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age 136-----------------------
你难道没读过 《波希米亚报》和《布拉格日报》上登的关于我丢失猎狗 的启事吗?你竟不读你长官登的启事?” 上校拍了一下手: “真是,这些年轻军官,纪律都上哪儿去了?上校登出启事,上尉 却不去读它。” 卢卡什上尉眼睛望着象猩猩一样的上校的络腮胡子,心里却想道: “你这老东西,我真恨不得给你几耳光。” “你跟我来一下,”上校说,于是他们一块儿走着,并进行了一次 非常友好的谈话。 “上尉先生,你在前线,可不能再干这种事啊。在后方牵着偷来的 狗散步一定很不是滋味吧!对啦,牵着上级长官的狗出来散步,而且是 在每天都有成百位军官在战场上阵亡的时候,而且连启事也不读。我的 寻狗启事也许登上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他们也不会去读它。” 上校重新擤了一下鼻子,这往往是他极端愤怒的表现。然后他说: “你可以继续散你的步去,”他没好气地用皮鞭抽了一下自己的军大衣 的下摆,转身走掉了。 卢卡什上尉刚走过街心,又听到一声 “halt!”上校把一个倒楣的 后备兵拦住了。那个士兵因为正在想念他的妈妈而没有理睬他。 上校亲手把他拖到兵营去惩罚,骂他是一头海豚。 “我该怎么对付那个帅克呢?”上尉思忖着,“我要撕烂他的嘴! 这还不够。就是把这混蛋撕成碎片也不解恨。”他已经忘了和一位太太 约会的事儿,气冲冲地直朝家里奔去。 “我要他的命!兔崽子!”他自言自语地说着,上了电车。 这时候,好兵帅克正和从兵营来的传令兵谈得很投机。那个士兵给 上尉送来一件公文,正等着他回来签字。 帅克招待他喝咖啡,两人一块儿谈着奥地利将来会一败涂地。 他们这场谈话进行得很投机,还引用了一大串格言。要是告到法庭 上,他们的每一个字都可以叛国论处,而人都得上绞刑架。 “因为这场战争,皇上也变得呆头傻脑了,”帅克说。“他从来就 不聪明,不过这场战争会使他彻底完蛋。” “他是个白痴,”兵营来的传令兵肯定地说。“蠢得象块木头疙瘩 似的。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在打仗;也许人们存心不告诉他。他在向百姓 发出的宣战书上签的字,是人家耍的鬼!准是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搞出 来的,他已经什么也不会想啦!” “他已经彻底完蛋了,”帅克以行家的口吻补充说,“屎尿都拉在 身上,连吃饭也象小孩一样要人喂他。从前听酒店有人说,他有两个奶 妈、每天要给他喂三次奶。” “唉!”兵营里来的士兵叹了口气。“快别让咱们再遭屠杀了,但 愿奥地利有一天能得安宁。” 他们就这样继续高谈阔论,最后帅克对奥地利大加谴责: “这种愚 蠢的专制皇朝,根本就不该在这世上存在!”为了给这句话补充个实际 事例,他又加了一句, “只要我一上前线,就会为它把气咽。” 当他们两位接着谈到捷克人对战争的看法时,兵营来的传令兵重新 提起他今天在布拉格听到的新闻,说在纳霍特已能听到炮声,俄国沙皇
----------------------- Page 137-----------------------
① 很快就要光临克拉科夫 城了。 随后又谈到我们的粮食运往德国,德国士兵能得到香烟和巧克力, 等等。 他们还回忆了古代战争。帅克严肃地指出,那时候将臭味熏天的坛 坛罐罐扔到被包围的城堡时,在一片臭气中打仗也并不是件好受的事。 又说他在一本书上读到过:有一座城堡,被困达三年之久,这期间,敌 军别的不干,天天这样拿被围困的城堡开心。要不是卢卡什上尉的归来 打断了他们的高谈阔论,他们还会津津有味地发表一些蛮有趣味和教益 的宏论的。 上尉用凶狠逼人的眼光盯了一下帅克,在文件上签了字,把传令兵 打发走之后,招呼帅克跟他到房间去。 上尉两眼闪着凶光,他坐到椅子上,定睛盯着帅克,琢磨着何时开 始这一场 “屠杀”。 “我先给他几耳光,”上尉想着,“然后把他的鼻子打烂,再把耳 朵扯下来,下一步再走着瞧。” 