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翔机跟伞兵部队的飞机不一样,是从英吉利海峡飞过来的,由东往西飞向瑟堡半岛。他们刚一飞过海岸线,就看见离圣梅尔-艾格里斯4英里的耶斯维尔降落区的灯光。300码长的尼龙拖索一根根地松开了,滑翔机呼呼地下降。纳塔尔的滑翔机冲出降落区,栽进了布满“隆美尔芦笋”——一排排埋在地面的粗笨的用作抗滑翔机着陆障碍物的木桩——的田地里。纳塔尔坐在滑翔机里的一辆吉普车内,隔着一扇小窗户,又害怕又入迷地看着飞机的两翼被折断,一排排木桩嗖嗖地向后闪去。接着一声巨响,滑翔机断裂成两半,正好断在纳塔尔坐的吉普车的后面。他回忆说:“这下子,下飞机倒很方便了。”
离他不远的地方是一号滑翔机的残骸。这架飞机顺着一个斜坡向下滑,制动闸无法控制每小时100英里的冲力,结果撞到树篱上。纳塔尔找到了驾驶员。他从座舱里摔了出来躺在树篱间,两条腿都断了。普拉特将军被撞碎的座舱所挤压,立即殒命。他是D日交战双方中第一个遇难殉职的将级军官。
第一○一师空降行动中伤亡不大,普拉特只是其中的一个。该师所有的滑翔机几乎都准确地在耶斯维尔或邻近的田地里着陆。虽然大多数飞机坠毁了,但所运送的装备基本上完好无损。
这个成绩非同一般,因为驾驶员们一般都只经过三四次着陆训练,而且还都是在大白天进行的。
【当时,滑翔机驾驶员十分短缺。加文将军回忆说:“我们一度认为我们不会有足够的驾驶员。登陆突击时,副驾驶员机座上坐的都是空降部队的伞兵。听起来叫人难以相信,不过这些人从来未受过驾驶或降落滑翔机的训练。6月6日,他们冲过高射炮火密集的天空时,有些坐在副驾驶员机座上的伞兵发现驾驶员受伤了,得由他们来对付满载人与物的飞机。
幸好,我们使用的滑翔机不难驾驶,也容易降落。不过,平生第一次开飞机,而且又是在战斗中,确实是番磨练,叫人不由得相信神灵。”——原注】
第八十二空降师可没有第一○一师那么幸运。由于经验不足,驾驶员几乎给第八十二师的50架滑翔机带来灾难性的损失。只有不到一半的飞机找到圣梅尔-艾格里斯西北部的着陆场,其余的不是钻进树篱房屋,便是沉入河流,或者陷进梅尔德里特河的沼泽地。战士们迫切需要的装备和车辆失落在好几个地方,伤亡人数也很多。仅在降落的头几分钟内就有18位驾驶员牺牲。有一架满载士兵的滑翔机在第五○五团副官罗伯特·派珀头上飞过去,他惊恐万分地发现,这架飞机“歪歪斜斜地擦过一栋房子的烟囱,掉到后院,翻了几个滚,撞在一堵厚厚的石墙上。飞机残骸里连呻吟声都没有”。
对于任务艰巨时间紧迫的第八十二师的战士来说,滑翔机着陆时太分散实在是场灾难,他们得花好几个小时收集安全运到的为数不多的枪炮和军需品。与此同时,伞兵们只好用空降时随身携带的武器进行战斗。然而,对于伞兵们来说,这是正常现象:伞兵就是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坚持作战到增援部队的到来。
负责夺取着陆阵地后方——杜夫河同梅尔德里特河上的桥梁——的第八十二空降师的战士们已经就位,并遭到德国兵最初的试探虚实的攻击。伞兵们没有军车,没有反坦克炮,连火箭筒、机关枪和迫击炮都很少。更糟糕的是,他们没有通讯联络,不知道周围的情况,不知道哪些阵地已被占领,哪些目标已被夺取。第一○一师的情况大同小异,只是他们运气好,大部分武器装备都顺利地运送到他们手中。两个师的战士们还分散各处,尚未聚集,但一小群一小群的士兵们已向着主要目标前进并为之战斗,德军的要塞据点开始被攻克。
在圣梅尔-艾格里斯,惊恐万分的镇民们躲在上了百叶窗的窗户后面,偷看第八十二空降师的第五○五团士兵小心翼翼地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教堂的钟声不响了。教堂尖塔上二等兵约翰·斯蒂尔留下的降落伞软绵绵地垂挂着,M·海龙别墅的余烬里不时蹿起一条火舌,使广场的树木刚一照亮旋即消逝。偶尔,某位狙击手的子弹愤怒地呼啸着划破夜空。这是仅有的声响,到处是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指挥进攻的爱德华·克劳斯中校以为,他们得苦战一番才能夺取圣梅尔-艾格里斯,然而,德国卫戍部队似乎已经撤退,只留下为数不多的狙击兵。克劳斯的战士们立即利用这个有利形势:他们占领楼房,设置路障和机枪阵地,切断电话线路。其他班组继续缓慢地搜索全镇,他们像影子似的从一个树篱扑向另一个树篱,从一个门洞摸向另一个门洞,大家都到镇中心艾格里斯广场会合。
一等兵威廉·塔克绕过教堂后墙来到广场,在一棵树后架起了机枪。他借着月光观察广场,发现一顶降落伞,还有他脚边躺着的德国兵尸体,广场另一端影影绰绰似乎还有几具趴着的被打死的尸体。塔克在半明不黑的月光下坐着思索着,努力想弄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开始觉得身边有人,他背后就站着一个人。他一把抓起颇为累赘的机枪,嗖地转过身子。他看到一双缓慢地来回摆动的靴子。塔克慌忙后退。一位死去的伞兵吊在树上,仿佛在低头望着他。
