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镇长站的地方大约15码开外,一个伞兵摔进了一棵树里,他拼命想挣脱伞衣,可是他立即被发现了。雷诺看到,“七八个德国兵对着他把手提机关枪里的子弹都打光了。小伙子瞪着眼睛倒挂在树枝上,好像在看自己身上的子弹洞”。
广场上的人被周围的大屠杀惊呆了,他们丝毫不觉得头上巨大的载着空降部队的机队还在不断呼啸着掠过天空。成千上万的伞兵正纷纷跳向镇西北的第八十二师的着陆区和镇东及略微偏西的圣梅尔-艾格里斯和犹他海滩登陆区之间的第一○一师的着陆区。然而,由于落点分散,差不多每一个团都有一些伞兵离开队伍飘进小镇,遭到浩劫。有一两个人背负着弹药、手榴弹和可塑炸药,坠入着火的房子里。人们只听见几声惨叫,接着便是弹药着火时的噼啪声和轰隆隆的爆炸声。
在恐怖和混乱之中,有一个人顽强而没把握地为生命而挣扎。二等兵斯蒂尔的降落伞覆盖在教堂的塔尖上,他悬挂在屋檐下。他听见呼喊声和尖叫声。他看见德国兵和美国兵在广场和街道里互相开火。他还看见机关枪喷射着红红的火舌,一排排子弹在他的上方和周围飞舞,他吓破了胆,动弹不得。斯蒂尔曾经想割伞断绳,但是,小刀不知怎么从手中滑脱,掉到下面的广场上。斯蒂尔相信他惟一的希望是装死。屋顶上,离他只有几码远的地方,德军机枪手向一切看得见的东西开火,但他们就是没向斯蒂尔开枪。他给降落伞拽住,挂在那儿,真跟“死”了一样。在激烈的战斗中经过这个地方的第八十二师的威拉德·扬中尉,至今还记得“那个挂在尖塔上的死人”。斯蒂尔在半空中悬了两个多小时才给德国兵救了下来,做了俘虏。
他又惊又吓,加上脚伤疼痛不堪,他根本不记得,离他脑袋几英尺远的教堂大钟一直在不断地敲。
圣梅尔-艾格里斯镇的遭遇战是美军空降兵进攻的前奏。但在整个作战方针的实施过程中,这个血腥的第一次小冲突纯属偶然①。【我无法确定广场上的伤亡人数,因为在向小镇发起进攻并最后占领它以前,零星的战斗一直在全镇各处进行,最好的估计是大约有12人牺牲、受伤或失踪。他们大都属于第五○五团第二营的F连。连战斗日志里有一段短小而悲伤的记载:“卡迪许少尉和下列战士掉进小镇,立即为德军杀死:希勒、布兰肯希普、布赖恩特、冯霍尔斯倍克和塔拉帕。”二等兵约翰·斯蒂尔看见两个人掉进着火的房子,他认为其中之一是在他之后跳伞的同一个迫击炮小队的二等兵怀特指挥第五○五团的威廉·伊·埃克曼中校也说,“团部一位教士……落到圣梅尔-艾格里斯,没有几分钟,他就被俘并且被枪决了。”——原注】
虽然圣梅尔-艾格里斯小镇是第八十二空降师的主要目标之一,真正的争夺小镇的战斗尚未开始。在打响争夺战以前,第一○一和八十二师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们同英国战友一样,也在跟时间赛跑。
美军的任务是占领登陆区的右翼,英军要占领并坚守左翼。但是,美国伞兵还肩负更为重要的任务:他们是犹他海滩登陆行动的成败的关键。
犹他海滩登陆行动的最大障碍是一条名叫杜夫河的河流。隆美尔的工兵们充分利用杜夫河及其主要支流梅尔德里特河,来作为他们抗登陆防御配系的一个组成部分。这两条河流过像拇指形的瑟堡城的下端,向南和西南流经低洼地,在半岛底部同卡朗坦运河汇合,然后,同维尔河平行地流入英吉利海峡。德军通过启动卡朗坦城上方几英里的有上百年历史的拉巴基特闸门向半岛放水。半岛本来就是沼泽地,现在德军又淹没了大片土地,使半岛几乎同诺曼底完全隔断了联系。这样,德军可以通过控制水淹区为数不多的道路、桥梁和堤道,来包围入侵部队并最终把它们歼灭。如果盟军从东岸登陆,德军可以从西部和北部发起袭击,收缩包围圈,把入侵者赶回海上去。
这一切是最基本的总作战方针。但德军无意让盟军的登陆部队如此深入,他们采取了更进一步的防御措施:把东海岸沙滩后面的低洼地,再用水淹没12平方英里以上的面积。犹他海滩几乎位于这片人工湖的中心。第四步兵师的战士(加上他们的坦克、大炮、车辆和给养)只有一个办法进入内地:那便是沿着通过洪淹区的五条堤道。可是,德军的炮火控制着这些堤道。德军的三个师坚守半岛,控制这些天然的防御工事:第七○九师守卫北部和东海岸;第二四三师守卫西海岸,刚赶来的第九十一师守卫中部并分散在半岛低部各处。此外,德军驻诺曼底部队中最精锐最顽强的队伍,即冯德海特男爵指挥的第六伞兵团还驻扎在卡朗坦的南边,使半岛置于射程之内。即使不算海军装备的海岸炮连、空军的高射炮部队和瑟堡一带各种各样的人员力量,德军仍可以在盟军发动进攻时立即组织起大约四万人来进行抵抗。因此,马克斯韦尔·迪·泰勒少将指挥的第一○一空降师和马修·B.李奇微少将领导的第八十二空降师的重要任务,就是在德军严加防守的这块土地上,开辟并坚守一个“伞兵着陆场”——从犹他海滩区一直延伸到半岛底部西端的防御地带。他们要为第四师开辟道路,而且要坚持到增援部队来换防。半岛内外的美军伞兵同德军人数悬殊很大,大约是一比三。