站在他面前的帅克用那对善良纯真的眼睛坦率真诚地望着他,还竟 敢打破这暴风雨前的寂静说: “报告,上尉先生,您的猫死了。它吃了 一盒鞋油,结果就死掉了。我已经把它扔到旁边那个地窖里去了。这样 听话的、漂亮的安哥拉猫再也找不到了。” “我拿他怎么办?”上尉脑子里闪出这么个问题,“我的上帝啊, 你看他这副蠢相!” 帅克那对善良而天真无邪的眼睛继续放射出和善温柔的光芒,露出 一片坦然的神色,似乎一切都很正常,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即使出 了什么乱子,那也坏不了大事,没什么了不起的。 卢卡什跳了起来,可是没有象他原来打算的那样去揍他,只是在帅 克鼻子底下挥舞拳头说: “帅克,你偷了狗!” “报告,上尉先生,这种事,我近来压根儿就不知道。上尉先生, 请允许我解释一下:您下午牵着麦克斯散步去了,我根本就没法偷它啊。 您回来时没有带它,我马上想到准是出了什么事。这就是人们常说的: ‘有情况。’焦街有一个叫古勒什的做提包的师傅,他就不敢带着狗出 门散步,免得它丢失。他总是把狗放在酒店里,但还是被人偷掉,或者 给人借去不还了……” “帅克,你这个畜生,猪猡,住嘴!你要不是一个狡猾的下贱胚, 就是一头地道的笨骆驼,大白痴。你够典型的啦!我告诉你,你别跟我 耍这一套。你从哪儿弄来的这只狗?怎么把它弄来的?这是我们上校的 狗呀!我们不巧面碰面时,他把它带走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天底下最 丢脸的事,你知不知道?你说真话呀,你偷了还是没有偷?” “报告,上尉先生,我没偷。” “那你知不知道这只狗是偷来的?” “是,上尉先生,我知道这只狗是偷来的。” ① “我的天哪!帅克! himmelherrgott ,我枪毙你!你这畜生!下 ① 捷克北部,波兰境内的城市。 ① 德语: “我的天老爷”。
----------------------- Page 138-----------------------
流货、你这头阉牛、臭尸!你真是这样蠢吗?” “是,上尉先生,真是这样。” “你为什么把一条偷来的狗带给我?你为什么把这害人的畜生塞到 我屋里来?” “为了让您高兴,上尉先生。” 帅克善良而温柔的眼睛直盯着上尉的脸,上尉坐到圈椅上呻吟起 来: “上帝为什么让这么个畜生来惩罚我呀?!” 上尉沮丧地坐在椅子上,觉得他不仅没有力气揍帅克,连卷一根烟 的力气也没有了。他茫然地派帅克去买了 《波希米亚报》和《布拉格日 报》来,命令帅克给他读读上校的 “寻狗启事”。 帅克把报纸买回来,将登着启事的那一版露在面上。他容光焕发、 兴致勃勃地报告说: “上尉先生,上校先生把他那条丢失的看马狗描写 得可神气哪,读读真叫人开心。他还悬赏一百克朗送给把狗还来的人哩。 赏钱出得太多了,一般只出五十克朗。科希什有个叫博日捷赫的就靠干 这档子事过日子。他总是先把人家的狗偷走,然后到报上去找寻狗启事 的广告。谁丢了狗,他就到那里去。有一次他偷到一条很漂亮的黑狮子 狗,因为失主没登启事,他便自己到报上去登了拾狗启事,花了五克朗 的广告费,终于有位先生来认领,说这正是他丢的狗。又说,他本以为 找也是白费力气,因为他已经不相信会有什么老实人,可如今却亲眼看 见世界上还有老实人,这使他打心眼里感到高兴。还说他原则上反对奖 赏诚实人,但他还是把自己一本关于在室内和花园里养花法的书送给他 留作纪念。可爱的博日捷赫提起黑狮子狗的两条后腿,朝那位先生头上 撞去,从此他再也不在报上登广告了。既然狗主人都不登广告寻狗,倒 不如把偷来的狗卖到狗场里去。” “去睡吧,帅克!”上尉吩咐道。 “你这场蠢病还会发作到明天早 上的。”说完自己也去睡了。夜里,他梦见帅克把皇太子的马偷来给了 他。检阅的时候,正当倒楣的上尉骑着那匹马走在连队的前列,被皇太 子认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上尉感到他好象挨了一整夜揍似的,有个奇怪的幽灵 老缠着他。