次伟大的十字军东征的坚定不移的目标,不仅仅是赢得战争,而且是要摧毁纳粹主义,让史无前例的野蛮时代告一结束。
可是首先要做到的是登陆必须成功。如果失败了,最后战胜德国还得拖上多年。
为了准备这次关系重大必须全力以赴的登陆,细致的军事计划已经进行了一年多。早在无人知道艾森豪威尔会被提名为最高统帅之前,就有一个英美军官小组,在英国中将弗雷德里克·摩根爵士的领导下,为登陆计划打下了基础工程。他们所面临的问题无比复杂——他们没有几个导航路标,没有几次军事上的先例,却有一大堆的疑问需要解决。应该在何处登陆?何时为宜?该用多少个师?如果需要X个师,那么在Y日,它们能集中起来、训练好并可随时出动吗?运载这些部队需要多少交通工具?海上炮击、后备与护卫力量又该如何解决?这么多的登陆舰艇从哪里弄来——能不能从太平洋与地中海战区拨些来呢?要收容空袭所需的千百架飞机又得有多少个飞机场?贮存所有这些供应、装备、枪炮、弹药、运输工具、食品需要多少时间?还有,不仅为了发动攻击而且为了后续行动又得要多少物资呢?
这些仅仅是盟军制定计划的人必须回答的大量问题中的一小部分。问题还有许许多多。最后他们的方案在艾森豪威尔接手后又扩大、修订成为最终的“霸王”计划,这个计划提出需要更多的人员,更多的船只,更多的飞机,更多的装备与物资,数量比有史以来任何一个军事行动所曾集结过的都大得多。
集结行动是规模空前的。计划还未最后定型,数量前所未有的部队与设备就开始拥进英国,很快,小镇与村庄里来了那么多的美国兵,数量经常大大超过了原来居住在这里的英国人。
他们的影院、旅馆、餐厅、舞场和熟稔的小酒馆里突然挤满了来自美国每一个州的大兵。飞机场也在各处出现,为了这次巨大的空中攻势,除了原有的几十个飞机场外,又新建了163个。到后来,飞机场多得使空军第八、第九师的飞行员之间出现了一句俏皮话,说他们在英格兰岛上不论南北向与东西向,都能在跑道上滑行,绝对不会擦伤机翼。海港也是塞得实实足足的。一支巨大的预备舰队开始集结,几乎有900艘舰船,从战舰一直到鱼雷快艇,一应俱全。运输船队也大批抵达,到春天,它们运送了几乎200万吨的货物与装备——由于东西太多,不得不新铺设了170英里的铁路好把它们从岸边运走。
到5月,英格兰南部宛如一座巨大的军火库。山一样高的弹药隐藏在森林里。荒原上,满满登登的,都是坦克、半履带式车辆、装甲车、吉普车与急救车——足足有5万多辆。田野上则是一长溜一长溜的榴弹炮、高射炮,大批预制构件,从尼森式桶形掩体①到简易机场的构件,外加大批推土机、挖土机这类的车辆。在贮藏中心堆放着数量极大的食品、衣服和医药供应,从抗晕船的药片到12.4万张病床。可是最让人吃惊的景象还是:所有的山谷里摆满了一长列一长列全套的铁路车辆:将近1000个崭新的车头、将近2000列运油车和货车,一旦滩头阵地建立,它们就要用来代替破烂不堪的法国装备。
这里还有新奇的军事器械。例如能泅水的坦克,有的坦克能携带成捆成捆的板条,用来填塞反坦克壕沟或是充当爬越墙垣时所需的垫高物,还有的坦克装有粗大的连枷,它们伸出在坦克的前面敲击地面以引爆地雷。这里有整个街区那么长的平底船舰,每一艘都安有森林般稠密的钢管,它们是用来发射火箭这种最新式的武器的。也许所有东西中最最奇特的要算是两座人工港了,它们将被拖过海峡置放在诺曼底海边。这是一大工程奇迹,也是“霸王行动”最重要的机密之一:它们可以保证在敌方的海港未被攻克时关键性的头几个星期里,部队与装备能源源不绝地运上滩头阵地。
这两座代号为“桑树”的人工港,首先是一道由巨大的钢铁浮筒组成的外圈防波堤。然后是145个型号各异的水泥大沉箱,它们将首尾相接地沉入海底,以充作内圈防波堤。最大的水泥沉箱上还设有海员营房与高射炮,当置放到水里时,它们看起来就像一幢幢横躺着的五层公寓楼房。在这些人工港里,自由轮大小的货轮可以把东西卸到来往海滩的驳船上去。小一些的舰只,如海岸巡逻艇与登陆艇,则可以把货物卸在巨大的钢铁码头上,让等在那儿的卡车装上,驶过浮舟支撑的浮码头开到岸上去。在“桑树”的外侧。还会有60条水泥沉船组成的一长列障碍物,作为一道附加的防波堤。在诺曼底登陆海滩上装配好后,每一个人工港都有多佛尔港那样大的规模。
整个5月,部队与装备开始集中到各港口与装配地点来。交通阻塞成为一个最主要的问题,可是军需官、宪兵与英国铁路部门想方设法,使一切都能准时运转。
装着士兵与设备的列车在每一条铁路线上倒退、积压,等着到海边去集结。车队阻塞了每一条道路。每一个小村和庄户都蒙上了细细的尘土,在原本很清静的春夜里,整个英格兰南部无时无刻不回响着卡车的低鸣声、坦克的咔哒咔哒声和一听就听出来的美国佬的喊叫声,他们像是全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那鬼地方离这儿还有多远?”