在地图上,这个登陆场像一只短而阔的左脚,小脚趾靠在海岸线,大脚趾在卡朗坦上方的拉巴基特水闸,脚后跟则在梅尔德里特和杜夫河沼泽地一带。脚的长度约12英里,脚趾宽约7英里,脚跟约4英里宽。对于13000人来说,这片土地实在够大的,况且,他们还得在五个小时以内占领这个地方。
泰勒的部下要夺取部署在圣马丁德瓦雷维尔的、几乎就在犹他海滩后方的、拥有六门大炮的德军岸炮阵地,并且冲向从那里到岸边小村波普维尔之间的五条堤道中的四条。同时,他们还得夺取或摧毁沿杜夫河和卡朗坦运河,尤其是拉巴基特水闸一带的渡口和桥梁。当第一○一师的“呼啸的雄鹰们”在夺取这些目标时,李奇微的部下要守住脚后跟和左半个脚掌。他们要守卫杜夫河和梅尔德里特河上的渡口,占领圣梅尔-艾格里斯,并坚守镇北的阵地以阻止德军反攻,不让他们进入桥头堡的翼侧。
空降师的战士们还有另外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他们得把滑翔机着陆地带的敌人扫荡干净。跟英军一样,大型滑翔机队将在天亮及黄昏时刻两度运送增援部队。第一批大约400架滑翔机将在清晨4时抵达。
美军从一开始就形势不利。同英军一样,美军着陆后分布很散。第八十二师只有第五○五团在着陆区准确降落,但百分之六十的装备丢失了,其中包括大部分的无线电发报机、迫击炮和弹药。更糟糕的是人员大批失散,他们落在远离可辨认的着陆标志几英里以外的地方,晕头转向,孤立无援。飞机是由西向东飞行,12分钟内便飞过半岛上空。如果跳得太晚,伞兵便会掉进英吉利海峡。相反,跳得太早,他们却又可能掉到西海岸和水淹区之间。有些空投小组运气不好,着陆时靠近了半岛的西侧而不是原定的东部。数以百计的伞兵背负沉重的装备掉进了杜夫河及梅尔德里特河的险象丛生的沼泽。很多人淹死了,有些人淹死在不到两英尺的河水里。还有一些跳得晚的人坠落到他们以为是诺曼底的一片黑暗之中,结果消失于英吉利海峡。
夜
晚
(四)下
第一○一师有整整一组的伞兵——大约15到18名战士——就是这样溺水而死的。在第二架飞机里,路易斯·默兰诺下士掉到一片沙滩上,正好对着一块写有“注意地雷!”的牌子。他是他那组跳伞人员中第二个跳出机舱的人。远处黑暗中,默兰诺听见有轻轻的浪花拍击的声音。他着陆的沙丘在犹他海滩上面几码远的地方,周围都是隆美尔的抗登陆防御工事。他正躺在地上想喘口气,忽然听见远处尖厉的呼喊声。默兰诺后来才知道,喊声来自英吉利海峡,跟他同一架飞机的在他后面跳伞的11个人正在溺水呼救。
默兰诺不顾地雷,迅速离开沙滩。他爬过带刺的铁丝网,冲向一个树篱。那儿已经有个人了。默兰诺没有停步,他冲过一条道路,开始往一堵石墙上爬。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迅速转过身子。一架火焰喷射器正在扫射他刚才经过的树篱,火光中是一个伞兵的身影。默兰诺大惊失色,匍匐在墙根下。墙的另一头传来德国兵的喊叫声和嗖嗖的机枪子弹声。默兰诺困在一个严密防守的地区,四面八方都是德国兵。他准备为生命而战,但他先得做一件事。
他是信号小队的士兵。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两英寸宽四英寸长的记有三天内的密码和口令的通讯日志,小心翼翼地把日志撕碎,一页一页地吞了下去。
登陆区的另一端,士兵们在黑糊糊的沼泽里拼命挣扎。梅尔德里特和杜夫河里落满了各种颜色的降落伞,沼泽中和河水里,伞兵装备包上的小灯像鬼火似的闪烁着。人们从天而降,摔到水下面,差一点就互相砸成一堆。有些人再也没有浮上水面,有些人浮了上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奋力切割还会把他们拖下水的降落伞和装备袋。