其他的伞兵也来到广场。突然,他们也看到了树上吊着的死人。格斯中尉记得:“大家站着望着,心中充满了愤怒。”克劳斯中校走进广场,他看到死去的伞兵时只说了一句:“天哪。”
克劳斯从口袋里掏出一面美国国旗,国旗又旧又破,就是第五○五团在那不勒斯升起的那一面。克劳斯曾向战士们保证:“D日天亮以前,这面国旗将在圣梅尔-艾格里斯上空飘扬。”他走到市府大楼前面,用门口的旗杆把国旗升了起来。他们没有举行仪式。在这个到处都是阵亡伞兵尸体的广场上,战斗已经结束。星条旗在美军解放的第一个法国城市的上空高高飘扬。
在勒芒的德军第七集团军司令部收到马克斯将军领导的第八十四军送来的报告:“同圣梅尔-艾格里斯的通讯联络已被切断……”这时是4时30分。
圣马科夫群岛是离犹他海滩三英里的两堆光秃秃的岩石。博大而复杂的登陆计划把这些岛屿忽略了,一直到D日前三周它们才被发现。根据总司令部的判断,它们很可能是德军的重炮连的阵地。于是,任何人都不敢担风险小看这个群岛。美国第四和第二十四地面机动部队连忙抽调132人加以训练,以便在H时以前进行袭击。他们大约在凌晨4时30分时登上圣马科夫群岛。但他们没有发现枪炮,也没有发现德军部队——等待他们的是突如其来的死亡。爱德华·西·邓恩中校率领的战士离开海滩以后就陷入纵横交错的可怕的地雷阵。一踩就会跳起爆炸的、而且会迸出子弹似的滚珠来杀伤人的微型地雷,像草籽一样布满田地。没过几分钟,爆炸后的火光及受伤战士的尖叫声便充斥夜空。三位中尉当即受伤,两名战士遇难。当时也受了伤的艾尔弗雷德·鲁宾中尉永远忘不了“一个人躺在喷射滚珠的土地上的景象”。D日结束时,他们已有19名伤亡人员。邓恩中校便是在到处是死者和垂死的伤员的情况下发出成功的信号:“任务业已完成。”他们是第一批从海上袭击希特勒控制下的欧洲的盟军士兵。
然而,在整个登陆行动中,他们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一场惨痛却无效用的胜利。
在索德海滩东边三英里,几乎就在海岸线上的英军地区,特伦斯·奥特韦中校和战士们冒着重机枪的火力,匍匐在守卫梅尔维尔岸炮阵地的带刺铁丝网和地雷阵的边沿。奥特韦陷入了绝境。在受训的日子里,他并不指望实战时对德军海岸炮阵地发起的、地空结合的每一步进攻都会按复杂的预期计划进行。但他从未料到计划会在实施中漏洞百出。不知怎么搞的,现在一切都不对头。
飞机轰炸失败了。滑翔机队丢失了,大炮、火焰喷射器、迫击炮、地雷探测器和云梯等等也随之丢失。他那营共有700人,但奥特韦只找到150人。他得依靠这些战士攻下有200人守卫的岸炮阵地,而且武器还只有步枪、轻机关枪、手榴弹、很少几根爆破筒和一挺重机枪。然而,尽管困难重重,奥特韦的战士们还是想尽办法对付了一切问题,解决得极为出色。
他们已经用切断机把铁丝网墙的外边一层铰开一些洞口,并在洞里放置仅有的几个爆破筒,准备随时引爆来炸开铁丝网。有一组战士在地雷区里已经清扫出一条道路。这是项令人胆战心惊的工作。战士们手脚并用,在月光下匍匐着越过小路,接近海岸炮阵地,用手摸找地雷的拉线,用刺刀尖探测前面的土地。现在,奥特韦的150名战士隐蔽在沟渠里、炸弹坑里和树篱下静候进攻的命令。第六空降师师长盖尔将军曾指示奥特韦:“你脑子里绝对不能有正面突击可能失败的思想……”奥特韦环视手下的战士,知道伤亡会很惨重。然而,岸炮阵地的大炮必须摧毁,否则,它们会大量杀伤通过索德海滩的士兵。形势对他实在太不公平了,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进攻。他知道这一点,他还知道他精心设计的最后一招也一定会失败。
他计划在地面部队开始发起进攻时,三架滑翔机应同时在岸炮阵地上迫降。但是,它们必须在看到特别信号——用迫击炮发射的星状弹——后才能降落。奥特韦手边既无迫击炮也没有星状弹。他倒是有维利式信号枪和闪光弹,但它们只能用来发布突袭成功的信号。他争取外援的最后一个机会都失去了。
夜
晚
(六)下
滑翔机准时抵达。拖曳它们的飞机发出着陆信号,并且放开拖索。一共只有两架滑翔机,每一架载有大约20名士兵。第三架在英吉利海峡上空摆脱拖索后已安全返回英国。伞兵们听见滑翔机飞近岸炮阵地的呼呼声响。奥特韦一筹莫展,眼睁睁地看着滑翔机映着月光渐渐下降来回盘旋,驾驶员们四下寻找他无法发射的信号。滑翔机盘旋下降时,德军开火了。把伞兵压得抬不起头的机关枪现在对准滑翔机扫射,一串串20毫米的曳光弹射进滑翔机的没有保护装置的帆布做的两侧。然而,滑翔机仍然盘旋着,按照计划顽强地寻找信号。痛苦万分的奥特韦毫无办法,急得几乎放声大哭。
终于,滑翔机不再等待信号了。一架掉转方向,在四英里外降落。另一架飞得很低,几乎就在焦虑万分地等待进攻的战士们头上飞行。二等兵艾伦·莫厄尔和帕特·霍金斯以为它会坠落到敌炮阵地上,不过,滑翔机在最后一刻又飞了起来,撞进不远处的树林里。有几个战士本能地撑起身子,想去帮助机内还活着的人。但他们立即被制止住。“别动!别离开阵地!”