①美国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大量建造的一种万吨商船
②英国港口城镇。濒临多佛尔海峡。现为英国最大客运港。
部队开始拥进准备登船的地点,于是几乎一夜之内,海边地区滋生出一个又一个由尼森掩体与帐篷组成的城市。大兵们睡的是架成三四层的床铺。浴室与厕所往往在好几片地块之外,到了那儿还得排队。打饭的行列有时长达四分之一英里。部队太多了,单是为美国军营服务的人员就有54000人,其中4500个是刚训练好的炊事员。5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军队与设备开始装上运输船与登陆舰。出发的时间终于快到了。
统计数字使人看了都不敢想像:军队的数目大得惊人。如今,这个巨大的武器——自由世界的青年人以及自由世界的资源——等待着单独的一个人——艾森豪威尔——来作出决定。
6月4日几乎整整一天,艾森豪威尔独自呆在他的拖车里。他和他的将领们已经作出一切努力,保证在生命代价付出尽量少的情况下使登陆得到成功。可是如今,在多少个月政治、军事上的策划之后,霸王行动的得与失却全都掌握在老天爷的手里。艾森豪威尔无能为力,他能做的一切仅仅是等待与盼望天气能够变好。不过无论情况如何,他必须在今天结束之前作出一个重大的决定——进攻或是再次推迟进攻。不管他怎么决定,霸王行动的成败都将取决于这一决定。没有人能代他作决定。责任将由他而且仅仅是他一个人来承担。
艾森豪威尔面临的是一个左右为难的可怕局面。5月17日,他曾决定D日将是6月的三天里的某一天——5日、6日或7日。气象学研究显示,只有这三天才会具备登陆所需的诺曼底地区两大气候条件:月亮升起得晚、拂晓后不久海水处于低潮状态。
进攻将由伞兵和乘滑翔机的步兵开始,他们是美军的一○一师、八十二师与英军的第六师,约有18000人,他们需要月光。可是他们的突然袭击是否成功,又取决于他们来到降落地区时天空得一片墨黑。因此月亮晚点升起是他们的尖锐要求。
从海上登陆则要求潮水低得足以暴露隆美尔的海滩障碍。整个登陆的时间要取决于这样的海潮。使得气候学上的推算更为复杂的是:这一天较晚时登陆的后续部队也需要低潮——而这样的低潮又必须出现在天黑之前。
月光与潮水这两个关键性的问题束缚住了艾森豪威尔。单是潮水这一项,就把任何一个月的进攻日子限制在六天之内,而其中的三天是没有月光的。
可是这还不是问题的全部。还有许多别的情况是艾森豪威尔必须考虑的。第一,所有的军事行动都需要长时间的月光和良好的能见度——为了能辨认海滩,为了海、空军能找到它们的目标,还为了减少5000艘舰船几乎肩并肩地在塞纳湾开始移动时相互碰撞的危险。第二,这次行动还需要风平浪静。风大浪急不但会给舰队带来灾难,而且还会使得部队晕船,还没登上海滩就已失去战斗力。第三,倘若刮的是柔和、飘向内地的风,那么海滩就不至于烟雾缭绕,攻击的目标也不会遮住看不清。最后,D日后盟军方面需要有三天风平浪静的日子,以利于人员与装备的迅速集结。
总司令部里没有人指望D日的天气十全十美,艾森豪威尔更是不抱幻想。他和他的气候顾问进行过无数次“空弹演习”,早已心中有数,可以承认与估量在什么样最差的条件下,他也能发动进攻。可是按照他手底下的气象专家的说法,诺曼底6月里的不管哪一天,能够达到哪怕是最低要求的,也仅仅有十分之一的可能性。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星期天,独自呆在拖车里的艾森豪威尔在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之后,觉得坏天气的比例简直是大得难以估量。
在最适宜登陆的三天里,艾森豪威尔选定了5号,那样,倘若有需要,也可以推迟到6日。如果他决定登陆日是6日,万一得取消,给回来的船队加油这一问题会使他7日无法发动进攻。
他也可以把D日延迟到下一个退潮日,亦即6月19日。可是如果这样做,空运的部队只得摸黑进攻了——6月19日是无月光的日子。当然他也可以等到7月再说,可是这样长久的延搁,正如他后来回忆时所说,“是件连这么考虑都极其痛苦的事。”
延期的想法太可怕了,艾森豪威尔手下不少最谨慎的将领,甚至宁愿把进攻的日子定在8日或9日。他们不知道怎能把20多万军队——其中大部分人已经听到命令了——一连好几个星期关在船上、出发驻地与飞机场里而不让登陆的消息泄漏出去。即使这段时期里自己这方没有泄密,纳粹空军的侦察机也会发现庞大的船队(假设他们迄今为止尚未发现的话),德国间谍也总会设法打听出来。不管对谁来说,延期的前景是不容乐观的。可是必须作出决定的却是艾森豪威尔。
那天下午,在越来越暗淡的光线中,最高统帅时不时来到他拖车的门口,透过被风刮得乱动的树顶看看遮满天空的厚云层。有时候,他在拖车外面踱过来走过去,香烟一支接一支地抽,把小路上的煤渣踢到一旁去——这个身量高高的汉子,肩膀稍稍前伛,双手深深地插在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