同50英里外英军第六空降师的约翰·格威内特教士一样,第一○一师的教士弗朗西斯·桑普森上尉也在荒野里着陆。水没过他的头顶。武器装备拽得他往下沉,而降落伞由于一阵强风还张开着收不拢。他奋力挣扎,割掉了挂在身上的装备,包括做弥撒用的小盒子。他的降落伞拽着他像面大帆,被刮了近100码才到达一片浅水区。他精疲力竭,在水里躺了快20分钟。最后,桑普森神父不顾越来越近的机关枪和迫击炮的呼啸声,又回到刚才落水的地方,开始潜水去寻找那弥撒盒。他顽强得很,潜水五次才把弥撒盒找了回来。
很久以后,桑普森神父在回忆当时情景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他在水里拼命挣扎时念的忏悔文,实际上是饭前的感恩祷告词。
在英吉利海峡和水淹区之间的无数的小田地和牧场上,美国士兵在黑夜中聚集会合。呼唤他们的不是猎号而是蟋蟀玩具发出的声音。他们的生命依赖这些只值几分钱的铁皮做的儿童玩具。一声蟋蟀叫声应有两声作答,加上——仅限第八十二师的人员——一声口令。蟋蟀叫两下应有一声的回答。人们根据这种信号从隐身的树丛、沟渠和房屋墙角处走出来互相打招呼。马克斯韦尔·迪·泰勒少将和一个光脑袋的、身分不明的人在树篱下相会,彼此热情拥抱。有些伞兵马上找到了自己的队伍,有些人在夜色中先看到的是陌生的面孔,然后是缝在肩章上的、熟悉而亲切的美国小国旗。
尽管情况一团糟,士兵们还是迅速振作起来。第八十二师久经战斗考验的伞兵们参加过西西里和萨莱诺的空降作战,对困难有充分的思想准备。第一○一师是第一次空降作战,他们决心很大,不肯被声望更高的英国盟军比下去。这些人争分夺秒地行动起来,丝毫不敢有所耽误。运气好的人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立即集合起来向目标进发。迷路的人跟来自不同的团、营、连的士兵组成了战斗小组。第八十二师的伞兵发现他们的指挥员是第一○一师的军官,也有一○一师的士兵由第八十二师的军官来领导。两个师的战士们并肩作战,往往是为了他们从未听说过的目标而战斗。
千百个伞兵发现他们落进四周用高高的树篱围起来的小片田地里。田地形成一个沉默的小世界,与世隔绝,叫人害怕。每个黑暗的角落、每一种声响、每一根断裂的树枝都成了敌人。二等兵达契·舒尔茨掉进了这么一个黑暗的世界,找不到出路。他决定使用他的蟋蟀。他刚按一下就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音:一排机关枪子弹。他连忙扑倒,把他的米式步枪瞄准机枪的方向并扣动扳机。可是,没有动静。原来他忘了装子弹。机枪又响了起来。达契赶快奔向最近的树篱下隐蔽起来。
他又一次小心地巡视这个田地。他听见一根枝桠断裂的声音。达契心惊肉跳,但马上镇静下来,因为他的连长杰克·托勒戴从树篱下走了出来。“是你吗,达契?”托勒戴轻声问道。
舒尔茨赶快走过去。他们走出田地同一小群托勒戴已经集合起来的士兵会合。他们中间有第一○一师的人也有第八十二师的三个团的人。跳伞以来,舒尔茨第一次感到轻松了,因为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托勒戴顺着树篱向前移动,其余的人在他身后成扇形散开。过了一阵子,他们先是听见,后来又看见有一队人向他们走来。托勒戴按了一下蟋蟀,觉得听见了一声回答。“当两队人接近的时候,”托勒戴说,“从他们钢盔的形状来看,很明显,他们是德国兵。”接着出现了战争中绝无仅有的古怪的场面。双方静悄悄地交叉而过,大家都吓得魂不附体,大家都没有开枪。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黑暗吞没了人影,仿佛他们从未存在。
这天夜里,伞兵和德国兵在诺曼底到处不期而遇。他们能否保存性命取决于他们是否保持镇静,也往往取决于谁先扳动枪机的那一刹那。离圣梅尔-艾格里斯三英里的地方,第八十二师的约翰·华莱斯中尉差一点绊倒在蹲在机关枪前面的德国兵身上。大约有一分钟的时间内,两人彼此瞪眼看着对方。然后,德国人动手了,他对着华莱斯近距离平射。子弹打在中尉胸前挂着的步枪枪栓上反弹出来,擦破了他的手。两人都扭头便逃。