他们的心事重重的指挥官低声喝道。现在,他们没有什么可等待了。奥特韦下令进攻。二等兵莫厄尔听见他大声高呼:“大家上啊!让我们夺取这个该死的炮兵阵地!”
他们一拥而上。
一阵震耳欲聋的轰响,爆破筒把铁丝网炸出一些大缺口。迈克·道林中尉高呼:“冲上去!冲上去!”夜空中又响起一阵猎号。奥特韦的伞兵们高喊着,一边开枪,一边冲进爆炸后的烟雾,冲过铁丝网。在他们的前面,在布满地雷的无人区和有人守卫的战壕和大炮掩体的前面便是炮兵阵地。突然,红色的火焰在前进的伞兵的头上爆炸,机枪、施麦舍式机枪和步枪一齐迎着他们开起火来。伞兵们冒着枪林弹雨,弯下身体,匍匐前进,奔跑、趴下,又站起来,继续向前冲。他们跳进弹坑,爬了出来再继续前进。地雷爆炸了。二等兵莫厄尔听见一声惨叫,接着有人喊:“停住!停住!这儿都是地雷!”莫厄尔看见,在他的右侧,一个伤得很厉害的上士坐在地上,挥手让人走开。他大声喊道:“别走过来!别上我这儿来!”
艾伦·杰弗逊中尉冲在最前面,不断地吹着猎号,嘹亮的号声压倒了枪炮声、地雷爆炸声和战士们的呼喊声。突然,二等兵锡德·卡彭听见地雷爆炸,又看到杰弗逊倒了下去。他向着中尉跑了过去,但弗杰逊大声阻止:“别过来。往里冲!”杰弗逊躺在地上,把猎号举到嘴边又吹了起来。到处一片呼喊声、尖叫声和手榴弹爆炸的声响,伞兵们争先恐后冲进战壕同敌人进行搏斗。二等兵卡彭冲到一条战壕,突然发现面前有两个德国兵。其中一个慌忙把红十字药箱举在头上表示投降,口中连声说:“俄国人、俄国人。”原来他们是俄国“志愿兵”。
卡彭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后来,他看到别的投降的德国兵正由伞兵们领着走下战壕,他便把两个俘虏交了出去,自己继续朝炮兵阵地前进。
奥特韦、道林中尉和大约40位战士已在阵地里激烈战斗。攻下了战壕和大炮掩体的伞兵们奔跑着绕过用水泥筑成的暗堡,边跑边向暗堡的洞口扔手榴弹或用机枪扫射。战斗很激烈,也很残酷。二等兵莫厄尔、霍金斯和一名轻机枪手,冒着迫击炮火和机枪子弹向前冲到暗堡的一侧,发现一扇开着的门,他们便冲了进去。门口通道里躺着一具德国炮手的尸体,周围仿佛没有人。莫厄尔让其他两人留在门口,他顺着走廊往里走,来到一间大屋子,发现炮台座上有一架重型野战炮,边上堆着大量的炮弹。莫厄尔快步回到伙伴的身边,激动地跟他们谈他的打算:“用手榴弹引爆那堆炸弹把野战炮炸毁。”然而,他们没有机会把计划付诸实施。
他们三人站着讲话时,忽然一片爆炸声。机枪手立即给炸死了,霍金斯腹部受伤。莫厄尔觉得他“后背好像给无数根烧红的针扎破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它们不由自主地抽缩起来,跟他看见过的死人的抽搐一样。他相信自己要死了,但又不甘心,他开始喊救命,呼喊他的母亲。
在暗堡的其他地方,德国人纷纷投降。二等兵卡彭追上道林的战士时正好看见,“德国兵推推搡搡争着挤出门口,简直是哀求着向我们投降”。道林的战士向两门大炮的炮筒里塞进两发炮弹,把炮膛炸裂,又把其他两门炮也暂时破坏了。接着,道林找到奥特韦,站在中校面前,右手捂着左胸。他说:“长官,暗堡已按您的命令攻占了。大炮已经摧毁。”战役结束了,一共只花了15分钟时间。奥特韦用维利信号枪发射了一颗代表胜利的黄色信号弹。一架英国皇家空军的侦察机看到信号,用无线电向岸边的皇家英国舰艇“阿雷瑟沙号”报告。如果没有这个信号,再过一刻钟,巡洋舰就要炮轰德军的炮兵阵地了。与此同时,奥特韦的通信号兵放出一只鸽子以证实他们突袭成功。他在战斗中一直随身带着这只鸽子,鸽子腿上的塑料小管里装有一张写着密码“锤子”的字条。没过多久,奥特韦发现道林中尉的遗体。他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向军官作的报告。
奥特韦率领他那伤亡惨重的部队撤离血染的梅尔维尔炮兵阵地。没有人命令他在摧毁大炮以后继续坚守阵地,他的战士还有其他的D日任务要执行。他们只带走22名德国俘虏,在200名德国守军中,至少有178名不是死了便是快要死去。奥特韦损失了将近一半的人马:70个战士或死或伤。有讽刺意义的是,四门大炮的口径只是报告中提到的一半。再过48小时,德国兵又会回到暗堡,两门大炮又将向海滩扫射。但是,在登陆的最关键的几个小时内,梅尔维尔炮兵阵地哑然无声,为人们遗弃了。