他早上又睡着了,做了一场恶梦,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门 口出现了帅克善良的脸庞,问什么时候该把上尉先生叫醒。 上尉在床上呻吟着说: “滚吧,畜生!太可怕了!” 他起床后,帅克给他送来早餐,问他: “报告,上尉先生,是不是 让我再给你找一条狗来?”这个新问题使他感到很吃惊。 “你知道吗?帅克,我恨不得把你送到战地法庭上去,”上尉叹了 一口气说。 “可是法官可能会把你放掉,因为他们这一辈子也没见过象 你这样的大傻瓜。你去照照镜子。你那副傻相难道不叫你难受吗?你是 我所见过的最蠢的蠢货。喏,你说实话,帅克,你喜欢你自己吗?” “不,上尉先生,不喜欢。我从镜子里看到我象个松果。这镜子磨 ① 得不好。以前在斯塔涅克开的 《华人》店里有一面哈哈镜,谁一照那面 镜子,就想呕吐。嘴巴这么扯着,脑袋瓜象个大脸盆,肚子跟一个喝醉 了的牧师的一样。总而言之,一副滑稽可笑的模样。省长大人从这儿经 ① 指斯塔涅克开的茶叶店。这家商店的橱窗里放了一面哈哈镜和一张中国滑稽小丑图,以招徕顾客。
----------------------- Page 139-----------------------
过,往镜子里瞅了一下自己的面孔,马上要求把这面镜子取下来。” 上尉转过身去叹了一口气,认为还是让帅克先给他把牛奶咖啡准备 妥当为好。 帅克在厨房里忙活着,卢卡什上尉听到了他的歌声: ② 投弹手穿过土尘门 ,雄赳赳呀气昂昂, 腰间的军刀闪闪亮, 美丽的姑娘们,泪水直淌…… 往下是: 我们当兵的,真是了不起, 美人们对咱哟,打心头欢喜。 我们的钱要多少有多少,到哪儿都过得甜如蜜…… “你倒过得甜如蜜,混蛋!”上尉心里嘀咕着,吐了一口唾沫。 帅克的身影在门口出现了: “报告,上尉先生,兵营派人来请您, 您得马上去见上校先生。传令兵还在这儿。” 他还亲昵地补充一句: “也许是为了那条狗的事。” “知道了,”站在前厅里的传令兵打算向卢卡什报告时,他说。 他说话的口气是那样地忧郁不欢。他狠狠盯了帅克一眼就走了。 这消息非同一般,凶多吉少。上尉走进上校办公室时,后者极不愉 快地坐在沙发上。 “上尉,两年前,”上校说,“您请求调到布杰约维策九十一团去。 您知道,布杰约维策在哪儿吗?在伏尔塔瓦河边,对,在伏尔塔瓦河边。 有条奥赫热河还是一条别的什么河流经那里。城市很大,而且我还可以 说,逗人喜欢。如果我没说错的话,沿着河边有一道堤。您知道,堤是 什么吗?就是筑在水面上的一堵墙。对,不过,这些都不相干。我们在 那一带演习过。” 上校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墨水瓶,迅速转到另一话题: “我那 条狗在您那儿惯坏了,啥也不肯吃。瞧,墨水瓶里有只苍蝇。真奇怪, 大冬天还有苍蝇掉到墨水瓶里,真是乱七八糟。” “你这死老头,有话快说吧!”上尉在心里说道。 上校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趟。 “上尉先生,我再三考虑,究竟该怎么教训你一下,好让这类事情 以后不再发生。我记得你曾请求调到九十一团去,最高指挥部前不久通 知我们说,九十一团非常缺乏军官,因为原有的军官大都被塞尔维亚人 打死了。我以人格向你担保,三天之内你就可以调到布杰约维策九十一 团去了。那儿正在编组先遣营。你用不着谢我。军队很需要这样的军 官……” 他已经不知怎样往下讲了,看了看表说: “十点半了,我得听团的 汇报去。” ② 布拉格的一座旧城门。
----------------------- Page 140-----------------------
一场愉快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上尉走出办公室,大大松了一口气, 随后便到志愿兵军校告诉大家一两天之内他要奔赴前线了,因此打算在 ① 纵乐胡同 举行个告别晚会。 回到家里,他意味深长地对帅克说: “帅克,你知道什么叫先遣营 吗?” “报告,上尉先生,先遣营就是派到前线去的营。先遣连就是派到 前线去的连。我们都爱用简称。” “帅克,”上尉用庄重的语调说,“你既然喜欢这个简称,那么, 我向你宣布:你将同我一道跟先遣营走。可是到了前线后,休想再象在 这里一样玩弄你那套愚蠢把戏。你听了高兴吗?” “是,上尉先生,我特高兴,”好兵帅克回答说。“要是咱们俩能 一道儿为效忠皇上和奥地利皇室战死沙场,那该有多美呀……” ① 布拉格的一条胡同,从前那里有几家娱乐场所。