一个人,第一○一师的劳伦斯·莱杰尔是靠说话摆脱困境的。莱杰尔在圣梅尔-艾格里斯和犹他海滩之间的一块田里聚集了一小队士兵,正带着他们向集合地点前进。忽然,有人用德语盘问莱杰尔。他不懂德语,但他的法语不错。由于其他的人离他还有一段距离,并没有被发现,莱杰尔就在黑暗的田地里假装是个年轻的农民。他用法语飞快地解释他去看女朋友了,正要回家。他对宵禁以后还外出一事表示道歉。他一边说,一边忙着把手榴弹上为防备无意碰到撞针而贴在上面的橡皮胶撕了下来。他说着话拔掉撞针,把手榴弹扔了出去。手榴弹着地爆炸了。他发现他杀死了三个德国兵。莱杰尔回忆说,“我回过头来寻找我那队英勇的战士。我发现他们早就向四面八方逃散了。”
很多场面还很滑稽可笑。第八十二师的一位营级外科大夫莱尔·普特曼上尉发现,他孤身一人掉在离圣梅尔-艾格里斯一英里的一个果园里。他收拾好所有的医疗器械,开始寻找出路。在一个树篱附近他看见有个人影小心翼翼地向他走来。普特曼紧张地停住脚步,俯身向前大声耳语第八十二师的口令“闪电”。普特曼屏住气息,着急地等待回话“雷电”。但他大吃一惊,那个人喊了一声“耶稣基督!”便扭头“像个疯子似的逃跑了”。医生气得都忘了害怕。半英里外,他的朋友,第八十二师的教士乔治·伍德也单身一人,正在拼命地按蟋蟀。没人响应他。忽然,他吓了一大跳,因为就在他身后有个声音说:“看在上帝的份上,神父,别按那鬼玩意儿发怪声了。”伍德教士挨了骂,乖乖地跟着那个伞兵走出田地。
那天下午,医生和教士将在圣梅尔-艾格里斯的安吉拉·利弗拉尔特夫人就教的学校里,进行他们自己的战斗——一场军装不起作用的战斗,他们将看护敌我双方的受伤的和垂死的士兵。
虽然还得再过一个小时才能把全体伞兵空投完毕,但是,凌晨2点左右,一批批先着陆的、坚定的战士已经接近或包围了目标。有个小组已经向目标——犹他海滩上方富卡维尔村的敌人据点、地下掩蔽体和机枪及反坦克炮阵地发起了袭击。这个战略要点极其重要,因为从这里能控制犹他海滩地区后面的主要交通要道上的一切活动,敌军坦克要想到达滩头阵地,必须使用这条道路。攻占富卡维尔需要一个连的兵力,但只有克利夫兰·菲茨杰拉德领导的11个人到达目的地。菲茨杰拉德和他的小组成员决心极大,他们不再等待便向敌军阵地发起进攻。
他们是D日空降突击中第一○一师进行的第一场有记载的战斗。菲茨杰拉德和他的战士们一直逼近到敌人的指挥所。战斗很激烈,也很短促。德军哨兵一枪打中了菲茨杰拉德的肺部,但他在倒下去的时候也杀死了那个德国兵。最后,寡不敌众的美国人只好撤退到村边,等候天亮和增援部队的到来。他们不知道,40分钟以前,有九个伞兵已经到达富卡维尔。他们掉进了要塞。现在,这九个人在抓获他们的德国兵的监视下,坐在地下掩蔽体里,听一个德国兵吹口琴,对外面的战斗毫无了解。
对每个人来说,尤其是对将领们来说,这段时间是昏天黑地、不可理喻的。他们没有参谋,没有通讯联络,甚至没有部下可以指挥。马克斯韦尔·迪·泰勒少将发现他身边有好几个军官,但只有两三个战士。他对他们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军官指挥这么少的战士。”
马修·B.李奇微少将一个人拿着手枪呆在一块田地里,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他后来回忆说:“虽然没看见朋友,至少也没发现敌人。”他的副手、全面负责第八十二师空降突击的“会跳的吉姆”、詹姆斯·马·加文准将在好几英里外的梅尔德里特河的沼泽地里。
加文和一群伞兵正千方百计地从沼泽里打捞装备器材。其中有加文急需的无线电、反坦克火箭炮、迫击炮和弹药。他知道,天亮时刻,他的部下要攻占并坚守的着陆场的脚跟部分,将遭受猛烈的进攻。他同伞兵们站在齐膝深的冷水里,心中涌起一个又一个的忧虑。他不知道他掉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找到了他这个小队并且就躺在沼泽地边的伤兵。
大约一小时以前,加文看到远处水边有红色和绿色的灯光,便派助手雨果·奥尔森去看看那是怎么回事。他希望那是第八十二师中两个营的集合光标。奥尔森一去不返,加文开始着急起来。他的一个军官约翰·迪瓦因光着身子在河中心潜水摸器材。加文回忆说:“他每次浮出水面时就像一座白色的雕像。我就忍不住想,要是德国人发现了,他就完蛋了!”