大部分伤势严重的战士只好留下来,因为奥特韦的部队既无足够的药物又无运输工具来照顾他们。莫厄尔中了57片榴霰弹片,是躺在一块木板上给抬出去的。霍金斯伤势太严重,不能搬动。两人后来都活了下来,离开暗堡时,莫厄尔听见霍金斯大喊大叫:“伙伴们,看在上帝的份上,别离开我!”他的叫声越来越轻,莫厄尔渐渐地失去了知觉,以后的事情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黎明,18000人为之战斗的黎明快要到来。在不到5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们所取得的成就远远超过艾森豪威尔将军和他的指挥官们的期望。空降部队成功地迷惑了敌人,破坏了他们的通讯联络。现在,他们夺取了诺曼底登陆区两端的翼侧,在很大程度上阻扰了敌人的增援行动。
在英军空降区里,霍华德少校的由滑翔机运送的队伍已经坚定地登上至关重要的冈河大桥和奥恩河大桥。天亮以前,迪夫河的五个渡口都将被摧毁。奥特韦中校和他严重减员的部队已经攻下梅尔维尔炮兵阵地,伞兵们已经进入俯视冈河的制高点,各就各位。英军已经完成所承担的主要任务。只要他们能够坚守各条要道,他们就能拖延或阻止德军的反攻。
在诺曼底五个登陆海滩的另一端,尽管地形更为复杂,任务也更繁杂,美军还是干得很出色。克劳斯中校的队伍夺取了圣梅尔-艾格里斯的主要通讯中心。镇北,范德伏尔特中校的一营人马,切断了瑟堡半岛上的主要公路,并随时准备迎击从公路上来的进攻。加文准将的部队已经深入梅尔德里特河和多佛尔河的各战略渡口,并且控制了犹他登陆滩头阵地的后翼。
马克斯韦尔·泰勒的第一○一空降师的士兵们还四下分散着。天亮时分,全师6600人中只集结到1100人。尽管如此,伞兵们还是赶到圣马丁德瓦拉维尔的炮兵阵地。没想到,大炮已经转移了。
另外一部分伞兵已接近极其重要的拉巴基特闸门,就是这座闸门控制淹没半岛峡地的水位。尽管部队还没进入犹他海滩的堤道,一群群的士兵正奋力向着堤道前进,并且已经占领海滩后部水淹区的西侧。
盟军的空降部队已经从空中向欧洲大陆发起袭击,并且为海上进攻夺取了最初的立足点。现在,他们在等候海运部队的到来,以便联合起来进攻希特勒的欧洲。美国的特混部队已经部署在犹他和奥马哈海滩外12英里的地方。对于美军来说,再过1小时45分钟,H时——6时30分——就要来临。
夜
晚
(七)
凌晨4时45分,乔治·昂纳中尉的小型潜艇X23号,在诺曼底海岸一英里外波涛汹涌的大海里浮出水面。20英里外,它的姐妹艇X20号也浮出水面。这两艘57英尺长的潜艇现已到位,各自部署在英加登陆入侵区——索德、朱诺及古尔德海滩的各一端。现在,两艘潜艇上的水兵都得竖起一根桅杆,挂上闪光灯,装配好所有其他可见信号和无线电信号设备,等候第一批英国舰船朝他们的信号准确无误地驶来。
在X23号潜艇里,昂纳推开舱口盖,费力地爬出来,登上狭窄的过道。海浪扫过小小的甲板,他得使劲抓住栏杆才不至于被卷进海里去。疲惫不堪的船员跟在他的身后。他们抓紧导杆,浪花冲击他们的小腿。他们大口地吞咽着夜晚清凉的空气。他们在6月4日天亮以前就泊在了索德海滩,每天在水底潜伏至少21个小时。自从6月2日离开朴次茅斯以来,他们已经在水下生活了64个小时。
即使如此,他们的苦难还远未结束。在英军海滩上,H时从7时改为7时30分。因此,在第一批登陆艇到来前的两个多小时内,这两艘小型潜艇还得坚守阵地,X23和X20号潜艇将暴露在海面上,成为德军岸炮阵地的固定而渺小的攻击目标。过不多久,天就要大亮了。
夜
晚
(八)
人们到处都在等待天亮,但最为焦虑的还是德国人。因为,现在源源不绝地送往隆美尔和伦德施泰特司令部的大量报告中开始出现一种新的不祥的调子。克朗克海军上将在海岸沿线的海军电台都已收到舰船运行的声响——不是像以前收听到的一两艘,而是有数十艘之多。一个多小时以来,报告中的舰船数字越来越大。终于,在凌晨5时以前,第七集团军坚持己见的彭塞尔少将打电话给隆美尔的参谋长斯派达尔少将,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不少舰艇正在维尔河及奥恩河的河口集中。结论只有一个:敌人将立即向诺曼底发起大规模的进攻并登陆。”在巴黎郊外西线集团军群司令部里,葛尔德·冯·伦德施泰特元帅也作出了类似的结论。在他看来,即将发生的诺曼底登陆仍然像是一次“为转移目标而进行的佯攻”,并非真正的入侵进攻。即便如此,伦德施泰特还是立即采取对应措施。他命令两个规模巨大的装甲师——作为后备力量驻扎在巴黎附近的第十二党卫队装甲师和莱尔装甲师,立即集合并迅速开往海岸。