----------------------- Page 141-----------------------
① 第一卷 《在后方》跋 趁此结束 《好兵帅克历险记》第一卷《在后方》之际,谨预告读者 诸君,本书其余两卷 《在前线》与《被俘》不日即将陆续问世。在后两 卷中,无论士兵还是老百姓,他们的言谈举止仍将导实际生活别无二致。 生活绝不是培养上流社会风度的学校。每个人都按照他的才能说 ② 话。礼宾专家古特博士 和“杯杯满”酒家老板巴里维茨的谈吐截然不同。 这本小说并非为沙龙中虚有其表之辈提供的参考书,也不是为高贵社交 界编写的社交指南。本书是一幅描绘一定时代的历史画卷。 ③ 只要必须使用“很有分量的词句”,才能真正做到确实恰如其分时, 我就毫不犹豫地如实加以运用。我认为,抄袭温文尔雅的词句和使用省 略号的方式是最愚蠢的矫饰。君不见这些词句连在议会中也常为人们使 用吗? 常言说得好: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就能开卷有益;只有那些精神堕落 的、愚不可及的猪猡和猥亵的下流胚才会对这种自然的现象评头品足。 他们抱着腐朽的假道德不放,不管内容怎样,就气急败坏非难某些个别 词句。 几年前,我读到一篇有关一部中篇小说的评论。批评家为作者一句 “他擤了一下鼻涕又擦了一下鼻子”怒不可遏。说是这种描写同文学应 当给予人民合乎美学要求的、崇高的感受的宗旨是背道而驰的云云。 这仅仅是一个小小的例子,说明阳光下会产生怎样的畜生。凡是对 “很有分量的词句”感到大惊小怪的人都是怯懦者,因为他们对真实的 生活感到惊讶。这种软弱的人正是文化和道德的最大的危害者。他们巴 不得把民族培养成多愁善感的庸人团体、圣徒阿罗依斯型的虚伪文化的 手淫者。修士奥伊斯塔赫在他的书中说,阿罗依斯听到一个男人在嘈杂 的喧哗声中放了一个屁时,竟然大哭起来,唯有祷告才使他平静下来。 这种人在大庭广众之中表现得义愤填膺,却怀着无比的乐趣到各公 共厕所去欣赏涂写在墙上的淫词秽语。 在拙作中我使用若干 “很有分量的词句”,只不过顺便证实了人们 在实际生活中所说的话罢了。 ① 我们不能要求酒店老板巴里维茨象劳多娃太太 、古特博士、奥尔 ② 卡·法斯特罗娃太太 以及所有其他许多乐于将整个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 变成一座装有嵌木地板的大沙龙的人一样,说话那么温文尔雅。那些呆 ① 《好兵帅克历险记》最初是以小册子形式边创作边陆续出版的。刚刚出完第一卷,资产阶级和各种反动 势力看到了它的威力,对它恨之入骨,为了诋毁它的作用,纷纷在报刊上撰文对 《帅克》进行非难、攻击, 说它语言粗俗下流,不但不能教育人,反而把读者引上不道德的邪路。这个跋就是专门为反驳这些伪君子 的诽谤而写的。 ② 原为中学教员,伯爵府的教养员,多种游记与上流社会社交礼仪指南的作者。一九一九年被马萨里克总 统聘为总统府礼宾专员。 ③ “很有分量的词句”,指书中符合时代风貌、社会习俗、人物身份、地位、性格、教养等实际生活的用语, 也就是被资产阶级文人斥之为 “粗俗下流”的用语。 ① 劳多娃 (1868—1931),捷克名演员,曾为农业党的 《乡村日报》撰文,论述上流社会礼仪风度等问题。 ② 奥尔卡·法斯特罗娃 (1876— ?),曾在资产阶级的 《民族政治报》撰文,论述上流社会教育问题。
----------------------- Page 142-----------------------