突然,一个人影从沼泽地挣扎着走了出来。他浑身湿透,泥泞满身。原来是奥尔森回来了。他报告说,就在加文和战士们呆的地方的正对面,有条铁路沿着加高的路基穿过沼泽。这是当天夜里的第一个好消息。加文知道这一带只有一条铁路——经过梅尔德里特河谷的瑟堡—卡朗坦铁路。将军放心了,他终于知道身在何处了。
在圣梅尔-艾格里斯郊外的苹果园里,第八十二师的李杰明·范德伏尔特中校在跳伞时扭伤了脚踝。他的任务是占领并坚守通向小镇——犹他海滩登陆行动的桥头堡侧翼——的北部要道。他身负伤痛却努力装得若无其事,他决心不顾一切地坚持参加战斗。
坏运气使范德伏尔特变得很顽强。他对待工作一直很严肃认真,甚至有些过分顶真。他跟很多军官不一样,他没有一个人人爱叫的绰号,他也不像其他军官那样培养跟下级的亲密无间的关系。然而,诺曼底改变了这一切,给他带来很大的变化。用马修·B.李奇微将军的话来说,诺曼底使他成为“我所知道的最勇敢的、最顽强的军事指挥员中的一个”。范德伏尔特忍着脚踝的伤痛同战士们并肩作战40天。他最需要的正是战士们的赞赏。
范德伏尔特的营外科医生普特曼上尉,还在为在树篱中遇上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伞兵而恼火。这时候,他在果园里跟中校和一些伞兵相遇。普特曼至今仍对他第一次见到的范德伏尔特记忆犹新:“他披了件雨衣坐着,借着手电的光亮研究地图。他认出我来了,把我叫过去,轻声地要我看看他的脚脖子,叫我尽量不要大惊小怪。他的脚踝显然骨折了。他坚持要重新穿上跳伞时穿的靴子,我们把带子系得很紧。”接着,范德伏尔特拿起步枪,把它当拐棍支撑着向前迈了一步。他环视身边的战士,说了一句,“好了,我们走吧。”便开始穿过田地向前走。
跟东边的英国伞兵一样,不管他们是高兴还是伤心,害怕还是痛苦,美国伞兵们开始了他们来诺曼底所要从事的工作。
这就是D日的开始。D日最初的登陆人——大约18000名美国兵、英国兵和加拿大兵,来到了诺曼底战场的两翼。他们之间是五个登陆海滩,地平线外,由5000艘舰船组成的强大的登陆舰队正在浩浩荡荡地向海滩驶来。第一艘舰只——海军U字编队指挥官迪·皮·穆恩海军少将乘坐的美国“贝菲尔德号”——离犹他海滩只有12英里,正准备抛锚。
宏伟的登陆计划渐渐地开始付诸实施。但德军还蒙在鼓里。原因是多方面的。天气不好、侦察不力(此前几周内,德军只派了少数几架飞机到港口锚地侦察,但飞机都被打了下来)、他们坚持认为盟军一定是在加来登陆的错误判断、指挥混乱和重叠以及对已破译的地下组织的密码信息不够重视等等都起一定的作用。那天晚上,连雷达站都没发挥作用。有些雷达站被炸毁了,没有被炸坏的又受到干扰(盟军飞机沿着海岸扔下一捆捆“窗户”,即能使雷达屏幕产生雪花的锡箔条),只有一个雷达站作了报告。但它说:“英吉利海峡航行正常。”
第一批伞兵着陆后过了两个多小时,诺曼底的德军指挥官才开始认识到要出大事了。第一批零零碎碎的报告开始送上来了,德国人像一个麻醉后逐渐恢复神志的病人,终于逐渐清醒了。
夜
晚
(五)
埃里奇·马克斯将军站在长桌前研究打开的地图。参谋们站在他的身边。从生日晚会结束以来,参谋们一直在向这位第八十二军司令员报告在雷恩举行的图上军事演习。隔一阵子,将军就要他们再拿一张地图。情报军官弗雷德里希·海恩觉得,马克斯把模拟演习看成是真刀真枪的一场战役,而不是对诺曼底盟军的登陆入侵活动作理论上的探讨。
他们正在热烈讨论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谈话中断了,马克斯拿起话筒。海恩回忆道:“将军听电话时,身子仿佛僵硬起来。”马克斯对参谋长做个手势,示意叫他拿起分线话筒。打电话的人是守卫冈城海岸的第七一六师师长威廉·里彻特少将。“在奥恩河以东有伞兵降落,”里彻特向马克斯报告,“着陆区似乎是在布莱维尔和朗维尔周围……沿着巴文森林的北部边沿……”
这是德军高层次司令部收到的有关盟军突击的第一个正式报告。海恩说:“我们像遭到电击一样,大为震惊。”这时候是凌晨2点11分(英国夏时制时间)。
马克斯立刻给第七集团军的参谋长马克斯·彭塞尔少将打电话。2点15分,彭塞尔命令第七集团军进入二级戒备状态,即最高级备战状态。这时候,离截获第二个魏尔兰暗号已经有四个小时了。登陆活动已在第七集团军部署的地区开始了。现在,第七集团军总算有所警觉。
彭塞尔不想侥幸行事,贻误时机。他叫醒了第七集团军司令弗雷德里希·多尔曼上将。“将军,”彭塞尔说,“我认为敌军开始登陆入侵。请您马上过来。”
彭塞尔放下话筒时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午送来的一摞情报简报中有一份是卡萨布兰卡一位谍报人员送来的。他特别说明:盟军将在6月6日在诺曼底进行登陆突击。