从技术上讲,这两个师归希特勒的最高统帅部领导,没有元首的特别批示,任何人无权调动。但伦德施泰特大胆冒了一下险,他不相信希特勒会反对他的做法或撤销他的命令。现在,一切迹象都表明,诺曼底将是盟军“牵制性进攻”的地区。伦德施泰特向最高统帅部打了一个正式报告,要求调动后备力量。电文说:“西线集团军群充分认识到,如果这真是一场大规模的敌军进攻的话,那么,我们只有立即采取行动才能取得胜利。因此,我们需要在今天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战略后备军……即第十二党卫队装甲师和莱尔装甲师。如果他们立即集合,尽早出发,他们可以在白天进入沿海的战斗。鉴于上述情况,西线集团军群请求最高统帅部把后备军调拨给我们使用……”这份报告完全是为了存档用的例行公事。
在气候温暖得异乎寻常的南巴伐利亚州贝希特斯加登的希特勒最高统帅部里,作战部部长艾尔弗雷德·约德尔中将的办公室收到了这份报告。约德尔在睡觉,他的参谋们认为形势尚未发展到非得叫醒他的地步,这份报告可以暂时搁置一下。
不到三英里的地方,在希特勒的山中住宅里,元首同他的情妇爱娃·布劳恩也在睡觉。希特勒像往常一样在凌晨4时准备就寝,他的私人医生莫雷尔给他服了安眠药(他现在不吃药就不能入眠)。大约5点钟的时候,希特勒的海军顾问卡尔·杰斯柯·冯·普特卡默,被约德尔办公室打来的电话吵醒。打电话的人——普特卡默现在想不起来他是谁了——说“在法国似乎有某种登陆行动”。确切情况并不了解,——事实上,他告诉普特卡默,“最初的情况都很含糊,并不明确。”普特卡默是否认为应把此情况向元首报告?两人反复商榷,最后决定不要叫醒希特勒。普特卡默回忆说:“当时没什么太多的东西可以告诉他。我们两人都很担心,如果我把他吵醒了,他又会变得很神经质,作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决定。”普特卡默认为,到早晨再向希特勒报告也为时不晚。他关上灯又睡了。
在法国,西线总司令部和B集团军群的将军们坐下来静候事态的发展。他们已经命令部队进入戒备状态,也调动使用了后备力量装甲师,下一步就看盟军怎么行动了。没有人能估计即将发动的进攻规模有多大,没有人知道——或猜测到——盟军舰队的数目大小。尽管一切迹象表明登陆将在诺曼底进行,没有人敢肯定主攻方向。德军将领已经尽力而为,其他一切就要靠守卫阵地的德国国防军的士兵了。他们突然变得重要起来。第三帝国的士兵们从沿海的工事据点里观察大海,不知道这是一次紧急待命的演习还是真刀真枪的战斗。
维尔纳·普洛斯克特少校呆在俯视奥马哈海滩的暗堡里。从1点钟起,他就在等候上级的指示,但始终未见音信。他又冷又累,心烦意乱。他觉得自己孤立无援,不明白为什么团和师司令部都没送来任何文件。当然,他的电话铃一夜未响应该是个好征兆,这说明没出现什么严重问题。但那些伞兵,那些大规模的飞机机群又是怎么回事?普洛斯克特无法摆脱萦绕心头的焦虑与不安。他再一次把炮队镜转向左方,对准黑黝黝的瑟堡半岛,开始对地平线作又一次缓慢的观察。镜头里还是同样的雾气蒙蒙的低岸,同样的月光照耀下的微微发亮的土地,同样的汹涌起伏的溅着白色浪花的大海。没有任何变化,一切都宁静平和。
在他身后,他的猎犬哈拉斯舒展着身子睡着了。鲁兹·威尔肯宁上尉和弗里茨·特恩中尉在一旁悄悄地说话。普洛斯克特走了过去。“外面还是没有动静。”他对他们说,“我不想管了。”但他又走回了望孔。初升的朝霞开始照亮天际,他决定再作一次常规观察。
他百无聊赖地把炮队镜转向左方。他慢慢地顺海平线向右扫视。他转到海湾的正中点。炮队镜停止移动。普洛斯克特全身都绷紧了,他使劲地瞪大眼睛。
透过渐渐消失的零零碎碎的薄雾,海平线上像变戏法似的排满了船只——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船只,舰船轻松自在地前后移动,仿佛它们已经呆在那里很长时间了。舰船似乎有成千上万艘,这些幽灵似的舰队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的。普洛斯克特呆呆地望着,难以相信,难以言语,他一生中从未感到这么大的震动。就在这一刻,普洛斯克特这位优秀士兵的世界崩溃了。他说,就在那几分钟里,他冷静而肯定地感觉到:“德国的末日来到了。”
他转身对着威尔肯宁和特恩,很超脱也很简短地说了一句:“这是登陆。你们自己看吧。”接着,他拿起电话打给第三五二师师部的布洛克少校。
“布洛克,”普洛斯克特说,“这是登陆。海上至少有10000艘舰船。”他知道,他的话叫人难以相信。
“普洛斯克特!镇静一点,别胡说八道!”布洛克驳斥道,“英国人和美国人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么多舰船。没有人有这么多舰船!”