在沙龙里的人们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说起话来咬文嚼字,文质彬 彬,一派沙龙式的典雅道德,而在这道德的面纱下面却掩盖着一些沉湎 于最卑鄙最违反自然的淫欲生活中的沙龙猛兽。 趁此机会,我愿向诸位报告:酒店老板巴里维茨还健在。他在监狱 里熬过了战争岁月。他同发生弗兰西斯·约瑟夫皇上画像那件丑闻时相 比,毫无变化。 当他读到书上对他的描写时,还来看望过我,他一下子将第一版买 了二十余本分送给他的亲朋好友,从而增加了本书的销售量。 他为我在书中谈到他,把他描绘成人所共知的粗鲁汉感到由衷的喜 悦。 “这一下谁也不能改变我的模样了,”他对我说。“我一辈子出言 粗鲁,怎么想就怎么说。今后我还要这样说下去。我绝不会因为哪头笨 牛说长道短就把我自己的嘴巴封住。如今我是名人了!” 他的自尊心确实增强了。几句 “很有分量的话”使他名声大震。他 对此够心满意足的了。我在书上真实而准确地再现他的谈吐风度时,假 如我提醒他不要这样说话 (这当然不是我的本意),那一定会使这个好 人感到受了侮辱。 他用一些未加修饰的语言明确而忠实地表达了捷克人对阿谀奉承的 反对,但他本人对此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对皇上和文雅语言的轻视已渗 透于他的血液之中。 奥托·卡茨也还活着。这是一个确有其人的随军神父。他把什么都 抛之脑后,退出了教会,如今为北捷克一家青铜和染料厂当代理人。他 给我写了一封长信,威胁我说要找我算账,因为有一家德文报纸把真实 描绘他的那几章翻译出来了。我于是去访问他,结果非常圆满。到深夜 两点,他已经站不起来了,但还在那里不知疲倦地宣讲:“我是奥托·卡 茨,随军神父!唉,你们这些石膏脑袋!” 象已故布雷特施奈德、旧奥地利国家密探这样的人,今天在共和国 里还大有人在。他们异常关心的是人们在谈论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这本书能否实现我的初衷。有一次我听到一个人骂另一 个人: “你蠢得跟帅克一样!”这只能说明已经与我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不过,假如 “帅克”一词竟将成为辱骂语言花环上一朵五颜六色的新的 骂人之花,那我对丰富捷克语言这一殊荣也只能感到心满意足了。 雅·哈谢克
----------------------- Page 143-----------------------
第二卷 在前线 第一章 帅克在火车上的厄运 在布拉格开往布杰约维策的快车二等车厢的一间包厢里,有三位乘 客。一位是卢卡什上尉,一位是坐在他对面的年纪较大的秃顶先生,还 有一位是帅克。帅克乖乖地站在门旁,洗耳恭听卢卡什上尉这一轮臭骂; 卢卡什不顾秃顶先生在场,一路上对帅克大发雷霆,骂他是畜生等等。 其实只为了一点儿小事:帅克照看的行李,在件数上出了点差错。 “扒手偷了我们一口箱子!”上尉责备帅克说。“给我报告报告, 那倒轻松,你这个混蛋!” 257 “报告,上尉先生,”帅克轻声地回答,“箱子确是被人偷走了。 火车站上总是有很多小偷扒手荡来荡去。我想,他们中间有一个准是看 中了您那口箱子。那家伙准是趁我离开这堆箱子去向您报告我们的行李 完整无缺的机会下手的。他也只能在对他有利的那一刹那把我们的箱子 偷去。他们总是在寻找这样的空子。两年前,西北车站有人把一位老太 太的小孩推车连同躺在小被子里的女孩一块儿偷走了。他们这事儿干得 很漂亮:把小女孩交给我们街上的警察所,说是人家扔在车站走廊上的。 后来,报纸登了这件事,把那可怜的太太骂做狠心的母亲。” 帅克还强调说: “火车站一向有人偷东西,今后也会如此,要不就 不叫火车站了。” “帅克,我坚决相信,”上尉说,“你准会没有好下场。我至今不 明白,你是装傻呢,还是生下来就是这么一头笨牛。那口箱子里装的是 什么?” “差不多啥也没装,上尉先生,”帅克回答说,两眼直盯着坐在上 尉对面的秃头先生,后者似乎对整个事件不感兴趣,只一心看他的 《新 ① 自由报》 。“箱子里只有从卧室里摘下来的一面镜子,从过厅里卸下来 的一个铁衣架。实话说,我们啥损失也没有,镜子和衣架都是房东的嘛。” 