在彭塞尔等候多尔曼的时候,第八十四军又来报告:“……伞兵在蒙特堡和圣马科夫(在瑟堡半岛上)附近着陆……一部分部队已经交战。”【对于德军对登陆行动作出反应的时间和指挥机构间传递的信息内容,历来都有很多争执。我开始作调查时,原德陆军总参谋长(现附属于驻德美军历史部门)弗朗茨·哈尔德上将告诉我:“不要相信我们方面的任何东西,除非它同每个司令部的战时日志相吻合。”我接受他的建议。所有同德军活动有关的时间(根据英国夏时制时间进行校对)、报告和电话内容都引自这些战时日志。——原注】
彭塞尔马上打电话给隆美尔的参谋长——B集团军群的汉斯·斯派达尔博士少将。时间是2点35分。
大约也在这个时候,汉斯·冯·萨尔穆斯将军在离比利时边界不远的第十五集团军司令部里,正想办法要了解到第一手的情报资料。虽然他的部队大都远离空降突袭的地方,但有一个师——约瑟夫·赖克特少将指挥的第七一一师的阵地正好在奥恩河以东,第七和第十五集团军的接合部上。第七一一师送来好几份报告,其中一份说,伞兵已在卡堡指挥部附近降落;第二份说,指挥部周围已经开始交战。
冯·萨尔穆斯决定亲自了解情况。他打电话给赖克特,大声责问:“你那儿他妈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将军,”话筒里传来赖克特焦虑不安的声音,“如果您允许的话,我让您自己听听。”隔了一小会儿,冯·萨尔穆斯清楚地听见噼噼啪啪的机关枪声。
“谢谢,”冯·萨尔穆斯说完便挂上电话。他马上给B集团军群打电话报告说,在第七一一师指挥部“可以听见战争的枪炮声”。
彭塞尔和冯·萨尔穆斯几乎同时打来的电话,使隆美尔的司令部第一次听到有关盟军进攻的消息。这是不是很久以来一直等待着的登陆行动?B集团军群中还没有人肯这样说。事实上,隆美尔的海军副手弗雷德里希·鲁奇海军中将清楚地记得,有关空降部队的报告越来越多了,“可有人说,他们不过是些伪装成伞兵的假人”。
说这话的人有一定的道理。为了进一步迷惑德军,盟军确实在诺曼底登陆区以南,投下数以百计的跟真人一般大小的、穿戴同伞兵一模一样的、橡皮做的假人。假人身上还挂有一串串爆竹,着地时爆竹便噼啪作响,制造轻武器开火的假象。在三个多小时内,这些模拟伞兵使马克斯将军上当受骗,误以为伞兵是在他指挥部西南方向25英里外的莱赛着陆的。
对于设在巴黎的西线总司令部伦德施泰特的参谋们以及隆美尔在拉罗什吉荣的军官们,这真是一个莫名其妙、混乱不堪的时刻。各地纷纷送来报告,但内容往往不够精确、看不明白,而且总是自相矛盾。
设在巴黎的德军西线总司令部宣布,“50到60架双引擎的飞机正来到”瑟堡半岛,在“冈城附近”有伞兵降落。梯奥多尔·克朗克海军上将的司令部——西线海军总部证实,英国伞兵确已降落,还十分紧张地指出,敌军已在他们的一个岸炮阵地着陆,然后,却又加了一句话:“有些伞兵是用稻草扎的假人。”两份报告都没提到瑟堡半岛上有美军,但犹他海滩上方圣马科夫的一个炮兵连已经通知瑟堡指挥部,他们俘虏了十多个美国兵。紧接着,炮兵连的德国兵又打电话报告新情况。他们说,伞兵在贝叶附近降落。实际上,那时候,一个伞兵都没有。
两个司令部里,参谋们绞尽脑汁想从地图上遍地开花的小红点里看出些名堂。B集团军群的军官们给西线总司令部的同僚们打电话,对形势进行反复的推敲。然而,他们的结论叫人难以相信,尤其是在当时的实际情况下。譬如说,西线总司令部的临时情报军官杜埃特巴赫少校打电话给B集团军群听取汇报时,对方告诉他:“参谋长很镇静,并不觉得发生了什么严重的情况。”对方还说:“下边报告说的伞兵很可能不过是从轰炸机里跳出来的机组人员。”
第七集团军可不这样想。3点钟时,彭塞尔相信,盟军正在向诺曼底进行重点突破——发起主攻。他的地图表明,伞兵已在第七集团军阵地的两端——瑟堡半岛和奥恩河以东地区着陆。现在,瑟堡的海军各据点也来报警,它们通过音位测听器和雷达装置发现,盟军在塞纳湾里调动并部署舰艇。
彭塞尔丝毫不再怀疑了,他相信盟军已开始登陆行动。他打电话给斯派达尔说:“空降是更大规模的敌军行动的第一个阶段。”他又加了一句,“在海上已经可以听见发动机的响声了。”
然而,彭塞尔未能说服隆美尔的参谋长。第七集团军电话记录簿记载着斯派达尔的回答:“目前空降活动仅限于局部地区。”战时日志还写下了他对彭塞尔发表的对形势的估计。他的看法概括起来是:“B集团军群参谋长认为,暂时还不必把这一切看成是大规模军事行动。”
实际上,就在彭塞尔同斯派达尔通话的时候,18000名空降突击部队的最后一批伞兵正在瑟堡半岛上空降落。69架满载士兵、枪炮和重武器装备的滑翔机,正越过法国海岸线,向朗维尔附近的英军登陆场驶去。在离诺曼底五个登陆海滩12英里的地方,约翰·勒·霍尔海军少将指挥的O字编队的指挥舰“安康号”抛锚泊船了。“安康号”后面是一系列的运送第一批登上犹他海滩的士兵的船只。