布洛克的怀疑使普洛斯克特反而清醒过来。“如果你不相信的话,”他大喊大叫,“那就亲自上这儿来看一看。真是不可思议,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布洛克静默了一忽儿,问道:“这些船朝哪儿开?”
普洛斯克特拿着话筒朝地堡了望孔外望了望说:“就朝我这儿。”
进
攻
日
(一)上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黎明。在朦胧、灰暗的晨曦里,伟大的盟军舰队以庄严雄伟、令人生畏的气势,在诺曼底的五个进攻海滩外围摆开了阵势。海面上布满舰只。从瑟堡半岛的犹他海滩,直到奥恩河口附近的索德海滩,整个海面上舰旗飞扬,在海风中发出啪啪的声响。天空衬托出巨型战列舰,有威慑力的巡洋舰和轻装甲驱逐舰的轮廓。在它们后面,排列着矮墩墩的指挥舰,舰船上天线林立。指挥舰后面是装载军队的运输舰队和登陆舰队,它们依旧沉沉地伏在水里。大批的登陆艇蠢蠢欲动,停在运输指挥舰周围,船上也挤满了喧哗的士兵,一同等待着冲向海滩的信号——他们即将随第一登陆波次登陆。
排列在宽阔海域上的大批舰只人声喧哗,充满活力。巡逻艇在乱哄哄的强击艇群里来回穿梭。发动机震动着,发出低沉的声音,起锚机呼呼地转动着,吊杆摇摇摆摆地送出一艘又一艘两栖作战艇。吊艇架把攻击艇放入水中,架上的铁链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面色苍白的士兵挤在登陆艇上,被震得浑身发颤,砰砰地撞在船体的钢板上。海岸警卫队队员们指挥喧闹的攻击艇列成阵队,扩音器大声宣布着:“排好队形!排好队形!”运输舰上的士兵挤满甲板,等待着轮流爬下滑溜溜的梯子或爬行网,进入浪花飞溅、准备启动的登陆艇。
整个过程当中,所有舰只上的有线广播都在不断地播放着通知和鼓动的话语:“努力作战冲上陆地,努力作战保护船只,只要还有一口气,努力作战保住生命。”……“第四师,冲上去,让敌人下地狱!”……“别忘记大红舰只是领舰。”……“美国突击队队员们,各就各位。”……“铭记敦刻尔克!铭记考文垂!愿上帝保佑你们所有的人。”……“我们宁愿死在亲爱的法兰西沙滩上,我们决不回头。”……“时刻已到,伙伴们,拿起武器,扛在肩上。你们只有单程车票,这里就是队尾。二十九师,我们走!”然后就是许多人至今记忆犹新的两项通知:“全体舰船出发”,“我们的天父,您的英名无比神圣”。
在拥挤的甲板上,不少人离开队伍,去向其他舰船上的朋友道别。海员与士兵在船上共同度过了漫长的时光,结下了牢固的友谊,他们互祝运气好。成百上千的人则详细交换了家庭住址,“以防万一”。第二十九师的技术军士罗伊·史蒂文斯在拥挤的甲板上从船头找到船尾,希望看一眼他的孪生兄弟。“我终于找到了他,”他说,“他笑了,伸出手来。我说:‘不,咱们还是按原计划在法国的十字路口处握手吧。’我们道了别,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他。”
约瑟夫·莱西上尉是第二和第五突击营的随军牧师,他在英国“利奥波德王子号”军舰上的人群中走来走去,一等兵麦克斯·克尔曼听到他向等待进攻的人说:“从现在起,我将为你们祈祷。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本身也将成为一种祝福。”
军舰上,军官们用他们认为最富有色彩、最令人难忘的语言相互鼓励着,偶尔也有出乎预料的结果。约翰·奥尼尔中校将指挥特种工兵部队在奥马哈和犹他海滩首批登陆,负责摧毁地雷障碍物,他以为他已经找到了关于这次登陆的谈话的理想结尾,因此粗声粗气地说:“管它是深水还是地狱,非把那些该死的障碍物排除不可!”附近的一个声音说:“我看那些狗娘养的也害怕了。”第二十九师的谢尔曼·巴勒斯上尉告诉查尔斯·考索斯上尉,他打算在进军海滩的过程中背诵《丹·麦格鲁的射猎》。负责率领一个工兵旅在犹他登陆的埃尔齐·穆尔中校却一言不发。他本想背诵一段取自莎士比亚《亨利五世》中的一个战斗场面的描写,这是另一个关于进攻法国的故事,对眼前的情景再合适不过,可是他只记得开头的那行诗:“重新踏上这片海滩,亲爱的朋友们”,所以他决定还是不背了。英军第三师的“射击”大王卡·克·金少校将首批登陆索德海滩,他也打算朗读这出剧中的诗句。他已经认真地把想要朗诵的诗行抄了下来。这些诗行的最后一句诗是:“凡是度过了今天这一关,能安然无恙/回到家的人,每当提到了这一天,/就会肃然起立……”