看见上尉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帅克还是兴致勃勃地往下说: “报 告,上尉先生,我事先根本不知道箱子会被偷掉。至于镜子和衣架,我 已经跟房东说了,等我们从部队回家时就还给他。反正在敌国领土上有 的是镜子和衣架,所以房东和我们都不会受到损失。只要我们一攻占哪 个城市……” “住嘴,帅克!”上尉大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总有一天我要把 你送到战地法庭去的。你好好想一想,你是不是天字第一号的白痴。别 人活一千年,也没有你在几个星期之内干出的蠢事多。我想,你自己也 注意到这一点了。” “是,上尉先生,我注意到了。我也有常言说的发达的观察才能, 不过总是来得晚,发生了什么倒楣事了才事后聪明。我就跟常常上 ‘母 狗林’小酒店去的内卡参基人纳赫莱巴一样倒楣。他总想干点好事,决 心从礼拜六起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到第二天又总是说: ‘朋友们,早晨 ① 奥地利的全国性报纸。
----------------------- Page 144-----------------------
① 我发现,我又躺在铺板上了。’ 他总是碰上倒楣事,比方说,他本来该 好好生生回家去的,可是结果事实证明:他不是在哪儿弄倒了一扇篱笆、 给马车夫的马卸了套,就是想用警察帽子上的公鸡毛来清除他烟斗中的 烟屎。他简直毫无办法。他特感遗憾的是,他家好几代都走着这股倒楣 运。有一次他爷爷出门去流浪……” “别再胡诌你那一套来烦我啦,帅克!” “报告,上尉先生,我这儿讲的事儿绝对属实。他爷爷出门去流 浪……” “帅克!”上尉火了,“我再一次命令你:别再向我罗嗦了。你的 话我什么也不要听。等我们到了布杰约维策,我再收拾你。我要把你关 起来。你知道这个吗,帅克?” “我不知道,上尉先生,”帅克温和地说。“您从来还没对我提过 这个哩。” 上尉不禁咬了咬牙,叹了口气,从大农兜里掏出一份《波希米亚报》, 开始读起德国 “E”型潜水艇在地中海取得多次胜利的新闻来。正当他看 到一段关于德国利用空投一种连续爆炸三次的特殊炸弹来摧毁一所城市 的新发明时,被帅克的声音打断了。帅克对着那位秃顶先生说: “请问,老板,您不是斯拉维银行的副经理普尔克拉贝克先生吗?” 秃顶先生没答理他,帅克便对上尉说: “报告,上尉先生,有一次我在报上读到,一般人的脑袋平均有六 万至七万根头发,而且黑头发总要长得稀一些,就象人们常见的那样。” 他毫不留情地接着往下说: “后来有个医士在‘什皮列克’咖啡馆 里说,掉头发是因为养孩子后的第六个星期精神上的激动所引起的。” 立刻发生了可怕的事:秃头先生跳了起来,冲着帅克嚷道:“Marsch ① heraus,Sie Schweinkerl!”他一脚把帅克轰到过道之后,又回到包 厢来,向上尉作了自我介绍,使上尉略微吃了一惊。 显然是帅克弄错了。秃头先生并不是斯拉维银行的副经理,也不姓 普尔克拉贝克,而是陆军少将冯·施瓦茨堡。少将这次是穿着便服来视 察部队纪律的,他事先没有通知,是突然前往布杰约维策的。 他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一位视察将官,他只要发现哪儿秩序不佳,就 会跟驻防军司令官进行这样的谈话: “您有手枪吗?”——“有。”——“那好,我要是处在您的地位, 就准知道该用它干什么。因为我在这里看到的不是驻防区,而是个猪 圈!” 真的,凡他视察过的地方,在他离开后,总有人开枪自杀。这时冯 ·施 瓦茨堡少将便心满意足地认定说: “这才象个样!这才象个军人!” 似乎他对他视察之后的地方还有人活着并不感到快意。此外,他有 一种把军官调到环境最差的地方去的癖好。一个军官因为一点鸡毛蒜皮 的小事儿,就得与他的部队分手,被轰到黑山边境或是加里西亚一个肮 脏的角落里的糟糕透顶的驻防军去。 “上尉先生,”他说,“您在哪儿进的军官学校?” ① 指进了警察所。 ① 德语: “滚出去,你这猪猡!”