然而,在拉罗什吉荣,德军还未找到足够的证据来说明盟军在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在巴黎,西线总司令部支持斯派达尔对形势的初步估计。伦德施泰特的极其干练的作战指挥官博多·齐默尔曼中将,听到有关斯派达尔同彭塞尔的谈话以后,拍回电讯支持斯派达尔的观点:“西线作战总司令部认为,这不是大规模的空降行动,钱努尔·科斯特海军上将有关敌人空投草扎的模拟伞兵的报告更能说明这一点。”
我们不能责怪这些军官们会如此糊涂。他们远离战斗所在地,完全依靠送上来的报告,而这些报告又说法不一,容易引起误解,使得最有经验的指挥官都无法估计空降突击的规模,也不能从盟军的各种进攻中发现一个整体规划。如果这是登陆,那它是以诺曼底为目标吗?只有第七集团军持这种看法。也许伞兵的袭击只是个花招,用来转移对真正入侵目标——驻在加来海峡的汉斯·冯·萨尔穆斯将军的第十五集团军的注意力。大家都认为加来地区是盟军登陆的目标。第十五集团军参谋长鲁道夫·霍夫曼坚信,盟军的主攻方向一定是第十五集团军的地区,他甚至打电话给彭塞尔,跟他赌一顿晚餐。彭塞尔说:“这个赌,你非输不可。”然而,这时候,B集团军群和西线总司令部都还没有充分的证据作任何结论。他们命令沿入侵海岸的部队提高警惕,采取措施抵御伞兵的袭击。然后,大家都坐等信息。他们没有多少办法可想。
这时候,各种各样的电讯拥向诺曼底的各指挥点。有些师的首要问题是找到指挥官,即去雷恩参加图上演习的将军们。虽然大部分指挥官立即找到了,但是,还有两位——指挥瑟堡半岛两个师的卡尔·冯·施莱本中将和威廉·法利少将——无处寻找。冯·施莱本在雷恩的一家旅馆里睡大觉,而法利还在赴雷恩的途中。
西线海军司令克朗克海军上将正在波尔多一带视察。他的参谋长来到旅馆,走进房间,把他叫醒,向他报告说:“冈城附近,盟军正在空降伞兵。西线总司令坚持认为这场进攻是为了转移目标,并非真正的登陆。但我们不断发现敌舰。我们认为这是真的登陆行动。”克朗克立即警告他手下不多的几支海军部队,要他们提高警惕,然后匆忙出发回巴黎的司令部。
在勒阿弗尔,接到克朗克命令的人是德国海军中的神话式人物:海因里希·霍夫曼海军少校。
他早就因善于指挥鱼雷快艇而颇负盛名。几乎从战争一开始,他指挥的行动迅速而颇具威力的鱼雷快艇队,就在英吉利海峡上下游弋,一见敌舰就发起袭击。霍夫曼还参加过袭击迪耶普的战斗,并且在1942年勇敢地为德国军舰“沙恩霍斯特号”、“格奈泽脑号”和“欧根王子号”护航,使它们高速度地从布雷斯特驶往诺曼底。
司令部传来指示时,霍夫曼正在他的第五鱼雷快艇队的指挥艇T-28号的船舱里准备出航进行布雷活动。他立即召集所有其他快艇的艇长,他们都是些年轻人。虽然霍夫曼对他们说:“这肯定是登陆”,他们并不大惊失色,因为这早在预料之中。霍夫曼的六艘鱼雷快艇中,只有三艘准备完毕。但霍夫曼等不及其他三艘装鱼雷了。几分钟后,三艘快艇离开了勒阿弗尔。34岁的霍夫曼站在T-28号快艇的舰桥上,白色的海军帽像往常一样推到脑后。他向黑暗中张望着,身后,另外两艘小快艇成一路纵队,紧紧追随着指挥艇的一切行动。他们以每小时23海里的速度飞快地穿过黑暗,不知不觉地对着史无前例的最大规模的舰队笔直地冲了过去。
至少他们采取了行动。这天夜里,在诺曼底,最感困惑的是曾经一度当过隆美尔著名的非洲军团一部分的、顽强勇敢的第二十一装甲师的16242名久经沙场的士兵。这些人挤满了离冈城西南部25英里的所有的小村落和树林。他们几乎就坐在战场的边上,是惟一的可以立即对英国空降部队实施有效打击的装甲师,也是该地区惟一的一支有经验的部队。
第二十一装甲师一接到紧急备战的命令,官兵们立即站到坦克和战车旁,发动机立即发动起来。
他们一直等待着出发的命令。指挥该师坦克团的赫尔曼·冯·奥佩尔恩-布罗尼科斯基不明白,为什么出发的命令迟迟没见下达。他是在2点刚过一点儿的时候,被第二十一师师长埃德加·福伊希廷格吵醒的。“奥佩尔恩,”福伊希廷格气急败坏地说,“想想吧!他们登陆了。”他向布罗尼科斯基简要地介绍了一下形势后便告诉他,一旦师部接到命令,他们“就将立即把冈城至海岸间的地区搜索一遍,清理敌军”。然而,从此没有下文了。布罗尼科斯基等待着,心里越来越生气,越来越不耐烦。
好几英里外,德军中校普里勒接到的报告也许是最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他和他的僚机驾驶员吴达茨克中士,在半夜1点钟才跌跌撞撞地摸回第二十六空军大队的靠近里尔的被荒废了的机场上床睡觉。他们两人用好几瓶上等的白兰地酒,压下了对德国空军最高指挥部的不满。现在,喝得醉醺醺的普里勒在睡梦中听见仿佛从远处传来的电话铃响。他慢慢地醒了过来,伸出左手去摸床边桌子上的电话机。