速度在加快。在美军登陆的海滩不远处,装载着士兵的舰船加入突击舰的行列,围绕着母舰不停地巡弋着。船上的士兵晕船,浑身湿透,疲惫不堪,即将穿过奥马哈和犹他,率先在诺曼底登陆。上岸的行动已经在运输船上全面展开。
这是一次既复杂又危险的行动。士兵携带的装备太多,几乎无法移动。每个人都有一个橡胶救生管,还有武器、野战背包、挖掘工具、防毒面具、急救包、水壶、匕首、食物,此外每人还要带上大量的手榴弹、炸药,以及经常是多达250发的子弹。此外,许多士兵还要携带他们的专门任务所必需的特殊装备。一些士兵估计说,当他们摇摇摆摆地走在甲板上准备进入小艇的时候,身上的行装起码重达300磅。这些都是必要的装备,但是在第四步兵师的格登·约翰逊少校眼里,他的士兵因此而行动“慢得像乌龟”。第二十九师的比尔·威廉斯上尉认为,他的士兵负担过重,“很可能无力作战”。二等兵鲁道夫·莫泽戈低头向运输舰的船舷下望去,看到强击艇在海涛中令人反胃地上下浮动着,撞击着船体,便揣测道:如果他和他的装备果真可以进入小艇,“这场战斗就算打胜了一半”。
许多士兵,还没等到被敌人击中,就在从网状的攀援网上向小艇移动时,连人带装备一起摔了下去,成为伤亡人员。迫击炮部队的哈罗尔德·詹曾下士,背负着两卷电缆线和几架野战电话机,企图计算出脚下强击艇的起伏规律。他在自以为正确的时机跳下去,不料计算失误,摔到12英尺深的水里,被自己的卡宾枪击昏过去。还有更为严重的损伤。罗密欧·庞培中士听到有人在下面大叫,向下一看,发现一个人吊在攀援网上痛苦地挣扎,强击艇正把他的一只脚提到运输舰的船舷上挤压着。庞培本人从网上头朝下摔到小艇里,摔碎了一颗门牙。
从甲板直接上到小艇然后由吊杆子将小艇放下水的士兵们,运气也同样的不好。托马斯·达拉斯少校是第二十九师的一位营长,他和他的营部人员乘坐的小艇被突然发生故障的吊杆悬在甲板及水面之间。他们在那里悬了20分钟,头上四英寸处正好是厕所的污水口。“始终有人使用厕所,”他回忆说,“所以在这20分钟里,我们接到了全部的排泄物。”
海浪太高,许多强击艇被冲得在吊杆链上像可怕的摇摇玩具一样上下悠荡。一艘装满突击队员的小艇刚刚降到英军“查尔斯王子号”的半腰处,一个大浪袭过来,差一点把他们重新送回到甲板上。浪头过去之后,小艇又被吊链抛下来,把船上许多发晕的士兵们像洋娃娃一样抛向空中。
在进入小艇的这段时间里,老兵们告诉新兵即将发生的事情。在英军的“帝国之砧号”上,第一师的迈克尔·库尔茨下士把全班士兵召集到身边,警告他们说:“我要你们这些家伙把脑袋都藏到船舷底下。敌人一旦发现了我们,就要向我们开火。如果你躲过去了,很好。如果躲不过去,这倒是个他妈的牺牲的好地方。现在我们走吧。”库尔茨和他的士兵正在往吊杆悬着的小艇上走,听到下面传来呼叫声。一只小艇已经底朝天翻了船,艇上的士兵纷纷落入海中。库尔茨的艇被顺利地放到海面上,这时,他们全都看到翻了船的人在运输舰的船边游泳。库尔茨的小艇开始出发,一个漂在水中的士兵喊道:“再会了,笨蛋们!”库尔茨看了看艇上的士兵。他在每一张脸上看到的都是同样恼怒、呆板的表情。
时值清晨5时半。首批登陆部队早已经开始了冲向海滩的行动。尽管自由世界为了发动这场伟大的海上反击花费了巨大的努力,可是主攻人员数量却不过3000。他们是第一师、第二十九师和第四师及其附属部队的战斗队,包括陆军和海军的水下爆破队,坦克营小组和突击队员。每个战斗队都受命在指定地区登陆。例如,克拉伦斯·罗·许布纳少将的第一师第十六团应进攻半个奥马哈海滩,查尔斯·赫·格登少将的第二十九师进攻另一半海滩。①这些地区又被进一步划分成一些小区,每一小区有一个代号。第一师的士兵应在“淡红”、“狐绿”和“狐红”登陆,第二十九师则应在“查理”、“狗绿”、“狗白”、“狗红”和“淡绿”几个地区登陆。
奥马哈与犹他两处的登陆时间表几乎是以分钟为单位计划的。第二十九师在奥马哈海滩的登陆时间是H时间差五分,即清晨6时25分。届时32辆水陆两用坦克必须进入“狗白”和“狗绿”地区,做好向滩头开火的准备,为第一阶段的进攻做掩护。在H时正点,即清晨6时半,八艘坦克登陆舰将运来更多的坦克,使它们从海上直接进入“淡绿”和“狗红”地区。一分钟之后,即6时31分,进攻部队将游向海滩进入整个地区。两分钟之后,6时33分,水下爆破工兵上岸,他们的艰巨任务是在地雷和障碍物中清理出16条50码长的道路。他们要在27分钟内完成这项棘手的任务。从7时整起,主攻部队将分成五批,以六分钟的间隔开始登陆行动。