----------------------- Page 145-----------------------
“布拉格。” “你上过军官学校,连军官必须为他的下属负责的道理都不懂吗? 你真行!再一点,你跟勤务兵扯淡扯得简直象知心朋友。不等你问他, 你就让他说三道四,这就更妙了。第三,你还容许他侮辱你的上司,这 就妙到头了!我将根据这一切来作出结论。你叫什么名字,上尉先生?” “卢卡什!” “哪个团的?” “我曾经在……” “得。我没问你曾经在哪儿服役,我只想知道你现在在哪儿服役。” “在九十一步兵团,少将先生,我被调到……” “调动你啦?调得很对。最近就同九十一团到战场上去看看,对你 没有坏处。” “这一点已经定了,少将先生。” 这时,少将大发宏论,说是据他的观察,近几年来,军官们常用亲 昵的腔调和下属谈话,他认为这是一种危险倾向,会助长民主思想的扩 散。士兵必须保持一种恐惧感,他在上司面前必须战战兢兢,害怕长官。 军官则必须与普通士兵保持十步远的距离,不许士兵有自己的见解,甚 至根本不许士兵动脑筋。近几年来的悲剧性的错误恰恰出在这上头。过 去,士兵象怕火一样地怕军官,可如今……” 少将绝望地摆了一下手说: “如今大多数军官宠惯着他们的士兵, 这就是我要说的话。” 少将重新拿起报纸,聚精会神地看着。上尉脸色苍白,到过道里去 找帅克算账。 他在窗口旁找到帅克。帅克神情愉快、心满意足,象个喝足了水、 吃饱了奶、正要美美地睡去的满月婴儿。 上尉站住了,招手叫帅克过来,给他指了一下一间空包厢。他紧跟 着帅克走进去,随后把门关上。 “帅克,”他郑重其事地说,“这一下你可得挨我两下世上少有的 大耳光了!你为什么要去碰那位秃头先生啊?你知道吗?他是冯·施瓦 茨堡少将啊!” “报告,上尉先生,”帅克带着一副殉道者的神情说,“我有生以 来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侮辱谁,我根本就没想到什么少将。他的的确确 跟斯拉维银行的副经理普尔克拉贝克先生长得一模一样。那位副经理常 去我们那儿的酒店,有一次,当他在桌边睡着了的时候,一位大好人用 复写笔在他的秃脑袋上写了一句 ‘谨送上保险章程第三项丙条,请借助 本公司人寿保险为贵府儿女积攒嫁妆与供养费’。自然罗,人们都溜了, 就剩下我一个人在那里,因为我总是走的倒楣运。他一觉醒来,朝镜子 里一照,就勃然大怒,以为是我给他弄的,也要给我两个大耳刮子。” 帅克讲的那个 “也”字是那样感人地温柔,略带责备口气,上尉不 禁把准备扇他耳刮子的手放了下来。 帅克接着说: “这位先生犯不着为这么一星半点儿误会动肝火嘛。 他的确该跟一般人一样有六万到七万根头发,就象报上那篇文章所说 的、正常人该有的头发数量。我从来没有想到世界上还会有个什么秃头 少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 ‘悲剧性的误会’。一个人说了个什么,另一
----------------------- Page 146-----------------------
个人马上就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上碴,这种误会谁都可能碰上。前几年, 有个叫依乌尔的裁缝跟我们谈过一件事:他从他干活计的地方史迪尔斯 ① ② ③ 柯 到布拉格,途经莱奥本 ,身边还带了一只在马利博尔 买的火腿。他 ④ 坐在火车上,心想旅客中只他一个人是捷克人。车到圣摩希采 时,他开 始切火腿。坐在他对面的一位乘客开始对他的火腿投射出羡慕的目光, 口水也从他嘴里流了出来。依乌尔裁缝发现这个,便大着嗓门自言自语 说: ‘你也想饱餐一顿吧,讨厌鬼!’那位先生竟用捷语回答说:‘当 然罗!要是你肯给的话,我是想饱吃一顿的。’于是他们在火车到达布 杰约维策之前,一块儿把火腿啃光了,这位先生叫沃依捷赫·洛斯。” 卢卡什上尉看了帅克一眼,从包厢里走了出去,重新坐到自己的位 子上。不多一会儿,帅克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庞又在门口出现了。 “报告,上尉先生,再过五分钟就到塔博尔了。火车在那儿停五分 钟。您不想叫点什么吃吗?好多年前这儿可以吃到挺不错的……” 上尉气势汹汹地跳起来,在过道里对帅克说: “我再提醒你一遍: 你越少在我眼前露面,我越高兴。要是我根本看不见你,我就交好运了。 请你相信,我关心的就是这个。你别在我跟前晃,离我远远的,你这畜 生,白痴!” “是,上尉先生!” 