第二战斗机群司令部来的电话。“普里勒,”作战军官说,“看来敌人正在进行某种登陆活动。我建议你通知你的空军大队进入紧急备战状态。”
尽管很困,匹普斯·普里勒的怒火一下子就升了上来。前一天下午,他指挥的124架飞机被调离里尔地区。现在,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普里勒回想当时的谈话,认为他用的语言不便见诸文字。他对打电话来的人历数军司令部和德国空军最高指挥部所犯的错误。然后,这位空中英雄大声嚷嚷说:“我他妈的叫谁去进入紧急戒备状态?我进入了。吴达茨克也进入了!你这个傻瓜明明知道我只有两架破飞机!”说完,他就把话筒一摔。
没过几分钟,电话铃又响了。“你还有完没完?”普里勒大声吼了起来。打电话的人还是刚才那位军官。“亲爱的普里勒,”他说,“我非常非常抱歉。这一切都是误会。我们得到的报告大概有问题。一切都很好,敌人没来入侵。”普里勒气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更糟糕的是,他再也睡不着了。
尽管高级指挥部门思想混乱,犹疑不决,同敌人有接触的德国士兵们却都在迅速地作出反应。
成千上万的部队行动起来了。他们同B集团军群和西线总司令部的军官们不一样,他们都相信敌人入侵了。很多人从第一批美军和英军伞兵空降以来,一直在单枪匹马地同他们进行正面交战,还有成千上万进入紧急戒备状态的德国兵,在强大的海岸防御工事内守候着,准备随时击退从任何方向来的登陆入侵行动。他们提心吊胆,但他们也已下定决心。
在第七集团军司令部里,最高指挥官中惟一头脑清醒的人召集参谋们开会。在灯光通明的地图室里,彭塞尔将军站在军官面前。他的嗓音平静安详,一如既往。只有他的话语流露出深深的不安。“先生们,”他对他们说,“我相信天亮时我们将遭到入侵袭击。我们的前途将取决于我们今天的战斗表现。我要求大家作出最大的努力,忍受最大限度的痛苦。”
500英里外,在德国,那个可能会同意彭塞尔观点的人——那个能力过人、能在最混乱的形势下保持清醒头脑因而赢得许多战役的指挥官——正在酣睡。B集团军群并不认为形势已经严重得必须通知欧文·隆美尔元帅。
夜
晚
(六)上
第一批增援部队已经赶来加强空降部队。在英国第六空降师的着陆场里,69架滑翔机已经降落,其他49架在朗维尔附近的着陆地带准确降落。它们是最主要的滑翔机群。在此以前,小规模的滑翔机组已经陆续赶到,主要是坚守在大桥上的霍华德少校的队伍和为第六师运送重型装备的机队。工兵们干得很出色。他们虽然来不及彻底清理供滑翔机降落的大片田地里的一切障碍物,但炸掉了相当一部分,保证滑翔机可以着陆。大批滑翔机抵达后,着陆区光怪陆离,在月光下看上去像是幅达利①的坟地画。到处是坠毁的飞机、断裂的机翼、压扁的座舱、倾斜得怪里怪气的机尾。从外表看简直难以想像还有人能侥幸生还,实际上,因着陆出事而伤亡的人并不多,在降落过程中被高射炮火打死打伤的人反而更多些。
滑翔机队把第六空降师师长理查德·盖尔少将、他的司令部参谋们和更多的军队、重型装备和至关重要的反坦克炮都送到着陆区。战士们拥出机舱时,以为等待他们的是遭受敌人炮火猛烈袭击的田地。然而,他们发现四周一片寂静,奇异得仿佛置身于田园世界。约翰·赫特莱中士驾驶一架霍莎式滑翔机。他认为他会遇上猛烈的炮火,便警告副驾驶员:“我们一着地你就拼命快跳,赶快找个掩蔽的地方。”然而,他发现只有很远的地方才有交战的迹象。那儿有五光十色的曳光弹的亮光,还有从附近朗维尔传来的机枪声。在他周围的降落区,却是一片热热闹闹的景象:人们忙着从摔坏的飞机上把装备抢救出来,把反坦克炮装到吉普车的后边。滑翔降落结束了,到处是一片兴高采烈的气氛。赫特莱和他运送的士兵们坐在滑翔机破损的座舱里喝完一杯茶才出发去朗维尔。
在诺曼底战场的另一端瑟堡半岛上,第一批美国滑翔机梯队正在到来。第一○一空降师的副师长堂·普拉特准将坐在领队滑翔机副驾驶员的座位上。就是这位普拉特,在英国时,有人往他坐着的床上扔了顶帽子就把他吓得够呛。现在,据报告,他“兴奋得像个小学生一样”,激动地等待着进行第一次滑翔飞行。在他的滑翔机后面是52架滑翔机,四架一组排列开,每架都由达科他式飞机牵引。这些滑翔机运载吉普车、反坦克炮、全套空降医疗队人员和装备,甚至还有一辆小型推土机。普拉特乘坐的滑翔机机首上部画着一个大大的“一”。驾驶舱两边的帆布上,一边是第一○一师的师徽:一头巨大的“呼啸的雄鹰”,另一边是一面美国国旗。在同一梯队里,机械师埃米尔·纳塔尔俯视地面上呼啸的子弹和燃烧的车辆,看到“一堵火墙升起来来迎接我们”。滑翔机这时还由飞机牵引着,摇摇晃晃地掠过“密集得可以成为降落跑道的高射炮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