这是为两个海滩所做的基本登陆计划。集结时间计算得十分精细,炮兵一类的重型装备,预计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在奥马哈海滩登陆,按照预定计划,甚至连吊车、半履带式车辆以及坦克载回车辆也应在上午10时半到达。这是一个复杂而详细的时间表,似乎不可能实现。在所有的或然性当中,策划者早已将计划的不可能实现这一因素考虑在内了。
第一攻击波次的军队此刻尚无法看到薄雾笼罩中的诺曼底海岸,他们距海岸还有九英里。一些军舰已经和德国海军的海岸炮兵交锋,但是,对于小艇上的士兵来说,战斗依旧是遥远的、非个人的,因为火力并不直接射向他们。晕船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几乎无人幸免。每一条强击艇大约运载30人以及他们的沉重装备,这些重量使艇身沉入水中。第一特种工兵旅尤金·卡菲上校的回忆说,海浪打过来时,与他同船的一些士兵“干脆躺在那里,任凭海水在他们身上溅来溅去,不在乎是死是活”。不过,那些没有被晕船折腾得精疲力竭的士兵们,看到了雄伟的进攻舰队在他们身边赫然驶过,如此巨大,既令人生畏又奇妙异常。与杰拉尔德·伯特下士同船的爆破兵们当中,有一位士兵遗憾地说,他真希望带着照相机。
30英里以外,德国的海内里奇·霍夫曼海军少校在他的第五鱼雷快艇队的领队快艇上,看到有一层奇怪的假雾遮住了前方海面。霍夫曼正在观察,这时,有一架飞机从白色的雾中飞出。这证实了他的怀疑:这假雾肯定是道烟幕。霍夫曼率领另外两艘快艇,深入烟幕进行调查,其结果令他大吃一惊,终生难忘。在烟幕的另一面,他发现自己突然面对着令人惊愕的大批战舰,几乎是整个英国舰队。他四处看去,到处都是军舰、巡洋舰和驱逐舰在他的小艇旁高高地耸立着。“我感觉自己仿佛坐在一条小划子里。”霍夫曼说。几乎与此同时,炮弹开始落在他那三艘旋转、躲闪的小艇旁。骄傲的霍夫曼一刻也没犹豫,在敌我双方数量难以置信地不成比例的情况下,下令还击。数秒之后,18枚鱼雷穿过海水向盟军舰队射来,这是D日当天德国海军的惟一进攻行动。
在挪威驱逐舰“斯温纳号”的舰桥上,皇家海军的戴斯蒙德·劳依德上尉发现了鱼雷。“沃斯拜特号”、“拉米里斯号”和“拉格斯号”上的军官们也在舰桥上发现了鱼雷。“拉格斯号”迅速关闭发动机,全速后退。两枚鱼雷从“沃斯拜特号”和“拉米里斯号”当中穿过,“斯温纳号”却没能避开。舰长大声喊道:“左满舵!全速右转!左满舵!”竭力使驱逐舰调开船体,以便让鱼雷从船侧通过。劳依德上尉用望远镜观察,看到鱼雷将正好击中舰桥底下,他只想到一件事:“我将会飞多高?”“斯温纳号”军舰令人极度痛苦地缓慢转动着,劳依德一时还以为他们也许躲得过去。但是这个策略失败了,一枚鱼雷击中了锅炉房。“斯温纳号”好像被举出水面,颤抖着,裂成两半。总司炉罗伯特·杜威在附近的英国扫雷舰“邓巴号”上,惊讶地看到驱逐舰滑向水中,而“船头和船尾向上翘起,形成一个V字”。一共有30人伤亡。劳依德上尉没有受伤,他在水中游了将近20分钟,同时还帮助一位腿部受伤的水兵使他不至于沉下去,直到“斯威夫特号”驱逐舰把他们救起。
进
攻
日
(一)下
霍夫曼安全地回到烟幕的另一侧。此刻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报警。他用无线电信号向“小港口”发出信息,丝毫不知道他的无线电设备已经在刚才发生的那场短暂的战斗中毁坏了。
在美军海滩附近停泊的旗舰“奥古斯塔号”上,奥马尔·纳·布雷德利中将用棉花塞住耳朵,把望远镜对准急速驶向海滩的登陆艇。他的军队,美国第一军团的士兵,正在迅疾地向陆地移动。布雷德利非常关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以为有一支劣势的德国“不战斗”师,第七一六师,把战线拉得过长,控制着大致从奥马哈海滩直至东部英军地区海滩沿岸,然而,就在他离开英国之前,盟军情报机关传来消息说:德军又有一个师的兵力进入了进攻地区。消息来得太晚,布雷德利已经无法通知他那些已经接受命令并“封了口”的部队。现在,第一师和第二十九师的士兵已经向奥马哈海滩动身,并不知道身经百战、顽强坚忍的第三五二师驻扎在防御工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