帅克敬了军礼,用军人的姿势来了个向后转,走到过道的尽头去了。 他在角落里的乘务员座位上坐下,和一位列车管理员攀谈起来:“劳驾! 我可以向您提个问题吗?” 列车管理员对聊天毫无兴趣,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 “有一个叫霍夫曼的蛮好的人常上我家作客,”帅克开言道。“他 一口咬定说,这些刹车装置向来都不灵,说你即使扳了这个把手,它也 不管用。说句实在话,我对这类玩意儿向来没去动过脑子,可是今天我 既然见到了这套刹车设备,就很想知道,万一有一天忽然需要用它的时 候,该怎么摆弄它。” 帅克站起来,随着列车管理员走到刹车器跟前,那上面写有 “危险 时动用”字样。列车管理员认为自己有责任向帅克说明一下这紧急制动 机械设备的用法: “他告诉你要扳这个把手,这点他说对了,可他说扳 了也不灵,这可是胡扯。只要一扳这把手,火车准停,因为刹车器是通 过列车所有车皮和车头相连接的。刹车器必须是灵的。”说话间两人的 手都放在刹车器的臂杆上,可是不知怎么回事,臂杆被他们扳了下来, 火车停了。 究竟是谁扳动臂杆,发出刹车信号,他们两人各执一词。 帅克坚持说,他又不是个爱胡闹的小孩子,不可能干这种事。 “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他还好心好意地对乘务员说,“火车怎么 会突然停下来呢?走着走着,轰一家伙——停啦!对这事我比你还要着 急。” ① 在原南斯拉夫境内。 ② 在原南斯拉夫境内,现名卢布尔雅。是史迪尔斯柯的铁路交通枢纽。 ③ 在原南斯拉夫史迪尔斯柯区境内。 ④ 瑞士境内阿尔卑斯山区的一个著名避暑地。
----------------------- Page 147-----------------------
一位举止庄重的先生袒护列车管理员,说他听到是那个当兵的先谈 起制动刹车器的。 可是帅克一个劲儿申述他绝对老实,火车误点对他毫无好处,因为 他是开赴前线去打仗的。 “站长会给你讲清楚的,”乘务员说。“要了却这件事,你得破费 二十克朗。” 这时,旅客们纷纷从车厢里爬出来,列车长吹着口哨,有一位太太 吓得魂不附体,提着旅行包跨过铁轨朝田野奔去。 “这的确值二十克朗,”帅克一本正经地说,神态十分镇定,“这 价钱实在太便宜了。有一次,皇上出巡日什科夫,一个叫弗朗达·史诺 尔的人在大道当中对皇上跪下来,挡住了他的马车。后来这个地段的警 察段长眼泪汪汪地责备这个史诺尔先生,说他不该在他所管辖的这个地 段跪下来,应该到克劳斯段长辖区内的下一条街上去下跪、去向皇上表 达敬意。后来这位史诺尔先生被关起来了。” 当列车长加入到听众行列时,帅克向四周环顾了一下。 “那么,咱们还是继续开车吧,”帅克说。“火车误点,没什么光 彩。要是在太平年月,还不碍大事,可如今是在打仗啊。谁都该懂得, 每列火车运的都是军人:少将啦、上尉啦、勤务兵啦。这种时候每误一 次点,都是一件不幸的祸事。拿破仑在滑铁卢就因为晚到了五分钟,结 果弄得身败名裂。” 此刻卢卡什上尉也挤到听众中来了。他脸色发青,嘴里只迸出一声: “帅克!” 帅克敬了个举手礼,说: “报告,上尉先生,他们诬赖我,说是我 让火车停下的。铁路管理局在他们的紧急刹车器上装了一些奇怪的铅 封。您千万别靠近它,要不就倒了楣,他们就要敲您二十克朗,就象敲 我一样。” 列车长走去发了信号,火车又开动了。 帅克的听众都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卢卡什上尉也一声没吭地坐到包 厢里去了。 只留下乘务员、帅克和列车管理员在过道上。乘务员把记事本掏出 来,记下了整个事件的经过。列车管理员生气地看着帅克,帅克却若无 其事地问道: “您已经在铁路上干了很久吧?” 列车管理员没答理他。帅克又接着说,他认识一个什么叫姆里切 克·弗朗季谢克的,是布拉格附近乌赫希涅维斯人,那人有一次也扳了 紧急刹车器,把他吓哑了。过了两个礼拜,直到他上霍斯迪瓦什的一位 花匠万尼克家串门,他跟人家打了一架,人家为他抽断了一根鞭子之后, 他这才恢复了说话的本事。帅克接着补了一句: “这件事儿发生在一九 一二年五月。” 列车管理员打开厕所门,进到里面,随后把它关上了。 只剩下了乘务员和帅克。乘务员想敲他二十克朗罚款,威胁他说, 他要不服,就得把他带到塔博尔车站交给站长去发落。 “那好啊,”帅克说,“我很愿意跟有学识的人谈话。要是我能会 见一下塔博尔的站长,那我一定非常高兴。” 帅克从上衣里掏出烟斗,点燃吸着,吐出军用烟草刺鼻的烟味,接